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三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0–105 段

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虽用“排闼”字,读之不觉其诡异。山谷云“青州从事斩关来”,又云“残暑已促装”,此与“排闼”等耳,便令人骇愕。山谷《闵雨》诗云:“东海得无冤死妇,南阳应有卧云龙。”得无犹言无乃耳,犹欠有字之意。“卧云龙”真龙邪?则岂必南阳指孔明邪?则何关雨事?若曰遗贤所以致旱,则迂阔甚矣。清明诗云:「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用介推事也。齐人乞祭余,岂寒食事哉?若泛言所见,则安知其必骄妾妇?葢姑以取对,而不知其疏也。此类甚多。食瓜有感,云:“田中谁问,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是固皆瓜事,然其语意,岂可相合也?”奕棊云:「湘东一日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以湘东目为棊眼,不惬甚矣。且此联岂专指输局邪?不然,安可通也。」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升堂与入室,只在一挥斤。挥斤字,无乃不安?且取喻,何其迂也!”士会自秦还晋,绕朝赠之以策。葢当时偶以此耳,非送行者必须策也。而山谷送人诗云:「顾卷囊书当赠鞭」,又云:「折柳当马策」,亦无谓矣。秦缪公谓蹇叔曰:「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葢墓木也,山谷云:『待尔成人,吾木拱。』此何木邪?」山谷牧牛图诗,自谓平生极至语,是固佳矣。然亦有何意味?黄诗大率如此,谓之奇峭,而畏人说破,元无一事。吊邢惇夫云:「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既下,何况字须有他人,犹痛悼之意乃可。」猩毛笔,云身后五车书。按惠子多方,其书五车,非所读之书,即所著之书也。遂借为作笔写字,此以自肯耳。而吕居仁称其善咏物,而曲当其理,不亦异乎?只平生几量屐,细味之亦疏;而拔毛济世事,尤牵强可笑。以予观之,此乃俗子谜也,何足为诗哉?诗人之语诡谲,寄意固无不可,然至于太过,亦其病也。山谷题惠崇画图云:“欲放扁舟归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当遂不知。王子端丛台绝句云:“猛拍阑干问兴废,野花啼鸟不譍人。”若譍人,可是恠事。竹庄诗话载法具一联云:“半生客里无穷恨,告诉梅花说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间偶谈及之,客皆绝倒也。山谷赠小鬟《蓦山溪》词,世多称赏。以予观之,“眉黛压秋波”,尽湖南水明山秀尽,字似工而实不惬。又云,“婷婷袅袅,恰近十三余”。夫近则未及,余则已过,无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止谓其尚嫩,如荳蔻梢头,二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时候”,不知“愁”字属谁?以为彼愁邪,则未应识愁;以为己愁邪,则何为而愁?又云“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诗,但泛言花巳结子而巳今乃指为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辞达理顺,皆足以名家。何尝有以句法绳人者?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衣钵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鲁直于诗,或得一句而终无好对,或得一联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赠谁?何尝见古之作者如是哉!山谷自谓得法于少陵而不许于东坡,以予观之,少陵典谟也,东坡孟子之流,山谷则扬雄《法言》而巳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于前人,纵复加工,要不足贵。虽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葢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随其所自得,而尽其所当然而巳。至其妙处,不专在于是也,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何必如鲁直之措意邪?蜀马良兄弟五人,而良眉间有白毫,时人为之语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葢良实白眉,而良不在于白眉也。而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诗云:「三马俱白眉。」山谷送秦少游云:「秦氏多英俊,少游眉最白。」岂不可笑哉!王直方《诗话》云:「秦少游尝以真字题邢惇夫扇,云:『月团新碾瀹花磁,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见之,乃于扇背作小草云:『黄叶委庭观九州,岛小虫催女献公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薏苡秋。』少游后复见之,云:『逼我大甚。』予谓黄诗语徒雕刻而殊无意味,葢不及少游之作。少游所谓相逼者,非谓其诗也,恶其好胜而不让耳。」朱少章论江西诗律,以为用昆体功夫而造老杜浑全之地。予谓用昆体功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浑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无事乎昆体功夫。葢二者不能相兼耳。茆璞评刘夷叔长短句,谓以少游之肉傅东坡之骨,亦犹是也。

译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的句子,虽然用了“排闼”这个词,读起来却不觉得诡异。山谷说“青州从事斩关来”,又说“残暑已促装”,这同“排闼”等词相似,却让人感到惊愕。山谷《闵雨》诗说:“东海难道没有含冤而死的妇人,南阳应该有卧云的龙吗?”“得无”仍是“无乃”的意思,只是还缺少一个“有”字的意味。“卧云龙”是真龙吗?如果是真龙,为什么一定要把南阳指作孔明呢?这同下雨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是因为遗贤未被任用所以导致旱灾,那就太迂阔了。《清明诗》说:“有人向人乞求祭祀剩下的食物,回去向妻妾炫耀;有士人甘愿焚死,也不求封侯。”士人甘愿焚死,用的是介推的故事。齐人乞求祭祀剩食,难道也是寒食节的事情吗?如果泛泛地说是所见之事,又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在向妻妾炫耀呢?大概只是姑且拿来取对偶,却不知道其中很疏漏。这一类问题很多。《食瓜有感》说:“田中有谁来问,竟不纳履;座上正好有人来,哪里来的苍蝇?”这些都确实同瓜有关,但它们的语意难道能够相互配合吗?《奕棊》说:“湘东王即使有一天甘愿去死,天下一分为二仍然可以守持。”把“湘东”当作棋眼,实在很不贴切。况且这两句难道只是专门指输棋吗?如果不是,又怎么能够贯通呢?《接花》说:“雍,本来是种田人;仲由原本是粗鄙之人。登堂和入室,只在一挥斤。”把“挥斤”用在这里,难道不妥吗?而且拿它作比喻,何其迂曲啊!士会从秦国回到晋国,绕朝赠给他一根马策。这只是当时偶然如此,并不是送行的人一定要赠马策。可是山谷送人的诗说:“回头卷起一囊书来当作赠鞭”,又说:“折柳当作马鞭”,也都没有意义。秦缪公对蹇叔说:“你活到中寿,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了。”这里说的是墓上的树木,山谷却说:“等你长大成人,我的树木就合抱了。”这是什么树木呢?山谷的《牧牛图诗》,自认为是平生最得意的作品,这当然算好。然而它究竟有什么意味呢?黄庭坚的诗大多如此,被称为奇特峭拔,但害怕别人把它说破;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内容。《吊邢惇夫》说:“眼看着白璧埋入黄土,何况人间父子之情?”既然已经下葬,“何况”二字就一定还要有别的对象,才能表达悲痛悼念之意。《猩毛笔》说“身后五车书”。按惠子多方,他的书有五车;这五车既可以指他读过的书,也可以指他写成的书。于是借来指用笔写字,这是为了自我肯定。可是吕居仁称赞它善于咏物,曲折而恰当地合乎道理,不也奇怪吗?至于“平生几量屐”,仔细体味也很疏漏;“拔毛济世”的说法,更是牵强可笑。在我看来,这只是俗人的谜语,哪里值得称为诗呢?诗人的语言可以诡奇,寄托意思本来没有不可以的;但过分了,也就是毛病。山谷题惠崇画图说:“想放下小船归去。”画的主人说:“这是丹青造成的效果。”如果主人不告诉他,他就始终不会知道。王子端《丛台绝句》说:“猛拍栏杆询问兴亡,野花啼鸟却不回答人。”如果野花啼鸟真的能回答人,那岂不是怪事?《竹庄诗话》记载法具的一联说:“半生客居他乡有无穷的怨恨,向梅花倾诉,一直说到天明。”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可说。昨天酒席间偶然谈到这些,客人们都笑倒了。山谷赠给小鬟的《蓦山溪》词,世人多称赞它。依我看,“眉黛压秋波”一句,把湖南水明山秀的景色全都写尽了,字面上似乎工巧,实际上却不贴切。又说“婷婷袅袅,恰近十三余”。“近”是还没有到,“余”则已经超过,难道不是互相矛盾吗?“春未透,花枝瘦”,只是说花枝还嫩,像豆蔻梢头、二月初春的意思罢了。可是又说“正是愁时候”,不知道这个“愁”字属于谁。若说是她愁,她还不应当懂得愁;若说是自己愁,又为什么发愁呢?又说“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按杜牧的诗,只是泛泛地说花已经结子罢了,如今却指明是青梅,还限定为豆子大小,按照道理都说不通。古代的诗人,虽然兴趣崇尚不同,体制也不一样,但总的说来都出于自己的心得。至于文辞通达、道理顺畅,都足以成名成家。什么时候有过用句法来约束别人的呢?鲁直一开口就谈句法,这正是他不如古人的地方。可是他的门徒亲党把这种东西当作衣钵相传,号称法嗣,难道这是诗的真正道理吗?鲁直作诗,有时得到一句,却始终找不到好的对句;有时得到一联,最终却不能写成一篇;有时偶然得到佳句,却不知道可以赠给谁。什么时候见过古代的作者这样呢?山谷自称从少陵那里得到诗法,却不承认东坡。我看,少陵属于典谟一类,东坡属于孟子一流,山谷则不过是扬雄《法言》一类罢了。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比喻,世人把它当作名言。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剽窃者中的狡黠之人。鲁直好胜,又以作品出自前人为可耻,所以编造这种强词,私自创立名称。既然本来出自前人,即使再加以加工,也不值得特别尊贵。虽然如此,事物有相同的道理,人有相同的见解,言语和意思之间,哪里能完全不相犯呢?古代的作者起初并不计较这些,相同的不以为嫌疑,不同的不以为夸耀,只顺着自己的心得,把应当说的说尽罢了。作品的妙处,并不专在这些地方,所以都不妨成为名家,各自流传后世。何必像鲁直那样用心呢?蜀地的马良兄弟五人,马良眉间有白色毫毛,当时人因此说:“马氏五兄弟,白眉的马良最贤良。”马良确实是白眉,但马良的贤良并不在于白眉。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诗却说:“三匹马都长着白眉。”山谷送秦少游又说:“秦氏多英俊,少游的眉毛最白。”难道不可笑吗?王直方《诗话》说:“秦少游曾用楷书题写邢惇夫的扇子,说:‘月团新碾瀹花磁,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看见后,就在扇子背面用小草书写道:‘黄叶委庭观九州,岛小虫催女献公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薏苡秋。’少游后来又看见,便说:‘逼我太过分了。’我认为黄庭坚的诗只是徒然雕琢,实在没有意味,不如少游的作品。少游所谓‘相逼’,不是说他的诗,而是厌恶他好胜而不肯相让。” 朱少章评论江西诗的格律,认为它运用昆体的功夫,达到杜甫浑厚完整的境地。我认为,运用昆体的功夫,必定不能达到杜甫的浑厚完整;而达到了杜甫的境地,也不需要昆体的功夫。因为这两者不能兼得。茆璞评论刘夷叔的长短句,说是“用秦少游的肉来附着东坡的骨”,也是同一道理。

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此乐天食笋诗也。朱乔因之曰:“南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劚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更多。”此杨朴七夕诗也。刘夷叔因之曰:“只应将巧畀人间,定却向人间乞取。”此江西之余派,欲益反损,政堪一笑。而曾端伯以乔年为点化精巧,茆荆产以夷叔为文婉而意尤长。呜呼!世之末作,方日趋于诡异,而议者又从而簧鼓之,其为弊何所不至哉!王仲至召试馆中,诗有「日斜奏罢长扬赋」之句,荆公改为「奏赋长杨罢」,云:「如此语乃健是矣,然意无乃复窒乎?」张文潜诗云:「不用为文送穷鬼,直须图事祝钱神。」唐子西云:「脱使真能去穷鬼,自量无以致钱神。」夫钱神所以不至者,唯其有穷鬼在耳。二子之语,似可喜而实不中理也。李师中送唐介诗,杂压寒删二韵。《冷斋夜话》谓其落韵,而《缃素杂记》云:此用郑谷等进退格。《艺苑雌黄》则疑而两存之。予谓皆不然。谓之落韵者,固失之大拘;而以为有格者,亦私立名字而不足据。古人何尝有此哉?意到即用,初不必校古律,皆然。胡乃妄为云云也?但律诗比古稍严,必亲邻之韵乃可耳。冷斋夜话》云: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尘俗哉!山谷作《酴醿》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为出类。而吾叔渊材咏海棠,则又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即意尤佳也。慵夫曰:“花比妇人,尚矣。葢其于类为宜,不独在颜色之间。”山谷易以男子,有以见其好异之僻。渊材又杂而用之,益不伦可笑。此固甚纰缪者,而惠洪乃节节叹赏,以为愈奇。不求当,而求新。吾恐他日复有以白晳武夫比之者矣。此花无乃太麤鄙乎?魏帝疑何郎传粉,止谓其白耳。施于酴醿,尚可;比海棠,则不类矣。且夫“雨过”“露浓”,同于言湿而巳果何所异,而别之为对邪?杨轩牡丹诗云:「杨妃歌舞态,西子巧谗魂。利剑斫不断,余妖锺此根。」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红粉命意,而终之曰:「余妍入此花。」山谷咏桃花,以九疑萼绿华命意,而终之曰:「犹记余情开此花。」咏水仙花,以凌波仙子命意,而终之曰:「种作寒花寄愁绝。」是皆以美人比花,而不失其为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诗传于时者,其一云:「高髻长眉满汉宫,君王图上按春风。龙沙万里王家女,不着黄金买画工。」其一云:「五换邻钟三唱鸡,云昏月淡正低迷。风帘不着栏干角,瞥见伤风背面啼。」予尝诵之于人,而问其咏何物,莫有得其髣髴者,告以其题,犹惑也,尚不知为花,况知其为梅?又知其为画哉?自赋诗不必此诗之论,兴作者误认而过求之,其弊遂至于此。岂独二诗而巳东坡《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可谓横放而旷远,然亦未尝去题也。而论者犹戒其专力,于是则秉笔者盍少贬乎?于尝病近世墨梅二诗以为过及,观《宋诗选》陈去非云:“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相逢京洛浑依旧,只有缁尘染素衣。”曹元象云:“忆昔神游姑射山,梦中栩栩片时还。冰肤不许寻常见,故隐轻云薄雾间。”乃知此弊有自来矣。张舜民谓乐天新乐府几乎骂,乃为孤愤吟五十篇以压之。然其诗不传,亦畧无称道者,而乐天之作自若也。公诗虽涉浅易,要是大才,殆与元气相侔,而狂吠之徒仅能动笔,类敢谤伤。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萧闲云风头梦吹无迹,葢雨之至细,若有若无者,谓之梦。田夫野妇皆道之,而雷溪注以为梦中云雨,又曰云梦泽之雨,谬矣。贺方回有“风头梦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岂亦如雷溪之说乎?萧闲忆恒阳家山,云谁幻出故山丘壑?谓予心目注以故山为江左非也,只是指恒阳而巳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三亩,号小斜川。三尺字以广狭深浅言之,俱不安注,以为潄玉堂泉。按此堂自在北潭中,岂相干涉?予官门山,尝得板本乃是亩字,意其不然,葢如言几须玻璃之类耳。暮凉白鸟归乔木,乃宅前真景也。而注云洁身而退,如白鸟之归林,何其妄哉!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之句,此以意言耳。萧闲词云:「市朝氷炭里,涌波澜。」又云:「千丈堆氷炭,便露痕迹。」乐天《望瞿塘》诗云:“欲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萧闲送高子文》词云:“归兴高于滟滪堆。”雷溪漫注,葢不知此出处耳。然乐天因望瞿塘,故即其所见而言,泛用之则不切矣。

译“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这是白居易的《食笋诗》。朱乔因而说:“南风吹起箨龙儿,密密地布满山间,不知道赶快叫苍头冒着烟雨去挖取,明天清晨便吹成青翠参差的竹林。年年把它赠给人间,却不知道人间的巧妙更多。”这是杨朴的七夕诗。刘夷叔又因而说:“只应把巧妙赐给人间,最终却要向人间求取。”这就是江西诗派的余流,本想增加文采,反而损害诗意,正值得一笑。然而曾端伯认为朱乔的诗点化精巧,茆荆产认为刘夷叔的文章委婉而意味更加深长。唉!世间后来的作品正日益趋向诡异,而评论者又从旁煽动鼓吹,这种弊病还有什么地方不会达到呢!王仲至被召到馆中考试,诗中有“日斜奏罢长扬赋”的句子,荆公改成“奏赋长杨罢”,说:“这样说就健劲了,但意思难道不会反而阻塞吗?” 张文潜的诗说:“不用写文章送走穷鬼,只须谋划事情来祝请钱神。”唐子西说:“即使真能赶走穷鬼,自己估量也没有办法招来钱神。”钱神之所以不来,正是因为有穷鬼在。两人的话似乎令人喜欢,实际上却不合道理。李师中送唐介的诗,混用“寒”“删”两个韵。《冷斋夜话》说这是落韵,《缃素杂记》却说这是采用郑谷等人的进退格。《艺苑雌黄》对此存疑,两说并存。我认为都不对。说它落韵,固然拘泥过头;认为它有某种格,也只是私自创立名称,不能作为依据。古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说法呢?意思到了就使用相应的字,起初不必拘泥于古律,都是如此。为什么要妄自作出这些说法呢?只是律诗比古体稍微严格,必须使用相邻的韵才可以。《冷斋夜话》说:前人作咏花诗,多用美女作比喻,形容花说:“若是会说话,应该倾国倾城;即使无情,也能打动人。”多么尘俗啊!山谷作《酴醿》诗说:“露水沾湿何郎试汤饼,阳光烘暖荀令焚炉香。”于是改用美男子作比,特别显得出众。我的叔父渊材咏海棠,又说:“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思反而更好。慵夫说:“以花比妇人,是最恰当的,因为类别相合,不只在于颜色。山谷改用男子,正可看出他爱好奇异的偏僻。渊材又男女杂用,更加不伦不类,可笑。这本来是很荒谬的,惠洪却逐句赞叹,认为越奇越好。不求恰当,只求新奇。我担心以后还会有人把花比作皮肤白皙的武夫。这样的花难道不太粗俗了吗?魏帝怀疑何郎敷粉,只是说他脸色白罢了。用来比酴醿还可以,用来比海棠就不相类了。况且“雨过”“露浓”都只是说湿,有什么不同,怎么能分别拿来作对呢?” 杨轩的牡丹诗说:“杨妃的歌舞姿态,西子的巧媚神魂;利剑也砍不断,残余的妖艳凝聚在这根上。”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美人的红粉设意,最后说:“残余的美色进入这花中。”山谷咏桃花,以九疑山萼绿华设意,最后说:“还记得残余的情意开放在这花中。”咏水仙花,以凌波仙子设意,最后说:“种成寒花寄托无尽愁情。”这些都是用美人比花,却没有失去花的本来面目。近世士大夫有两首咏墨梅的诗流传于世。一首说:“高髻长眉满汉宫,君王图上按春风。龙沙万里王家女,不着黄金买画工。”另一首说:“五换邻钟三唱鸡,云昏月淡正低迷。风帘不着栏干角,瞥见伤风背面啼。”我曾向人诵读,问他们写的是什么,没有人能猜出大概;告诉他们题目后,仍然迷惑,尚且不知道是花,何况知道是梅,又知道是画呢?自作诗不必拘泥于题目的说法,被作者误解而过分追求,弊病就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只有这两首如此吗?东坡《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虽然纵横放达、意境旷远,却也从未脱离题目。可是评论的人还告诫人们不要专心致力于此,那么执笔写作的人难道不应稍微收敛一些吗?我曾经责备近世的两首墨梅诗,认为它们过分;后来读《宋诗选》中陈与义的诗:“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相逢京洛浑依旧,只有缁尘染素衣。”曹元象的诗:“忆昔神游姑射山,梦中栩栩片时还。冰肤不许寻常见,故隐轻云薄雾间。”才知道这种弊病由来已久。张舜民说白居易的《新乐府》几乎是在骂人,于是作《孤愤吟》五十篇来压倒它。然而他的诗没有流传,也几乎没有人称道,而白居易的作品依然流传如故。白公的诗虽然涉及浅近易懂,总归是大才之作,几乎同天地元气相当;而那些狂吠之徒只能动笔写作,竟敢诽谤伤害他。这正是所谓:“你们这些人身与名都将消灭,却不能使长江大河万古流传的诗篇废弃。” 萧闲说“风头梦吹无迹”,大概是说雨下得极细,似有似无,叫作“梦雨”。田夫野妇都这样说,雷溪却注释为梦中的云雨,又说是云梦泽的雨,错了。贺方回有“风头梦雨吹成雪”的句子,又说“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难道也同雷溪的说法一样吗?萧闲《忆恒阳家山》说:“谁把故山的丘壑幻化出来?”有人注释说我心中所想的故山是江左,这是不对的,只是指恒阳罢了。“好在斜川三尺玉”一句,写的是萧闲宅前有一方约三亩的池塘,号称小斜川。“三尺”若按宽窄深浅来解释,都不妥;注释认为是“漱玉堂”的泉水。按“漱玉堂”本来就在北潭中,怎么会同这里有关呢?我任职门山时,曾得到一个刻本,才知道原来是“亩”字。我认为这也不对,大概就像说“几须玻璃”一类的话罢了。“暮凉白鸟归乔木”,写的正是宅前的真实景色。注释却说是洁身而退,如白鸟归林,多么荒谬啊!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的句子,这是借意来说明罢了。萧闲词说:“身处市朝,犹如冰炭之中,波澜涌起。”又说:“千丈高处堆着冰炭,便露出痕迹。” 白居易《望瞿塘》诗说:“想知道愁有多少,高过滟滪堆。”《萧闲送高子文》词说:“归去的兴致高过滟滪堆。”雷溪妄加注释,大概是不知道这两个句子的出处。然而白居易因为眺望瞿塘,所以根据眼前所见来写;泛泛地使用这个典故,就不贴切了。

萧闲《乐善堂赏荷花词》云:「胭脂肤瘦,熏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世多称之,此句诚佳。然莲体实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尝易「腻」字,此似差胜。若乃「走珠」之状,惟雨露中然后见之。据辞意,当时不应有雨也。「山黛月波」之类,葢总述所见之景。而雷溪注云:「言此花以山为眉,波为眼,云为衣。」不亦异乎?至「一枝梅绿,横氷萼;淡云新月,烱疏星」之句,亦如此说。彼无真见,而妄意求之,宜其缪之多也。萧闲使高丽词云:「酒病赖花医。」却世皆以花为妇人,非也。此词过处,既有离索余香,收拾新愁之语,岂复有妇人在乎?以文势观之,亦不应尔。其所谓花,葢真花也。言其人巳去,赖以解醒者,独有此物而巳必当时之实事。李后主诗云:「酒恶时拈花蕊嗅。」公咏花词,亦喜用「醒心香」字,葢取其清彻之气,以涤除恶味耳。萧闲自镇阳还,兵府赠离筵,乞言者云:“待人间觅个无情,心绪着多情,换此篇有恨别之意,故以情为苦,而还羡无情。”终章言之宜矣。使高丽词亦云:“无物比情浓,觅无情相博。”次第未应及此也。谢安谓王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减其欢乐之趣。」坡诗用其事云:「正赖丝于竹陶写,有余欢。」夫陶写云者,排遣消释之意也。所谓欢乐之趣,有余欢者,非陶写其欢,因陶写而欢耳。萧闲屡使此字,而直云陶写欢情,陶写余欢,旧欢若为陶写,似背元意。近岁诸公以作诗自名者甚众,然往往持论大高,开口辄以《三百篇》、《十九首》为准,六朝而下渐不满意,至宋人殆不齿矣。此固知本之说,然世间万变,皆与古不同,何独文章而可以一律限之乎?就使后人所作可到《三百篇》,亦不肯悉安于是矣。何者?滑稽自喜,出奇巧以相夸,人情固有不能巳焉者。宋人之诗,虽大体衰于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尽居其后也。遂鄙薄而不道,不巳甚乎?少陵以文章为小技,程氏以诗为闲言语,然则凡辞达理顺,无可瑕疵者,皆在所取可也。其余优劣,何足多较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杂文一(诗附)

◆杂文 【 诗附】

揖翠轩赋(并序)

  瑞竹赋(并序)

  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

  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

  王氏先茔之碑

  李仲和墓碣铭

  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

○揖翠轩赋 【 并序】

沃人崔公有竹轩曰揖翠,其子达之求诗文于士大夫,予亦为之赋云。

物之在天下,皆竗理之所寓也。人之于物,必有所慕,而所以慕之,亦必有故也。故或取深山穷谷以为家,指泉石风月以为友,是岂迂僻矫激,不近于人情?诚有得乎其趣也。沃川崔公,贤明之属,生于畎亩而不俗,后其居为园,中其园为亭,而周其亭以竹丛,高阴密,牕户为肃森乎,其如张绿帷而罗碧玉也。夫天壤之间,佳花美木,大有可以娱心而悦目者,然公皆不以为可观,惟此君焉。是欲对玩吟啸,朝夕容与乎其中,若与之相忘而不足,此其意果安在哉?吾可即之而知其所属,独不见夫此君乎?岁暮大寒,百物既迍,氷雪交摧,凄飊号振,芬香艳色,莫不零落败散,至于共尽而无余,而吾此君,宛然自若,独立而能神。葢其禀于内者有足恃,是以凌乎外者无所挫。自世所难得之物,而非夫漫生杂出,暂荣俄朽之常品。凡根也,而我公慕之,则又可因之而得其为人。意其劲挺坚确,卓乎不羣,举世皆怯而我独勇,众人既屈而我独伸,浊秽有所不能污,险难有所不能乱,本然之气无适而不存也。然则公不徒爱其色,诚取其质;不徒玩之于其目,诚体之于其身。若夫披风节月,含烟卧雨,千态万状,皆公之所外也。吾何敢陈?呜呼!公今逝矣,而子璋嗣。吾闻之,孝者善继人之志,而述其事,则登公之堂,想其所取于此君,葢亦思所以自厉。如其庸懦委靡,依违顾忌,与时变迁,一折而瘁,岂特厚颜于此君,亦失此公之本意矣。

○瑞竹赋 【 并序】

译萧闲《乐善堂赏荷花词》说:“胭脂般的肌肤纤瘦,熏染沉水香;翡翠盘高高托起,流动着夜光。”世人多称赞它,这两句确实佳妙。然而莲花本来体态肥厚,不适合说“瘦”。我的朋友彭子升曾把它改成“腻”字,似乎稍好一些。至于“走珠”的形状,只有在雨露中才能看到。根据词中意思,当时不应有雨。“山黛月波”一类,只是总说眼前所见的景色。雷溪却注释说:“是说这花以山作眉,以水波作眼,以云作衣。”不也奇怪吗?至于“一枝梅绿,横冰萼;淡云新月,烱疏星”的句子,也作这样的解释。他没有真正的观察,只凭妄想去求解,难怪错误这么多。萧闲《使高丽词》说:“酒病全靠花来医治。”可是世人都把花解释为妇人,这是不对的。这首词过片已有“离索余香,收拾新愁”之类的话,哪里还会有妇人在呢?从文章气势看,也不应这样解释。所谓“花”,大概就是真花。意思是说那个人已经离去,能帮助自己解酒醒神的,只有这种花罢了;这一定是当时的实事。李后主诗说:“酒意恶时,常常拿起花蕊来嗅。”萧闲咏花词也喜欢用“醒心香”这个词,大概是取花清澈的香气,用来洗去酒后的恶味。萧闲从镇阳回来,兵府设宴为他饯行,有人请求他作词,说:“在人间寻找一个无情的人,把多情的心绪寄托在他身上。”这首词有恨别的意思,所以把多情当作痛苦,反而羡慕无情。放在结尾说就合适了。《使高丽词》也说:“没有什么比情意更浓,只想寻找无情之人来抗衡。”这样的内容不应放在前面。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以后,容易为哀乐所伤。”王羲之说:“年岁到了桑榆之年,自然会这样。近来正是靠音乐来陶冶排遣,常常担心孩子们察觉到我失去了欢乐的兴致。”东坡诗用这个故事说:“正是依靠丝竹来陶冶排遣,还有余下的欢乐。”所谓“陶写”,是排遣消解的意思。所谓“欢乐之趣”“有余欢”,不是陶写欢乐,而是因为陶写而产生欢乐。萧闲屡次使用这个词,却直接说“陶写欢情”“陶写余欢”,仿佛旧日的欢乐可以被陶写,这似乎违背了原意。近年以来,以作诗自负的人很多,但往往把议论说得过高,一开口就以《三百篇》《十九首》为标准,六朝以后便渐渐不能满意,到了宋人几乎都不屑一提。这固然是知道追本溯源的说法,然而世间万物不断变化,都同古代不同,为什么唯独文章可以用同一个标准来限制呢?即使后人所作能够达到《三百篇》的程度,也未必肯全部安于那种形式。为什么呢?人们喜欢诙谐自得,写出奇巧来互相夸耀,这是人情中本来就有、难以完全禁止的事情。宋人的诗,大体上虽比不上古代,但也有能够自立的地方,不必全都排在古人之后。把它们一概鄙薄而不谈,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杜少陵把文章看作小技,程氏把诗看作闲言语;那么只要文辞通达、道理顺畅、没有明显瑕疵的,都可以取用。其余的优劣,又有什么值得过多计较的呢?《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四十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四十一卷。遗老王若虚,字从之。杂文一(附诗)。◆杂文(附诗)。《揖翠轩赋》(并序)。《瑞竹赋》(并序)。《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王氏先茔之碑》。《李仲和墓碣铭》。《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揖翠轩赋》(并序)。沃人崔公有一座竹轩,名叫“揖翠”。他的儿子达之请士大夫作诗文,我也为此作赋如下。天下万物,都是妙理寄托的所在。人对于万物,必定有所爱慕,而爱慕它的原因也必定有缘由。所以有人选择深山幽谷作为居所,把泉石风月当作朋友,这难道是迂腐孤僻、矫饰偏激、不近人情吗?实在是因为他们体会到了其中的趣味。沃川崔公,是贤明之人,出身田野却不流俗。后来他把住宅修成园林,在园中建亭,又在亭子四周种满竹子;竹林高大,浓荫密布,使窗户显得肃穆森然,就像张开绿色的帷幕、排列碧玉一般。天地之间,佳花美木很多,都足以娱悦心情、赏心悦目,但崔公都不认为值得观赏,唯独喜爱竹子。他是想朝夕同竹子相对玩赏、吟咏长啸、从容自得,仿佛同它彼此忘却而不知满足;他的心意究竟在哪里呢?我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志趣,难道不是因为看见了这个“君子”吗?年终严寒,万物已经困顿,冰雪交相摧残,凄厉的风呼啸震荡,芬芳和艳丽的花木无不凋零败落,直到一同消尽而不剩什么;只有我所说的竹子,依然安然自若,独立而显出神采。大概是因为它内在的禀赋足以依靠,所以外界的压力不能使它挫败。它是世间难得的东西,并非那些随意杂生、暂时繁荣而很快腐朽的寻常品类。它不过是一种植物,而我家崔公却爱慕它,那么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为人。我想,他一定刚劲挺拔、坚强笃定,卓然不群;天下人都怯弱时,只有我勇敢,众人都屈服时,只有我挺立;污秽不能玷污他,艰险不能扰乱他,本然的正气无论在何处都存在。然而崔公并不只是喜爱竹子的颜色,实在是取法于它的品格;也不只是用眼睛赏玩它,实在是把它体现在自身。至于竹子披风承节、含烟卧雨的千姿万态,都是崔公置之于身外的东西。我哪里敢一一陈说呢?唉!崔公如今已经去世,儿子子璋继承了他。我听说孝顺的人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并述说父亲的事迹,那么子璋登上父亲的厅堂,想一想父亲从竹子身上取法的地方,大概也会思考如何自我砥砺。如果他庸碌怯懦、委靡不振,遇事犹豫顾忌,随着时势变化,一经挫折便衰败,那岂只是对不起这位“君子”竹子,也会失掉崔公的本意。○《瑞竹赋》(并序)。

东垣有孝友之家,曰许氏者,兄弟辑睦,为一乡最。其居室之南得瑞竹焉,由地而上,十二节而分为二,又六节而复合。君子谓其有以致之也。许氏图之,以求文于作者。仆辞不获,亦漫赋云。

天何为者耶?视之苍苍,诘之冥冥,不可得而名。日月五星,风雨雷霆,寒暑晦冥,此虽有所必至,而其参乎人者,固可惑也。孰知其征万物何为者耶?随气而生,不择其地,纷纶杂沓,殊状异类,恠奇伟丽,非常可喜,葢无所不有焉。孰知其为瑞?然感召之说,自古人不废也。不唯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迹推类附,毫厘纤悉,以为不啻如合符。虽自信不惑者时出而辨之,然亦不敢决其无,何哉?人有是行,天有是应,二者适称,足以据而为证也。葢出于物理之当然,合于人情之至公,而其论乃定。许氏之瑞何为而出?吾尝考其素而得其实。兄弟相好,闺门相辑,乡党称其德,谁无兄弟?曾是不率,妬忌忿嫉以相捡拾,阴营私积以自植立。至其既极,乃绝以析者,皆是也。此则上友下敬,埙箎其翕,始终以之有死无易。我心既孚,间言莫入,可以纯正笃实,一出于自然,而非夫矫节以求名迹者之所及也。唯其同气而异体,虽异体而卒同心,故斯竹也,始于一而中为二,既二矣而复合于一也。噫!许氏之家宜获报者,而报又相似,则天意所在,犹不可必乎?虽然,天之于许氏不应如是而遂巳,许氏之为善不应以是而自足,亦何必图写镌刻,偁述记录以自美而夸末俗耶?吾为之说曰:人有因物而知勉,物有得言而加显。葢立德虽于锡类,而传家欲其及远,故夫所以区区于此而未能忘情者,殆亦悯时俗之巳乖,虑后嗣之或替,而持以为劝耳。顾岂浅哉?

○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

昔予闲居于东垣,闻沃州宁晋有贤令,尹民乐其政,歌而舞之声化蔼然,愈人益播,心窃慕焉。既而知其为吴君公玅也。予与之同年,而昧其平生,独谓君读书为儒,能以壮年取高第,此必有以过人,而其优为一邑,固所宜者。葢秩满来府,始获拜之,仪度表表,望而知其不凡,即之愈深,不觉叹服,益以所传不诬可信。翌日别去,予亦寻走雕阴,三年复来,不知君之安所在,且为何职居?未几,松水之民有乞书其前宰之政者,问其主名,则公玅也。从而征其实,则曰:「自吾令下车,赋役以平,刑罚以清,奸不遏而惩,仁廉不率而兴。日煦风冷,槁苏暍醒,民饱而嬉,相忘乎无事,斯亦古人之至化也。」葢其刚柔适中,缓急得所,勤故不废,事简故不扰民,明无不察,毫发莫欺,而其宽也,又足以有容,政是以和而克用。父此其大凡也。长上有德,而下不知其罪大矣;知焉而无报,罪又甚焉。吾侪小人,其曷以报?公着之金石,大书深刻,昭不朽而垂无极,所以报也。蕞尔弊邑,则唯是之知,书与不书,公何损益哉?然所以示吾心之不忘,则非是莫可也。故敢以托。呜呼!美矣,在他人犹当不辞,况吾公玅哉?守令之重尚矣,而得人实难。故赤子每不得乳于其母,言良吏者必予两汉。然自今考之,可以屈指数,则若公玅者,世岂易得?而其民之遇之也,顾不幸而可喜耶?宜彼之不能忘,而予亦乐为之道也。公玅讳微,咸平之平郭人,登第于承安之丁巳,其始任建州军判,既以廉升,故超授宁晋云。

○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

译东垣有一户孝友之家,姓许;兄弟和睦,是一乡之中最为著名的。住宅南面长出一种祥瑞的竹子,从地面向上长到十二节时分成两枝,又长出六节后重新合拢。君子认为这是有德行才会招致的祥瑞。许氏把它画下来,请作者作文。我推辞不掉,也姑且作赋如下。天究竟是什么呢?看它,苍苍茫茫;追问它,幽深昏冥,无法给它命名。太阳、月亮、五星,风雨、雷霆,寒暑、晦明,这些虽然都有必然到来的规律,但它们与人的关系,确实令人困惑。谁知道它以什么方式征验、影响万物呢?万物随着气而生,不选择生长之地,纷繁交错,形状各异、种类不同,奇异壮伟而美丽,非同寻常,令人非常喜爱,大概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谁知道这些就是祥瑞呢?然而,感应招致祥瑞的说法,自古以来人们就没有废弃。不只是口头上说起它,又把它写在书中;把事迹推求归类、彼此附会,细微纤悉之处都记录下来,认为它们简直如同符契相合。虽然也不时有自信而不受迷惑的人出来辨析这种说法,但他们也不敢断定绝对没有祥瑞,为什么呢?人有这样的行为,天就有这样的应验,二者恰好相称,足以据此作为证据。大概这是出于事物规律的必然,符合人情中最公正的道理,所以这种说法便确定了。许氏的祥瑞为什么会出现呢?我曾考察他平日的行为,得到了其中的实情:兄弟彼此友爱,闺门之内和睦,乡里都称赞他们的德行。谁没有兄弟呢?但有些人不遵循这种道义,反而以嫉妒、猜忌、怨恨、憎恶彼此挑剔,暗中经营私事、积聚财产来树立自己;到了矛盾极点,便断绝关系、分家析产,这些都是常见的情形。许氏却是上者友爱、下者恭敬,兄弟和谐亲密,始终如此,至死也不改变。我的心意既然真诚坚定,离间的话就无法侵入;这种纯正笃实的品德完全出于自然,不是那些矫饰操守、借此求取名声和事迹的人所能达到的。正因为他们同为一气所生却各有身体,虽然身体不同而最终心志相同,所以这支竹子开始是一根,中间分成两根,既然已经分成两根,后来又合为一根。唉!许氏之家本应得到天的报应,而所得的报应又与其德行相似,那么天意所在,难道还可以说完全无法确定吗?即便如此,天对于许氏也不应只是这样应验便停止,许氏行善也不应因此就自我满足,又何必绘图、镌刻,称述、记录,来美化自己并向浅薄的世俗夸耀呢?我替这件事作这样的解释:人会因看到事物而知道自我勉励,事物也会因得到言辞称述而更加显著。大概树立德行虽然在于惠及同类,而要使家声流传,则希望它能够延及久远;所以我对这件事这样细心而始终不能忘怀,大概也是怜悯时俗已经背离正道,担心后代或许会衰败,想把它作为劝诫罢了。难道这意义还浅薄吗?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 从前我闲居在东垣,听说沃州宁晋有一位贤能的县令,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政令,歌唱起舞,教化的声誉蔚然兴盛;这种美名越传越广,我心中暗自仰慕。不久我才知道,他就是吴公玅。我与他同年登第,却不了解他的生平,只认为吴君读书成为儒者,能够在壮年考取高等名次,这一定有过人之处;他优长地治理一个县,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大概他任期届满来到府中,我才得以拜见他。他仪表气度出众,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接近他以后,越发觉得深厚,不觉叹服,也更加相信传闻并非虚妄。第二天分别后,我不久也奔赴雕阴;三年后再次回来,却不知道吴君平安在哪里,又担任何种职务。没过多久,松水的百姓有人请求为他们的前任县令书写政绩,我问他的姓名,原来就是吴公玅。于是进一步询问事实,他们说:“自从我家县令到任,赋税徭役公平,刑罚清明;对奸邪之人,不等到他们被阻遏才惩治;仁爱廉洁的风气,不待强行约束便兴盛起来。阳光温暖,和风清凉,枯槁的草木复苏,中暑的人苏醒;百姓吃饱了便欢嬉游乐,彼此安然相处,仿佛忘记了世上还有政事,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最高教化了。”大概他的刚强与柔和恰到好处,缓急安排适宜;因为勤勉,所以政务没有废弛;因为办事简明,所以不扰累百姓;明察秋毫,没有什么能欺骗他;而他的宽厚又足以容纳众人,因此政事和谐而且能够收到实效。[“父”字疑为“夫”]这就是大致情况。长者有德,而晚辈不知道自己的罪过,罪就大了;知道长者有德却没有报答,罪过就更加严重。我们这些卑微的人,拿什么来报答呢?把这件事著录在金石上,大书深刻,使它显明而不朽,流传无穷,这就是报答。像这样微小而衰败的县邑,只知道做到这一点;写与不写,对吴公又有什么损益呢?然而,若要表示我心中不忘这份恩德,除了这样做又没有别的办法。因此冒昧把这篇文字托付给碑石。唉!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换作别人尚且应当毫不推辞,更何况是我的吴公玅呢?郡守、县令职位的重要性由来已久,而真正得到贤能之人实在困难。因此百姓常常得不到像母亲哺育孩子那样的养护;谈到贤良官吏,必定要推举两汉。可是从今天考察历代,可以屈指计算,那么像吴公玅这样的人,世间哪里容易得到?而他的百姓能够遇到他,难道不是不幸之中又有可喜之处吗?难怪他们不能忘记他,我也乐意为他叙述此事。吴公玅名微,是咸平年间的平郭人;在承安丁巳年考中进士;最初任建州军判,后来因为廉洁而升迁,所以越级授任宁晋县令。”}], 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

为治莫如重守令,而令为甚。葢其于民最亲,而理乱之原常于是乎在也。故一县得人,则一县之事举;在在得人,而天下平也。真定,剧邑其宰之尤不可非其才云。中国公,明敏人也。既下车,哗者以静,悍者以柔,冤者以有告,听断如神,官无留事。偁异政焉。其去也,其民舍之而不忍,挽而留之而不得也。思有以纪其遗爱,而示其攀恋之心。有倡之而请言于予者曰:「我公其贤哉!自吾身之所及见,与夫故老之所传,吾邑凡更几令?言令之贤如公者,几人?我公而去,谁其嗣之?吾侪小人,德公之赐,而顾无以报也。独欲形容其万一,而镵诸石,以慰吾心,以传于天下后世,或庶几焉。」其材具矣,敢属之子!噫!智可以欺王公,而不可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事固有非人之所能强致者。民至愚而神者也,其心有同然之好恶,其口有同然之毁誉。有以服其心,则此闾之徒可使之俛首而听命;不然,国之得失,长上之是非,皆将喧嚣谤议于其下。葢有诱之而不信,劫之而不从者,孰谓其可以强之而使吾誉之哉?予近始识公,而闻其名者旧矣。昔者既尝为府参军,声华蔼然,为前后之冠。民既巳像而祠之,碑而颂之矣。至于去而之他,复来而治此,莫不皆然。未至而人徯之,既至而人安之,去则思之而不能忘。此果何从而得耶?合一人之情易矣,至于一邑而皆然,兹不难哉?合一邑之情易也,至于所至而皆然,兹不难哉?是必有大过人者,而非可苟也。葢羿之注矢,左右俯仰皆可以命中;而庖丁之游刃,批隙导窾,无非理间之自然。何独至于为政者而疑之哉?公之迹足以耸动人之耳目,而脍炙其口者甚多。列而着之,非唯类不可举,而且复害公之全。故独论其能得斯民之公心,与夫所至皆然者以见之,其亦足矣。噫!无实之誉,君子。不以为荣,无实而誉人,君子谓之愧辞。若公者,殆可以为荣,而予亦庶乎其无愧也哉。

○王氏先茔之碑

王氏之先谱亡,不可考,世居鹿泉,农隐不仕。其最近者讳杰,字邦美,始知读书。今行军参谋守道之父也,好古乐善,而尚气轻财,务周人之急,教其子弟一以孝友忠信。里闬少年有悍戾不率者,亦必委曲鑴谕,使之改而后己。由是中外重之。兄咏早世,二孤玠、瑀,藐然可怜,公躬亲抚视,以至成人。而玠为名进士,夫人李氏,温雅慈祥,备诸妇德,与公俱以上寿终。所生三子,其中则参谋君也。未冠失怙,迫于家累,屈迹刀笔中。贞佑初,宣抚司以人望选充本县尉,时甫离兵火,遗黎反侧未安,而为长吏者方贪残以逞。一日众变,自令丞以下悉肆至,君则肩舁而欢呼曰:“恶者除之,善者奉之,可也。保我百姓,非公而谁?”即以县事归君。未几,改主真定簿,今万户史侯之立,君劳为多。擢庆源军节度副使,寻复召置幕中,恩顾益隆,遂专腹心之寄。君资豪爽而恺悌,多可见者,皆说而亲候。既以硕德宏量高出一时,而君复以忠厚济之,政简风恬,远迩咸赖。其从征四方,一军所至,独多全恬,率君力也。平居喜宾客,车骑盈门,穷日夜不厌,有孔北海之风。而于文士尤厚,收揽荐延,唯恐不至,搢绅以为依归。侪类或讥其太过而不屑也。故言河朔从事之贤者,君为称首焉。一日语夫人程氏曰:“吾出微贱,才能勋业无踰人者,夤缘幸会,骤至荣显,非祖考之灵,其何以及此?而坟垄萧然,没没于蓬藜榛棘之间,狐兔杂居,殆不忍视,吾罪大矣。每一念及,未尝不痛心疾首。今将具而新之,庶几死可以瞑目。”程素刚明,因力赞曰:“斯亦妾之素志也,诚不可缓。”于是戒徒命工,更其宅兆,增之垣墉,以至凡五服内瘗而未葬者,皆次第而迁附焉,然后完美可观,无复遗恨。既而又曰:“古者墓有碑,碑有文,所以垂世也。而未之具,犹为□典。”乃以其辞来请,予于玠为同舍生,于君为门下客,情亲契厚,势不得辞。窃惟追远之说,《鲁语》存焉;报本之义,《礼经》着焉。此天理人伦之至,而名教之所先也。为人后者,生尽爱敬,死极哀戚。立身扬名,以显其亲,宜若足矣。而又思所以致美乎松■〈禾秋〉而增光乎泉壤。表其行实,大书深刻,为不朽之说,使夫来者顾瞻想象,歆羡而咨嗟,岂非所谓追远报本者,固不能已邪?王氏之善庆,既当为之发扬,而参谋君孝德始终,尤不可不纪。乃叙其大畧,而系之以铭曰:

岗阜在后,涧溪在前。繄王氏之阡,有閟其室,既完既坚,有岿其碑,是磨是镌。不有所肇,孰开其先?不有所继,孰大其传?德厚流光,理亦宜然。于以昭之于千万年。

○李仲和墓碣铭

译治理地方没有比重视郡守、县令更重要的了,而县令尤其重要。大概县令与百姓最亲近,天下治乱的根源常常就在这里。因此一个县得到合适的人,县中的事情就都能办成;各处都得到合适的人,天下就太平了。真定是事务繁剧的县邑,它的县令尤其不能不是有才干的人。国公明察敏捷,是个有才干的人。他一到任,喧哗者安静下来,强悍者变得柔顺,受冤者有地方申诉;听讼断案如有神助,官府没有积压的事情。人们称赞他的政绩奇异卓著。他离任时,百姓舍不得他,拉住他挽留,却没能留住他。百姓想找办法记下他的遗爱,来表示依恋之心。有倡议此事的人请求我写文,说:“我们的国公真贤能啊!从我们亲眼见到的,以及老人们传说的来看,我们县总共换过多少任县令?说到贤能如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公一旦离去,谁来继任他?我们这些小民承受了公的恩惠,却没有办法报答;只是想把他恩德的万分之一描写出来,刻在石上,以安慰我们的心,并流传给天下后世,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碑材已经准备好了,怎敢劳烦您来写呢!唉!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心。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强求得到的。百姓最为愚钝,却又最有灵性;他们的内心有共同的好恶,口中有共同的毁誉。若能使他们心悦诚服,那么这一乡里的人都可以使他们低头听命;否则,国家的得失、长官的是非,他们都会在下面喧嚣议论、加以诽谤。大概有人引诱他们,他们却不相信;有人胁迫他们,他们也不服从,谁说可以强迫他们,让他们称誉我呢?我最近才认识国公,但听说他的名声已经很久了。从前他曾任府参军,声誉显赫,超过前后同僚。百姓已经为他立像、建祠、立碑颂扬了。等到他离开这里到别处,又回来治理此地,也无不如此。他还没有到,百姓就盼望他;到了以后,百姓便安定;离去以后,百姓思念他而不能忘怀。这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使一个人的心情相合容易,使全县的人都如此,难道不难吗?使一个县的心情相合容易,使他所到之处都如此,难道不难吗?这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绝不是苟且可以做到的。大概后羿注矢搭弦,左右俯仰都能命中;庖丁运刀游刃,分割筋骨、引导刀刃进入空隙,无不顺合事理的自然规律。为什么唯独治理政事时却要怀疑这种道理呢?国公的事迹足以震动人的耳目,成为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事情,非常多。若把这些事一一列出并写下,不仅类别多得无法尽举,反而会损害国公德政的完整形象。因此只论述他能够得到百姓共同的心,以及无论到哪里都能如此,以此来显明他的德政,也就足够了。唉!没有事实根据的赞誉,君子不以为荣耀;没有事实根据却赞誉别人,君子称它为惭愧之辞。像国公这样的人,大概确实可以引以为荣,而我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心了吧。王氏先茔之碑 王氏的先世族谱已经亡失,无法考察,世代居住在鹿泉,以务农隐居而不出仕。最近的一位祖先名杰,字邦美,才开始知道读书。他是现任行军参谋守道的父亲。王杰喜好古道、乐于行善,崇尚气节而轻视钱财,致力于周济他人的急难;教育子弟,一概以孝顺、友爱、忠诚、诚信为原则。乡里的年轻人有强悍暴戾、不守规矩的,他也一定委婉曲折地劝导,使其改过后才停止。因此内外都敬重他。他的兄长王咏早逝,留下两个孤儿玠、瑀,年幼可怜,王杰亲自抚养照料,直到他们长大。后来玠成为有名的进士,他的妻子李氏温柔文雅、慈祥仁厚,各种妇德都具备;她与王杰一同享高寿而终。王杰生有三个儿子,其中有参谋君。参谋君未满二十岁便失去父亲,因为家庭负担所迫,只得屈身从事文书。贞祐初年,宣抚司根据民望选任他充任本县县尉。当时县境刚刚经历兵火,遗留下来的百姓反复不安,而担任长官的人正贪婪残暴、肆意妄为。一天百姓发生变乱,从县令、县丞以下全都被任意处置;参谋君却被人抬着,欢呼道:‘坏人就除掉他,善人就奉戴他,这样可以了。保护我们的百姓,不是公您又是谁呢?’于是便把县中事务交给参谋君。不久,他改任真定主簿;如今万户史侯能够建立功业,参谋君出力很多。后来升任庆源军节度副使,不久又被召入幕府,受到的恩遇更加隆厚,于是专门承担心腹之任。参谋君资质豪爽而和乐平易,凡是能与他相见的人,都高兴地亲自来拜访。他本来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宏大的气量远远超过一时之人,又以忠厚来辅助自己,因此政事简明、风气安宁,远近的人都依赖他。他跟随出征四方,一军所到之处,独独多能保全而安宁,大都是他的力量。他平日喜欢宾客,车马充满门庭,整日整夜接待也不厌倦,有孔北海的风范。对于文士尤其优厚,收罗、延请、推荐他们,唯恐他们不能到来,士大夫把他视为归依之处。同辈中有的人讥笑他做得太过而不以为然。因此说到河朔从事中贤能的人,他总被列为第一。有一天,他对夫人程氏说:‘我出身微贱,才能和功业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因机缘幸运,忽然达到荣显的地位;若不是祖先的神灵,我怎能达到今天?可是祖坟荒凉,埋没在蓬蒿荆棘之中,狐兔混杂居住,几乎不忍心看,这实在是我的大罪。每次想到这里,没有不痛心疾首的。如今将要筹办修整它,希望死后可以瞑目。’程氏一向刚强明达,于是竭力赞同说:‘这也正是我的夙愿,确实不能拖延。’于是告诫徒众,命令工匠,改换墓地,增筑墙垣;以至五服以内凡是已经埋葬而尚未归葬的,也都依次迁来附葬。这样以后,墓地完整美好,足以观瞻,再没有遗憾。后来他又说:‘古代墓地有碑,碑上有文章,是用来流传后世的。但如今还没有备办,仍然算是□典。’于是拿着文章来请求我。我与玠是同舍生,与参谋君是门下客,感情亲密、交谊深厚,情势上不能推辞。我私下认为,追念先祖的道理,《鲁语》中保存着;报答根本的意义,《礼经》中有明确记载。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也是名教首先看重的事情。作为后代,活着时竭尽爱敬,死后极尽哀戚;立身扬名,使亲人显耀,这似乎已经足够了。但还要思考怎样使松树下的墓地更加美好,使泉壤之中的先人更加光荣。表彰他们的实际德行,大书深刻,说明不朽的道理,使后来的人回头瞻望、想象先人的德行,羡慕叹息,难道不就是所谓追远报本、原本不能停止的事情吗?王氏积善所留下的福庆,既然应当为之发扬,而参谋君始终如一的孝德,又尤其不能不记载。于是叙述其大略,并系以铭文:山岗土丘在后,涧溪流水在前。这里是王氏的墓道,幽深处有墓室;墓室已经完整而坚固,巍然耸立的是墓碑,经过磨治并加以镌刻。若不是有人开创,谁来开启先人的基业?若不是有人继承,谁来扩大先人的传承?德行深厚便会流传光大,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用这些来昭示千万年。李仲和墓碣铭

若虚有心契曰:李君讳仝,字仲和,愽州高唐人。孝于亲,顺于长,仁于仆妾。其待友朋,尤推诚尚气节,确乎可托以死也。然性介少谐合,素不为乡曲所重。径行直视,傍不覩太山。轻薄子戏侮其后而不之觉,人以为痴而笑。面目严冷,疏于礼貌。箕踞袒跣,不能一作谨媚状。向人人复以为傲而怒。志大论高,以匹夫忧天下。每欲危言叫阊阖,以取时名,而不计其利害。人又以为狂而哀。然仲和俱不屑也。明昌间,予以从师客县中,闭门索居,不妄应接,而思与跌宕不羁之士游。既得仲和,语合意豁然大适,为忘形交。久之益亲,一日不见,相辰觅如求亡。仲和好古文,而尤喜论诗,讥弹激赏,中其美疵,睥睨侪流,鲜能满其意者。始以词赋干有司,累不合。既易经学,遂克取高捷惊人。寻复龃龉,然志愈厉,气不少衰。谓富贵终可致,后去家游京师,徧谒一时巨公显人,间投之以所业,冀幸撼动,借声势,因有所谐,卒不售也。予与仲和别十年,阅人益多,观交态益熟,而思仲和益深。日在雕阴,尝得其手书并杂着盈卷,览之太息怅然有怀。以为昔人相忆,或千里命驾。东垣去齐西非甚远,平居多暇,独不能一径往握臂道胷臆,何耶?秩满东还,当必遂此心。若复不获兹,则有数归及相台。或告仲和卒矣,且曰:渠此从事浮屠学,参究孜孜,自以有得。既又习辟谷法,因不食死,仍说偈言以辞世云。呜呼!仲和素嗜杂学,闻辄歆慕。予尝力排之,能折其口,而不能夺其心也。其竟以是终乎?予媿仲和见遇之厚而无以报,怜其有大志而卒穷不偶,恨其思之十年欲一复见而弗果。乃书其行已之槩而为之铭,将寄其家,俾刻诸其墓,以写吾心,以传诸后,以慰仲和之灵焉。仲和无子,取其兄子为后。春秋若干,卒于某年某月日,而葬以某月日。铭曰:

维世之交,其道以市权、奔利、合否焉?则止面而不心。滔滔皆是,有不其然?如吾李子,不幸短命死矣。

○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

东垣刘君讳某,字鼎臣,予之执友也。高才博学,以词赋为名,进士。兴定五年举天下第一,授应奉翰林文字。时关右扰攘,鄜畤被兵,帅臣纥石烈承诏往援,表君从事,执政难之,不得巳乃遣至,则城陷,遂不知所终。今二十年矣。其家以岁月既深,理穷望绝,惧夫魂爽之无依也,于是招之以葬于先茔,而请予铭其墓。义不可辞,则为叙次而铭之。君资可爱,幼而老成,接物温温,笑谈有味,见者皆悦而亲。初自以所业过人,意气锐甚,谓当立取荣名,而数奇不偶,累举未遂。一时侪辈收罗殆尽,至于后生新进,亦往往先登,而君郁滞如故。继遭丧乱,生理日难,晓达汴梁,纔试充史院书写,不胜落莫。日者推其命,咸谓无科第分,君畧通其说,亦以为然。一旦雄捷,喜出望外,方将驰骋快意,以偿平生,而遽有是遘。所谓命者,果如何哉?斯可哀而亦可恠也。先娶董氏,再娶李氏。子四人,董所出,长曰燧,俱以荫补官;次曰炜,次曰照,次曰焕。男生三人,长曰坦,次尚幼。君累迁朝列大夫,其从征之岁,葢四十有七云。铭曰:

其得也迟,而丧之速;其荣也不足,而哀有余。孰主张者?有衔不祛。虽然,名占甲科,亦既成其志,没于王事,抑又得其死。有子有孙,足以奉其祀。忧乐同尽,竟何校哉?新宫孔固,魂兮归来。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杂文二(诗附)

◆杂文 【 诗附】

千户贾侯父墓铭

  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

  清虚太师侯公墓碣

  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

○千户贾侯父墓铭

译若虚有一位心意相投的朋友:李君名仝,字仲和,博州高唐人。他孝敬父母,顺从长辈,对仆妾仁厚。他对待朋友尤其推重真诚、崇尚气节,坚定可靠,确实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他。但他性情耿介,不善于与人协调,平素不受乡里看重。他径直行走、直视前方,旁边的人即使是泰山也看不见。轻薄子弟在他背后戏弄侮辱他,他竟没有察觉,人们认为他痴傻而嘲笑他。他面容严肃冷峻,疏于礼貌;常常箕踞而坐,袒露双足,不能稍作谨慎谄媚的样子。面对众人时,别人又都认为他傲慢而恼怒。他志向远大、议论高亢,以一介平民之身忧虑天下。常想发表激烈的言论,向朝廷进言,以求取得当时的名声,却不考虑其中的利害。人们又认为他狂妄而为他惋惜。然而仲和全都不屑一顾。明昌年间,我跟随老师客居县中,闭门独处,不随便接待人,只想同放达不羁的士人交游。后来结识仲和,谈话投机,意气豁然,非常畅快,成为忘形之交。日久更加亲密,一天不见,就像寻找失踪的人一样到处寻觅。仲和喜爱古文,尤其喜欢评论诗歌,或讥刺、或弹劾、或激赏,都能切中它的优点和毛病;他蔑视同辈,很少有人能使他满意。他起初凭词赋求见主管考试的官员,多次都不合格。后来改学经学,终于考中,成绩优异,令人惊异。不久又遭遇挫折,但他的志气更加激励,气概一点也没有衰退。他认为富贵终究可以求得,后来离开家乡游历京师,遍访当时的权贵显达之人,间或把自己的文章投给他们,希望侥幸打动对方,借助他们的声势而得到机会,最终却没有成功。我与仲和分别十年,见的人更多了,对交游中的世态也更加熟悉,却更加思念仲和。那时我在雕阴,曾收到他的亲笔信和杂著,满满一卷,读后长叹,心中怅惘而怀念他。我想,古人相互思念,有时还会驱车千里前往。东垣距离齐地西部并不太远,平日也有很多闲暇,却唯独不能径直前去握住他的手臂,倾诉心中的话,这是为什么呢?任期届满向东归来时,一定要实现这个心愿。如果又不能实现,那么等有机会回到相台时再去。后来有人告诉我仲和已经去世了,并且说:‘他近来学习佛教,勤勉参究,自认为有所领悟;后来又修习辟谷之法,因不进食而死,临终还说偈语辞别世间。’唉!仲和平素喜爱杂学,听到什么就羡慕向往。我曾极力驳斥这些学说,能够使他说不出话来,却不能改变他的内心。他最终竟然因为这个而死吗?我惭愧于仲和厚厚地知遇我,却没有办法报答;怜惜他怀有远大志向,却最终困穷而不得志;遗憾我思念他十年,想再次见他,却没有实现。于是写下他平生事迹的大概,替他作铭,准备寄给他的家人,让他们刻在墓上,以抒写我的心意,流传给后人,来安慰仲和的英灵。仲和没有儿子,收养兄长的儿子作为后嗣。他享年若干岁,死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月某日。铭文说:世上的交往,如果只是用权势交换、奔逐利益,以合意或不合意来决定,那么就只是表面相交而内心并不相交。世人滔滔都是这样,难道还有不是这样的吗?像我的李先生这样的人,不幸短命而死了。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 东垣刘君名某,字鼎臣,是我生死相交的朋友。他才华很高、学问广博,以词赋著名,考中进士。兴定五年,他在天下考试中名列第一,被授予应奉翰林文字。当时关右地区动乱,鄜畤遭受兵乱,帅臣纥石烈承诏前往援救,上表请求让刘君随军任职,执政者认为困难;不得已派他前去时,城池已经陷落,于是就不知道他最终的下落了。如今已经二十年。他的家人因为岁月久远,查寻无从、希望断绝,担心他的魂魄无所依归,于是招魂,将他安葬在先祖墓地,并请我为他的墓作铭。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叙述事迹并作铭。刘君资质可爱,年少时便老成持重;待人温和,谈笑有趣,见到他的人都喜爱并亲近他。他起初自认为学业超过别人,意气非常锐盛,以为应当很快取得荣名;但命运多舛、时运不济,多次参加考试都未成功。一时的同辈几乎都已被选拔任用,甚至后来的年轻新进也往往先行登第,而刘君仍然郁结困顿如故。后来又遭遇丧乱,谋生越来越艰难,早晨到达汴梁,才得到一次参加考试、充任史院书写的机会,孤寂失意,难以承受。当时有推算命运的人,都说他没有科举功名的命分;刘君大略通晓这种说法,也认为确实如此。没想到有一天竟然高中,喜悦超出意料,正要纵情施展、快意人生,以补偿平生,却突然遭遇了这样的祸患。所谓命运,究竟是怎样的呢?这件事可悲,也可怪。他先娶董氏,后来娶李氏。董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燧,都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官职;次子名炜,再次名照,再次名焕。李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名坦,次子还年幼。刘君多次升迁至朝列大夫;他随军出征的那一年,大概四十七岁。铭文说:他得到功名很迟,失去生命却很快;他的荣显不足,而悲哀有余。是谁在主宰安排这一切?心中有怨恨,却无法排遣。虽然如此,他已经名列甲科,成就了平生志愿;又死于王事,这也算得到了应有的死法。有儿有孙,足以奉行他的祭祀。忧乐都将终结,最终又何必计较得失呢?新造的墓室非常坚固,魂啊,归来吧。《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杂文二(附诗) ◆杂文(附诗) 千户贾侯父墓铭 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 清虚太师侯公墓碣 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 ○千户贾侯父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