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汉高祖谓吴王濞状有反相,因拊其背云:‘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耶?’”应邵曰:“高祖有聪畧,反相径可知。至于东南有乱,克期五十,占者所知也。斯言良是。然谓其能知反相,亦恐未必然,葢因占者而意之耳。列子所谓疑邻人之窃鈇者也。不然,英、彭、陈豨之徒,何为无所见耶?李德裕云:「汉高祖嬖戚姬,爱如意思,其久安至于悲歌不乐,岂不知除去吕后必无后祸?实以惠帝闇弱,不能自揽权纲,其将相皆平生故人,俱起丰沛,非吕后刚强不能临制,所以存之,为社稷计也。」老苏、小苏皆袭此论。呜呼!使吕后当杀,虽为惠帝,不得不杀;如其不然,亦何名而杀?之后自布衣佐帝定天下,有功而无罪,柰何以戚氏、如意故而遽置之死地哉?妬忌,妇人之常,况吕氏之悍乎?且以妾偪妻,以庶子而几易长嫡,高祖之过也。若又杀后,岂不益甚哉?故宁隐忍而委之,亦可谓能自克者矣。或曰:「王诸吕而危刘氏,非后之罪乎?」曰:「身后之变,高祖安知?就使能知,罪未发而逆诛之,在他人犹不可,而可施于妻子之间乎?」为论不求义理之安,而惟诡异之贵,古人本分之事,而强以权术处之,是故恶夫曲辨之士也。高祖闻韩王信欲与匈奴击汉,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余辈来,皆言易击。上使刘敬复往,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而今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而不可击也。”上怒,械系敬于广武。既而果困于平城,及得解,斩先使十辈而封敬为侯。议者曰:“是举也,高祖实专之,盛气作色,期于必行。敬之言利害明甚,然不从而械系焉。彼十使者,非佞则愚,其言可击,何足深恠,而皆杀之乎?使幸而得志,且复杀敬矣。何高祖惟知杀人,而曾不罪己也?”高祖使随何诱黥布去楚,既至,帝方倨洗,召使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议者以为始折其气而终收其心,此葢鼓舞英雄之术。以予观之,帐御之具,素所处也。若人倨洗而见,则平生常态,殆与见郦生无异。彼其傲慢凌侮,每每如是,人皆知之矣。溺冠骑项,靡所不至,而顾独谓此为术乎?使其诚出于是,亦非驾驭之道。吾方须人之力以济其急,遣使说之,使之背主而灭族。及其至也,乃迎辱之,此何理也?使布乘其悔怒,不就舍而就去,是又生一敌也,岂为得计哉?王者之于人,接之以礼,而待之以诚,然后可以获其用。高祖惟其无礼而不诚,此诸侯所以相踵而叛也。而古今以为美谈,何邪?汉高祖杯羹之语,天地所不容。项伯谓“为天下者,不顾家”,此姑以宽解羽意耳。然世之议者,几何不如是非惟不罪,而或又为之说理。呜呼!天下之事,有大于杀父者乎?幸而羽从项伯之谏,使羽当时遂杀之,帝虽成功,将何面目以立于人上哉!汉高祖初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家人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太公因谓高祖:「不可以我乱天下法。」上心善家令言,于是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荀悦曰:「虽天子必有尊也,家令之言过矣。」《史记索隐》表出之,予为广其说曰:「君臣之义,非所施于家;而父子之分,无时而可变也。所谓土亡二王者,此自以国法论耳,何与乎所生之亲?」咸丘蒙以瞽叟朝为问,孟子斥之以为齐东野人之语,且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夫天下适足为养亲之具,则人主之名岂得而压父哉?舜既为天子,而父瞽叟自若;瞽叟未尝为太上皇,而子舜自若。然则君父并立于天下,国自国家,自家两不相涉,本无窒碍。尊号之有无,初不足为轻重也。若曰父以子贵,子为天子,而父为匹夫,情所不安,则可矣;而谓父无尊号即为人臣,而不当受人主之拜,可乎?家令唯知主不可以拜臣,而不知子不可以臣父也。晋刘宝云:「高祖善家令者,善其发悟己心,因得尊崇父号。」非善其令父敬己,未必然也。彼诚欲发悟上心,何不直以其意告之,而云「威重不行」耶?自鄙人所见,止于如是耳。其诏曰:「人之至尊,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则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则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其言是矣。至谓平暴乱、安天下皆太公之教训,则又非也。使太公无教训之功,遂不可尊崇乎?葢帝于天理本明,而家令蔽之,故虽加尊崇,而卒入于不善也。末流至于后世,遂专以家事为私,动持义掩恩之说,人主泰然享长上之朝觐。唐时至有父母拜王妃、舅姑拜公主之令,而恬不知恠。
译汉高祖认为吴王刘濞的面相显出反叛之相,于是拍着他的背说:“汉朝建立后五十年,东南将有祸乱,难道是你吗?”应劭说:“高祖聪明有谋略,能够直接看出反叛之相。至于东南将有祸乱,并且限定在五十年后,占卜者也能知道。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说他能够看出反叛之相,也恐怕未必如此,大概是因为听了占卜者的话才这样推测罢了。这就像《列子》所说的怀疑邻人偷斧一样。否则,英布、彭越、陈豨之类的人,为什么没有显露出这种迹象呢?” 李德裕说:“汉高祖宠爱戚姬,深爱如意,长期安逸,以至于悲歌而不快乐,难道不知道除掉吕后必定会留下后患吗?实在是因为惠帝昏暗软弱,不能亲自掌握权柄;他的将相都是平生的旧交,全都在丰、沛起兵,如果不是吕后刚强,便不能加以统辖控制,所以把她留下,也是替国家打算。”老苏、小苏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唉!假使吕后确实应当被杀,即使是为了惠帝,也不得不杀她;如果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名义杀她呢?吕后后来从平民起家,辅佐高祖平定天下,有功而无罪,怎么能因为戚氏和如意的缘故,就突然把她置于死地呢?嫉妒猜忌是妇人的常情,何况吕氏又强悍呢?况且以妾逼迫正妻,以庶子几乎取代嫡长子,这是高祖的过错。如果再杀掉吕后,岂不是更加过分吗?所以高祖宁可暂且忍耐,把这件事交给吕后,也可以说是能够自我克制的人了。有人说:“分封吕氏诸人为王,使刘氏受到危害,难道不是吕后的罪过吗?”我说:“吕后死后的变乱,高祖怎么会知道?即使他能够知道,在罪行尚未发生时就以谋逆之罪诛杀她,施于别人尚且不可,难道可以施于妻子儿女之间吗?”这种议论不寻求义理上的妥当,只把诡异当作高明;把古人按本分处理的事情,硬要用权术来解释。因此我厌恶那些曲意强辩的人。高祖听说韩王信想要联合匈奴攻打汉朝,便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藏起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只让汉使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汉使一批又一批,共十多人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高祖派刘敬再次前往,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时,本应夸耀炫示自己的长处,可是现在匈奴只让我们看见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想显示自己的短处、隐藏奇兵来争取胜利,不能攻打。”高祖大怒,把刘敬戴上刑具,拘禁在广武。不久,高祖果然在平城陷入困境;脱险以后,便斩杀先前出使的十多名使者,并封刘敬为侯。议论这件事的人说:“这次行动,实际上是高祖一意专断,意气盛、脸色严厉,决心一定要实行。刘敬把利害说得十分明白,高祖却不听,反而把他拘禁起来。那十多名使者,不是谄媚就是愚蠢;他们说匈奴可以攻打,有什么值得深深责怪的,为什么全都杀掉呢?假如高祖侥幸得志,恐怕还会再把刘敬杀掉。为什么高祖只知道杀人,却从来不责罚自己呢?” 高祖派随何诱使黥布背叛楚国。黥布到了以后,皇帝正傲慢地洗脚,召见使者入内。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他出来,到了住处,发现帐幕、车驾、饮食以及侍从官员,都和汉王平时的待遇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议论这件事的人认为,先挫折他的气势,最后收服他的心,这是驾驭英雄的手段。在我看来,这些帐幕和车驾等用具,本来就是高祖平时所使用的。至于以傲慢的态度洗脚接见人,那是他平日的常态,大概和接见郦生没有什么不同。他那种傲慢凌辱人的作风,往往就是如此,人人都知道。侮辱儒生、骑压项羽,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难道却偏偏要说这也是一种权术吗?即使这确实出于权术,也不是驾驭人的正道。我正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解救自己的危急,派使者去游说黥布,使他背叛主人、遭到灭族;等他来了,却反而迎面侮辱他,这是什么道理?假使黥布乘着悔恨和愤怒,不到住处而径自离去,那就又多树立了一个敌人,难道能算是好的计策吗?君王对待人,应当以礼相接,以诚相待,然后才可以得到他们的效力。高祖偏偏既无礼又不诚实,这就是诸侯接连不断反叛他的原因。然而古今之人却把这当作美谈,为什么呢?汉高祖说要把项羽的父亲煮成羹的话,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项伯说“治理天下的人,不顾念自己的家人”,这只是姑且用来宽解项羽的心罢了。然而世上议论这件事的人,有多少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不仅不责罪高祖,有的还替他讲出道理来。唉!天下的事情,有什么比杀害父亲更严重的吗?幸亏项羽听从了项伯的劝告;假如项羽当时就杀了刘邦,即使高祖后来成功,他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人们之上呢?汉高祖第一次朝见太公时,行的是普通人家父子之间的礼仪。家令劝太公说:“天下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不能有两个君王。皇帝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太公虽然是父亲,却是君主的臣下。怎么能让君主向臣下下拜呢?这样一来,皇帝的威严和尊贵就无法施行了。”太公于是对高祖说:“不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高祖心里认为家令的话有道理,于是下诏尊奉太公为太上皇。荀悦说:“即使是天子,也必定有尊长;家令的话说过头了。”《史记索隐》已把这件事表明出来,我再扩充他的说法说:“君臣之义,不适用于家庭;父子之间的名分,却没有任何时候可以改变。所谓土地不能有两个君王,只是从国家法度来说的,同生身父亲的亲情有什么关系?”咸丘蒙拿瞽叟朝见舜的事来发问,孟子斥责他,认为这是齐国东部野人的话,并且说:“孝子的最高境界,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尊敬亲人的最高境界,没有比让天下来奉养亲人更大的。”作为天子的父亲,尊敬已经达到极点;以天下奉养父亲,奉养也达到极点。天下正好可以作为奉养亲人的财物和条件,那么“君主”的名分难道就能压倒父亲吗?舜已经成为天子,而他的父亲瞽叟仍然是原来的父亲;瞽叟不曾成为太上皇,但舜这个儿子也仍然是舜。这样看来,君主和父亲可以同时立于天下,国家自是国家,家庭自是家庭,两者并不相互妨碍,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有没有尊号,起初并不足以决定尊卑轻重。如果说父亲因为儿子而尊贵,儿子成为天子,父亲却只是平民,这在感情上难以安顿,那还可以;但说父亲没有尊号就成了臣下,不应接受君主的下拜,这可以吗?家令只知道君主不能向臣下下拜,却不知道儿子不能把父亲当作臣下。晋代刘宝说:“高祖认为家令说得好,是因为他启发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得以尊崇父亲的名号。”未必是认为家令让父亲敬重自己就说得好。家令如果真想启发皇帝,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自己的意思,却说“皇帝的威严不能施行”呢?按我这个鄙陋之人的看法,他的意思也不过如此罢了。高祖的诏书说:“人的尊贵,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的。所以父亲拥有天下,就把天下传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就把尊贵归于父亲,这是人道的极致。”这话是对的。至于说平定暴乱、安定天下都是太公的教诲,那又不对。假使太公没有教诲之功,难道就不能尊崇他吗?大概高祖本来明白天理,却被家令蒙蔽,所以虽然给父亲加以尊崇,最终仍然陷入不善。流弊传到后世,竟专门把家庭之事当作私事,动不动就拿“以义掩恩”来作说辞,君主安然接受长辈来朝见。唐代甚至下令父母拜见王妃、舅姑拜见公主,人们还安然不觉得奇怪。
又其甚者,故借亲属以明法,而市不徇之名,虽诛夷骨肉而不以为慊。或反有德,色天理人道灭绝无余,曾禽兽之不若,皆家令之遗意也。高祖以擽釜之故,怨其嫂。及即位,封诸亲属,而嫂之子独不得。太公以为言。帝曰:“某非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君子曰:“汉祖,小人也。以一饭之故,而蓄怨不忘。以及其子,太公有言,犹以丑名加之,羹颉,是何称号哉?殆不若不封之愈也。而嫂不长者,己尚得为长者乎?”高祖疑张敖反,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是吕氏犹知有人情、亲属之义,而帝直以寇盗视之。由己之贪得无恩,捐骨肉而不难,故量人如此耳。丁谓常言:「汉祖非英雄,至目为田舍翁,虽似太过,亦颇快人。」近代诸儒以道学相高尚,论古人毫厘必计,如汉祖者何足多道?而每称其天资不可及。张南轩直云:「使其知学,则汤、武之贤亦不难到。」愚之惑滋甚矣。张安道题汉祖庙云:「纵酒疏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畊。偶因世乱,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此虽诗人一时之言,实中其病。方帝始亡赖时,岂诚有取天下之计而可必其成功者乎?顾乃对众矜衒,以愧其父兄,甚矣,自欺而不知礼也。汉祖之平生可考也。委太公于俎机,而无营救意;弃孝惠、鲁元于道路,而无顾藉心。饰亡赖之非,则夸示其兄;怀擽釜之隙,则怒及其侄。嬖宠如意,而几使冢嫡废。踞骂张敖,而不以子婿畜。韩信元勋,本无异志,而数施谲诈,致畏偪而不终。萧何素契,足谅雅怀,而未免猜嫌,至械系而后巳。郑君以不忘故王而逐之,季布;雍齿以旧尝窘己而几杀之。其行事如此,而议者犹谓宽仁大度,诚信使人。吾不知其说也。汉文帝却千里马,而光武以之驾鼓车。林少颖曰:「华歆掷金不若管宁挥锄而不顾,以是为二帝之优劣,陋哉斯言!」人主之道,在于罢贡献,绝贪求,为天下后世法。孝文之虑远矣。林氏乃以心术无碍律之,果如此说,则箕子之叹象箸,召公之戒旅獒,其私忧过计也邪?且夫千里之骏,而以驾鼓车,亦非物理人情之正,固不若却之为愈也。汉武老且死,意欲立昭帝,而忧其子少母壮,或至于乱也,遂杀钩弋夫人。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葢其违天理而拂人情耳。顾乃矜语左右,自以为明。史臣又曰: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皆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慵夫曰:汉武于是为不道矣!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无罪而杀人,无时可也。况以逆料未必然之事,而杀其所亲乎?彼诚以为治乱由人,自当别有所处,不然付之定数,一女子何与焉?母子天伦也。立其子,必杀其母,是母乃子之贼,而子乃母之累也。其为戾不巳甚乎?钩弋之事,借使行一时之权,而曰凡生子者皆谴死,然则后宫谁敢举子者?匹夫之为其家虑,犹君之为其国虑也。使天下之人皆如武帝之用心杀人,其可胜计?而亲戚之闲,岂复有恩义哉?故夫武帝之安其后者,乃所以绝其后,非惟不仁,抑亦不智矣。末流至于元魏之世,遂以此为定制。椒庭忧恐,皆祈祝不愿生冢嫡,有辄相劝为自安计。读之令人惨然。此固凶毒残酷之所为,殆禽兽之所不忍,而帝自为明,史臣又从而赞誉之,何其恠也?叶永嘉曰:汉武一生颠倒,临终一节,却事事做得是。呜呼!立昭帝,托霍光,是矣。钩弋之诛,安得为是?高祖晚年,使周勃为大尉,而属之以安刘氏,顾孝惠暗弱,而吕后强暴,意亦忧其身后之变矣。然卒不杀后,而议者不以为过焉。则亦其情有所不能安,而理有不得不然者。孰谓武帝此举可为法哉?东坡曰:「汉武无道,了不足观。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为可取。青奴材雅,宜舐痔,正应踞厕见之。」苏子于是失言矣!岂有天子见大将军而可踞厕者乎?奴材在彼,君臣之礼不容废也。汲黯出守淮阳,过大行李息,论张汤奸邪必败状,劝息言之。息畏汤,不敢也。后汤果败,武帝闻黯言,乃抵息罪。呜呼!黯在朝廷,面攻汤恶者屡矣,帝不能从。至于疏斥,虽因此增秩,而七年不复召,竟死于郡。岂真能重黯者,而顾追恨李息邪?
译更严重的是,有人故意借亲属来彰明法令,博取不徇私情的名声,即使诛杀骨肉也不觉得遗憾;有时反而还被认为有德。天理、人道都灭绝殆尽,甚至还不如禽兽,这些都是家令思想留下的流弊。高祖因为嫂子曾经用破锅煮饭招待他而怨恨嫂子。等到即位后,他封赏各位亲属,唯独嫂子的儿子没有得到封赏。太公把这件事告诉他。皇帝说:“我不是忘了他,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长者。”于是封嫂子的儿子信为羹颉侯。君子说:“汉高祖是小人。因为一顿饭的事情,便积怨不忘,甚至牵连到她的儿子;太公劝说之后,还要给他加上一个丑名。‘羹颉’算是什么称号?恐怕还不如不封更好。况且说嫂子不是长者,难道他自己就算长者吗?” 高祖怀疑张敖谋反,吕后多次替张王说话,认为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张敖不应有这种事情。皇帝说:“假使张敖占有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女儿吗?”由此看来,吕氏还知道人情和亲属之义,而皇帝却只把张敖当作盗贼看待。他自己贪得无厌、毫无恩义,舍弃骨肉也毫不困难,所以这样衡量别人。丁谓常说:“汉高祖不是英雄,甚至可以把他看作乡野老翁;这话虽然似乎过分,却也颇能让人痛快。”近代儒者以道学自我标榜,评论古人时连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像汉高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可是他们却常常称赞他天赋才性无人能及。张南轩直截了当地说:“假使他懂得学习,那么达到商汤、周武王的贤德也不难。”我对此越来越困惑了。张安道题写汉高祖庙诗说:“纵情饮酒而疏狂,不经营生计;中阳有土地,却不回来耕种。偶然因为世道混乱,成就了功业;还要到老父亲面前,同刘仲争高低。”这虽然是诗人一时的说法,却确实切中了他的毛病。当皇帝起初还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时,难道真有夺取天下的计划,并且可以保证成功吗?可是他竟当众夸耀自己,来使父兄惭愧,实在是自欺而又不懂礼。汉高祖一生的所作所为是可以考察的:把太公置于砧板之上,却没有营救的意思;把孝惠帝、鲁元公主丢在道路上,也没有顾惜之心。掩饰自己游手好闲的过错,便向兄长夸耀;记恨嫂子用破锅招待自己的旧怨,便迁怒到侄子身上。宠爱戚夫人和如意,几乎要废掉嫡长子。对张敖傲慢辱骂,不把他当作女婿对待。韩信是首功之臣,本来没有异心,他却屡次施用欺诈,使韩信畏惧逼迫而不能善终。萧何是旧交,足以相信他的真诚,却仍免不了猜疑,直到把他拘捕才罢休。郑君因为季布不忘旧王而驱逐他;雍齿因为过去曾使自己受困,几乎要杀掉他。他行事如此,评论者却还说他宽厚仁慈、器量宏大、以诚信使人归附,我实在不明白这种说法。汉文帝退还千里马,光武帝却用千里马驾鼓车。林少颖说:“华歆把金子扔掉,比不上管宁挥锄而不回头;拿这件事来判断两位皇帝的优劣,真是浅陋啊!”君主的职责,在于停止进贡,杜绝贪求,给天下后世树立法则。孝文帝的考虑实在深远。林氏却用心术是否有妨碍来衡量,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箕子感叹象牙筷子、召公告诫周成王不要接受旅獒,难道都是他们个人多余的忧虑和过度的计较吗?况且千里骏马却用来驾鼓车,也不合事物的道理和人情,本来就不如退还它好。汉武帝年老将死,想立昭帝,却担心儿子年幼而母亲强壮,可能导致祸乱,于是杀了钩弋夫人。当时狂风扬尘,百姓都感到悲伤。这是因为他的做法违背天理、拂逆人情。可是他反而在近臣面前夸耀此事,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说:“凡是替武帝生过儿子的妃嫔,不论男女,她们的母亲都被谴责处死。”难道这也能称为贤圣吗?说什么这是看得长远,为后世考虑,当然不是浅陋无知的儒者所能比。慵夫说:汉武帝这样做就是不合道义!杀死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因此得到天下,君子也不会做。没有罪却杀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何况只是预先猜测一件未必发生的事,就杀害自己的亲人呢?他如果真认为国家治乱由人造成,就应当另想办法处理;否则便把它归于命数,为什么要牵连一个女子?母子是天然的亲情。立她的儿子,就一定杀他的母亲,仿佛母亲成了儿子的仇敌,儿子成了母亲的拖累,这种乖戾不是太过分了吗?钩弋夫人的事情,假使只是权宜之计,却又说凡是生过儿子的妃嫔都要被谴责处死,那么后宫中谁还敢生儿子?普通人尚且会替自己的家庭考虑,君主也应当替国家考虑。假使天下人都像武帝这样用杀人来安排未来,杀得过来吗?亲戚之间还会有恩义吗?所以汉武帝所谓安定后世,实际上正是断绝后世;不但不仁,也是不智。流弊传到元魏时期,竟把这作为固定制度。后宫忧惧恐慌,都祈祷不愿生下嫡长子,稍有生育,便互相劝说要为自保打算。读来令人悲惨。这本来就是凶狠毒辣、残酷无情的行为,恐怕禽兽都不忍心做;而皇帝却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跟着赞誉,真是奇怪!叶永嘉说:“汉武帝一生颠倒,临死前这一件事,却事事做得正确。”唉!立昭帝、把政事托付给霍光,是对的;诛杀钩弋夫人,怎么能说是对的呢?汉高祖晚年让周勃任太尉,把安定刘氏的事情托付给他;他看到孝惠帝暗弱、吕后强暴,心里大概也担忧死后的变故。然而他最终没有杀吕后,评论者也不认为这是过错。这是因为感情上有不能安忍之处,按道理又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谁能说武帝的做法可以作为法则呢?苏东坡说:“汉武帝无道,完全不值得称道。只有他蹲在厕所里接见卫青、不戴帽子接见汲黯,这些可以取法。卫青不过是奴才资质,适合给人舔痔疮,正应该蹲在厕所里接见他。”苏轼在这里说错话了!哪有天子接见大将军,却可以蹲在厕所里的道理?至于说奴才资质,那是卫青自身的事;君臣之间的礼节却不能废弃。汲黯出任淮阳太守,经过大行令李息那里,谈到张汤奸邪,必定失败的情形,劝李息把这些话告诉皇帝。李息害怕张汤,不敢这样做。后来张汤果然失败,汉武帝听说汲黯曾这样说,便追究李息的罪过。唉!汲黯在朝廷上当面攻击张汤的罪恶已经多次,皇帝都不能听从;等到把汲黯疏远斥退,虽然因此给他增加了俸秩,却七年不再召见,最终死在郡中。皇帝难道真是看重汲黯,却反而追恨李息吗?
汉武时,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十万,为昭平君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廷尉请论死,左右皆以许赎为言。上垂涕曰:“法令,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违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乃可其奏。东方朔上寿,以为诛不择骨肉,此五帝三王之所难。慵夫曰:“武帝之守法是矣,而所以致其死者,谁之过欤?夫贵戚之子,制之犹惧其逞也,而又许以不死,彼何惮而不为哉?使当主请之时,即以高帝法语之,将不至于此矣。利一时之赀,而贻后日之悔,知守法于其终,而不知防患于其始,武帝之志荒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君事实辨下
○君事实辨下
光武封功臣,邓禹、吴汉皆食四县。丁恭议曰:「古者封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近世议者以光武为非,予谓恭固远虑,然光武知本之言,其可废哉?治天下者,无道德仁义以相维持,而欲恃区区之法制,以沮奸雄而弭祸乱,葢亦难矣。东坡尝言《三国志》注中好事甚多,而惜其遗漏。自今观之,信然。如曹操征乌桓还,自谓幸胜,而偏赏先谏者,可以为千古法也。操一生所行,类皆不道之事,独此一节有光青史,而陈寿畧之,岂非阙典之甚哉?先主以私憾杀张裕,孔明表请其罪。报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呜呼!先主天资仁厚,有古贤君之风,至于此举,乃与曹操无异,惜哉!晋史·山涛传》云:「鬲令袁毅赂公卿以求虚誉,遗涛丝百斤,涛不欲为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后毅事露,涛取丝付吏,积年尘埃,印封如初。」王戎亦尝受人布,司隶纠之。武帝谓朝臣曰:「戎岂怀私苟得者,正当不欲为异耳。」呜呼!古人所谓「不为异者」,不为崖异绝俗之事而巳临财之际,虽一芥必有义存,岂容自污而猥云尚同为贵哉?戎本贪夫,葢无足责。涛既受其物矣,印封虽在,何以自明?且涛又尝以盗官稻田为李熹所劾,则非真能清洁者也。而史臣亦以此恕之,何邪?武帝身为人主,宜以节俭厉俗,始自贵近,而王恺与石崇争侈,乃以已物助之,戎也。犯赃则为之护讳而贷其罪,天下安得不乱哉?宋文帝尝故令诸子晚食,曰:“欲其识有饥。”若以节俭御物,唐明皇帅太子以下芟麦于宫中,曰:“欲其知稼穑之艰难。”呜呼!人王之教子,当使亲师傅通古今义理,既明百行自正,曾谓此等可以制其心乎?宋孔熙先博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
译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为妻。隆虑公主病重,把黄金千斤、钱十万交给昭平君,为他请求赎免死罪,皇帝答应了。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酒醉后杀死了公主的傅相。廷尉请求判处死刑,左右近臣都拿皇帝曾答应赎罪来进言。皇帝流着泪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弟弟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庙呢?”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议。东方朔上寿,认为不因亲疏而免罪,这是五帝三王也难以做到的。慵夫说:“武帝守法是对的,可是造成昭平君被杀的原因,又是谁的过错呢?贵戚的儿子,管束他尚且担心他放纵,却又许诺他可以不死,他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犯罪呢?当初隆虑公主请求赎罪时,若立即用高祖的法令对她说明,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只图一时得到财物,却给日后留下悔恨;只知道最终守法,却不知道一开始防患,武帝的考虑实在荒谬。《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五。《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六。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君事实辨》下。《君事实辨》下。光武帝封赏功臣时,邓禹、吴汉都食邑四县。丁恭议论说:“古代封侯不过方圆百里,使中央强大、枝属弱小,这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如今封给四县,不合乎法制。”皇帝说:“古代亡国,都是因为没有道义;从未听说功臣土地多而导致亡国的。”近代评论者认为光武帝这样做不对。我认为丁恭的考虑固然长远,然而光武帝所说的治国根本之理,难道可以废弃吗?治理天下,如果没有道德仁义来相互维系,却想只依靠区区法制来压制奸雄、消除祸乱,恐怕也是很困难的。苏东坡曾说,《三国志》的注中有许多喜欢搜求奇闻的人所记的事情,只可惜仍有遗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例如曹操征讨乌桓回来后,自己认为侥幸获胜,却特别赏赐当初劝谏他的人,这可以作为千古法则。曹操一生所做的事,大多是不合道义的,唯独这一件事可以使青史增光;陈寿却略去不写,难道不是遗漏典范到了极点吗?先主刘备因为个人怨恨杀死张裕,诸葛亮上表请求治他的罪。刘备答复说:“芳香的兰花生在门前,也不得不锄掉。”唉!先主天性仁厚,有古代贤君的风范,到了这件事上,却和曹操没有区别,实在可惜!《晋史·山涛传》说:“鬲县令袁毅用财物贿赂公卿来求取虚名,送给山涛丝绸一百斤,山涛不想显得与当时风气不同,便收下藏在阁楼上。后来袁毅的事情败露,山涛取出丝绸交给官吏,经过多年尘土覆盖,封印仍和当初一样。”王戎也曾接受别人送的布,被司隶校尉纠察。晋武帝对朝臣说:“王戎难道是心怀私欲、苟且求取财物的人吗?他只是不好显得与众不同罢了。”唉!古人所说的“不与众不同”,是不做孤高怪异、与世俗绝对不同的事而已;到了面对财物的时候,即使是一片草叶,也必定有义理存在,怎么能容许自己玷污名节,却卑劣地说以随同众人为贵呢?王戎本来就是贪婪的人,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山涛既然已经收下财物,即使封印还在,又凭什么证明自己清白?况且山涛还曾因盗取官田稻谷而被李熹弹劾,可见他并不是真正清白。史臣却也因此宽赦他,为什么呢?武帝身为君主,应当以节俭来激励风俗,从贵近之臣开始;可是王恺和石崇争相奢侈,他反而拿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这也属于同类。有人犯了贪赃之罪,皇帝却替他遮掩、隐讳而宽免其罪,天下怎么能不乱呢?宋文帝曾经故意让几个儿子晚些吃饭,说:“想让他们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如果说这是用节俭来管理财物,那么唐明皇带领太子以下的人在宫中割麦,说:“想让他们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唉!君主教育儿子,应当让他们亲近老师,通晓古今的义理;义理明白了,各种品行自然会端正。难道认为这种做法就可以控制他们的内心吗?宋代孔熙先博学,通晓文史,也精通数术,具有纵横家的才智抱负。宋文帝时任散骑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