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
信如陈氏之言,则善善之道亡,而厉世之具废矣。温公排孟子,而叹服扬雄;荆公废《春秋》,而崇尚《周礼》;东坡非武王,而以荀彧为圣人之徒。人之好恶,有大可恠者。司马君实正直有余,而宽假曹操;苏子由道学甚高,而奖饰马道。皆缪戾之见,有害于名教,不足为长厚也。司马温公论曹操篡汉,以为非取之汉而取之盗,手失言之罪,万古不磨。胡致堂力攻之,是矣。及其论萧道成当讨苍梧,刘知远不必赴晋难,乃皆引以相明,而不废,何邪?是非有定理,前后反复以迁就己意,此最立言之大病也。东坡以武王伐殷为非圣人,斩然不疑。至其论范蠡之去,荀彧之死,则皆许以圣人之徒。是何靳于武王,而轻以予二子也?苏子由论曹操曰:「使其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犹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忽而甘心干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胡寅论王敦曰:「使其回悖逆之心,有事于中原,与刘琨、祖逖之徒犄角进取,必可以克复旧物。不此之虑,而甘为叛臣,其亦不善择术矣。」其论朱温曰:「为全忠计,既下韩建,服李茂真,经理长安,纪纲朝政,率天下方镇以敬顺之道。唐若未亡,吾固事之;若天命改授,亦不容释。」嗟夫!二子之意则善矣,抑不思彼三贼者,可以是而望之乎?书生之迂阔如此。子由杂志记:道犯人罪,不可加刑,事其言甚鄙。非惟屈法容奸,有害正理,而区区妄意于神仙,殊为可笑。葢苏氏议论阔疏者非一,而此等又其尤也。三良殉葬,秦伯之命,诗人剌之,左氏讥之,皆以见缪公之不道,而后世文士或反以罪三子。葛立方曰:「君命之于前,众驱之于后,三良虽欲不死,得乎?」此说为当。东坡诗云:「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若以魏颗事律之,则正可责康公耳。柳子厚所谓「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是也。吕氏《傅议》反复曲折,以辨三子之非,刻核尤甚。始予犹谓是少年场屋之文,出于一时之率尔,而读《诗记》《黄鸟》篇,复引苏氏语为解,乃知其所见之蔽,葢终身也。郑厚曰:「王道备而帝德销,史法尽而经意远。予谓王道不殊于帝德,史法无害于经意。直厚之鄙见如是耳。」郑厚以欧阳子作史,辨太深而法太尽。予谓辨无太深,法无太尽。论其当否,则可矣。郑厚曰:「使汤武不为乱臣贼子倡,未必后世敢兆是乱也。」予谓不然:圣人与天为徒,而以大义公天下,遇所当为,固不暇远忧后世;而乱臣贼子,亦不必借口而后发。枭獍豺狼之恶,何尝有所因乎?且魏晋而下,凡篡夺者,皆以禅让为名。然则尧舜亦为乱臣贼子倡乎?
译说,那么奖善的原则就会消失,激励世人的工具也会废弃。司马温公排斥孟子,却赞叹佩服扬雄;荆公废弃《春秋》,却推崇《周礼》;东坡非难周武王,却把荀彧视为圣人一流。人的喜好和厌恶,有时实在大为奇怪。司马君实正直有余,却宽纵曹操;苏子由道学境界很高,却赞美粉饰冯道。这些都是荒谬悖理的见解,有害于名教,不足以称为宽厚。司马温公评论曹操篡夺汉朝,认为他不是从汉朝取得天下,而是从盗贼手中取得天下;这种失言的罪过,万古不能磨灭。胡致堂极力攻击这种说法,是对的。等到他评论萧道成应当讨伐苍梧王、刘知远不必赴晋国之难时,却都引用这些话来互相证明,也不放弃原来的说法,这是为什么?是非有确定的道理,前后反复却迁就自己的意思,这是著书立说最大的毛病。东坡认为周武王讨伐殷商不是圣人之举,断然无疑。到了评论范蠡离去、荀彧而死时,却都许为圣人一流。这是为什么对周武王如此吝惜肯定,却轻易把圣人的名号授予这两个人呢?苏子由评论曹操说:“假使他主持诸夏的盟会,而不废掉旧君主,便可以成为周文王;最低也不会失为齐桓公、晋文公。曹公不能满足于此,偏要甘心做接受九锡的事情,这正是荀文若感到遗憾的地方。”胡寅评论王敦说:“假使他回转悖逆之心,在中原有所作为,与刘琨、祖逖一类人形成犄角之势来进取,一定可以恢复旧有的国家。他不考虑这一点,却甘愿做叛臣,也是不善于选择道路。”他评论朱温说:“替朱全忠考虑,既然已经攻下韩建、使李茂贞服从,就应当治理长安,整顿朝廷纲纪,率领天下方镇以恭敬顺从的方式对待朝廷。唐朝如果尚未灭亡,我当然侍奉它;如果天命已经改授,也不应当放弃。”唉!这两个人的用意固然好,难道没有想到那三个贼人能够指望他们这样做吗?读书人的迂阔竟到了如此地步。苏子由在《杂志》中记载:冯道犯了人的罪过,却不可以加刑;关于此事的说法实在鄙陋。不仅曲解法律、宽容奸恶,有害于正理,而且竟然妄想神仙之事,实在可笑。苏氏的议论空疏不切实际的不止一处,这类尤其严重。三良殉葬,是秦穆公的命令;《诗经》讥刺他,《左传》也讥讽他,都是为了显示秦穆公不合道义,但后世文士有时反而归罪于三人。葛立方说:“君主的命令在前面,众人从后面驱赶,三良即使想不死,能够做到吗?”这个说法是恰当的。东坡诗说:“遗命有治有乱,臣子可以选择服从或违背。魏颗真是孝爱,三良哪里值得仰慕。”如果用魏颗的事情来衡量,那么正应当责备秦康公。柳宗元所谓“跟从邪道陷害自己的父亲,我要讨伐那个狂人”,说的就是这个。吕氏《傅议》反复曲折地辨析三人的错误,刻薄苛细得尤其厉害。起初我还认为这是他年轻时应试场屋所作的文章,出于一时草率;后来读《诗记》中的《黄鸟》篇,又引用苏氏的话作解释,才知道他的见解受到的蒙蔽,大概是一生都没有改变。郑厚说:“王道完备了,帝德就衰微;史法详尽了,经书的本意就疏远。”我说,王道与帝德没有不同,史法也不妨害经书的本意,只是郑厚的见识鄙陋到如此罢了。郑厚认为欧阳修撰写史书,辨析得太深,法则用得太尽。我说,辨析没有太深,法则也没有太尽;只要评论它是否恰当就可以了。郑厚说:“假使商汤、周武王没有为乱臣贼子倡导,后世未必敢萌发这种叛乱。”我认为不对:圣人与天同类,以大义公之于天下,遇到应当做的事,本来没有时间忧虑后世;而乱臣贼子也不必借口于此才发动叛乱。枭鸟、獍兽、豺狼的恶行,什么时候有过什么原因呢?况且魏晋以来,凡是篡夺者,都以禅让为名。既然这样,尧、舜难道也为乱臣贼子倡导了吗?用这种观点议论商汤、周武
以是论汤武,陋矣。厚又云:「以汤武顺天应人,非得巳者,此书生所知也。」呜呼!顺天应人,易之所称也。厚虽鄙薄圣贤,其于孔子犹若有所惮者,至是说则并孔子而不取矣。小人无状,一至于此!天下之事,亦有非书生所知者。名教之理,而书生不知,则谁复知之?且厚独非书生邪?何其背本之甚也!如厚之徒,固不足道,然汤武之是非,古今多疑之,予不可不辨。郑厚小子,敢为异论,而无忌惮。汤、武、伊、周,至于孟子,皆在所非,或至诋骂。至汉祖、萧、曹、平、勃之徒,则尊为圣贤,而亟偁之。复以欧公讥病唐太宗为薄佞夫之口,其足凭乎?
译王,实在浅陋。郑厚又说:“商汤、周武王顺应天意、响应民心,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读书人所知道的。”唉!顺应天意、响应民心,是《易经》所称道的。郑厚虽然鄙薄圣贤,对孔子还似乎有所顾忌,到了这句话,连孔子也一并不取了。小人的无状,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事情,也有不是读书人所知道的。名教的道理,读书人不知道,那么还有谁知道呢?况且郑厚难道不是读书人吗?为什么背弃根本到了这种程度!像郑厚这类人本来不值得论述,但商汤、周武王的是非,古今很多人都怀疑,我不能不辨明。郑厚这个小子,竟敢发表异论而毫无顾忌。商汤、周武王、伊尹、周公,直到孟子,都在他非难的范围内,有时甚至加以诋毁辱骂;至于汉高祖、萧何、曹参、陈平、周勃一类人,却尊为圣贤而急切称颂。他又把欧阳修讥刺、批评唐太宗说成是浅薄谄媚之人的言论,这种话哪里值得凭信呢?
郑厚曰:江河之流多浑浑,栋梁之材多磥砢。至廉者以秽养之,至美者以丑袭之。衣锦尚褧之义也。无管仲之三归、具官塞门、反坫,则仲一浅丈夫也,必不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无萧何之强买贱贳,则何一介士也,必不能镇国家、抚百姓,为一代宗臣。无霍光之阴妻邪谋、宠女立后,则光一忍人也,必不能当庙堂、拥幼君、处废立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呜呼!自古跌宕不羁之士,往往畧细谨、犯非法,君子取其所长,恕而不责,则有之。今曰必如是而后可以了大事,然则凡修身慎行者,举皆碌碌而无足取矣,亦何以学为哉?世惟知其讪薄汤武伊周之非,而不知此等尤名教之罪人也。韩退之尝曰:「孟氏醕乎?醕,荀、扬大醕而小疵。以予观之,孟氏大醕而小疵,杨子无补,荀卿反害,不足论醕疵也。」退之《三器论》以为阶太平之治,归天人之心者不在是。其言惬当,出人意表,在韩集中当为第一。然辞采不足观,亦如范蠡招大夫种议,故不入内篇。惜哉!柳子厚断刑时,令四维、贞符等论,皆核实中理,足以破千古之惑;而东坡痛非之,乃知秦汉诸儒迂诞之病,虽苏氏亦不免也。柳子厚非《国语》,虽不尽佳,亦大有是处,而温公、东坡深罪之,未为笃论也。通鉴》一书,妙绝古今,虽万世不能易也。惟荀彧评为可恨耳,当删去之。正闰之说,吾从司马公;性命之说,吾从欧阳子;祭礼之说,吾从苏翰林;封建之说,吾从范太史。余论虽高,吾弗信之矣。甚矣,中道之难明也!战国诸子托之以寓言、假说;汉儒饰之以末节、繁文;近世之士参之以禅机、玄学,而圣贤之实益隐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著述辨惑
○著述辨惑
译郑厚说:“江河的水流大多浑浊,栋梁之材大多粗陋不平。最廉洁的人,要用污秽来养成;最美好的人,要用丑陋来遮掩。这就是‘穿着锦绣还要加上罩衣’的道理。假使没有管仲的三归台、具官塞门、反坫等行为,管仲就只是一个浅薄的丈夫,必定不能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着他的恩惠。假使没有萧何强买贱卖的行为,萧何就只是一个普通士人,必定不能镇抚国家、安定百姓,成为一代宗臣。假使没有霍光暗中安排妻子、谋划立后等行为,霍光就只是一个残忍的人,必定不能处在朝廷、辅佐幼君、处理废立之际,在大节面前不可动摇。唉!自古以来放荡不羁的人,往往忽略细节、触犯非法之事,君子取用他们的长处,宽恕而不责罚,这种情况是有的。如今若说一定要这样以后才能成就大事,那么凡是修身谨慎的人,全都碌碌无为而没有可取之处了,又何必学习呢?”世人只知道郑厚诋毁、轻薄商汤、周武王、伊尹、周公的错误,却不知道这些说法尤其是名教的罪人。韩愈曾说:“孟子纯粹吗?纯粹。荀子、扬雄是大体纯粹而有小毛病。依我看,孟子大体纯粹而有小毛病,扬雄没有补益,荀卿反而有害,不值得再讨论纯粹与瑕疵了。” 韩愈的《三器论》认为,开创太平政治、使天人之心归附的关键不在这三器。他的话恰当得体,出人意料,在韩愈文集中应当是第一流的文章。然而文辞声采不值得欣赏,也像范蠡招请大夫种的议论一样,所以没有收入内篇。可惜啊!柳宗元断刑时所作的《四维》《贞符》等论,考核事实而合乎义理,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疑惑;东坡却极力非难它,由此可知秦、汉诸儒迂腐荒诞的毛病,即使苏氏也不能避免。柳宗元非难《国语》,虽然不完全高明,也大有正确之处;司马温公、东坡却严厉责怪他,并不是笃实的论断。《资治通鉴》一书,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即使万世之后也不能改易。只是其中评论荀彧说“可恨”,这一句应当删去。关于正统与闰统的说法,我听从司马公;关于性命的说法,我听从欧阳修;关于祭祀礼制的说法,我听从苏翰林;关于封建的说法,我听从范太史。其余议论即使高明,我也不相信。中道的道理实在太难明白了!战国诸子把它寄托在寓言、假说中;汉代儒者用末节、繁文来装饰它;近世士人又掺杂禅机、玄学,于是圣贤的真实道理更加隐晦了。《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著述辨惑》○《著述辨惑》
诗书以序冠篇首,葢一篇总是一意,故可也。论孟一章是一意,不相附属,故记者但取其中三两字以为名,如《学而》《为政》《梁惠王》《公孙丑》之类,非作者之意也。扬子《法言》随问而荅,论孟之体耳,而各取首章之意以为序,曰「譔某篇」,无乃失其宜欤?
昔人以杜预、颜师古为丘明、孟坚忠臣,近世赵尧卿、文伯起之于东坡,亦以此自任。予谓臣之事主,美则归之,过则正之,所以为忠。观四子之所发明补益,信有功矣。然至其失处,亦往往护讳而曲为之说,恐未免妾妇之忠也。
外纪,通鉴之赘也。道原初劝温公始于上古,或自尧舜。公曰:“平王以来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又劝其始于获麟之岁,则曰:“经不可续也。”道原既称其可法,而卒为此书,葢好名而不自禁,因之托附以传世耳。观其序,可以见矣。然勉强牵合,至取战国诸子谬妄之说以实其事,固不若不作之愈也。
司马贞《史记索隐》其所发明不为无补,然所失亦多。至述赞诸篇,殊不足观。葢为蛇画足,欲益而反弊者,顾乃高自矜夸,讥子长之未周,岂不可笑哉!
语》《孟》之书,本无篇次,而陋者或强论之,已不足取。司马贞述《史记》,以为十二本纪,象岁星之一周八书法天时之八节;十表,放刚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月有三旬;七十列传,取悬车之暮齿;百三十篇,象闰余而成岁。忘意穿凿,乃敢如此,不已甚乎?
史记》评驺衍云:“或言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太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所谓牛鼎,即上饭牛、负鼎之事耳。而贞解为函牛之鼎云。衍之术迃大,若大用之,有牛鼎之意,何其曲也?”
东坡之解经,眼目尽高,往往过人远甚,而所不足者,消息玩味之功,优柔浑厚之意,气豪而言易过于出奇,所以不及二程泒中人。
王安石书解其所自见而胜先儒者,纔十余章耳。余皆委曲穿凿,出于私意,悖理害教者甚多。想其于诗,于周礼,皆然矣。谬戾如此,而使天下学者尽废旧说,以从已,何其好胜而无忌惮也!
宋人解书者,惟林少颖眼目最高,既不若先儒之窒,又不为近代之凿,当为古今第一。而迩来学者但知有夏僎,葢未见林氏本故耳。夏解妙处,大抵皆出于少颖,其以新意胜之者有数也。
张九成谈圣人之道,如豪估市物,铺张夸大,惟恐其不售也。天下自有公是公非,言破即足,何必呶呶如是哉?论孟解,非无好处,至其穿凿迃曲,不近人情,亦不胜其弊矣。
吕东莱自谓《左氏博议》乃少年场屋所作,浅狭偏暗,皆不中理,力戒后学诵习。而终身刻意者,读《诗》、《大事记》二书而巳以予观之,《博议》虽多浮辞,而其所发明,往往出人意表,实有补子世教。《读诗记》乃反平常,无甚高论。《大事记》非不简古,然不作亦可也。
东莱谓学者所当朝夕从事者,程氏《易传》、范氏《唐鉴》、谢氏《论语》、胡氏《春秋》。予素不明《易》,程氏传未敢知。若谢氏、胡氏之书,尝畧观之,大抵喜为凿说过正者多,惟《唐鉴》实为纯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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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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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辨
○杂辨
译《诗经》《尚书》在篇首冠以序文,大概因为一篇总是一个意思,所以可以这样做。《论语》《孟子》一章就是一个意思,彼此并不相连,所以记录者只取其中两三个字作为篇名,如《学而》《为政》《梁惠王》《公孙丑》等,并不是作者本人的意思。扬雄《法言》随着提问回答,是《论语》《孟子》的体例,却又各自取首章的意思作为篇序,说“譔某篇”,这岂不是失当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古人把杜预、颜师古看作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近世赵尧卿、文伯起对于东坡,也以此自任。我认为臣下侍奉君主,美好的地方归于君主,有过错就加以匡正,这才叫忠诚。看这四个人所阐明、补益的内容,确实有功劳。然而到了他们有失误的地方,也常常替其遮护隐讳,曲意作解释,恐怕不免是妾妇式的忠诚。《外纪》是《资治通鉴》的赘余。刘道原起初劝司马温公从上古开始,有人建议从尧、舜开始。温公说:“平王以来的事情,已经包括《春秋》了,孔子的经书不可增删。”刘道原又劝他从获麟之年开始,温公说:“经书不可续写。”刘道原既然称赞它可以作为法则,最终却写成了这部书,大概是喜好名声而不能自我克制,因而借此依附前人来流传后世罢了。看他的序文,就可以明白这一点。然而勉强牵合,甚至采用战国诸子的荒谬说法来充实事实,实在还不如不写更好。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其中阐明的内容并非没有补益,但错误也很多。至于各篇的述赞,尤其不值得观赏。大概是画蛇添足,想要增益反而造成弊病,却还自以为高明地夸耀自己,讥笑司马迁考虑得不周全,难道不可笑吗?《论语》《孟子》这些书本来没有篇次,浅陋的人却有时强行论说,已经不值得采纳。司马贞撰述《史记》,认为十二本纪象征岁星运行一周,八书效法天时的八节;十表取法刚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拟一个月的三旬;七十列传取法悬车之年的暮齿;一百三十篇象征闰余成岁。忘却本意而穿凿附会,竟敢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吗?《史记》评论驺衍说:“有人说伊尹背负鼎器来勉励商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被秦穆公任用来成就霸业,都是先取得相合的条件,然后把他们引向大道。驺衍的话虽然不合正道,难道也有牛鼎的意思吗?所谓牛鼎,就是前面所说喂牛、负鼎的事情。可是司马贞却解释为能容纳牛的鼎。驺衍的学术广大迂曲,假如充分采用它,确实有牛鼎的意思;这样解释是多么曲折啊?” 东坡解释经书,眼光和见识都很高,往往远远超过常人;但不足之处在于缺少反复推求、玩味体会的功夫,缺少从容浑厚的意味,气势豪迈而言语容易超过分寸,偏爱出奇制胜,所以比不上二程一派的中等人物。王安石在《书》解中凭自己的见解而胜过先儒的地方,只有十多章。其余都曲折穿凿,出于个人意见,违背义理、妨害教化的地方很多。想来他解释《诗经》和《周礼》,也都是这样。谬误乖戾到了这种程度,却让天下学者全都废弃旧说来听从自己,这是多么好胜而毫无顾忌啊!宋代解释《尚书》的人,只有林少颖的眼光最高,既不像先儒那样拘滞,也不像近代人那样穿凿,应当是古今第一流的。可是近来的学者只知道有夏僎,大概是没有见过林氏的本子。夏僎解释得精妙的地方,大多出自林少颖;他用新意胜过林氏的地方只有几处。张九成谈论圣人之道,像豪商估客推销货物,铺陈夸大,唯恐卖不出去。天下自有公认的是非,道理说破就够了,何必这样喋喋不休呢?他解释《论语》《孟子》,并非没有好处;但到了穿凿迂曲、不近人情的地方,其弊病也多得无法胜数。吕东莱自称《左氏博议》是年轻时应试场屋所作,浅薄狭隘、偏颇昏暗,都不合乎义理,竭力告诫后来的学者不要诵读学习。他一生刻意经营的作品,也只有《读诗记》《大事记》两部。依我看,《博议》虽然浮泛辞藻很多,但其中阐明的道理往往出人意料,确实有益于后世教化。《读诗记》反而平常,没有什么高明的议论。《大事记》并非不简洁古雅,但不写也可以。吕东莱说,学者应当早晚从事学习的,是程氏《易传》、范氏《唐鉴》、谢氏《论语》、胡氏《春秋》。我一向不明白《易》,所以不敢评论程氏《易传》。至于谢氏、胡氏的书,我曾略微看过,大体上喜欢穿凿附会、矫正过度的地方很多,只有《唐鉴》确实纯粹。《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杂辨》○《杂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