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二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9–84 段

或谓实言其不早慧,误矣。《世说》云:“殷仲堪之荆州,王东亭曰:‘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为名。今宰牧华夏,处弒戮之任,与本操将不乖乎?’”殷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南史》荀万秋对策,父昶以示释道琳,道琳荅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荅,贫道不能为;若先见而荅,贫道奴皆能之。”昶曰:“此将不伤道德邪?”荅曰:“大德所以不德。”竟不看焉。推此类,则其义可见矣。学者多疑宁馨之义,或以为美,或以为鄙,皆非也。山涛目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美之之辞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废帝曰:“将刀来,破我腹,生宁馨儿。”此鄙之之辞也。夫宁馨,犹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声之转耳。故张谓诗以对阿堵,刘梦得《送日本僧》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平仄虽殊,其意一也。《宋书》于太后语加“如此”字,葢误而不足凭焉。《魏书》作“如馨”,是则大同而小异耳。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云:“六朝兴废余丘垄,空使奸雄笑宁馨。”殊无义理,特迫于趁韵,姑以为王衍之名而巳近观吴曾《漫录》亦论此字,并载王衍、废帝事,云:“晋宋闲人以宁馨为不佳,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之语,岂非以儿为非馨香者邪?”张、刘二诗葢乖其义,此大谬也。山涛之言,分明是叹美,安得并谓之诋叱哉?又以宁馨为非馨香,其鄙陋可笑甚矣。洪迈《容齐随笔》云:“刘真长谓殷渊源曰:‘田全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战鬬求胜?’王恬拨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求捉人臂。’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至今吴中人语言多用宁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予谓迈引晋人语为证是矣,而云“犹若何”则义不然。惟《城阳居士·桑榆杂录》云:“宁犹如此,馨语助也。”此得其当。城阳居士《桑榆杂录》云:王衍呼钱为阿堵物。东坡和陶诗以阿堵为墙,或指佛书云“理应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应为墙。若顾恺之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睹中”,则阿睹乃眸子耳。此字从目。按东坡和陶诗云:“阿堵不解饮,谁欤此颓然”,此亦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之呼钱无异,岂遂以为墙之名哉?恺之语从目者,葢一时书写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实训义皆一,不妨通用。然则东坡未尝以堵为墙,而城阳妄认睹为眸子也。世说《陈元方子羣,季方子孝光》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决,谘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译将无’的意思吗?”大概是根据陈炜的话,孔融虽然早慧,长大后却未必出众;所以孔融又说,陈炜既然成年后并不出众,那么反过来就要怀疑他小时候是否真的早慧了。有人说孔融实际是在说陈炜不早慧,这是错误的。《世说新语》说:“殷仲堪到荆州任职,王东亭说:‘道德以处身周全为称,仁爱以不伤害人为名。如今您治理华夏,身处诛杀的职位,这同您本来的操守莫非不相违背吗?’殷仲堪说:‘皋陶制定刑法,并不能说他不贤;孔丘担任司寇,也不能说他不仁。’《南史》记载荀万秋应试答策,他父亲荀昶拿给释道琳看,道琳回答说:‘这不必看。如果不是先看过题目再作答,贫道不能写出;如果是先看过题目再作答,贫道的奴仆也都能写。’荀昶说:‘这莫非不会伤害道德吗?’道琳回答:‘大德正因为不拘泥于小德,所以不自称有德。’最终没有看它。”由这些例子推论,这个词的意义就可以看明白了。学者大多疑惑“宁馨”的意义,有人认为它是美称,有人认为它是鄙称,其实都不对。山涛评论王衍说:“什么东西似的老太婆,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然而,给天下苍生带来祸害的,未必不是这个人;这句话是赞美王衍的。《南史》记载宋王太后怒斥废帝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竟生出这样一个儿子!”这是鄙斥的话。“宁馨”就是“如此、这样”的意思。如今世俗方言中往往有相近的说法,只是声音发生了转变。所以张谓的诗把它同“阿堵”相对,刘禹锡《送日本僧》说:“试问中华学道者,几人能以雄猛达到如此境界。”虽然平仄不同,意思却相同。《宋书》在太后的话中加了“如此”二字,大概是误写,不足为凭。《魏书》作“如馨”,这只是大同小异。苏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说:“六朝兴亡只剩丘垄,徒然让奸雄讥笑宁馨。”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迫于押韵,姑且把它当作王衍的名字罢了。最近看到吴曾《漫录》也谈论这个字,并记载王衍和废帝的故事,说:“晋宋之间的人把‘宁馨’当作不好的词,所以山涛、王太后都用它作为诋毁斥责的话,难道不是因为把儿子说成不是馨香之物吗?” 张谓、刘禹锡的两首诗大概违背了它的意义,这是大错。山涛的话明明是在赞叹,怎么能一概说成诋毁斥责呢?又把“宁馨”解释成不是馨香之物,实在鄙陋可笑。洪迈《容斋随笔》说:“刘真长对殷渊源说:‘田全儿,勉强学别人说这样的“馨”话。’又对桓温说:‘使君处在这样的地方,难道可以用争斗来求胜吗?’王恬拨开王胡之的手说:‘冷得像鬼的手,这样还偏要来抓人的胳膊。’王导对何充说:‘正是这样罢了。’直到今天,吴中人的语言中仍多使用‘宁馨’这个词,询问时相当于说‘怎么样’。”我认为洪迈引用晋人的话作为证据是对的,但说它“相当于怎么样”却不对。只有《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宁’相当于‘如此’,‘馨’是语气助词。”这才说得恰当。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王衍把钱称为“阿堵物”。苏东坡和陶渊明诗时把“阿堵”解释为墙,有人还引用佛经说“理应在阿堵上”,认为“阿堵”就像俗话说的“阿底”,不应解释为墙。至于顾恺之所说“传神写照,正在阿睹中”,“阿睹”就是眼珠,这个字从“目”。考察东坡和陶诗说:“阿堵不懂得饮酒,谁是这个颓然的人?”这里的“阿堵”也是指墙而言。“阿底”和王衍称钱的“阿堵”没有区别,难道就因此成了墙的名称吗?顾恺之的话写作从“目”,大概只是一时书写的偶然,或者是俗人按意思改写的;其实字的训释意义都一样,不妨通用。这样看来,东坡并没有把“堵”解释为墙,反而是城阳错误地把“睹”认作眼珠了。《世说新语》说,陈元方的儿子陈群、陈季方的儿子陈孝光各自谈论父亲的功德,争论不决,

”葢言其贤相等,不能相胜也。晋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法护,珣小字;僧弥,珉小字也。北齐邢字良,爱王晞之清悟,与晞两兄书曰:“恐足下方难为兄,不暇虑其不进。”此言弟过于兄也。后魏杜正玄赞云:“难兄难弟,信为美哉。”此言在昆季中最优也。今人作书简,往往呼朋友为“难弟难兄”,其义未安,岂别有据乎?贺知章曰:“见紫芝睂宇,令人名利之心都尽。”紫芝,元德秀字也。今人书简遂有“芝宇”之称,不成语矣。

译便询问陈太丘。陈太丘说:“元方难以做哥哥,季方难以做弟弟。”意思是说两人的贤能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晋代王珣的弟弟王珉,名声超过王珣,当时人编话说:“法护并不是不好,只是僧弥很难让他做哥哥。”法护是王珣的小字,僧弥是王珉的小字。北魏邢字良欣赏王晞的清明颖悟,便给王晞的两个哥哥写信说:“恐怕您将难以做哥哥,没有闲暇考虑他的进步。”这是说弟弟胜过哥哥。后魏杜正玄的赞文说:“难兄难弟,确实是美好的称誉。”这是说兄弟中最为优秀。如今人们写书信,往往称朋友为“难弟难兄”,其意义不太妥当,难道另有依据吗?贺知章说:“见到紫芝的眉宇,使人的名利之心全都消尽。”紫芝是元德秀的字。如今人们写信便有“芝宇”的称呼,却不成一个完整的说法。

司马相如传》曰:相如奏《大人赋》,上览之大悦,飘飘有凌云之志,似游天地闲意。葢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陈皆飞腾超世之语,适当其心,故自有凌云之志。而学者多以为文辞可以凌云,何也?李白诗云:「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高义薄云天,凌云健笔意纵横」者,非本乎此,自不妨。左氏言病在膏肓。膏肓者,胷鬲之闲,犹心膂、肺腹之类耳。或遂以膏肓对锢疾,是岂病之目邪?《新唐书·李靖传》至谓靖为萧铣、辅公佑之膏肓,其谬益甚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寖大而巳世遂以制诰为丝纶,而职翰苑者谓之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之称。古今相袭,恬不以为恠,不亦过乎?主父偃传附严安上书事索隐曰:严本姓庄,明帝讳,后并改为严。然则迁史本皆庄字,而东汉人改书如此也。然张汤传先称严助,而复云庄助;东越传又云庄助诘田蚡。张仓传又书庄青翟;相如传首书庄忌。夫子至《汉书》申屠嘉、田蚡传皆作庄青翟,而公孙弘传始作严子,杂乱不齐,葢校定者失之不精耳。左传》齐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十二三子先卜邻矣,吾敢违诸乎?予谓“自谚以下皆晏子之语也”,而与传者语尤无别,可乎?必有脱字。

译《司马相如传》说:相如进献《大人赋》,汉武帝看后非常高兴,产生了飘飘然凌驾云气的志向,仿佛有遨游天地之间的心意。大概汉武帝喜好仙道,而相如所陈述的都是飞腾超越世俗的话,正合他的心意,所以他自然产生了凌云之志。可是学者大多认为是文辞可以凌云,为什么呢?李白诗说:“相如离开蜀地谒见武帝,乘赤车驷马,光彩照人。一旦重新读到《大人赋》,万乘之尊忽然想凌云飞翔。”这才是正确的理解。至于有人说“高尚的义气迫近云天,凌云的健笔意气纵横”,不是出于这里,也不妨这样用。《左传》说病在膏肓。膏肓是胸膈之间的部位,就像心膂、肺腹一类的身体部位罢了。有人于是把“膏肓”同“痼疾”对举,这难道是疾病的名称吗?《新唐书·李靖传》甚至说李靖是萧铣、辅公祏的膏肓,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君王的话像丝线,发出后就像纶;君王的话像纶,发出后就像繂。这只是比喻君王发布的话逐渐扩大而已。世人于是把制诰称作“丝纶”,在翰苑任职的人称为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的称呼。古今沿袭下来,安然不觉得奇怪,不也是太过分了吗?《主父偃传》附载严安上书的事情,《索隐》说:严安本来姓庄,因为避汉明帝的讳,后来一并改为严。这样看来,司马迁史书原本都写作“庄”字,只是东汉人改写成这样。然而《张汤传》先称严助,后来又称庄助;《东越传》又说庄助责问田蚡。《张苍传》又写庄青翟,《相如传》开头写庄忌。到了《汉书》,申屠嘉、田蚡传都写作庄青翟,而公孙弘传才开始写严子。前后混杂不一致,大概是校订者做得不精细。《左传》说,齐景公要改建晏子的住宅,晏子拆毁新宅,另建里巷中的房屋,都按照原来的样子,于是让原住宅的人回到那里。并且有谚语说:“选择住宅不在于占卜,只在于选择邻居。”十三年前您已经先替我选择了邻居,我哪里敢违背呢?我认为从“谚语”以下都是晏子说的话,而且同传文叙述者的话尤其没有区别,怎么可能呢?其中一定有脱漏的文字。

书称:“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训,汝也。”周瑜上孙权疏云:“是瑜乃心日夜所忧。”却正教刘禅语云:“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杨子云《逐贫赋》云:“昔我乃祖,宣其明德。”沮渠蒙逊谓其众云:“吾之乃祖,翼奖窦融,系宁河右,无乃悖乎?”史记》言四皓定太子事,云“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当作“本留侯”;石庆数马事,云“犹然如此”,当作“然犹”;《通鉴》称符坚喜王猛诛诸豪强,云“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当作“今始”;郭从谨言于唐明皇,云“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当作“知必”;德宗闻李泌补戍卒之说,云“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当作“无复”;权德舆论光武封子密事,云“反乃爵以通侯”,当作“乃反”。南史》齐东昏游猎至蒋山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獐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发。宋萧琛预御筵,醉伏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战栗。”刘瑱妹为鄱阳王妃,王死,妃追伤成疾。瑱令人画王与平生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者,密使媪奶示妃。妃视镜,仍唾之,因骂云:“故宜其蚤死。”详此三“仍”字,皆当作“乃”。南北史中此类甚多,岂传写之误邪?古人言文集行于世者,世闲也。或有云行于代者,代字虽亦训世义,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闲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此本只是“世”字,葢当记录者避太宗之讳,故易之,而后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删,其实不成语也。古人言:「底事、底物、底处,有底作底底之训,何也?」今人或认为此字之义误矣。史记·平准书》云:“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汉书·食贷志》亦同。师古曰:“大氐犹言大凡,无虑亦谓大率。”然则语意重复矣。《史记》称庄周之书“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退之《复志赋》云:“伊时势而则然。”子厚《梦愈膏肓疾赋》云:“中医攻有兆之者,而则之者,而语病也。”科举子或时犯之,葢不足恠。孰谓二公而有是乎?孔子言:十五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葢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后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顺、从心为岁数之称,既巳非是。而《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年始过立。」刘子玄自序云:「年已过立。」岂不愈谬哉!曲礼》所记,自幼学至于期颐,皆汉儒强名,本无义理,而世之俗学,亦或以为年龄之目。苏易简之死,未及四十,然已经执政矣。或记其事云:“竟不登强仕而卒”,可以一笑。班伯与王、许子弟为羣,在绮襦纨绔之闲,而非其好纨绮,贵戚子弟之服耳。刘子玄自述其儿童时事云:“年在纨绮”,此何谓哉?潘岳尝言:“子年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人之衰白早晚,固自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赋》序云:“信始二毛,即逢丧乱。”亦非也。杨大年尝言:「礼称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凡仕于公者,古制不过三十年。人年十一岁解褐,甫四十以疾辞位,葢以此。」予谓《曲礼》之说,出于汉儒所撰,以意强名,而谓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论古制,自当退休。必曰四十而后仕,仕不过三十年,则有何义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尝拘此哉!退之叙张巡事云:「许远与巡同年生日月后于巡,呼之为兄,是巡年为长也。」而新唐书《远传》云:「远与巡同年生而长,故巡呼为兄。」未知孰是,更当考之。文字中有曰:「同年而语,一日之长者,予竟不晓同年一日之义,当与知者商订。」书言百姓凛凛若崩厥角释者,谓既崩其角,无所容头,文理甚明。而孟子引之曰:“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巳为乖异意者,或有阙误。而班固论王莽,乃云“汉诸侯王厥角稽首”,旧唐论太宗,又云“皇威所被,黎颡厥角”,复何谓邪?孟子注昏不可晓,未敢凭也。论语》称“有朋自远方来”,而后周萧大圜云“有朋自远扬”,搉古今,岂成语哉?然欧公《集古录》载后汉一碑巳有此语,则其缪久矣。南齐巴陵隐王宝义为太尉,诏曰:“不言之化,形于自远,尤不可也。”

译《尚书》中说:“你的心、你的祖先、你的父亲、你的教训;‘乃’就是‘你’的意思。” 周瑜给孙权上疏说:“这正是我日夜忧虑的事情。”教诫刘禅的话说:“你的心向着西方悲伤,没有一天不思念。”扬雄《逐贫赋》说:“从前我的祖先,宣扬他的光明德行。”沮渠蒙逊对部众说:“我的祖先辅佐奖勉窦融,使河右地区安宁,难道不是违背祖先吗?” 《史记》记载四皓拥立太子的事情,说“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应当作“本留侯”;记载石庆数马的事情,说“犹然如此”,应当作“然犹”;《资治通鉴》说苻坚高兴王猛诛杀各豪强,说“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应当作“今始”;郭从谨对唐明皇说“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应当作“知必”;唐德宗听说李泌补充戍卒的主张,说“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应当作“无复”;权德舆评论光武帝封赏儿子刘密的事情,说“反乃爵以通侯”,应当作“乃反”。《南史》记载:齐东昏侯游猎到蒋山定林寺时,有一个沙门因病不能随行,东昏侯便立即杀了他。侍从韩晖光说:“这个老道人真可怜。”皇帝说:“你看见獐鹿也不射吗?”于是仍然把一百支箭一齐射出。宋人萧琛参加御宴,喝醉后伏在皇帝身上,皇帝拿枣子投掷萧琛;萧琛便拿栗子掷向皇帝,说:“陛下拿赤心投给臣下,臣下岂敢不战栗!”刘瑱的妹妹是鄱阳王妃,鄱阳王死后,王妃因追念悲伤而成病。刘瑱让人画了一幅鄱阳王与他生前宠爱的姬妾共同照镜子的画像,画中情状仿佛两人正要同寝;又秘密让老妇把画像拿给王妃看。王妃看了画像,竟向画像唾吐,便骂道:“他本来就该早死。”详细考察这三处“仍”字,都应当作“乃”。《南史》《北史》中这类情况很多,难道是传抄造成的错误吗?古人说文集“行于世”,就是流传于世间。有时写作“行于代”,“代”虽然也有“世”的意义,但毕竟有所不同。武三思说:“我不知道世间什么人叫善人,什么人叫恶人。”这句话原本只是“世”字,大概是记录的人为了避唐太宗的讳而改成了“代”,后来写史书的人便相继沿用而没有删改,其实是不成话的。古人说“底事、底物、底处”,有的把“底”解释为“底”的训义,为什么呢?如今有人把“底”理解成这个字本身的意义,是错误的。《史记·平准书》说:“天下大概无不铸造金钱。”《汉书·食货志》也一样。颜师古说:“大氐就是大凡,无虑也是大率的意思。”这样一来,语意就重复了。《史记》称庄周的书“大抵率寓言”,“率”也是“大抵”的意思。韩愈《复志赋》说:“顺应时势,因而就是这样。”柳宗元《梦愈膏肓疾赋》说:“中医攻治有征兆的病,而则之者……”这里的“而”是语病。科举士子有时也犯这种错误,大概不足为怪。谁说韩愈、柳宗元两位大家竟会有这样的毛病呢?孔子说:“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了七十岁便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这是他自述一生的阶段次序,并不是世人共同适用的标准。后人的文章中,却把“知命”“耳顺”“从心”分别作为年龄的称呼,这已经不对了。《南齐书·文惠太子传》还说:“年纪刚刚超过三十岁。”刘子玄自序说:“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岁。”这岂不是更加荒谬吗?《曲礼》所记载的,从幼年入学直到期颐之年,都是汉代儒生勉强命名的说法,本来没有什么义理;世俗的学者却有时也把它当作年龄的名称。苏易简去世时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担任执政大臣。有人记载这件事说:“最终没有到达强仕之年便去世了。”这足以令人发笑。班伯同王氏、许氏的子弟交游在一起,处于穿着绮襦纨绔的贵戚子弟中间;“纨绮”并不是他的爱好,而是指贵戚子弟的服装。刘子玄叙述自己童年时的事情说:“年在纨绮。”这是什么意思呢?潘岳曾说:“我三十二岁时,才开始出现两鬓斑白。”人的衰老和早晚生白发,本来各不相同。然而庾信《哀江南赋》序说:“我刚刚两鬓斑白,就遇上了丧乱。”这也不对。杨大年曾说:“礼书称四十岁才是强仕之年,七十岁退休。凡是在官府任职的人,按照古制任官不过三十年。有人十一岁脱去布衣开始做官,刚到四十岁便因病辞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认为《曲礼》的说法出自汉代儒生的撰述,是凭意思勉强命名的,不能说是古制。人到了七十岁,不论是否依据古制,本来就应当退休。如果一定说四十岁才出仕、任官不过三十年,那有什么道理?考察古人,他们又何曾拘泥于此呢?韩愈叙述张巡的事情说:“许远与张巡同年出生,生日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这说明张巡年长。”但《新唐书·许远传》说:“许远与张巡同年出生而年长,所以张巡称他为兄。”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还应当进一步考察。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同年而论,年长一天的人……”我始终不明白“同年一日”是什么意思,应当同明白的人商量订正。《尚书》说百姓“战战兢兢,像折断了角一样”。注释者认为,角既然折断,头就无处容纳,文理十分明白。但孟子引用它说:“并不是与百姓为敌,百姓就像折断了角一样。”把“稽首”的意思解释成这样,已经相违;有人认为这里有缺误。班固评论王莽时竟说“汉朝诸侯王折断角而叩头”,旧《唐书》评论唐太宗又说“皇帝的威势所到之处,百姓都折角叩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孟子的注释昏昧难懂,不敢据此为凭。《论语》称“有朋友从远方来”,而后周萧大圜却说“有朋友从远处扬来”。考察古今,这怎么能成为成语呢?可是欧阳修《集古录》记载后汉一块碑上已经有这种说法,可见它的错误由来已久。南齐巴陵隐王萧宝义任太尉时,诏书说:“不言而教化,显现在从远方而来之人身上。”

论语》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其文甚明,非难辨也。而唐太宗旌赏孙伏伽诏曰:“朕惟寡德,不能性与天道。”长孙无忌对太宗之问曰:“陛下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德棻《周书》赞曰:“阙里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何其缪邪?”论语》称夫子言「唯谨尔」,唯语辞也。《史记·石奋传》遂用「唯谨」字,而后世史传凡言人性行谨者,往往以此为成言,岂非习迁之误邪?自东汉以来,史传文集中,往往以“贻厥”为子孙之名,“友于”为兄弟之名。至有谓“隆于友于”、“传诸贻厥”者,公然相袭,恬不之恠。近世或辨其缪矣。然不特此也。《书》称“知人则哲”,而范晔云“则哲之鉴,惟帝所难”。宋文帝云“吾无则哲之明”,沈约云“有以见武皇之则哲”。《诗》称“王赫斯怒”,而薛综上孙权疏云“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言“发赫斯之命”者。《论语》称“色斯举矣”,左雄上疏有云“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者”。范文正《秋香亭赋》云“资土爰之正味”,《刘平等传》引云“钟鼓非乐云之本”。孔子曰“盍各言尔志”,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梁简文论古今文体不同,则有俱为“盍各”之辞。司马贞讥《史记》不传季礼,则有何为“葢阙”之语。呜呼!学者于义训幽深隐奥者,容有差误。至于此类,如辨白黑矣,而卤莽若是,其与蒙瞽何异哉?东坡诗云“圣善方当而立岁,乃翁巳及古稀年”,此则滑稽以为戏笑者耳。而《艺苑雌黄》与“友于”、“贻厥”同讥,过矣。诗云「澘焉出涕」,语云「夫子喟然而叹」。澘者,涕之貌;喟者,叹之声耳。词人便有「涕泪澘拭」「余澘坐喟」「喟也」等语,殆不可也。谷梁曰:「三军之士粲然皆笑。」粲只是笑貌耳。宋子京笔记曰:「粲,明也。」万众皆启齿,齿既白,故以粲义包之。其谬论不必辨也。柳文言世涂昏险,云拟步如漆,却是地黑也。欧诗言夜色晦冥,云举手向空如抹漆,却是皮肤黑也。今《韵畧》定上下字有可疑者,其训上字也,在上声则曰方将欲上,去声则曰元在物上;及训下字,乃反之,何邪?柳下惠言:“伐国者不问仁人。”此葢拒鲁侯之辞耳。慕容德劝燕主暐伐秦,遂曰:“愿独断圣虑,无访仁人。”岂所谓以意逆志者哉?彼夷虏之人,葢不足责;然世之书生类此者,亦多矣。蒯通曰:「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霍去病曰:「顾方畧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师古训,顾为念。」扬雄《解嘲》云:「顾而作太玄五千文。」师古曰:「顾反也。」二义皆非,葢此等字不能形容,但可意会耳。茆璞《三余录》云:「孟嘉墓志,桓温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意,荅以渐近自然。晋史更之曰『渐近使之然』,殊失其旨。葢肉声者,歌也,不假于物,故曰自然。嘉之意,谓丝声之假合,不如竹声之渐近,竹声之渐近,又不如肉声之自然也。然古人以歌讴名者,如王豹、绵驹、秦青之流,皆男子也,而此专言听妓,则知俚语所谓『词出佳人口』者,其来巳久。以古意推之,歌舞管弦,不必专言听妓。予谓璞表出墓志之语,以证晋史之失,殊快人意。至其分别『渐近自然』之义,及辨论妓字,皆非也。葢『渐近自然』总言三节,只是一意,而云假合不如渐近,渐近不如自然,何邪?听妓即听音乐也,本作伎。《教坊记》谓太常乐人为声伎儿。旧唐李绩临终与家人别,堂上奏女妓。《通鉴》贺兰敏之居丧释缞绖,奏妓。葢妓伎二字本通用也。」魏志·锺繇》议田畴让封爵事曰:“子路拒牛,仲尼谓之止善,虽可激清励浊,犹不足多。”裴松之曰:“按《吕氏春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矣。’与繇所引不同,未审繇误,或别有所出。”予谓:“此皆小说寓言,纵有所出,亦何足信哉!”魏畧曰:华歆与邴原、管宁相善,时号三人为一龙,歆为头,原为腹,宁为尾。裴松之谓原之徽猷懿望,无媿华公,宁含德高蹈,恐难为尾。《魏畧之言未可以定其先后,所评固善。然刘义庆《世说》亦载此事,葢云宁为头,歆为尾,乃与松之意合。不知所传果孰为真也?谢安初不就征辟,夫人刘氏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但恐不免耳。”说者皆以为恐不免富贵,而吴曾《漫录》云:“恐不免祸难。”此于“不免”字固亦可通,然以掩鼻之意观之,似不尔也。

译《论语》说:“夫子所说的,是人性和天道,这些内容不是一般人能够听闻的。” 这句话的文字很明白,并不难辨认。但唐太宗表彰赏赐孙伏伽的诏书说:“我考虑自己德行浅薄,不能做到通晓人性和天道。”长孙无忌回答唐太宗的问题说:“陛下对于人性和天道的理解,不是我们这些愚笨的人所能达到的。”令狐德棻《周书》赞语说:“孔里谈论人性和天道,修订六经来维系其末流。”这是多么荒谬啊!《论语》称孔子说“只是谨慎罢了”,“唯”只是语气词。《史记·石奋传》却把“唯谨”连成一个词,后来史传中凡是说人的性情行为谨慎,往往把它作为固定说法,难道不是沿袭司马迁的错误吗?自东汉以来,史传和文集中往往把“贻厥”当作子孙的名称,把“友于”当作兄弟的名称。甚至有说“隆于友于”“传诸贻厥”的,公然相互沿袭,安然不觉得奇怪。近世有的人已经辨明这是错误了。但错误不只这些。《尚书》称“知人则哲”,范晔却说“能辨识人才的明察,是只有帝王才难以做到的”。宋文帝说“我没有辨识人才的明察”,沈约说“由此可见武皇具有辨识人才的明察”。《诗经》称“王赫斯怒”,薛综给孙权上疏却说“压抑雷霆般的威势,忍住赫斯的愤怒”。又有人说“发布赫斯的命令”。《论语》称“色斯举矣”,左雄上疏说“有的因获罪而求取高位,有的察言观色来求取名声”。范仲淹《秋香亭赋》说“凭借土爰的正味”,《刘平等传》引用说“钟鼓并不是乐云的根本”。孔子说“何不各自谈谈你的志向”,又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空缺不说”。梁简文帝评论古今文体不同,竟有全都作“盍各”的说法。司马贞讥评《史记》没有记载季札,便有“何为盖阙”的说法。唉!学者对于义理训诂幽深隐微的地方,或许会有差错;至于这一类问题,就像辨别黑白一样明白,却粗疏到这种地步,这同盲人瞎子有什么不同呢?苏东坡诗说“圣善正当三十岁,老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这只是故意滑稽取笑罢了。《艺苑雌黄》把它同“友于”“贻厥”一起讥评,实在过分。《诗经》说“悲伤地流出眼泪”,《论语》说“孔子长声叹息”。“澘”是眼泪流出的样子,“喟”是叹息的声音罢了。词人于是写出“涕泪澘拭”“余澘坐喟”“喟也”等说法,实在不可以。《谷梁传》说:“三军的士卒全都粲然大笑。”粲只是笑的样子。宋子京《笔记》说:“粲,是明亮的意思。”他认为众人都张口露齿,牙齿既然洁白,所以用“粲”字来概括。这种错误的说法不必辩论。柳宗元文章说世道昏暗险恶,写“走路仿佛踩在漆上一样”,这里的“漆”是说地面黑。欧阳修诗说夜色昏暗,写“举手向着空中,仿佛抹在漆上”,这里的“漆”却是说皮肤黑。如今《韵略》确定上下字而有可疑之处时,解释上字,在上声说“方将欲上”,在去声说“元在物上”;等到解释下字,却反过来,这是什么原因呢?柳下惠说:“讨伐别国的人不必询问仁人。”这大概是拒绝鲁侯请求的话。慕容德劝燕主慕容暐讨伐秦国,竟说:“希望陛下独自决断圣虑,不要询问仁人。”这难道就是所谓根据意思来推求志向吗?那些夷狄之人,大概不值得责备;但世上的书生中这样做的,也很多。蒯通说:“天下纷乱,争着想替陛下做您所要做的事,只是力量做不到。”霍去病说:“只是看谋略怎么样罢了,不至于一定要学习古代兵法、遵循古人的训诫、反而顾虑不前。”扬雄《解嘲》说:“回头便写作《太玄》五千字。”颜师古说:“顾,就是回头。”这两个意义都不对,大概这类字无法用字面完全形容,只能意会。茆璞《三余录》说:“孟嘉墓志中,桓温问‘听妓乐,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什么意思,孟嘉回答说‘逐渐接近自然’。《晋书》把它改成‘逐渐接近使它成为这样’,完全失去了原意。所谓肉声,就是歌声,不借助外物,所以说是自然。孟嘉的意思是,丝弦之声靠外物合成,不如竹管之声逐渐接近自然;竹管之声逐渐接近自然,又不如人声歌唱的自然。然而古人以歌唱著名的,如王豹、绵驹、秦青之流,都是男子;这里专门说听妓,由此可知俗语所谓‘词出佳人口’,由来已经很久。按照古人的意思推求,歌舞管弦,并不一定专指听妓。我认为茆璞揭出墓志中的话,用来证明《晋书》的错误,很能令人称快。至于他分别解释‘渐近自然’的意义,以及辨析‘妓’字,都是不对的。‘渐近自然’总括地说三种声音,只有一个意思;他说丝声靠外物合成不如竹声逐渐接近自然,竹声逐渐接近自然又不如人声自然,为什么要这样分别呢?听妓就是听音乐,原字应作‘伎’。《教坊记》称太常寺乐人为声伎儿。旧《唐书》记载李绩临终同家人诀别时,堂上演奏女伎。《资治通鉴》记载贺兰敏之居丧时脱去丧服,奏伎。” 可见“妓”“伎”二字本来就是通用的。《魏志·锺繇传》议论田畴辞让封爵的事情说:“子路拒绝接受牛,孔子认为这是阻止善行;即使可以借此激励清正、改变浊乱,也还不值得称许。”裴松之说:“考察《吕氏春秋》,子路救援溺水的人,那人用牛拜谢他,子路接受了。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援溺水者。’这同锺繇所引用的不同,不知道是锺繇错了,还是另有出处。”我认为:“这些都是小说中的寓言,即使有所出处,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魏略》说:华歆同邴原、管宁友善,当时号称三人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裴松之认为邴原的美好谋略和声望并不愧于华歆,管宁含藏德行、远离尘俗,恐怕不能排在龙尾。《魏略》的说法不能用来确定三人的先后次序,但裴松之的评论本来是好的。然而刘义庆《世说新语》也记载这件事,说管宁是龙头,华歆是龙尾,竟同裴松之的意思相合。不知道流传的说法究竟哪一种是真的。谢安起初不接受征召任用,夫人刘氏看见家族显贵,而谢安独自安静退隐,便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谢安捂着鼻子说:“只怕不能避免罢了。”解释这句话的人都认为是担心不能避免富贵,但吴曾《漫录》说:“担心不能避免祸难。”从“不免”二字来说,这样解释也说得通;但从捂鼻子的意味来看,似乎不是这样。

类说》张尚书故实云:梁武帝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榻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纸,杂碎无次。召周兴嗣曰:“卿有才思,为我韵之。”兴嗣一日编缀进上,须发皆白,殆谬说也。此文虽不足观,然皆偶俪韵语,要是人之所撰,岂有漫取不重之字而适能相就乎?或言本晋武时锺繇撰进,年代久远,又因兵火坏乱,不能成章。上乃令兴嗣韵之,是则有理矣。江邻几《杂志》云:欧阳永叔知举,太学生刘几试卷凿纰,俄有闲岁诏,几惧,改名辉。既试,永叔在详定所,升作状元。刘原父曰:“永叔有甚凭据?”予谓不然。公本疾其恠僻,故特黜落以厉风俗。及变其体,则从而取之,此乃有凭据也。正使知其为几,亦必喜之矣。且公以斯文为百世师,岂几辈可得而眩乱哉?原父素与公争名,故多讥戏之语,而邻几猥录之,予不得不辨。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四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文辨一

○文辨一

相如《上林赋》设子虚使者,乌有先生以相难荅,至亡是公,而意终葢一赋耳。而萧统别之为二,统不足恠也。至迁、固为传,亦曰:“上览《子虚赋》,则善之。”相如以为此乃诸侯之事故,别赋《上林》,何哉?岂相如赋《子虚》自有首尾,而其赋《上林》也,复合之为一邪?不然,迁、固亦失也。张衡二京一赋也,而《文选》析为二首。左思三都一赋也,而析为三首。若以字数繁多,一卷不能尽之,则不当称“某京”“某都”,而各云一首也。岂后人编集者之误,而不出于统欤?然《世说》载庾亮评庾阐《南都赋》,谓“可以三二京而四三都”,又何也?晋宋史载渊明《归去来辞》云:「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皇皇欲何之?己矣乎!」之语,所以便章而为断,犹系曰「乱」曰「之类」,则与上文不相属矣。故当以「时」字、「之」字为韵,其「留」字偶与前「休」字相协而巳后之拟者,自东坡而下,皆杂和之。然则果孰为韵邪?近见《陶集》本作「能复几时」,此为可从。葢「八字」自是两句耳。然《陶集》云:「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殆不可读,却宜从史所载也。刘禹锡问大均赋云:「楚臣天问不酬,今臣过幸,一献三授。」上二句脱两字。何卜赋云:「时乎时乎,去不可邀,来不可逃。淹兮孰舍?操夫操所以对舍也。」上当脱三字。又云:「董之毒豕,苓鸡首之贱毛,亦有脱误处。」《禹锡集》《文粹》所载皆然,安得善本而考之?东坡《■〈木巳〉菊赋》云:“或糠核而瓠肥,或梁肉而墨瘦。”诸本皆同。近观秘府所藏公手书此赋,无“瓠墨”二字,固当胜也。

译《类说》所引《张尚书故实》说:梁武帝命殷铁石从大王的书法中摹写一千个互不重复的字,每个字写在一张纸片上,打乱次序。召见周兴嗣说:“你有才思,替我把这些字押成韵。”周兴嗣一天之内编排缀合后进献给皇帝,须发全都变白了。这大概是荒诞的说法。虽然这篇文章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但全是对偶押韵的文辞,总应当是有人撰写的,哪里会随意取来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恰好就能彼此组合成篇呢?有人说,原本是晋武帝时钟繇撰写进献的,年代久远,又因兵火毁坏散乱,不能成为完整文章,皇帝于是命周兴嗣把它押韵编成篇章,这样说就有道理了。江邻几《杂志》说:欧阳永叔主持科举考试时,太学生刘几的试卷写法奇险怪僻。不久遇到隔年举行考试的诏令,刘几害怕了,便改名为刘辉。考试后,欧阳永叔在详定所评卷,把他提升为状元。刘原父说:“欧阳永叔有什么凭据?”我认为不是这样。欧阳公本来厌恶刘几的怪僻文风,所以特意黜落他来整顿风俗;等到他改变了文体,便随即录取他,这就是凭据。即使欧阳公知道他就是刘几,也一定会为他高兴。况且欧阳公以斯文为百世师表,哪里是刘几之流能够迷惑扰乱的呢?刘原父一向同欧阳公争名,所以有很多讥刺戏谑的话,而江邻几竟鄙陋地把它记录下来,我不得不为此辨明。《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四 遗老王若虚,字从之 文辨一 ○文辨一 司马相如《上林赋》安排子虚先生出场,让乌有先生提出诘难并作回答,直到亡是公,实际上始终只是一篇赋。萧统却把它分成两篇,这还不值得奇怪。到了司马迁、班固作传,也说:“皇上看了《子虚赋》,便很赞赏它。”相如认为《子虚赋》写的是诸侯的事情,所以另作《上林赋》,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相如写《子虚赋》本来有完整的首尾,后来写《上林赋》时又把两篇合成一篇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司马迁、班固也错了。张衡的《二京赋》本来是一篇赋,《文选》却析分为两首。左思的《三都赋》本来也是一篇赋,《文选》却析分为三首。如果是因为字数太多、一卷不能容纳,那么就不应称为“某京”“某都”,而应该各自称作一首。难道是后人编集时的错误,而不是萧统造成的吗?然而《世说新语》记载庾亮评论庾阐《南都赋》,说“可以三二京而四三都”,又是什么意思呢?晋、宋史书记载陶渊明《归去来辞》说:“赞叹万物得到适宜的时令,感叹我的一生将要结束。算了吧!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凭去留?为什么惶惶不安,想要到哪里去?算了吧!”这些话,是为了使文章章节分明而断开,正如篇末有“乱”或“辞”一类的字一样,于是同上文不相连接。所以应当以“时”字、“之”字为韵;其中“留”字只是偶然同前面的“休”字相协罢了。后来的仿作,从苏东坡以下,都夹杂着和韵。那么究竟哪些字才是原作的韵呢?最近看到《陶集》本作“能复几时”,这可以依从。大概所谓“八字”本来就是两句。《陶集》又说:“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实在难以诵读,倒应当依从史书所载。刘禹锡《问大钧赋》说:“楚臣《天问》没有得到回答,如今臣下幸蒙恩宠,一次进献而三次授受。”上面两句脱漏了两个字。《何卜赋》说:“时啊时啊,离去不能挽留,来到不能逃避。淹留啊,谁来舍弃?”这里“操”字是用来同“舍”字相对的。上面应当脱漏三个字。又说:“董之毒豕,苓鸡首之贱毛”,也有脱漏和讹误的地方。《刘禹锡集》和《文粹》所载都一样,哪里能找到善本来考订呢?苏东坡《木巳菊赋》说:“有的吃糠皮粗粮却肥胖,有的吃精美粮肉却黑瘦。”各本都这样写。最近看到秘府收藏的苏公亲笔书写的这篇赋,没有“瓠”“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