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保塞贾侯尝识予于东垣。丁酉夏六月,不远八舍,致书见招。至则馆其家,礼意甚厚。已而言曰:「某也不天生六岁而失怙恃,今四十年矣,而未有纪述而不朽之托,负愧良深。虽不及志诸幽,犹得以表其隧。」某既幼孤,家谱世系不复能知,而先君之事,幸存其大畧,敢丐一言以传信。呜呼!墓有碑,碑有文,所从来尚矣。且礼不忘其本,而孝莫大于显亲。亲有善而揄扬之,大书深刻以申其追慕尊崇之意,此天道之自然,人情之同欲,而子职之所当尽者也,可不务乎?吾观近世自一介之微稍跻贵显者,争先树建以为华荣,螭首龟跌,亭亭相望,宜我侯之不敢缓也。既辱侯知,能勿成其美?按公讳■〈亻仝〉字巨平,祁之蒲阴人。其先皆隐德不仕。公长身美风,资赋性淳笃,事父兄以孝悌闻,待交朋以忠信称。乡党宗族莫不服其基德,而又重气节,急患难。有贷其钱者,虽至百万不问偿期,议者以为难。初,长兄仪,次兄成,怜公晚生父母属念,且公等干蛊可嘉,故曲极友爱。仪子弗嗣,屡请析居,仪辄绐曰:「二亲既有命书矣。」卒举赀产付公。州贰高君亦谓其可妻也,以女归焉。承安丁巳春三月,以疾终于家,享年五十九,即以其月葬于里之先茔。公凡四娶,皆同郡巨室子,而最后为李氏,尤贤淑备妇德。男一人,曰辅,李所出,即侯也。一女适宋氏。男孙三,女孙二人。当□佑兵火之余,城邑几废,遗黎无依,侯以完复安辑之功为众所推,由本县尉至为州刺史,及归圣朝,勋绩益着,自招抚使累迁河北东西等路左副都元帅。甲午中,朝廷更定官称,选充行军千户云。侯仪度魁杰,胷次洒落,其才术器识类皆不凡,而爱民喜士,为河朔称首,葢一代之伟人也。呜呼!源深则流长,本根固则枝叶茂,物有常理,君子每以为积善获福之喻,视履考祥,以人占天,如影响之。敏符契之不可无也。昔有预高闾门,俾容轩葢,手植庭槐,期生三公者,初若妄意,巳而果然。冥冥之中,昭昭者存焉。是故即其所享,可以推其始之所自来;由其所为,可以卜其终之所必至。夫何疑哉?侯以玅年遭遇,骤至显荣,富贵功名,无不如志。诸子岐嶷,称其佳儿,此决非出于偶然者,固足以知其世积之善矣。而躬行之实不替,益隆于先有光,又可见其方来之报,则贾氏之余庆,殊未艾也。是宜书,故书之,而系以铭曰:
厥土惟腴,厥木惟敷。有崇其丘,于城之隅。閟之深,封之固。过者必恭,贾公之墓。
○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
译保塞贾侯曾在东垣认识我。丁酉年夏六月,他不远八舍,送信邀请我。我到达后,住在他家里,他待人的礼节和情意十分厚重。随后他说:‘我不幸没有父亲,六岁便失去父母,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却还没有请人写述先人、使其不朽的文字,内心实在惭愧。虽然来不及把文章刻在墓中,若还能为墓道作表,也就可以了。我年幼便成为孤儿,家谱世系已经无法知道;幸运的是,先父的事迹还保存着大略,冒昧请求您写一篇话,使它流传并成为可信的记述。’唉!墓上立碑、碑上有文,由来已久。而且礼法要求不忘根本,孝道没有比显扬父母更大的。父母有善行,便把它宣扬出来,大书深刻,以表达追慕尊崇之意,这是天道自然、人情共同的愿望,也是子女应当尽到的职责,怎么可以不努力呢?我看近世从一个卑微身份稍稍升到显贵地位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树碑建立,以此作为华美荣耀;碑上的螭首、碑座上的龟趺,亭亭相望,侯公更不敢迟延,也是应该的。既然承蒙侯公知遇,怎能不成全他的美意?考察得知,公名■〈亻仝〉,字巨平,是祁州蒲阴人。他的先世都隐居积德而不出仕。公身材高大、风度美好,资质和禀性淳厚笃实;侍奉父兄以孝悌著称,待朋友以忠诚信义闻名。乡里宗族没有不敬服他的根本道德的;他又重视气节,急于救济患难。有人借他的钱,即使达到百万,他也不询问偿还期限,议论的人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起初,长兄仪、次兄成怜悯公是父母晚年所生,父母又特别牵挂他;并且认为公等人能够继承父业,很值得嘉许,所以极其曲意友爱。仪没有儿子继承,公多次请求分家居住,仪总是骗他说:‘父母已经有遗命了。’最终把全部家产都交给了公。州府副职高君也认为公值得做女婿,便把女儿嫁给他。承安丁巳年春三月,公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当月葬在乡里的先茔。公一共娶了四位妻子,都是同郡大族的女儿,最后一位是李氏,尤其贤淑,具备各种妇德。儿子一人,名辅,是李氏所生,就是贾侯。有一个女儿,嫁给宋氏。男孙三人,女孙二人。在□佑年兵火之后,城邑几乎废弃,遗民无所依靠;贾侯因恢复城邑、安抚百姓的功劳受到众人推举,从本县县尉升任州刺史;归附圣朝以后,功勋业绩更加显著,又从招抚使逐步升任河北东西等路左副都元帅。甲午年中,朝廷重新确定官职称号,选任他充任行军千户。贾侯仪表魁伟杰出,胸襟洒脱开朗;他的才干、谋略、器度、见识大多非同寻常,又爱护百姓、喜爱士人,是河朔一带公认的第一人物,大概是一代伟人。唉!源头深,水流就长;根本牢固,枝叶就茂盛。这是事物的常理,君子常常把它作为积善得福的譬喻,根据人的行为考察吉祥,以人为依据来推知上天,二者如同影子随形、回声相应,敏锐地符合契合之理,不可没有。过去有人预先把门闾修得高大,使它能容纳车盖,亲手在庭院中种下槐树,希望将来生出三公;起初仿佛只是妄想,后来果然实现了。幽冥之中,也存在明明可见的道理。因此,根据他所享有的福分,可以推知他最初的来源;根据他的所作所为,可以预卜他最终必然达到的结果。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贾侯在年少时便得到机遇,突然达到显贵荣耀的地位,富贵、功名无不如愿;几个儿子聪颖出众,称得上他的佳儿,这绝不是偶然造成的,足以由此知道他们家世代积累的善行。他亲身实行善德的事实没有改变,反而比先人更加隆盛光大;由此又可见将来还会得到报答,那么贾氏余下的福庆,远未到尽头。这是值得书写的,所以写下这些,并系以铭文:这里的土地肥沃,这里的树木茂盛。有高大的土丘,在城郭的角落。墓室幽深,封土坚固。经过的人一定恭敬,这是贾公的墓。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
太一之教兴于金朝,天眷闲,卫郡萧真人,其始祖也。灵异之迹上动至尊,敕赐观名曰太一万寿。世嗣其法,一再传而得师焉。师讳志冲,字用道,博州堂邑人,本姓王氏。祖某,父某,并受真人法箓。师幼颖悟,诵书日千言,而沈静寡言,不好戏弄。年十六,父兄议婚,师曰:「性喜出家,不愿娶也。」强之不可,因而逃去,隐于元氏李守奇家。遂与守奇诣卫州,参二代师,为门弟子。始事尊宿霍子华。子华故有淹疾,师侍奉惟谨,前后十年,无懈倦之色,或衣不解带者数月,人以为难。大定十六年,朝廷普试僧道,师初密诵经文,人人不知,一旦中选,侪类甚惊。及当给据,言于考官曰:「师兄萧道宗累被黜落,年过四十,乞以据授道宗。某方壮,徐为后图,未晚也。」考官不许,而多其让。十七年,受度保充卫州管内威仪,领教门事。二代师将退席,密语道宗曰:「吾门徒数万,而试经具戒者,完颜志宁及王某而巳志宁资虽明敏,而颇轻肆,非主教之才,不如王某纯粹廉洁,为可属。」乃以为法嗣,而改名姓。凡法嗣皆从萧氏,葢祖师之训也。师素不为辞章,及升堂谕众,随意而言,悉成文理,劝戒深切,听者耸然,内外相庆,以为宗门得人矣。居无何,有司奏选四方高德之士,补住中都天长观,师首应之。既而河犯郡城,居人往往他徙,而本观道众亦旅寓于苏门,师闻而还。声望既隆,求教者接迹而至,岁所传无虑数千人。先是汲县阎村有观曰朝元,荒废已久,而额籍且存,师请诸官迁于西门坟园之侧,以处其众。明年河复,本观殿宇颓毁且尽,师次弟缮完,寻复一新,而增创者几倍所费不赀。明昌闲,前尚书右丞刘公伟自大名移镇河中,道出淇上,谒师甚恭。州倅移剌者,先以常流待师,见刘加礼,心犹疑之。其后数屏人独往,而师常静坐无为,因问:「先生于此有何受用?」师曰:「静中」自有所得,非语言可以形容。若无得者,虽片时不能安,况终身乎?其人乃服曰:「刘公诚有知矣!」师自重修观舍,深居简出,外人多不识其面。承安改元,日食正旦,父老惧灾,请师作醮于神霄宫,士庶毕集。师少时白晳而癯,至是色如紫玉,目光烱然,冠佩整肃,若自天而下。观者叹仰,以为真人复生也。少长贵贱,悉归礼之。泰和初,章庙春秋已高,皇嗣未立,设普天大醮于毫之太清宫,闲岁报谢,师皆与焉。五年,河南道士籍少阮以再祈皇嗣被召,过师问之。师曰:「向来作醮,例遣重臣,所在供亿,多伤物命,其违天意甚矣。自今宜罢之,至于与醮官吏,皆须禁止荤酒,务行善事,庶可达诚。虽然再三则渎,亦恐徒劳耳。」籍至阙,以勿遣重臣为言,上可之,而令籍诣太清行事如初。师与俱往,既又同赴中都太极宫,诵经百日。时户部侍郎胥鼎方提控寺观,恐师南还,率朝士十余候之曰:「今明主临朝,尊玄重道,天长纔废,随建此宫。如师者,人天眼目,不容遽去也。」会宫众亦坚挽之,遂勉为留七年。大蝗,上遣中官问提点郭元长禳治法,元长敕其徒阅道藏求之。师从傍曰:「道藏如海,岂易讨寻?就使有之,亦未敢必其应。吾祖真人尝留经箓三百余阶,内有秘章,今可用也。」遂取以进。上喜曰:「天垂此教以利生民,即命师依科作醮。」比行礼,大雨。师咒信香一粒,祷于真人,其雨立止。翌日有旨问蝗绝之期,对以三日。据法有洒坛符,而洒时当留一面,使蝗有所归。师则留其西,西乃大山也。及期则羣飞入山而死。诏加赏赉,师固辞曰:「道人救物,安用赏为?」上曰:「真道人也,当别议旌表。」郭元长告免提点职,诏师继之,仍赐号玄通大师。内人贾病逾年,诸医莫疗,上曰:「此非药饵所及,前禳蝗王某殆是异人,或能起之。」师奉命直抵宫闱局,治以符水而愈。宫闱非阉寺不得到,葢以道。重师也。卫绍即位,特赐上清大洞法服一袭,当时荣之。师尝谓:“人生贵适意,顾名虽尊显,而身甚劳,浩然有休息志。”乃因胥公举汾西李大方以自代而归,实大安二年之春也。一日集众曰:“祖师立教,代代相承,如续灯然,无有穷尽。今弟子中萧辅道者,祖师再从孙,吾当付之。”于是退处西堂,高拱渊默,不复以世务关意。贞佑二年,四代师主毫之太清,师亦从焉。四年闰七月丙午,忽谓门人曰:“速具汤沐,吾将归寂。”
译太一教兴起于金朝,天眷年间,卫郡的萧真人是它的始祖。他灵异的事迹上达而感动至尊,皇帝敕令赐给道观名号,称为太一万寿观。后世世代继承他的道法,传了一代、两代之后,才得到这位法师。法师名志冲,字用道,博州堂邑人,本姓王。祖父某,父亲某,都接受过真人的法箓。法师幼年聪慧,天天能诵读千言书文;性情沉静寡言,不喜欢嬉戏。十六岁时,父兄商议他的婚事,法师说:‘我生性喜爱出家,不愿娶妻。’家人强迫他也不肯,于是逃走,隐居在元氏李守奇家中。后来与李守奇一同前往卫州,拜见第二代法师,成为门下弟子。起初侍奉长老霍子华。子华旧有长期疾病,法师侍奉极其谨慎,前后十年,从未有懈怠疲倦的神色;有时数月不解衣带,人们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大定十六年,朝廷普遍考试僧道,法师起初暗中背诵经文,人人都不知道;一天考试中选,同辈非常惊讶。等到应当发给凭据时,他对考官说:‘我的师兄萧道宗多次被黜落,年过四十,请把凭据授给道宗。我还年轻,慢慢谋求以后的机会,也不晚。’考官没有同意,却称赞他的谦让。十七年,接受度牒,保充卫州管内威仪,掌管教门事务。第二代法师将要退位时,秘密对道宗说:‘我门下弟子有数万人,而考试通经、受具戒的,只有完颜志宁和王某罢了。志宁资质虽聪明敏捷,却颇为轻浮放纵,不是主持教门的人才;不如王某纯粹廉洁,可以托付。’于是把法位传给他,并改了他的姓名。凡是法嗣都改从萧姓,这是祖师的教训。法师平素不以辞章著称,等到登堂向众人讲说时,随意发言,却都能成为有文理的话,劝善戒恶,情意深切,听众肃然起敬,内外都相互庆贺,认为宗门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过了不久,有关官员上奏选拔四方德高望重的人,补任中都天长观住持,法师首先应召。后来黄河冲犯郡城,居民往往迁往别处,本观道众也寄居在苏门;法师听说后返回。声望更加隆盛,求教的人接踵而来,每年传授的弟子不下数千人。此前汲县阎村有一座朝元观,荒废已久,但观额和名籍还在;法师请求官府把它迁到西门坟园旁边,用来安置道众。第二年黄河再次泛滥,本观殿宇几乎全部毁坏,法师很快修缮完毕,不久又焕然一新;新增加的营建几乎数倍于原有规模,所费钱财无法计算。明昌年间,前尚书右丞刘伟公从大名调任河中,经过淇水之上,恭敬地拜见法师。州府副职移剌氏起初把法师当作普通人对待,见刘公如此礼敬,心中仍然疑惑。后来他几次屏退旁人,独自前往拜访,而法师常常静坐无为,于是问道:‘先生在这里有什么所得吗?’法师说:‘静坐之中自然有所获得,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如果没有所得,即使片刻也不能安定,何况终身如此呢?’那人于是心悦诚服,说:‘刘公确实是有见识的人!’法师亲自重修观舍,深居简出,外面的人大多见不到他的面。承安改元那年,元旦发生日食,父老害怕灾祸,请法师在神霄宫设醮,士人百姓全部聚集。法师年轻时皮肤白皙、身形清瘦,到这时面色如紫玉,目光炯炯,冠帽佩饰整齐庄严,仿佛从天而降。观看的人赞叹仰慕,认为是真人再生。无论老少、贵贱,全都归来向他行礼。泰和初年,章宗年事已高,皇嗣尚未确立,于毫州太清宫设普天大醮,间隔一年举行报谢,法师都参加。泰和五年,河南道士籍少阮因再次祈求皇嗣而被召见,经过法师处便询问此事。法师说:‘过去举行醮仪,照例派遣重臣;各处供给奉养,往往伤害生灵,这严重违背天意。从今以后应当停止;至于参加醮仪的官吏,也都必须禁食荤腥、禁饮酒,努力行善,这样或许可以表达诚意。’ ‘不过,反复举行就会亵渎神明,也恐怕只是徒劳罢了。’籍少阮到了宫阙,把不派遣重臣作为意见上奏,皇帝同意了,却命令他仍到太清宫照旧主持法事。法师与他一同前往,后来又同赴中都太极宫,诵经一百天。当时户部侍郎胥鼎正负责寺观事务,担心法师南归,便率十多位朝廷官员等候他说:‘如今圣明的君主临朝,尊崇玄教、重视道教;天长观刚刚废弃,随即建造了这座宫观。像您这样的人,是人间和天上的眼目,不能让您突然离去。’恰逢宫中道众也坚决挽留他,于是他勉强留下七年。发生严重蝗灾时,皇帝派宦官询问提点郭元长禳治蝗灾的方法,郭元长命弟子查阅《道藏》寻找。法师在旁边说:‘《道藏》像大海一样,哪里容易查找?即使有这种方法,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效。我们的祖师真人曾留下三百多阶经箓,其中有秘章,如今可以使用。’于是取出进献。皇帝高兴地说:‘上天降下这种教法来救助百姓。’随即命法师依照科仪设醮。等到举行仪式时,大雨降下。法师诵咒,取一粒信香向真人祈祷,雨立刻停止。第二天皇帝下旨询问蝗灾何时消灭,法师回答三天。按照法术,应当洒下坛符,但洒符时要留出一面,使蝗虫有归去的地方。法师便把西面留下,而西面正是大山。到了预定日期,蝗虫群飞入山中而死。皇帝下诏增加赏赐,法师坚决推辞说:‘道人救助万物,哪里需要赏赐呢?’皇帝说:‘这才是真正的道人,应当另行商议表彰。’郭元长请求免去提点职务,皇帝下诏让法师继任,并仍赐号玄通大师。宫中有一位内人患病超过一年,诸位医生都不能治好。皇帝说:‘这不是药物能够医治的;从前禳治蝗灾的王某大概是异人,也许能使她康复。’法师奉命直接进入宫闱局,用符水治疗而痊愈。宫闱之中不是宦官和寺人不能到达,看来是因为皇帝尊重道士而破例。卫绍王即位后,特意赐给法师一套上清大洞法服,当时人以此为荣。法师曾说:‘人生贵在称心如意,只是名声虽然尊贵显赫,身体却十分劳苦,我有了浩然的退隐休息之志。’于是借胥公的举荐,以汾西李大方代替自己而归隐,实际是在大安二年春天。有一天,他召集众人说:‘祖师创立教门,代代相承,如同接续灯火,没有穷尽。如今弟子中有萧辅道,他是祖师的再从孙,我应当把法位交给他。’于是退居西堂,恭敬安静、深沉默然,不再把世间事务放在心上。贞祐二年,第四代法师主持毫州太清宫,法师也跟随前往。贞祐四年闰七月丙午,忽然对门人说:‘快准备沐浴汤水,我将归于寂灭。’
门人亟加冠履,未毕而逝。有鹤数十,旋绕久之。时天气犹暑,阅旬余而体不变。八月庚申,权殡于宫之茔,其日阴晦重甚,众方以时刻为疑。俄树杪云开,如席许,得以不悞。巳而阴晦如故,又闻香风四来,送者几万人,咸叹异之。初师之将诞也,有桑生于宅中,不半岁成树,比十年其高数寻,状如层楼,世所未见。至是亦无故而枯,相与始终,尤可怪讶也。师平生无喜愠,恂恂似不能言,至遇事而发,虽众所难决者,三数语辄定。老庄之外,兼通诸史经书,而尤长于左氏春秋,其智识有大过人者。享年六十六,戒臈四十,自号元朴子云。四代师字公弼,既返河朔,将复迎师骨以祔于真人,而求所以表其墓者,俾予文之。公弼一世伟人,所交皆天下之士,而窃幸与之游,昔已尝为作真人传矣,而又有兹命,是不以芜陋见鄙也,义不得辞,则据其事状而具着焉。
○清虚太师侯公墓碣
师讳元仙,字子真,赵州人也。大父澄,以胥史起身,至河北西路漕司椽,才干既优,而行己无玷,尤以孝友著称。议者谓不见用于时,则必有得于道。母殁,慨然曰:“所以区区尘上闲者,为亲故也。今不侍养,复何为哉?”闻其上萧真人立太一大教,因往参为门弟子。真人一见爱之,授名道净,传太一三元法,得以便宜行化。乃即本州岛及真定之第,各建太一堂,奉持香火,以符药济人。大定二年,凡释道之居无名额者,许进输赐之。公遂投牒,以在州道院为太清观,而在府者为迎祥真人。每批经箓,必先授公而后传,前后千品。公曰:“天宝下降,要当永劫流行。一日去世,谁其保之?”密祷上真,愿于私属生继嗣。其后男琳得子,相貌殊常,即师也。生不茹荤,始学语,能辨三官之像。少长嬉戏,则教羣儿礼北斗。澄大喜,以为祈祷有征,而得所托矣。会朝廷鬻祠牒,由是度为道士。年十四,已克主大醮,词音清亮,敻出一时,侪辈翕然推服。明昌初,以高德应诏入住中都天长观。自泰和改元,国家事祈禳,连设大醮,羽流极天下之选,而师皆与焉,仍常居要职,出诸人右,功完赏赉甚渥,赐紫衣,德号曰观妙。寻佩符驰传,降御香于岱岳、长白等山。顷之,以亲老辞归乡里。崇庆闲,召住太极宫,用进补军储恩,改授今号。宣宗南巡,被命入汴提控上清宫,敕有司一依天长故事,逾年而退。未几,太清宫请为宗主,三返益勤,不得巳应之。时院门陵替,殆莫能支,加以岁赋数百斛为病,尤甚。师下车未浃旬,以状上闻,悉获蠲免,众赖其庇。巳而拂袖栖迟于洧川。正大庚寅正月,为善士左崇等作醮于钧台,法事胜绝,举坛忻幸,以为未始遇也。既毕将还,忽示微疾,众欲召医候之,师不许曰:“世缘巳尽,自可长往,安用疗为?”越三日,日中命置高座而处之,顾至未刻,则口占一颂,举首端。坐顶中,戛然有声,两手握子文而逝。时年六十九矣。远近士庶炷香拜礼者累日,神色宛如生人。乙酉焚化于郭西,从遗命也。下火之际,紫云见其北,苍鹤十数翔舞空中,移时乃散。送者几万人,莫不以手加额。呜呼异哉!其超脱明白如此,亦世所罕闻也。丙戌塔于颍滨之崇真观。予素知师名而不及识,每以为恨。然尝与其门人王悟诠游,悟诠业履清修而读书好事,亦落落不凡者。以大元辛丑年正月二十日改葬师于平棘县明信乡之郑村,原属予铭其墓。渠意既坚,而窃亦乐为之道也。乃叙而铭之曰:
其生也为贤,其没也为仙人,而如此足矣。又何加焉?着之琬琰,以永其传。
○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
译门人急忙替他加戴冠帽鞋履,还没有完成他就去世了。有几十只鹤盘旋围绕了很久。当时天气还很炎热,过了十多天身体仍未改变。八月庚申,暂时葬在宫观的墓地;当天阴云浓重,众人正因看不清时刻而疑惑,忽然树梢上的云层裂开,开口约有一席之大,因而没有耽误时辰。随后阴云又恢复如故,又听到香风从四面吹来。送葬的有几万人,都惊叹此事奇异。最初法师将要出生时,住宅中生出一株桑树,不到半年便长成大树;十年时高达数寻,形状像层层楼阁,是世上从未见过的。到这时桑树也无缘无故枯死,与法师的一生一死相始终,更加令人惊异。法师平生没有明显的喜怒,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语;但遇到事情需要处理时,即使众人难以决定的问题,他说上两三句话便能定夺。他除了通晓老庄,还兼通各类史书经书,尤其擅长《左氏春秋》;他的智慧见识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享年六十六岁,受戒四十年,自号元朴子。第四代法师字公弼,返回河朔后,将再次迎回法师的遗骨,与真人合葬,并请求为他的墓作表,让我撰文。公弼是一代伟人,所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我私下庆幸能同他交游,从前已经替他写过真人传,如今又接受这项命令,这说明他不因我的浅陋而鄙弃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根据他的事状详细记载下来。清虚太师侯公墓碣 法师名元仙,字子真,是赵州人。祖父澄从胥吏起身,做到河北西路漕司椽,才干优异,品行无瑕,尤其以孝友著称。议论的人说,他如果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就一定会在道术上有所成就。母亲去世后,他感慨地说:‘我之所以在尘世中勉强留恋,是因为侍奉双亲。如今不能奉养母亲,又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听说萧真人在创立太一大教,便前往参拜,成为门下弟子。真人一见便喜爱他,赐名道净,传授太一三元法,使他可以酌情行教化之事。于是就在本州和真定的宅第中各建太一堂,供奉香火,用符箓和药物救济人们。大定二年,凡是没有正式名额的僧道居所,都允许上报申请赐额。侯公于是投递文牒,把州中的道院命名为太清观,把府中的道院命名为迎祥真人观。每次批发经箓,必定先授予侯公,然后再传给别人,前后达一千种。侯公说:‘天上降下的宝物,应当永远流传。一旦我去世,谁来保存它们呢?’他暗中向上真祈祷,希望在自己的宗族中生下继承人。后来他的儿子琳生了一个儿子,容貌异常,这就是法师。孩子出生后不吃荤,刚开始学说话,就能辨认三官的像;年少嬉戏时,便教一群孩子向北斗礼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澄大为高兴,认为祈祷已经得到应验,也有了可以托付的人。适逢朝廷出售度牒,法师因此受度成为道士。十四岁时,已经能够主持大型醮仪,诵词声音清亮,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同辈一致推服他。明昌初年,他以德高望重应诏入居中都天长观。自泰和改元以来,国家因祈禳之事接连举行大醮,天下道士中最优秀的人都被选来,而法师每次都参加;他又常居重要职位,超过众人,法事完成后所受赏赐非常丰厚,并赐紫衣,德号为观妙。不久,他佩带符箓、乘驿传递,奉下皇帝御赐的香,前往岱岳、长白等山。不久因父母年老,辞职归乡。崇庆年间,朝廷召他主持太极宫,因进献物资补充军储而受恩,改授现在的名号。宣宗南巡时,命他入汴京提控上清宫,并敕令有关部门一依天长观旧例办理;过了一年他退任。不久,太清宫请求他担任宗主,三次前往请他,他更加勤恳,迫不得已只好答应。当时道院衰败,几乎无法支撑,又加上每年数百斛的赋税成为负担,情况尤其严重。法师一到任不到十天,便把实情上报,全部获得免除,众人都依赖他的庇护。后来他拂袖离去,闲居在洧川。正大庚寅年正月,他为善士左崇等人在钧台设醮,法事胜过以往,整个坛场都欢喜庆幸,认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盛况。法事结束将要回去时,他忽然显出轻微病症,众人想请医生诊治,他不许,说:‘世间的缘分已经尽了,自然可以长久离去,还需要治疗做什么?’过了三天,正午时分,他命人设置高座并坐上去;看到将近未时,他口头吟出一首颂诗,抬头端坐在座顶中央,发出清脆的声音,两手握着子文而去世。当时六十九岁。远近士人百姓点香礼拜,连续多日,他的神色仍如活人。乙酉年,遵照遗命在城西焚化。点火之际,北面出现紫云,十多只苍鹤在空中飞翔起舞,过了一会儿才散去。送行的有几万人,无不举手加额叹异。唉,真奇异啊!像这样超脱而明白,世上也很少听闻。丙戌年,在颍水之滨的崇真观建塔安葬。我平素知道法师的名声,却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常常以此为遗憾。不过我曾与他的弟子王悟诠交游;悟诠修业清正、勤于修行,又喜爱读书和办事,也是洒脱不凡的人。大元辛丑年正月二十日,法师改葬于平棘县明信乡郑村,王悟诠请我为他的墓作铭。他的心意坚定,而我私下也乐意为他宣扬,于是叙述事迹并作铭说:他活着时是贤人,死后成为仙人,这样也就足够了。又何必再增加什么呢?把他的事迹写在美玉上,使它永远流传。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
庆源军节度使高侯因教授王君、进士陈生来见曰:「不肖不天,生四年而先君捐馆舍,训诲不得闻,奉养不及致,其为不幸可知也。逮其成长,事与心违,曷胜风树之悲?顾瞻松楸,未尝不流涕太息。今将刻石墓隧,以垂之无穷。事实始末,虽不能详,而故老所传,犹得见其为人之大畧。兹敢以托予。谢非其才,而请益坚,重以王、陈雅故,义不可辞,则勉为之叙次曰:」公讳显,高邑人,其先皆农,隐弗耀。公敦朴简静,而辞色温温,接物极恺悌,轻财务施,喜周困穷。其事亲处兄弟,孝友尤笃。至教人,亦必先此。里闾宗戚,无贵贱疏近,交口称为吉人,无闲言者。明昌七年五月壬午,以疾终于家,享年四十,即葬其乡之先茔。夫人韩氏,妇德无缺,亦着贤誉。后公十九年卒。子三人:长曰庆,终本县丞;次曰进,不仕;次曰添禄,即节度也。男孙四人,女三人。正大中,以节度恩,特赠昭毅大将军,夫人封号如例。初,节度当再罹兵火之后,寇盗并兴,道路蓁芜,城邑颓废,而能纠集义族,抚安遗黎,内守外攘,以鸠完复之功,阖境晏然,遂成乐土。有司嘉其能,擢栢乡令,累迁今职,治声甚美。公望甚重,其福禄方隆而未艾。异时所至,有叵量者。呜呼!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不及其身,则在其后。物有定理,圣贤有成言,古今有同然之效,昭乎其不可诬也。今患不能为善,为之未始无征。高氏世居畎亩,没没于常流,殆与草木共腐,而一旦子孙蕃昌,门地烜赫,以为邦人之荣。推原其自,岂偶然也哉?是诚可书,故揭之以劝来者,而系以铭曰:
身虽不显,而后也昌;寿虽不永,而所存者长。褒恤有命,纪述有章,以播其芳,以扬其光,是之谓不亡。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三
遗老王若虚 从之
进士彭子升墓志
保义副尉赵公墓志
焚驴志
哀鴈词/并序f)
高思诚咏白堂记
门山县吏隐堂记
恒山堂记
○进士彭子升墓志
君讳悦,字子升,世为真定人。父椿,将仕郎大兴安次主簿。子升幼明悟过人,倜傥有立志,读书为文,悉得其玅处。承安五年,擢经义进士第,调冀州录事判官。仁政温温,民到于今不忘。秩满,注滨州盐管勾,徙知邓州穰县事。其政如在冀,而风声气焰有加。居无何,忽得狂疾,丧心若物凭者,言动可恠。自谓冥司有所拘,竟赴井死。葢年三十四矣。呜呼异哉!子升金玉比德,心地坦夷,和气溢于睂睫,见者无贤不肖皆悦而亲。君子谓其必获善报,言论慷慨,仪度不凡,刚大之气困而不折。及其得志,果若固有之。君子谓其且享大任。如何不淑,至斯极也?初将仕君,亦以吉人称乡里,好学而贫甚,辛苦憔悴,人不堪其病。晚登一第,则到官未满而亡,仅予随夺得不偿丧。君子谓天之于彭氏也巳薄。及子升复振,而后释然大慰,以谓啬乎彼者,固将丰乎此也。乃大不然,则夫幽明之说,祸福之征,其可以理诘欤?子升之在穰也,予为郑之管城,尝以官事会汴梁,既毕且散,予归意甚急。子升曰:“人生行止无常,而吾徒会合为尤难,顾不能更少从容乎?”予欣然为一日留,痛饮极欢,夜艾而罢。翌日相别于马上,反顾恋恋,彼此有可怜色。初岂知其遂为永诀也?抑予心又有所感焉。追惟曩昔同居于里中,与今恩州司判王君士衡、浃水主簿周君晦之忘形莫逆,为兄弟交,年壮气锐,驰骋于一时。虽方以功名相勉,而既尝有暮年林下之期,仍见于文字以传诸好事者。夫岂徒戏语而巳哉?实庶几行其志而践乎此也。一旦飘零,南北相望如晨星,固巳叹旧游之莫继,而后约之无涯。孰谓堂堂如子升者,而遽云长逝乎?世事违人,不如意者十八九,荣衰聚散,未始有极。则生者虽存,又可保其所终邪?故予于此,不独悼吾良友之不幸,而抚事兴怀,无非可以太息而流涕。也子升之殁,以大安己巳八月之二十四日,而其家用明年八月葬于西城之先茔,俾予书而铭之。子升娶武氏,子一人,曰兴祖云。铭曰:
既秀而枯,有衔不袪,命也。柰何?巳矣!悲夫。
○保义副尉赵公墓志
译庆源军节度使高侯通过教授王君、进士陈生来见我,说:‘我不肖而又命运不幸,出生四年先父便去世了,没能听到他的教诲,也没有来得及奉养他,这种不幸是可以想见的。等到我长大以后,事情又常常与心愿相违,怎能承受风树之悲?回头看着松树和楸树下的墓地,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如今将要刻石立在墓道上,使它流传无穷。先父事迹的始末,虽然不能详细知道,但老人们传说的内容,还足以看出他为人的大略。现在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推辞说自己没有这样的才能,但他请求更加坚决;又因为王君、陈生与我有素来深厚的交谊,道义上不能推辞,只好勉强为他叙述如下:公名显,是高邑人。他的先世都是农民,隐居而不显耀。公为人敦厚朴实、简静寡言,言辞神色温和,待人极其和乐平易,轻视钱财而致力施舍,喜欢周济困穷。他侍奉父母、对待兄弟,孝友尤其深厚;至于教育别人,也一定先从这些方面教起。乡里邻居、宗族亲戚,无论贵贱、亲疏远近,都异口同声称他是吉善之人,没有一句闲话。明昌七年五月壬午,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岁,随即葬在乡里的先茔。夫人韩氏,妇德没有缺失,也以贤德获得声誉。她在公死后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名庆,最终任本县县丞;次子名进,没有做官;次子名添禄,就是节度使。孙子四人,孙女三人。正大年间,凭借节度使的恩荫,特赠昭毅大将军,夫人的封号也依例授予。当初,节度使在再次遭受兵火之后,盗寇同时兴起,道路荒芜,城邑残破,却能够聚集义勇之族,安抚幸存的百姓,对内守御,对外抗敌,取得召集民众、恢复家园的功劳,整个境内安宁无事,终于成为乐土。有司赞赏他的才干,提拔他为栢乡县令,屡次升迁到现在的官职,治理的声誉非常美好。他的声望很高,福禄正盛而且还没有止境,将来所达到的成就,实在难以估量。唉!积善之家,必定有余庆;即使不能应验在自身,也会应验在后代。事物自有一定的道理,圣贤已有成说,古今相同的效验,明白地说明这是不可欺罔的。如今只怕不能行善,真正去做了,就从来不会没有应验。高氏世代居住在田野之间,默默无闻地混迹于普通人中,几乎要与草木一同腐朽;可是突然之间子孙兴盛,门第显赫,成为乡人的荣耀。推究它的根源,难道是偶然的吗?这实在值得记载,所以把它揭示出来以劝勉后人,并系上铭文说:自身虽然不显贵,后代却昌盛;寿命虽然不长久,但留下的声名却长存。褒奖抚恤自有命令,记载叙述自有文章,用它传播他的芳名,彰扬他的光彩,这就叫作不朽。《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四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四十三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进士彭子升墓志 保义副尉赵公墓志 焚驴志 《哀鴈词》并序 高思诚咏白堂记 门山县吏隐堂记 恒山堂记 ○进士彭子升墓志 彭君名悦,字子升,世代是真定人。父亲彭椿,官为将仕郎、大兴安次主簿。子升幼年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倜傥不羁而有立身志向;读书作文,全都能领会其中的精妙之处。承安五年,考中经义进士,调任冀州录事判官。他施行仁政,温厚和善,百姓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任期届满,注授滨州盐管勾,调任邓州穰县知县。他的政绩与在冀州时一样,但声誉和气势更有增长。任职不久,忽然得了狂疾,丧失心智,仿佛被某种东西附体,言语行动都很怪异。他自称冥司有所拘禁,最终投井而死。大概享年三十四岁。唉,奇异啊!子升的品德如金玉一般,心地坦荡平和,和悦之气洋溢在眉睫之间,见到他的人,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喜欢他并亲近他。君子认为他必定会得到善报。他议论慷慨激昂,仪表气度非同寻常,刚正宏大的气概即使困厄也不屈折。等到他得志,果然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君子又认为他将享有重任。为什么竟然没有福气,到了这样的极点呢?当初将仕郎彭君,也以善人为乡里所称道,好学而且非常贫困,辛苦憔悴,别人都难以忍受他的困苦。晚年考中进士,却在到任不满之后便死去,只获得随即夺得的官职,不能补偿丧失。君子认为上天对于彭氏已经太薄了。等到子升又使家声振兴,后来才释然并大为欣慰,认为上天在那一方面吝啬他的,必定将要在这一方面丰厚地补偿他。然而事实大大不是这样,那么关于幽明的说法、祸福的征验,难道可以用理来诘问吗?子升在穰县任职时,我任郑州管城县令,曾因公务在汴梁相会。事情办完将要分别时,我归意很急。子升说:“人生的行止没有常态,而我们这些人的相会尤其困难,难道不能再从容一会儿吗?”我欣然为此留下了一天,痛饮畅欢,直到深夜才结束。第二天在马上相别,回头看去仍依依不舍,彼此脸上都有怜惜之色。当初哪里知道这竟会成为永诀呢?或者我心中也另有感触吧。追想从前,我们同住乡里,与如今任恩州司判的王君士衡、任浃水主簿的周君晦之情投意合、莫逆于心,结为兄弟般的交情;那时年壮气盛,在一时之间驰骋奋发。虽然正以功名互相勉励,但也曾约定晚年退居林下,并且写在文字中,传给有心的后人。难道只是戏言而已吗?实际上是希望实行自己的志愿,履行这个约定。一旦各自飘零,南北相隔,像晨星一样稀疏,已经感叹旧日游处无法继续,后来约定的事情也遥不可及。谁能料到像子升这样堂堂的人,竟骤然长逝呢?世事违背人的意愿,不如意的十有八九;荣衰、聚散,从来没有止境。那么活着的人即使还在,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结局呢?所以我对这件事,不只是哀悼我这位好友的不幸,而且触景生情,想到世事,无不令人长叹流泪。子升于大安己巳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他的家人于第二年八月将他葬在西城的祖坟,请我撰写墓志铭。子升娶武氏,生一子,名叫兴祖。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已经秀美却早早枯萎,胸怀才德却无从施展,这是命啊。又能怎么办呢?一切已经结束了!可悲啊。○保义副尉赵公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