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二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2–65 段

文帝时为散骑侍郎,不为时知,愤愤不得志,乃与范晔谋乱。事觉,穷治,望风吐欵,辞气不挠。上奇其才,遣人慰勉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谓执政曰:「孔熙先年四十而犹为散郎,安得不作贼?」君子谓帝于是失言矣。人臣至于叛逆,复何才之足惜?且士之进退,自有命存,纵其淹抑终身,亦当委顺,柰何小不如意,遂图不轨乎?由帝之言,是使狂躁之徒得以借口而无忌惮,岂所以为训哉?呜呼!彭城王同气之亲,虽犯嫌隙,本无他肠,尚可听其自新,以全友爱之义。重以会稽之哀,祈扶令育之死谏,而帝卒杀之不疑,顾乃眷眷于熙先,小子何其心术之悖也?隋文帝每谓赵绰曰:「朕于卿无所爱惜,但卿骨相不当贵。此非人主之言,而亦非其本心也。」特绰之抗直,帝不能堪,故耳。唐太宗尝云:「奴告主,反此弊事也。谋反不能独存,必与人共成之,何患不发,而使奴告邪?自今有告者,乃受,仍斩之。」君子曰:「太宗之立法,是矣。惜其犹以利害言也。夫以奴告主,理所不容,自当禁之。纵使无由得发,亦岂可许乎?乃不学之过也。」唐太宗录囚,有刘恭者,颈有胜文,自云当胜天下,坐是系狱。帝曰:“天将兴之,非朕所能除。若无天命,胜文何为?”乃释之。齐人段志充请帝致政于太子,大臣乞诛之。诏曰:“朕之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亦释之。此可谓宽明矣。然于李君羡则以谶记之文而杀,刘洎则以废立之语而杀。或怪其不能以斯心加诸彼,是不然。恭、志充辈,凡人皆知其不足道,故无所动其心。君羡与洎,则触其真讳恶之机,故不能自克耳。武后能容苏安恒而不容魏立,同刘祎之,亦是类也。唐明皇酺晏,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率所部音乐,集于楼下以较胜负。怀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蒍于,上曰:“怀州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散官。君子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明皇耽于淫乐,天下方且风靡而效之。而又亲诏守令,责其角胜,则彼惟知求胜以取悦,葢亦不足怪也。乃因德秀之讽,而罚怀州刺史,信有过矣。而导之者独无罪乎?卒不自克,至于寇乱交兴,中原受祸而不可解,涂炭者岂止怀州之人哉!宪宗朝,李绛、李吉甫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德舆罢守本官。范氏《唐鉴》称其明。慵夫曰:宪宗黜德舆诚是。然吉甫谄邪,屡为绛所屈。帝常直绛,而谓吉甫专为悦媚,则其可鄙,葢甚于德舆矣。

译,不被当时人了解,内心愤懑、不得志,于是同范晔谋划叛乱。事情被发觉后,严加审讯,他听到风声便供认,言辞气概却不屈服。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华,派人安慰勉励他说:“凭你的才能,却滞留在集书省,按理应当有别的志向,这只是我对不起你。”又对执政大臣说:“孔熙先年过四十还只是散郎,怎么能不做贼呢?”君子认为皇帝在这里失言了。臣下到了叛逆的地步,还有什么才华值得吝惜呢?况且士人的进退自有命运,即使一生受到压抑,也应当安于命运,为什么稍有不如意就图谋不轨呢?照皇帝的话说,岂不是让狂躁之徒有了借口,可以毫无顾忌吗?这哪里是用来教导人的话?唉!彭城王是同胞亲属,即使犯有嫌疑过失,本来没有别的恶意,还可以听任他自我改过,以保全友爱亲亲的道义。加上会稽王悲痛哀求,祈求扶助令育而死谏,皇帝最终却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反而对孔熙先念念不忘。这个小子心术是多么悖谬啊!隋文帝常对赵绰说:“我对你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你的骨相不应当显贵。”这不是君主应说的话,也不是他的本心。只是赵绰刚正敢言,皇帝不能忍受,所以才这样说罢了。唐太宗曾说:“奴仆告发主人,这是败坏风俗的事情。谋反不能单独完成,必定要同别人共同策划,怎么会担心它不被发现,却要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有人来告发,就接受他的告发,但仍然把他杀掉。”君子说:“太宗这样立法,是对的。可惜他还只是从利害上来说。奴仆告发主人,按道理本来就不应允许,当然应当禁止。即使没有办法及时发现谋反,又怎么可以允许这种行为呢?这只是因为没有学习义理而产生的过失。” 唐太宗审录囚犯时,有个叫刘恭的人,脖子上有“胜”字形的纹身,自己说将来应当战胜天下,因此获罪入狱。皇帝说:“上天如果要使他兴盛,不是我能够除掉的;如果没有天命,这个‘胜’字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他。齐人段志充请求皇帝把政权交给太子,大臣请求杀掉他。诏书说:“如果我有罪,他的话就是正直;如果我没有罪,他就是狂妄。”也把他释放了。这可以说是宽厚明察。然而对李君羡,却因为谶书上的文字而杀掉;对刘洎,则因为他说了废立之类的话而杀掉。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宽厚之心施加到那两个人身上,这是不对的。刘恭、段志充之流,人人都知道他们的话不足为道,所以不能触动皇帝的内心;李君羡和刘洎的话,却触及皇帝真正忌讳、憎恶的地方,所以他不能自我克制。武后能够容忍苏安恒,却不能容忍魏立同刘祎之,也是同一类情况。唐明皇举行酺宴时,命令三百里以内的刺史、县令各自率领所属乐队,聚集在楼下比较优劣。怀州刺史用车载来几百名乐工,他们都穿着华美刺绣的衣服,装载服饰箱笼的牛也都做成虎、豹、犀、象的形状。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了几名乐工,手挽手唱《蒍于》。皇帝说:“怀州的百姓大概正在受苦吧!”立即把怀州刺史降为散官。君子说:“城里人喜欢高发髻,四方就把发髻加高一尺。”明皇沉溺于淫靡享乐,天下正要竞相仿效;他又亲自下诏命令地方长官,责备他们争相取胜,那么他们只知道求胜来取悦皇帝,大概也不值得奇怪。可是皇帝竟因元德秀的讽谏而处罚怀州刺史,确实有过失;那引导他们这样做的人,难道独独没有罪吗?最终他不能自我克制,以至于盗贼叛乱交相兴起,中原遭受灾祸而无法挽救,受苦受难的难道只是怀州百姓吗?宪宗朝时,李绛、李吉甫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处在两人中间,对双方都不表示可否。皇帝鄙视他,罢去他的职务,只让他守本官。范祖禹的《唐鉴》称赞皇帝明察。慵夫说:宪宗贬退权德舆,确实是对的。然而李吉甫奸邪谄媚,屡次被李绛驳倒;皇帝常常认为李绛正确,又认为李吉甫专门逢迎取悦,那么李吉甫的可鄙之处,大概比权德舆更严重。可是皇帝却留下他而不罢

顾乃存之而不去。其后绛亦罢免,而吉甫独宠任终身。至以议谥贬张仲方,而特赐曰忠。何其眷之深欤?然则帝之明,未足多也。

译免。后来李绛也被罢免,李吉甫却终身受到宠信任用。甚至在议论谥号时贬低张仲方,却特意赐给李吉甫“忠”的谥号。皇帝对他的眷顾是多么深啊!这样看来,皇帝的明察也不值得过分称赞。

宪宗元和三年,策试贤良方正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陈时政之失,皆获高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置。宰臣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诬考官不公。上乃贬诸考官,而僧孺等久之不调。慵夫曰:「三子以直言应诏,其心非有他也。帝既嘉之,即当擢用而施行,以示至公,其谁敢议?顾乃徇吉甫之私情,而为之报怨。牛李之隙,有自来矣。帝每以朋党疑臣下,而不知己之为朋党之根也。」唐武后时,徐元庆父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复手杀师韫。后欲赦死,陈子昂议以为:「枕戈雠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政之纲,非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且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者,以其忘生而趋其德也。若释之以利其生,是夺其德,亏其义。非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时韪其言。后柳子厚驳之曰:「旌与诛不得并。诛其可旌,则黩刑;旌其可诛,则坏礼。若师韫以私怨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而元庆能报之,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其或父不免于罪,而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死于法而非死于吏。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陵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当取《公羊》「受诛不受诛」之义以断之。」元和中,梁悦报父雠杀秦杲,敕有司曰:「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宜令详议。」韩退之曰:「圣人丁宁其议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凡复雠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敕杖悦一百,流循州。明皇时,张瑝、张琇亦以父雠杀杨汪,议者多言宜加矜宥。张九龄欲活之,而裴耀卿、李林甫以为乱国法,帝然之,谓九龄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杀人而赦,此涂不可启也。」乃下敕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展转相雠,何有限极?皋陶作士,法在必行,曾参杀人,亦不可恕。付河南府杖杀之。」考此三事,惟明皇所处为不可易。子昂等议似高要,非正法。葢《礼记》《周官》及《公羊氏》复雠之说,皆乱世事,不足信也。楚灵王闻羣公子被杀,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唐文宗惑杨贤妃之谮,几废太子永。已而永暴薨,后帝因观乐,见童子绿橦,而其父来往走其下,泫然流涕曰:“朕为天子,不能全一子,乃诛教坊宫人尝构害太子者十数人。”嗟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父子之道,出于天性。灵王因己子之死而始悟杀人子之为非。文宗见他人之爱子,而后知己子不全之可恨。昏蔽如此,宜其懵于天下之理也。温公极称周世宗之美,而曰:“大功未成,中道而夭。葢太平之业,天将启圣人而授之,非人谋之所及。”予谓温公归之天数,是矣。以为将启圣人,则媚主之辞也。世宗天资,岂宋祖之所敢望?而如宋祖者,其足谓之圣人乎?使世宗而在太平之期,可以立待,何必宋祖哉!宋主征李煜,煜遣徐铉朝京师,言其师出无名,且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柰何见伐?”宋主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欧公载其事于《五代史》,而论之曰:“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期于埽荡,一平而后己。周世宗征淮南,诏捃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哉!”慵夫曰:“欧公之言过矣!自古出师未尝无名,而加人之罪者,必有辞而后可,曲直之理,正所当较也。宋主此举,果何名而何辞哉?偶铉及父子之踰,因得以是而折之。夫父子固不当为两家矣,而宋之与唐,何遽有父子之分哉?天下非一人之所独有也,此疆彼界,容得分据而并立,小事大,大保小,亦各尽其道而巳有罪则伐,无罪则巳。自三代以来,莫不然,岂有必皆埽荡,使归于一统者哉?”

译唐宪宗元和三年,朝廷策试贤良方正科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刻陈述时政的弊失,都取得了高等名次,皇上也嘉许他们,下诏命中书省优先加以任用。宰相李吉甫憎恶他们言辞直率,哭诉于皇上,又诬陷考官不公。皇上于是贬斥各位考官,而牛僧孺等人很久都没有得到调任。慵夫说:“这三人以直言应诏,本心并没有别的企图。皇帝既然嘉许他们,就应当提拔任用并施行他们的建议,以显示极端公正,这样谁还敢非议?可是皇帝竟然顺从李吉甫的私情,替他报怨。牛李之间的嫌隙,本来就由来已久。皇帝常常因为朋党而猜疑臣下,却不知道自己正是朋党的根源。” 唐武后时期,徐元庆的父亲被县尉赵师韫杀死,徐元庆又亲手杀了赵师韫。武后想赦免他的死罪,陈子昂议论说:“手持武器等待杀死仇敌,是人子报仇的义;诛除罪人、禁止祸乱,是王政的纲纪;没有义就不能作为教训。人如果扰乱纲纪,就不能公开援引法律。况且徐元庆之所以能够以义感动天下,是因为他忘却生命而趋赴报仇的正道。如果为了保全他的生命而释放他,就是夺去他的德行,损害他的义。并不是说应当舍身成仁、全然不顾生死的节操就不应尊重国法,而是应当按国家法典处置他,然后才可以表彰他的闾门和墓地。”当时人们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柳宗元驳斥他说:“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并行。该表彰的人却诛杀他,就是滥用刑罚;该诛杀的人却表彰他,就是败坏礼法。如果赵师韫因私怨残害无辜,州牧不知道治罪,刑官也不知道追究,而徐元庆能够替父报仇,这是守礼而行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惭愧,忙于向他道歉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或者徐元庆的父亲并未免罪,而诛杀赵师韫又不违背法律,那么赵师韫是死于法律,并非死于官吏。徐元庆仇视天子的法律,又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凌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正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何必表彰?应当采用《公羊传》中‘受诛与不受诛’的义理来作判断。” 元和年间,梁悦为父报仇杀死秦杲,皇帝下敕命有关官员说:“按照礼经,报父仇的义理不能同天相比;依据法律,杀人者应当处死。礼与法这两件事,都是王者教化的大端,应当命令详细议论。”韩愈说:“圣人在经书中反复说明这个问题,却把它深藏在法律文字之中,是要让执法官吏只按法律裁断,而精通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义议论。应当制定制度:凡是为父报仇的案件发生,都要详细申报尚书省,召集群臣议论后奏闻,再斟酌适宜的办法处理。”皇帝下敕杖责梁悦一百,流放循州。唐明皇时,张瑝、张琇也因报父仇杀死杨汪,议论者多说应当加以怜悯宽赦。张九龄想让他们活命,裴耀卿、李林甫却认为这样会扰乱国法,皇帝认为裴、李说得对,对张九龄说:“孝子的感情,义在于不顾死亡;但杀人而赦免,这个先例不能开启。”于是下敕说:“国家设立法律,是期望制止杀人。如果每个人都伸张自己作为儿子的志愿,谁不是遵循孝道的人?这样辗转相互报仇,哪里会有尽头?皋陶担任司法官,法律规定必须执行;即使曾参杀了人,也不能宽恕。”交给河南府杖杀。考察这三件事,只有唐明皇的处理不可更改。陈子昂等人的议论似乎高明重要,实际上并不是端正的法律。大概《礼记》《周官》和《公羊氏》所说的报仇,都是乱世的事情,不足以相信。楚灵王听说各位公子被杀,便从车上投身下来,说:“人爱护自己的儿子,也像我这样吗?”侍者说:“比这还要深。”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难道不会祸及到自己的儿子吗?”唐文宗受杨贤妃的谗言迷惑,几乎废黜太子李永。不久李永突然去世,后来文宗观赏乐舞,看见一个穿绿衣的童子在表演,而他的父亲在下面来回奔走,文宗流泪说:“我身为天子,却不能保全一个儿子。”于是诛杀教坊中曾经构陷、害死太子的十几个人。唉!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父子之间的亲情,出于人的天性。灵王因自己儿子的死亡,才开始明白杀害别人儿子是不对的;文宗看见别人爱护儿子,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未能保全是多么可恨。他们昏昧蒙蔽到这种程度,难怪会对天下的道理懵然无知。司马光极力称赞周世宗的美德,却说:“大功尚未完成,中途夭亡。大概太平事业,是上天将要启迪圣人并把它交给他,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我认为司马光把这归结为天命,是对的;但认为上天将启迪圣人,却是讨好君主的话。周世宗的天资,难道是宋太祖所敢于相比的吗?像宋太祖这样的人,难道足以称为圣人吗?假使周世宗处在太平将临的时代,太平事业就可以立即建立,哪里还需要宋太祖呢?宋主征讨李煜,李煜派徐铉到京师朝见,说宋朝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又说:“李煜以小国侍奉大国,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从未有过错,为什么还要来讨伐?”宋主说:“你认为父子可以分成两家吗?”徐铉无言以对,退了出去。欧阳修把这件事载入《五代史》,评论说:“唉,伟大啊!这话说得多么简洁!王者兴起,天下必定归于统一,可以归附的就招来,不肯归附的就讨伐,期望扫荡天下,实现统一后才停止。周世宗征讨淮南,还下诏搜集以往的事情,务必比较是非曲直,把它作为出兵的理由,这是多么渺小啊!”慵夫说:“欧阳公的话过分了!自古出兵从来都不能没有名义,给人加罪,必定要有说辞然后才可以;比较是非曲直,正是应当做的。宋主这次行动,究竟有什么名义、什么说辞呢?只是偶然被徐铉提到父子关系的越分,于是便借此驳倒他罢了。父子固然不应分成两家,但宋与唐怎么突然就有了父子关系呢?天下并不是某一个人独自拥有的;这边和那边各有疆界,完全可以分据并立。小国侍奉大国,大国保护小国,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罢了。有罪就讨伐,无罪就停止。自从三代以来,没有不是这样,哪里有一定要全部扫荡,使天下归于统一的道理呢?”

世宗既服江南,清源节度使刘从效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诏报曰:“江南近服,方务绥怀,卿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远之宜。锺谟入贡,帝问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对以不敢。帝曰:“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大义巳定,保无它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日,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世宗德度如此,其视宋主何啻天壤,而反以较曲直为小乎?宋主之初出师,抚曹彬背曰:“会取,会取。”彼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此则情实之语也。欧公一代正人,而曲媚本朝,妄饰主阙,在臣子之义,虽未为过,而史书垂世之言,安可不出于大公至正邪?不载可也。唐将刘巨容讨黄巢,几擒而复纵之,曰:“国家喜负,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议者议其以鹰犬自期,其言诚是。然如巨容辈,何足责哉?宋主太祖命曹彬平江南,许以使相,及回,惟赐钱五十万,曰:“更为朕取太原,然后与卿。”此非以鹰犬使人邪?而宋儒每称其吝惜名器。夫人君之于臣,遇之以礼而示之以诚,故人乐为之用。果惜名器,则如勿许然。宋祖素多权诈,本不为名器计也。呜呼!使彬而君子,何必以此待之?如其小人,则亦不复肯尽力矣。尝以彬之行事考之,葢所谓君子者,则宋祖非惟失所以使人,而又见其不能知人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臣事实辨上

○臣事实辨上

译周世宗平定江南以后,清源节度使刘从效请求在京师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于朝廷。周世宗下诏答复说:“江南刚刚归服,正应致力于安抚怀柔。您如果在上都设置府邸,和江南相抗衡,朝廷接受并占有它,罪责就在我身上。您应当努力侍奉旧主,暂且仍像过去一样。”这样做,对于您是深厚地守持始终如一的道义,对于我则是尽到了安抚远方的适宜办法。锺谟入朝进贡,皇帝问他:“江南也在整顿军队、修治守备吗?”锺谟回答说不敢。皇帝说:“过去是仇敌,今天已经成为一家,大义已经确定,可以保证没有其他忧患。然而人生难以预料,到了以后,事情不可知。你回去告诉你的君主,趁我还在位时,修整城郭,整治铠甲兵器,占据守卫险要之处,为子孙作打算。”周世宗的德行气度如此,他和宋主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差,欧阳修反而把比较是非曲直说成小事吗?宋主最初出兵时,抚摸曹彬的背说:“一定要取下来,一定要取下来。”对方本来无罪,只是宋主自己容不得他,这才是内心真实的话。欧阳修是一代正直之人,却曲意讨好本朝,妄自掩饰君主的缺点。作为臣子的道义来说,或许还不算过错;但史书流传后世的话,怎么能不出于最公正端正的立场呢?这种记载不如不写。唐将刘巨容讨伐黄巢,几乎擒获他,却又把他放走,说:“国家喜欢辜负人,不如留下贼人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议论者说他把自己看作鹰犬,这话确实对。然而像刘巨容这一类人,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宋太祖命曹彬平定江南,答应任命他为使相;曹彬回来后,宋太祖只赏给他五十万钱,说:“你再替我攻取太原,然后再给你。”这不是把人当鹰犬来使用吗?可是宋代儒者常常称赞宋太祖吝惜名位和官爵。君主对待臣下,应当以礼相待,以诚意相示,这样人才乐意为他效力。如果真是爱惜名位官爵,那就不应当先许诺。宋太祖一向多权术诈谋,本来就不是在为名位官爵打算。唉!假使曹彬是君子,何必这样对待他?如果他是小人,那么也就不会再肯尽力了。曾经根据曹彬的行事考察,他大概正是所谓君子;那么宋太祖不仅失去了驾驭人的方法,又显露出自己不能识别人才。《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臣事实辨》上 ○《臣事实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