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三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9–90 段

退之《盘谷序》云:「友人李愿居之。」称「友人」,则便知为巳之友。其后但当云「予闻而壮之」,何必用昌黎韩愈字?柳子厚《凌准墓志》既称「孤某」,以其先人善予以志为请,而终云「河东柳宗元哭以为志」。山谷刘明仲《墨竹赋》既称「顾以归我」,而断以黄庭坚曰:「其病亦同。」葢「予我」者自述,而姓名则从旁言之耳。《酒德颂》始称「大人先生」,而后称「吾」;《黠鼠赋》始称「苏子」,而后称「予」;《思子台赋》始称「客」,而后称「吾」。皆是类也。前辈多不计此,以理观之,其实害事。谨于为文者,尝试思焉。崔伯善尝言:退之《送李愿序》“粉白黛绿”一节,当删去,以为非大丈夫得志之急务。其论似高,然此自富贵者之常存之,何害?但病在大多,且过于浮艳耳。余事皆畧言,而此独说出如许情状,何邪?葢不唯为雅正之累,而其于文势亦滞矣。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多却于字。退之《行难篇》云:「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也,某任之;其死也,某诛之。』予谓上二『某』字,胥、商之名也;下二字,先生自称也。一而用之,何以别乎?又云:『某与某何人也?任与诛也,非罪欤?』皆曰然。然者,是其言之辞也。今先生问胥、商之为人何如,已之任诔当否?其意未安,取决于众,而皆以为然。何所是而然之哉?又云:『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诛之邪?』先生曰:『否,吾恶其初尔。』又云:『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与晋也,且有二与七十焉,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又云:『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没其少者乎?』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问荅之间,所下字语皆支离不相应。观者试详味之。」退之《行难》篇言:“取士不当求备”,葢亦常理,无甚高论,而自以为孟子,不知其矜持亦甚矣。退之原道云:「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三然后字,慢却本意。又云:「责冬衣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葛之、饮之,多却之字。凡作序而并言作之之故者,此乃序之序,而非本序也。若记,若诗,若志铭,皆然。人少能免此病者。退之《原道》等篇末云:“作《原道》《原性》《原毁》。”欧公《本论》云:“作《本论》”,犹赘也。退之《送温造处士序》云:“洛之南涯曰石,生洛之北涯曰温。生全篇皆从傍记录之辞,而其未云:‘生既至,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敢私怨于尽。’取此乃方与他人言,而遽兴本人语。亦有方与本人语,而却与他人言者。自古诗文如此者,何可胜数哉!”送温造赴河阳军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遂空其羣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此一“吾”字害事。夫言羣空,及解之者,自是两人,而云“吾所谓”,却是言之者自解也。若作“彼”字,其字或云“所谓空者”,吾谓“空者”,皆可矣。又云: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二“为吾”字,当去其一。退之评伯夷,止是议论散文,而以颂名之,非其体也。退之《送石洪处士序》云:「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重却『节度』字,但作『至镇、到官、莅事』之类可也。又云:『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疆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之字不安。又云:『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当去『祝辞』字。」退之论时尚之弊云:「每为文得意,人必恠之;至应事俗作,下笔自惭者,人反以为好。」王元之尝谓《祭裴少卿文》当是,葢得之矣。然颜子不贰过论,亦此类耳,而置集中何也?退之祭柳子厚文云:「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而其下复用「嗟」字,似不可也。石鼎联句序》云:「斯须曙鼓动冬冬,何必用『冬冬』两字,当削去之。」李千墓志云:「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多,却不食二字。」师说》云:“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此两节文理不相承。王承福传》云:“又曰:‘粟稼而生者也。’又字不安,葢前无承福语也。”猫相乳说,云客曰:「王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己,即巳,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尔。既己字不安,尔字亦赘。仲长统赞云:「自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自字不安,言尝可也。」

译韩愈《盘谷序》说:“我的朋友李愿住在那里。”既然称作“朋友”,就已经知道是自己的朋友了。后面只应说“我听说后认为它很壮美”,何必又使用“昌黎韩愈”的姓名?柳宗元《凌准墓志》既然称“孤某”,是因为凌准的先人认为我擅长写墓志而请我作志,结尾却说“河东柳宗元哭着写下这篇志”。黄庭坚《墨竹赋》既然说“只是把它归还给我”,结尾却署名黄庭坚说:“它的毛病也相同。”大概说“我、予”的,是作者自述;说姓名的,则是从旁叙述。正如《酒德颂》开头称“大人先生”,后来称“吾”;《黠鼠赋》开头称“苏子”,后来称“予”;《思子台赋》开头称“客”,后来称“吾”,都是同一类情况。前辈多不计较这些,从道理看,实际上会损害文章。认真作文的人,姑且试着想一想。崔伯善曾说:韩愈《送李愿序》中“粉白黛绿”一节,应当删去,因为这不是大丈夫得志后最急迫的事务。他的说法似乎很高明,但这些本来就是富贵人家经常保存的东西,有什么妨害呢?只是问题在于写得太多,而且过于浮艳。其他事情都略略说过,唯独这里详细写出这样的情状,为什么呢?这不仅有损于典雅端正,也使文章气势变得滞涩。至于同他为人的贤与不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多用了几个“却”字罢了。韩愈《行难篇》说:“先生郑重地对他的客人说:‘某人是胥吏,某人是商人。他活着时,我任用他;他死了,我诛杀他。’”我认为上面两个“某”字是胥吏、商人的姓名,下面两个“某”字却是先生自称。同一个字这样使用,如何区别呢?又说:“某人与某人是什么样的人?任用和诛杀,难道不是罪吗?”众人都说是。这个“是”,是附和他的话。现在先生问胥吏、商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自己任用、诛杀是否恰当;他的意思还没有确定,想听众人决定,而众人都说是。究竟认定什么而说是呢?又说:“他们得到任用和诛杀,有什么缘故吗?还是有罪却不值得任用,所以诛杀他们呢?”先生说:“不是,我只是厌恶他们的开始罢了。”又说:“先生所谓贤人,是大贤,还是比一般人贤能的贤人?齐国和晋国,尚且有两个和七十个贤人,难道可以说当今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吗?”又说:“先生所任用的人,难道只有这些吗?他们都是贤人吗?还是只举出多数而遗漏少数呢?”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哪里敢要求他们样样完美。”这些问答之间,所用的字句都支离破碎,彼此不能照应。读者可以仔细体会。韩愈《行难》篇说“选取人才不应当要求完备”,这不过是通常的道理,并没有什么高明的议论,他却自比孟子,不知道这种自矜自持也太过分了。韩愈《原道》说:“天冷了,然后给人做衣服;饿了,然后给人做食物;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土穴里会生病,然后给人建造房屋。”三个“然后”字削弱了原本的意思。又说:“责问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做葛布衣服的容易?’责问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做饮水的容易?’”其中“葛之”“饮之”多用了“之”字。凡是作序又同时说明写作缘由的,这其实是“序的序”,而不是原本的序。记、诗、志、铭也都一样。很少有人能避免这种毛病。韩愈《原道》等篇末说:“作《原道》《原性》《原毁》。”欧阳修《本论》说:“作《本论》”,也是多余的。韩愈《送温造处士序》说:“洛水南岸有一块石头,洛水北岸生长着一个叫温的人。”全篇都从旁观者的口吻记录,到了末尾却说:“温生到达以后,他替我把我以前所称说的事向天下人道贺;以后所称说的,是我怎敢把个人怨恨施加于众人。”写到这里才突然改成同别人说话,又突然转为本人说话。也有正同本人说话,却反而转成同别人说话的。自古以来诗文中这种情况,哪里数得清呢!” 《送温造赴河阳军序》说,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空了。冀北的马多闻名天下,伯乐即使很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立刻空掉呢?解释的人说:我所谓“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这一个“我”字反而造成妨害。说马群空以及进行解释,本来是两个人的话,却说“我所谓”,成了说话的人自己解释。若改作“他”,或者说“所谓空”,或者说“我说的空”,都可以。又说:“温生到达后,在军门拜见乌公;他替我把我以前所称说的事向天下人道贺,以后所称说的,是我把个人怨恨完全表达出来。”两个“为吾”字,应删去一个。韩愈评论伯夷,只是议论性的散文,却把它命名为“颂”,不合这种文体。韩愈《送石洪处士序》说:“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这里重复了“节度”二字,只说“到镇、到任、任事”之类就可以。又说:“先生仁慈而勇敢,如果以义理请求,而将重任强加给他,那还有什么说法呢?”其中“说”的字不妥。又说:“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怎敢不早晚恭敬,以求任职。’”这里的“祝辞”二字应删去。韩愈评论时俗风气的弊病说:“每当作文写得得意,人们一定责怪它;到了应付事务、迎合世俗而作,自己下笔都惭愧的文章,人们反而认为好。”王元之曾说《祭裴少卿文》应当就是这种情况,大概说中了。然而《颜子不贰过论》也是这一类文章,为什么却收入文集中呢?韩愈《祭柳子厚文》说:“唉,子厚,竟到了这样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又何必叹息?”但下文又使用“嗟”字,似乎不可以。《石鼎联句序》说:“片刻之间,报晓的鼓声冬冬响起。”何必使用“冬冬”两个字?应当删去。《李千墓志》说:“猪、鱼、鸡三种,古人用来奉养老人。反而说:这些都会杀人,不可以吃。一席饭菜中,禁忌而不吃的常常有十种。‘二三多’三个字之后,又多用了‘不食’二字。” 《师说》说:“苌弘、师襄、老聃、郯子这些人,他们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这两段文字的文理彼此不能承接。《王承福传》说:“又说:‘粟是耕种后生长出来的。’‘又’字不妥,因为前文没有王承福的话可以承接。” 《猫相乳说》中,客人说:“王的功德如此,祥瑞福祉也如此,愿你善加保持。”这里可知“己”就是“已”,于是叙述这件事,写成《猫相乳说》。这样“已”字本来就不妥,“尔”字也多余。《仲长统赞》说:“自以为才高而有雄心,却有雄心而无雄才。”其中“自”字不妥,说“曾经”才可以。

樊绍述墓志。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斯极字殊不惬。古人或云:“何至斯极者?”言若是之甚耳,非极至之极也。之论许远之事,云:“城坏而其徒俱死,独蒙媿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而字上着不得。“呜呼”字。猫相乳说,云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母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母且死,一句赘而害理。且之训将也。薛公达墓志云:「凤翔军帅设的命射君,三发连三中,中辄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下五字似不须用。《史记》云:「陈平从攻陈豨、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亦此类。邵氏闻见录》云:尝得退之《薛助教志》石与印本不同,「挟一矢」作「指一矢」,甚妙。又得李元宾墓铭,亦与印本不同。印本云:「文高乎当世,行过乎古人,竟何为哉?」石本乃「意何为哉」,益叹石本之语妙。予谓「指」字大做造,不若「挟」之自然。「意」字尤无义理,亦只当作「竟」。邵氏之评,殊未当也。茆荆产云:碑本葢初作时遂刻之中,间或有未安,他日自加点定,未可知也。若初本不同,当择其善者取之,不必专以石刻为正。此说尽矣。陈后山云:「退之之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予谓不然。唐人本短于议论,故每如此。议论虽多,何害为记?盖文之大体,固有不同,而其理则一。殆后山妄为分别,正犹评东坡以诗为词也。且宋文视汉、唐百体皆异,其开廓横放,自一代之变,而后山独恠其一二何邪?后山诗话云:「黄诗韩文,有意故有工;左杜则无工矣。然学者必先黄韩,不由黄韩而为左杜,则失之拙易。此颠倒语也。左杜冠绝古今,可谓天下之至工,而无以加之矣。黄韩信美,曾何可及,而反忧学者有拙易之失乎?且黄韩与二家亦殊不相似,初不必由此而为彼也。」陈氏喜为高论,而不中理,每每如此。丹阳洪氏注《韩文》有云:“字字有法,法左氏、司马迁也。”子谓左氏之文,固字字有法矣,司马迁何足以当之?文法之疏,莫迁若也。柳子厚谓退之平淮西碑犹有帽子头,使已为之,便说用兵伐叛,此争名忌前,妄加诟病耳。其实岂必如是论?而今世人往往主其说,凡有以议论入者,辄援此驳之,亦巳过矣。刘禹锡评段文昌《平淮西碑》云:「碑头便曰韩弘为统,公武为将,用左氏栾书将中军,栾黡佐之之势也。又是效班固《燕然碑》样,别是一家之美。呜呼!刘、柳当时讥病退之,出于好胜而争名,其论不公,未足深怪。至于文昌之作,识者皆知其陋矣。而禹锡以不情之语,妄加推奖,葢在倾退之故,因而为之借助耳。彼真小人也哉!」东坡尝欲效退之送李愿序作一文,每执笔辄罢,因笑曰:「不若且放退之独步,此诚有所让邪?抑其实不能邪?」葢亦一时之戏语耳。古之作者各自名家,其所长不可强而同,其优劣不可比拟而定也。自今观之,坡文及此者岂少哉?然使其必模仿而成,亦未必可贵也。邵氏云:「韩文自经中来,柳文自史中来」,定是妄说。怡限韩文皆出于经,柳文皆出于史。或谓东坡学《史记》《战国策》,山谷专法《兰亭序》者,亦不足信也。世称李杜,而李不如杜;称韩柳,而柳不如韩;称苏黄,而黄不如苏。不必辨,而后知。欧阳公以为李胜杜,晏元献以为柳胜韩,江西诸子以为黄胜苏。人之好恶,固有不同者,而古今之通论,不可易也。晏殊以为柳胜韩、李,淑又谓刘胜柳,所谓一蠏不如一蠏柳子厚放逐既久,憔悴无聊,不胜愤激,故触物遇事,辄弄翰以自托。然不满人意者甚多,若《辨伏神》、《憎王孙》、《骂尸虫》、《斩曲几》、《哀溺》、《招海贾》之类,若无义理,徒费雕镌,不作焉可也。《黔驴》等说,亦不足观。骂尸虫文,意本责尸虫,而终之以祝天帝,首尾相背矣。捕蛇者说》云:「叫号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殊为不美。」退之无此等也。子厚才识不减退之,然而令人不爱者,恶语多而和气少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六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文辨三

○文辨三

译《樊绍述墓志》说:“樊绍述在这种学术上,可以说已经达到这样的极致了。”‘这样的极致’一语很不恰当。古人有时说:“哪里到了这样的极致?”意思是说竟然如此严重,并不是达到极点的“极”。评论许远的事情,又说:“城池毁坏,他的部下全都战死,只有他蒙受羞耻而求生。”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说许远是贤人,却会做这种事吗?“而”字加在上面不可以。“呜呼”二字也不妥。《猫相乳说》说,有两只猫在同一天生子,其中一只母猫死了。怎么会有两只小猫还去吃奶已经死去的母猫呢?“母且死,它的叫声咿咿”中,“母且死”一句多余而且违背情理。“且”的解释是将要。《薛公达墓志》说:“凤翔军的主帅设的命薛公达射箭,三发连续三次命中,每命中一次,全军便大声呼喊并发笑。”连续三次大声呼喊发笑,下面五个字似乎不必使用。《史记》说:“陈平跟随军队攻打陈豨、黥布,总共出过六次奇计,每次都增加食邑,总共六次增加封邑。”也是这一类。《邵氏闻见录》说:曾得到韩愈《薛助教志》的石刻本,和印本不同;印本“挟一矢”,石本作“指一矢”,认为非常精妙。又得到李元宾墓铭,也与印本不同。印本说:“文章高出当世,品行超过古人,究竟为什么呢?”石本却作“意何为哉”,更加赞叹石本文字精妙。我认为“指”字太过造作,不如“挟”自然;“意”字尤其没有道理,也只应作“竟”。邵氏的评论很不恰当。茆荆产说:碑本大概是在文章初次写成时就刻下的,其中偶尔有尚未妥当之处,后来是否会自行修改,也未可知。如果初本不同,应当选择其中较好的采用,不必专门把石刻本当作正确。这话说尽了。陈后山说:“韩愈的记,只是记载事情;现在人的记却是在议论。”我认为不对。唐人本来不擅长议论,所以常常如此。议论多一些,怎么会妨害它成为记呢?文章的大体固然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大概后山妄自分别,正如评论东坡把诗当作词一样。而且宋文与汉唐各种文体都不同,它的开阔纵放,是一代文章的变化;后山为什么偏偏对其中一两点感到奇怪呢?《后山诗话》说:“黄庭坚的诗、韩愈的文章,有意经营,所以工巧;左思、杜甫则无意经营,所以没有工巧。然而学习的人一定要先学黄、韩;不经过黄、韩而去作左、杜,就会流于拙劣浅易。”这是颠倒的说法。左思、杜甫冠绝古今,可以说是天下最工巧的作品,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黄、韩确实美,怎么能赶得上左、杜,反而担心学习者会有拙劣浅易的过失呢?况且黄、韩同这两家也很不相似,本来不必由此而学习彼。陈氏喜欢发表高论,却不合道理,常常如此。丹阳洪氏注《韩文》说:“字字都有法度,取法于左氏、司马迁。”我说,左氏的文章固然字字有法,司马迁哪里足以同他相提并论呢?文章法度疏略,没有谁比得上司马迁。柳子厚说韩愈《平淮西碑》仍然有帽子和帽檐的开头;如果由他来写,便会直接说用兵讨伐叛乱。这是争夺名声、嫉妒前人的心理,妄加诋毁罢了。实际上哪里一定要这样评论?如今世人往往主张他的说法,凡是有议论夹入文章,便引用此说来反驳,也已经过分了。刘禹锡评论段文昌《平淮西碑》说:“碑文开头便说韩弘统率军队,李公武担任将领,这是仿效《左传》中栾书任中军将、栾黡辅佐他的形势;又仿效班固《燕然碑》的样式,另有一家的优点。”唉!刘禹锡、柳宗元当时讥刺指责韩愈,是出于好胜争名,他们的评论并不公允,不值得过分责怪。至于段文昌的文章,明白的人都知道它浅陋。刘禹锡却用不合实情的话妄加推奖,大概因为倾向韩愈的对立面,便借此给他助力罢了。这样的人真是小人啊!东坡曾想仿效韩愈《送李愿序》作一篇文章,每次拿起笔便停下,于是笑说:“不如姑且让韩愈独步,这是真有所谦让吗?还是实际上不能做到呢?”这大概也只是一时的戏言。古代作者各自成为一家,他们的长处不能强行相同,优劣也不能用比较来确定。从今天看,东坡的文章赶得上《送李愿序》的难道还少吗?然而如果一定要模仿后才写成,也未必可贵。邵氏说:“韩愈的文章从经书中来,柳宗元的文章从史书中来。”这一定是妄说。难道韩愈的文章都出自经书,柳宗元的文章都出自史书吗?有人说东坡学习《史记》《战国策》,黄山谷专门取法《兰亭序》,也不值得相信。世人并称李、杜,但李白不如杜甫;并称韩、柳,但柳宗元不如韩愈;并称苏、黄,但黄庭坚不如苏轼。这不必辨析,后来便会知道。欧阳修认为李白胜过杜甫,晏元献认为柳宗元胜过韩愈,江西诸子认为黄庭坚胜过苏轼。人的爱好和厌恶本来各不相同,但古今共同的评论不能轻易改变。晏殊认为柳宗元胜过韩愈、李白,晏淑又说刘禹锡胜过柳宗元,这正是所谓“一个螃蟹不如一个螃蟹”。柳子厚被放逐很久以后,憔悴无聊,无法抑制愤激之情,所以一遇到事物,便写文章来寄托自己。然而其中不合人意的很多,像《辨伏神》《憎王孙》《骂尸虫》《斩曲几》《哀溺》《招海贾》之类,仿佛没有道理,只是白费雕琢,不写也可以。《黔驴》等说,也不值得观赏。《骂尸虫文》本来是责骂尸虫,结尾却用祝告天帝收束,首尾相互违背。《捕蛇者说》说:“在东西各处呼喊,在南北各处冲撞破坏。”这实在很不美。韩愈没有这样的语言。子厚的才识不比韩愈差,然而令人不喜爱,是因为恶厉的语言太多,而平和的气息太少。《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三十五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三十六卷 遗老王若虚,字从之。文辨三 ○文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