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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滹南遗老集三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6–118 段

泰和辛酉冬,予赴调京师,清河垣之、振之、刘君景元俱以待举,客太学。一日同饮市中,既暮皆醉。三子者就宿予邸,枕籍而卧,初不记也。未旦而觉,呼童张灯,则余樽在焉,即命重酌,复成小醉,拥衾散发,相对怡然乐之。顾以为他日或不能复得矣。振之将图其形,而名以“四醉”,因命序而赞之,以记一时之美事云。

漠乎其如忘其声,茫乎其如忘其形,神融气泰,无欲而无营,渺乎其如物莫之撄也。不为刘伶,唯以酒为名;不为屈平,众皆醉而独醒。葢不放不拘,不晦不明,不浊不清,随其所适而寓其情者也。

○林下四友赞

东垣彭子升、悦王士衡、权周晦之、嗣明,皆予心契也。晦之于予为亲故,其相知最早。后游京师,始识士衡于稠人间,言论慷慨,遂如平生。当是时,泛见子升而未熟也。已而复定交于觞次。予年为长,子升次之,士衡又次之,而晦之最少。吾四人者,臭味相似,而气义相投也。故不结而合,既合而欢,至于益深而莫之间。其好恶取舍,互有短长,而要归其中。辨争讥剌,间若不能兼容,而终于无憾。方其俱在里中,行必偕,宴必共。诗虽不多,而嘲戏赠荅,时出数语以相娱。酒虽不广,而花时月夕,一杯一杓,亦自不废也。尝约他年为林下之游,且各为别号以自寄焉。葢予以慵夫,而子升以澹子,士衡为狂生,而晦之则放翁也。曰澹、曰慵、曰狂、曰放,世以为恠,而自谓其真。施于仕途,固非所宜;在隐居则无害也。是故安之而不疑,为是约己,遂想象而赞之云。

盘礴兮岩阿,容与兮烟萝。藉丰草兮偃卧,愬长风兮浩歌。尘海邈其如隔,渺高轩兮不我过。险而风波,密而网罗,突而干戈。如四人者何?

○士衡真赞

身虽寒,而道则富;貌若鄙,而心甚妍。庸夫孺子,皆得易而侮;王公大人,莫不知其贤。岂俯仰从容,滑稽玩世,而胷中自有卓然者耶?

○跋宝墨堂记

赵翰林以文章字画名天下,片辞寸纸,人争求之。尝为故参政蒲散公作《宝墨堂记》,仍亲缮写,尤为奇特。自经丧乱,散落不存,而近入田君信之之手,方且什袭深藏,以为珍玩。既而闻公子佑在,因复归之。噫!渠家获所亡,不失旧物,固幸甚矣。而田君能捐已之爱,以成此美事,亦洒落可嘉也。

○跋王进之墨本孝经

孝悌,百行之冠冕;《孝经》,六艺之喉衿。圣人大训,不待赞扬而后知也。学者自童稚读书,必始于此,而考其行身能践履者鲜矣。李君追慕其亲,以不得竭力为恨,而沦于非道为忧,故常玩意于斯文。而名卿珍翰,以昭于不朽。观其自述,亹亹不绝,爱敬之诚,蔼然而见。非深于履践,能如是乎?吾友王进之得其墨本,而宝蓄之,仍图函丈之像,以冠其首,而益以翰林公志语。且将并刻焉,即其所好,亦可以知其为人矣。

○上周监察夫人生朝

门庭爽朗,瑞气氤氲,夫人之诞辰也。煌煌绮罗,洋洋丝竹,家人之拜祝也。渺惟愚甥,实与此荣,固无以荐诚。惟天为高,惟地为厚,惟川渎不竭,惟山岳不朽。敢焚香酌酒,拜首启手,以为夫人寿。

◆诗

○贫士叹

甑生尘,瓶乏粟,北风萧萧吹破屋。入门两眼何悲凉!稚子低目,老妻哭。世无鲁子敬、蔡明远之真丈夫,故应饿死填沟谷。苍天生我亦何意?葢世功名实不足。试将短剌谒朱门,甲第纷纷厌梁肉。

○白发叹

清晨梳短发,巳见数茎白。妻拏惊,且吁谓:“我应速摘。”我时笑而荅:“区区亦何必此?身终委形毁,弃无足惜。况尔毛发闲,乃欲强修饰?毕竟满头时,复将安所择?”

○题渊明归去来图

靖节迷途尚尔賖苦将觉悟向人夸。此心若识真归处,岂必田园始是家。

孤云出岫,暮鸿飞去。住悠然,两不疑。我自欲归,归便了。何须更说世相遗?

抛却微官,百自由,应无一事挂心头。销忧更借琴书力,借问先生:有底忧?

得时,草木竞欣荣。颇为行休,惜此生。乘此乐,天知浪语。看君于世未忘情。

名利醉心,浓似酒,贪夫衮衮死红尘。折腰不乐,飜回去,此老犹为千载人。

○赵内翰求《城南访道图》诗,辞不获巳,乃作绝句以戏,复为解之云。

得道由来,不必劳痴儿舍父漫逋逃。闲闲老子,还多事,时向伽蓝打一遭。

竹木萧森,荫绿苔幽,襟自爱北轩开。主人无说,吾何问?乘兴而来,兴尽回。

○荅郑州辨禅师见戏代高防御。

酒肆、淫房,即道场,一时作戏,亦何妨?吾师自堕泥犁狱,更笑春风柳絮狂。

○再致故园述怀五绝

译泰和辛酉年冬天,我赴京师参加调选,清河的垣之、振之和刘君景元都在等待参加选举,寄居于太学。一天,我们一同在市中饮酒,到了傍晚全都醉了。三人到我的住所住宿,枕着席子横卧,起初什么也记不得。天还没亮便醒来,叫童子点灯,发现剩下的酒还在,于是命人重新斟酒,又微微醉了一场;拥着被子,披散头发,彼此相对,怡然自得地享受欢乐。只是想到以后也许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振之将要把这件事画下来,题名为“四醉”,于是让我写序并作赞,以记下当时这件美事。恍惚得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声音,茫然得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形体;精神融和,气息舒泰,没有欲望,也没有营求,渺然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侵扰自己。这不是像刘伶那样只以酒为名,也不是像屈平那样众人都醉而唯独自己清醒。大概是不放纵也不拘束,不昏暗也不炫耀,不混浊也不自命清高,只随着自身所适而寄托情感罢了。《林下四友赞》东垣彭子升、悦王士衡、权周晦之、嗣明,都是与我心意相投的人。晦之同我是亲友,他最早与我相知。后来我游历京师,才在人群中认识士衡;他言论慷慨,于是很快就像平生旧友。当时我偶然见到子升,还没有熟悉;不久又在酒席之间结交。我年长,子升次之,士衡又次之,晦之最年轻。我们四个人志趣相近,气义相投。因此不用刻意结盟便自然相合,相合之后又彼此欢悦,关系日益深厚,没有什么能够离间。我们在好恶取舍方面各有长短,但大体都能归于中正。辩论、争执、讥刺之间,偶尔仿佛不能相容,最终却没有遗憾。我们四人同在乡里时,出行一定同行,宴饮一定同席。诗虽然不多,但嘲笑嬉戏、互相赠答,常常写出几句话来彼此取乐。酒量虽不大,但花开之时、月明之夕,也总要饮一杯一勺,从不废止。曾约定将来一起隐居林下游赏,又各自取别号来寄托心志。我自号慵夫,子升自号澹子,士衡自号狂生,晦之则自号放翁。“澹”“慵”“狂”“放”,世人认为奇怪,我们自己却说这正是本真。用于仕途,本来不合适;用于隐居,却没有害处。所以我安然接受而不疑惑,依照这个约定约束自己,于是加以想象并作赞如下。在山岩的角落里盘腿而坐,面对烟雾藤萝从容自得。铺着丰茂的青草仰卧,迎着长风放声高歌。尘世茫茫,远得仿佛隔绝;高大的车子渺然,仿佛不会经过我这里。险恶的是风波,稠密的是罗网,突然而来的是战争。像我们四个人这样,又有什么可怕呢?《士衡真赞》他的身世虽然贫寒,所守的道却很富足;外貌似乎鄙陋,内心却十分美好。庸人和小孩都能轻视、欺侮他,王公大人却没有不知道他的贤能的。难道是因为他举止俯仰从容、以滑稽态度玩弄世俗,而胸中自有卓然不群的地方吗?《跋宝墨堂记》赵翰林凭文章和书法名闻天下,片言只纸,人们都争相求取。他曾经为已故参政蒲散公作《宝墨堂记》,又亲自缮写,尤其奇特。自从经历丧乱以后,文章散失不存;近来它落入田君信之手中,田君正把它层层包裹、深藏起来,当作珍玩。不久听说蒲散公的儿子佑还在,于是又把它归还给他。唉!蒲散家找回了失去的东西,没有丢掉旧物,当然是非常幸运的。田君能够舍弃自己的爱惜之情,成全这件美事,也洒脱而值得嘉许。《跋王进之墨本孝经》孝悌是各种品行中的冠冕,《孝经》是六艺的关键。圣人的大训,不必等待赞扬之后才知道它的价值。学习的人从幼年读书,必定从这里开始;但考察他们立身行事能够实践的,却很少。李君追慕自己的双亲,以不能竭尽力量侍奉为遗憾,以自己陷入非正道为忧虑,所以常常用心体会这篇文章。又有名卿的珍贵手迹,使它能够流传不朽。看他的自述,娓娓不绝;爱与敬的诚意,清楚地显现出来。若不是深深地实践,能够这样吗?我的朋友王进之得到它的墨本,把它珍藏起来,又画了一幅函丈之像置于卷首,并增入翰林公的题志文字。还将一并刻印;从他所喜爱的内容,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上周监察夫人生朝》门庭明朗,瑞气弥漫,这是夫人的诞辰。绚丽的绮罗,悠扬的丝竹,这是家人拜祝。只有我这个渺小愚笨的外甥,实在也分享着这种荣耀,却没有什么可以献上来表达诚意。唯愿上天高远,大地厚重,河流永不枯竭,山岳永不朽坏。我谨敢焚香斟酒,叩首拱手,祝夫人长寿。诗 《贫士叹》饭甑积满了尘土,瓶中没有粮食,北风萧萧,吹破了房屋。走进门来,两眼所见多么凄凉!幼子低着头,老妻哭泣。世上没有鲁子敬、蔡明远那样的真正丈夫,所以我大概只能饿死,尸骨填满沟谷。苍天生下我究竟有什么用意?盖世的功名实在不值得追求。姑且拿着短刺般的名帖去拜谒朱门,豪门大宅纷纷厌弃粗粮,却贪食美味厚肉。《白发叹》清晨梳理短发,已经看见几根白发。妻子惊讶,又叹息着说:“我应当赶快把它们拔掉。”我当时笑着回答:“区区几根白发,何必这样?身体最终不过归于死亡、形体毁坏,遗弃它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何况只是头发之间的小事,却要勉强修饰吗?等到满头都白了,又还要选择拔哪一根呢?” 《题渊明归去来图》靖节先生迷失道路尚且如此久,辛苦地觉悟之后还要向人夸耀。如果内心已经认识真正的归宿,难道一定要田园才算是家吗?孤云从山峰间飘出,傍晚的鸿雁飞去。停留下来多么悠然,彼此都不猜疑。我自己想要归去,归去便罢了。何必再说世人遗弃我呢?抛弃微小的官职,便获得百般自由,应当没有一件事挂在心头。消解忧愁还要借助琴和书的力量,请问先生:究竟还有什么忧愁?得志得时,草木都争相欣欣向荣。很是因为进退行止而感叹,怜惜这一生。乘着这份快乐,上天也知道我不是在说空话。看你的样子,对世间还没有忘情。名利使人心醉,浓烈得像酒;贪求名利的人纷纷死在红尘之中。若要弯腰屈身而不快乐,便翻身回去;这个老人仍将成为千载之后的人物。赵内翰请求我作《城南访道图》诗,推辞不掉,于是作了一首绝句来开玩笑,又作了解说如下。得道本来就不必劳烦痴儿舍弃父亲、徒然逃走。闲闲老人,你还多事,时常到佛寺里走一遭。竹木萧瑟茂密,浓荫覆盖着幽静的青苔;我自然喜爱北轩敞开。主人没有说什么,我又何必追问?乘兴而来,兴尽便回去。《答郑州辨禅师戏谑之作,代高防御作》。酒馆、淫房就是道场,偶尔作这样的游戏又有什么妨碍?我的老师自己堕入泥犁地狱,却还要嘲笑春风中的柳絮轻狂。《再致故园述怀五绝》

日日天涯,恨不归。归来老泪,更沾衣。伤心何啻,辽东鹤?不独人非,物亦非。

荒陂依约认田园,松菊存亡不必论,我自无心更怀土,不妨犹有未招魂。

山杏、溪桃、化棘蓁、舞台、歌馆、堕灰尘、春来底事堪行处、门外流莺枉唤人。

回思梦里繁华事,幸及当年乐此身。闲立斜阳看儿戏,怜渠虚作太平人。

艰危尝尽,鬓成丝,转觉繁华不可期。几度哀歌仰天问,何如还我未生时?

○山谷于诗每与东坡相抗,门人亲党遂谓过之,而今之作者亦多以为然。予尝戏作四绝云:

骏步由来不可追,污流余子费奔驰。谁言直待南迁后,始是江西不幸时。

信手拈来,世巳惊。三江滚滚,笔头倾。莫将险语夸勍敌,公自无劳与若争。

戏论谁知是至公?蝤蛑信美,恐生风。夺胎换骨,何多样?都在先生一笑中。

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巳觉祖师低一着,纷纷法嗣复何人?

○王子端云:近来徒觉无佳思,纵有诗成,似乐天其小乐天甚矣。予亦尝和为四绝。

功夫费尽,漫穷年,病入膏肓,不可镌。寄语雪溪王处士:恐君犹是管窥天。

东涂西抹,鬬新妍。时世梳妆,亦可怜。人物世衰,如鼠尾。后生未可,议前贤。

妙理宜人,入肺肝。麻姑搔痒,岂胜?便世闲笔墨,成何事?此老胷中,具一天。

百斛明珠,一一圆,丝毫无恨,彻中边。从渠屡受羣儿谤,不害三光万古悬。

○宫女围碁图

尽日羊车不见过,春来雨露向谁多?争机决胜元无事,永日消磨不柰何。

滹南遗老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终。

此卷数诗与中州集本微有字句不同,处觉中州集之为善,想元遗山入选时摘其微瑕,不嫌改削耳。然此故原作也,此本校中州集多二首,宫女围棋和王子端系四首。又此本内白发叹六韵,即后续集中感秋之后半首,想亦遗山因此诗而增改之耳。续集系据中州集编入,未尝考此篇为重出也。绣谷

●续编滹南王先生诗

摅愤

  赠王士衡

  感秋

  生日自祝

  失子

  忆之纯

  复寄

  病中

  感怀

  自笑

  别家

  慵夫自号

  西城赏莲呈晦之

○摅愤

非存骄謇心,非徼正直誉。浩然方寸闲,自有太高处。平生少偕合,举足逢怨怒。礼义初不愆,谤讪亦奚顾?孔子自知命,桓魋非所惧。孟轲本不逢,岂为臧氏沮?天命有穷达,人情私好恶,以此常泰然,不作身外虑。

○赠王士衡

王生非狂者,乃以善哭称。每至欲悲时,不闲醉与醒,音词初恻怆,涕泗随纵横。问之无所言,坐客笑且惊。王生不暇恤,若出诸其诚。嗟我与生友,此意犹未明。丝染动墨,悲麟亡;伤孔情,韩哀峻岭;陟阮感穷途,行涕流。贾太傅音抗唐衢。生古来哭者多,其哭非吾名。生其偶然欤?何苦摧神形?如其果有为,为尔同发声。

○感秋

西风撼庭柯,疏叶鸣策策。天地一萧条,羇怀亦岑寂。青春怳如昨,转盻年半百。自从长大来,转觉日月迫。功名非所慕,老大不足恤。怛然感时心,自亦不能释。清晨梳短发,巳见数茎白。刀镊虽可施,殆似儿子剧。此身委蜕耳,毁弃无足惜。况于毛发闲,而乃强修饰。青青如陆展,星星行复出。毕竟白满头,复将何所摘?

○生日自祝

空囊无一钱,羸躯兼百疾,况味何萧条,生意浑欲失。清晨问喧呼,亲旧作生日。我初未免俗,随分畧修饰,举觞聊自祝。醉语尽情实,神仙恐无从,富贵安可必?修短卒同归,何足喜与戚?一祈粗康强,二愿早闲适。衣食无大望,但要了晨夕。万事不我撄,一心常自得。优游终吾身,志愿从此毕。

○失子

妍妍掌中儿,舍我一何遽?其来谁使之?而复奄然去。平生三举子,随灭如朝露。顾我能无悲?其如天有数。自从学道来,众苦颇易度。有后固所期,诚无亦何惧?人生得清安,政以累轻故。婚娶眼前劳,记遗身后虑。百年曾几何?为此雏稚误。顾语长号妻,此理亦应谕。

○忆之纯 【 三首】

幼岁无真契,中年得伟人,倾怀当一面,投分许终身。灯火谈玄夜,莺花逐胜春。何时重一笑?胷次欲生尘。

面目三年,隔音书万里遥。宦途俱蹭蹬,日事各萧条。志大谋常拙,身孤道易消。本无当世用,隐处会相招。

儁气轻天下,高情到古人。衔杯曼卿,放下笔老坡神。时论谁优劣?人材自屈伸。穷愁须理遣,不必泪沾巾。

○复寄 【 二首】

志大言高,与世违拂,衣真作竹林归。黄尘道口,风波恶,未必先生自处非。

自笑趋尘,自强颜,食谋未免,敢言闲?紫芝果可充饥腹?从子玉屏岩石间。

○病中 【 二首】

学道,今何得?谋生久不成。蓝衫几弃物,绛帐亦虚名。事拙应天意,交疏即世情。烦忧时自解,感触又还生。

郁郁穷愁,意营营久病身,诗情浑欲减,药物但相亲,未得驱穷鬼,终须问大钧。三时劳慰抚,甚愧故人真。

○感怀

枉却全家,仰此身;书生那是,治生人;百忧耿耿,填胷臆;强作欢颜,慰老亲。

○自笑

译日日漂泊在天涯,恨不能归去。归来之后老泪更多,沾湿衣襟。伤心哪里只是辽东鹤的故事?不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连事物也不是原来的事物了。依稀从荒废的池坡认出田园,松树和菊花是否还在,不必再谈论。我自己已经无心再思念故土,也不妨仍有未被招回的魂魄。山杏、溪桃,化棘丛生;舞台、歌馆都已坠入灰尘。春天来到,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游赏?门外的流莺徒然呼唤着人。回想梦中的繁华往事,幸而还赶上过当年以此身享乐的时光。闲立在斜阳下看孩子们嬉戏,怜惜他们白白装作太平时代的人。艰难危苦已经尝尽,两鬓白得如丝,反而更加觉得繁华不可期待。多少次悲歌仰天发问:还不如把我送回尚未出生的时候吗?山谷作诗常常和东坡相抗衡,门人和亲友便说他超过了东坡,如今的作者也多认为如此。我曾经开玩笑作了四首绝句:骏马奔跑的步伐本来就不可追赶,污浊之流中的庸才们却白费力气奔驰。谁说一定要等到南迁以后,才是江西诗派的不幸时期?随手拈来,世人已经惊叹;三江之水滚滚而来,仿佛从笔端倾泻。不要拿险峻的言语夸耀自己能胜过强敌,您自然不必费力同他争胜。戏说之中谁知道这才是最公允的评论?蝤蛑确实鲜美,却恐怕会因此生出风波。所谓夺胎换骨,哪有那么多花样?全都在先生的一笑之中。文章能够自得才是可贵,衣钵相传难道就是真的吗?已经觉得祖师低了一筹,纷纷传承法嗣的又是什么人呢?王子端说:“近来只是觉得没有佳妙的诗思,即使写成诗,也像白居易;这样一来,简直成了小白居易了。” 我也曾和作了四首绝句。功夫费尽,徒然穷尽年岁;病已经深入膏肓,不可医治。寄语雪溪王处士:恐怕您仍然只是从管中窥天。东涂西抹,争相追逐新奇艳丽。合乎时世的装扮,也实在可怜。人物风气一代不如一代,像老鼠尾巴那样衰微。后生们还不能妄议前贤。精妙的道理使人愉悦,深入肺腑。让麻姑来搔痒,又哪里比得上?即使只是世间闲散的笔墨,又能成就什么?这位老人胸中自有一个完整的天地。一百斛明珠,颗颗都圆润;丝毫没有遗憾,内外都通透。任凭他多次遭受群小诽谤,也不妨碍三光万古高悬。《宫女围棋图》整天都看不见羊车经过,春天降下的雨露又将更多地滋润谁呢?争夺棋局、决出胜负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漫长白昼只能如此消磨,实在无可奈何。《滹南遗老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终。这一卷中的几首诗,与《中州集》本在字句上略有不同,有些地方觉得《中州集》本更好,想来元遗山选入时删取了其中的小瑕疵,不嫌加以改削罢了。不过这里才是原作。此本比《中州集》多两首,《宫女围棋》和《王子端》一题都是四首。另外,此本中的《白发叹》有六韵,就是后续集中《感秋》的后半首;想来也是元遗山因为这首诗而增补改写的。续集是依据《中州集》编入的,未曾考察这篇诗其实是重复收录。绣谷。《续编滹南王先生诗》《摅愤》《赠王士衡》《感秋》《生日自祝》《失子》《忆之纯》《复寄》《病中》《感怀》《自笑》《别家》《慵夫自号》《西城赏莲呈晦之》《摅愤》不是为了存心骄傲刚直,也不是为了求取正直的名声。胸中浩然之气,自有极高的境界。平生很少与人相合,举步便遇到怨恨。礼义方面起初并没有过错,别人毁谤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孔子自知天命,根本不惧怕桓魋。孟轲本来就没有遇到好时机,难道会因臧氏而沮丧吗?天命有困穷和通达,人情有个人的爱憎;因此我常常安然自得,不为身外之事忧虑。《赠王士衡》王先生并不是狂人,却以善哭闻名。每当将要悲伤时,根本不管醉着还是醒着;声音言辞起初还很悲恻,眼泪鼻涕随即纵横流淌。问他却什么也不说,在座的人又笑又惊。王先生无暇顾及这些,仿佛一切都出自他的真情。唉,我和先生是朋友,却还没有明白他的心意。丝染上颜色便会改变,墨水一动便留下痕迹;悲叹麒麟死亡,伤感孔子的心情;韩愈哀叹险峻的山岭;阮籍登临穷途而感慨,行走时泪流满面;贾谊的声调高亢,唐衢也以痛哭闻名。自古以来善哭的人很多,但他们的哭声并不是我的名声。先生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何苦摧残自己的精神形体?如果果真有所作为,我愿为你一同发声。《感秋》西风摇撼庭院中的树木,稀疏的叶子发出瑟瑟声。天地一派萧条,羁旅的心情也十分寂寞。青春仿佛还在昨日,转眼之间年纪已过半百。自从长大成人以来,越发觉得日月催人。功名不是我所仰慕的,年老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只是悲伤地感叹时光,自己也不能排遣。清晨梳理短发,已经看见几根白发。刀剪镊子虽然可以用,恐怕像小孩子的游戏。这个身体不过像蜕壳一样,毁弃它也没有什么可惜。何况只是头发之间的小事,却要勉强修饰。它们曾经青黑如陆展的头发,星星点点的白发却又不断出现。等到满头都白了,又还要拔掉什么呢?《生日自祝》空空的袋子里没有一文钱,瘦弱的身体又兼有百般疾病;处境多么萧条,生存的意趣几乎全要丧失。清晨听到喧闹声,原来是亲友来为我过生日。我起初也不能免俗,随意略作修饰,举杯姑且自我祝贺。醉中说的都是内心实话:神仙恐怕没有办法求得,富贵又怎么能够强求?寿命长短最终同归于死,有什么值得高兴或忧愁的?一愿身体大致康健,二愿早日获得闲适。衣食不敢有太大的奢望,只求能够安稳度过早晚。万事都不来侵扰我,一颗心常常自得。悠闲自在地度过此生,我的志愿从此就算满足了。《失子》可爱的小儿在我掌中,却如此匆促地离开了我!他来是谁让他来的?又为什么忽然离去?一生中三次生子,都像朝露一样随即消失。面对这些,我怎能不悲伤?只是无奈天命自有定数。自从学习道理以来,各种苦难已经比较容易度过。有子固然是我所期望的,实在没有也有什么可害怕的?人生能够得到清静安宁,正是因为牵累少。婚嫁是眼前的劳苦,记挂遗留给身后的忧虑。百年人生能有多久?却被这些幼小的孩子误了心力。回头告诉长声痛哭的妻子,这个道理你也应当明白。《忆之纯》【三首】年少时没有真正的知己,中年才得到一位伟人;一见面便倾心相交,交情深厚到愿意相托终身。灯火之下谈论玄理直到深夜,春日追逐莺花、寻访胜景。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视一笑?胸中的思念仿佛要积满尘埃。三年没有见面,音书相隔万里遥远。仕途上我们都很失意,每日的处境各自萧条。志向很大,谋划却常常笨拙;身边孤单,道义容易消磨。本来就不是当世所用的人,等到隐居之处一定会互相招呼。英俊豪气足以轻视天下,高尚情怀可以追比古人。举杯时有曼卿的风神,放下笔又有老坡的精神。时人评论谁优谁劣,人的才能自有屈伸。穷困忧愁须设法排遣,不必让眼泪沾湿衣巾。《复寄》【二首】志向远大,言论高亢,与世俗相违,于是真要作竹林归隐的人。黄尘满布的道路上,风波险恶;未必先生的处世方式就是错误。我自己笑着奔走尘世,勉强装出笑脸;为了谋求饮食,终究不能免俗,哪里敢说自己闲适?紫芝果真可以填饱肚子吗?我不如跟随您到玉屏岩石之间去。《病中》【二首】研习圣贤之道,如今能得到什么呢?谋求生计很久了却始终没有成功。蓝衫几乎成了被抛弃的旧物,绛帐也不过是空有其名。事情办得笨拙,应当是天意如此;交游疏远,正是世态人情。烦恼忧愁有时会自行消解,受到触动时又重新生起。忧郁困苦,愁思萦绕,久病的身体一直不得安宁;作诗的兴致几乎要减退了,只有药物还与我相亲。还没有能够驱走穷困之鬼,终究还须询问主宰命运的大钧。三时承蒙你辛劳地慰问抚恤,实在很惭愧故人的真情厚意。○感怀 白白连累全家,都要仰赖我这副身躯;读书人哪里是治理生计的人?种种忧愁郁结不散,充塞胸中;只好勉强做出笑脸,来安慰年迈的双亲。○自笑

酒得数杯,还巳足;诗过两韵,不能神。何须豪逸攀时杰,我自世间随分人。

○别家

到了身安,是本图何须身外觅浮虚?谁能置我无饥地?却把微官乞与渠。

○慵夫自号

身世飘然,一瞬间更将辛苦送朱颜。时人莫笑慵夫拙,差比时人得少闲。

○西城赏莲呈晦之【晦之自号放翁】

旧赏回头,已来年高,花又见出新妍,偶成浊酒狂歌会,恰又斜风细雨天,乐事适来偏有兴,闲身当得分,无缘作诗,莫恠多夸语,差比放翁先着鞭。

续编滹南王先生诗

●跋

王若虚,字从之,慵夫,其号槀城人。承安二年经义进士,厯管城、门山二县令,用荐入为国史院编修官,迁应奉翰林文字,为著作佐郎,迁平凉府判官,召为左司谏,转延州刺史,入为直学士。入元,遂隐居不出。后东游泰山,至黄岘峯,憩萃美亭,谈笑终焉。所著文章号《慵夫集》,又《滹南遗老集》传于世。事见《金史》。案《中州集》称若虚负重名,精经学、史学、文章、礼乐,一代伟人。北渡后隐居乡里。据此,则滹南老人终于元,未尝仕于元,且其人巳人《金史·文艺传》。焦氏《经籍志》编入元人,误也。此本山阴祁氏藏书,康熙乙未春,王归绣谷亭收藏。因考史传,而附记于后。是月二十一日灯下书「绣谷吴焯」。

右滹南王先生集四十五卷,经史辨及杂辨凡三十三卷,文辨四卷,诗话三卷,诗文五卷,末附续编诗二十首,亦为一卷。王先生事金而不事元,金之遗老,元之逸民也。其著述则成于元而行于元焉。元世祖用许衡言,遣使取杭州在官书籍板及江西诸郡书板,立兴文署以掌之。诸路儒生著述,辄由本路官呈进,下翰林看详,可传者命各行省檄所在儒学及书院,以系官钱刊行。此书初刻在元初,东明王鹗序作于元定宗后乌拉海额称制之二年,即宋湻佑九年。次刻正在至元闲,末附之诗乃大德三年江左双桂书院王复翁所续,而他本所无者。后之著录家,唯明焦氏国史经籍志列于元。《四库全书提要》及钱氏绛云楼书目、叶氏菉竹堂书目、卢氏补辽金元艺文志、金氏补三史艺文志、钱氏补元史艺文志,皆列于金。各家著录,又有《尚书义粹》《慵夫集》二书。《尚书义粹》或作三卷,或作二卷;《慵夫集》又无卷数,疑二书久佚。著录者但据撰述录其都目,不必亲见其书也。今金源儒者著述,落落若晨星,而遗老发明经史,为金元称首。其于君臣大义,尤三致意焉。学者仰慕而不得读其书也久矣。余得之于吾邑叶氏,乃山阴祁氏淡生堂钞本【祁氏藏书宏富,着《淡生堂藏书约训》一卷】当是据至元刻本影写,曾经吴尺鳬校正,而形声相近之误难以数计。吴校亦不无遗憾,且四卷之下、五卷之上首尾复有脱简。今在陈校刊,苦无他本据以补正,但注阙文以俟异日。刻既成,因录《金史》本传并吴跋及祁氏印记,以谂读者。光绪十有二年冬十月,海丰吴重憙识。

译酒喝到几杯,也就满足了;诗写过两韵,便不能再振作精神。何必逞豪放超逸,去攀比当时的俊杰?我只是世间一个随分自守的人。○别家 等到自身安定下来,这才是根本的打算,何必还要到身外去寻找虚浮之物?谁能把我安置在不受饥饿的地方?我却把这个微末官职乞求给了他。○慵夫自号 身世飘泊不定,不过转瞬之间,却还要把辛苦岁月送走青春容颜。时人不要笑我这个慵夫笨拙,我比起时人来,多少还得到了一点闲暇。○西城赏莲呈晦之【晦之自号放翁】回头想起上次赏莲,已经是多年以前;如今花儿又显出新的妍丽。偶然促成了饮浊酒、放声歌唱的聚会,恰好又逢斜风细雨的天气。快乐的事情适逢其时,偏偏更增兴致;闲散的身子正好得到空暇。[原文“无缘作诗”等处文意不明],不要责怪我诗中多有夸饰之语,大概比放翁还先扬鞭起步。续编《滹南王先生诗》●跋 王若虚,字从之,号慵夫,是槀城人。承安二年考中经义进士,历任管城、门山二县县令,因受到荐举入朝,任国史院编修官,升任应奉翰林文字,改任著作佐郎,又升任平凉府判官,被召回任左司谏,转任延州刺史,入朝任直学士。元朝建立后,便隐居不出。后来向东游历泰山,走到黄岘峯,在萃美亭休息,谈笑之间去世。他所著的文章名为《慵夫集》,又有《滹南遗老集》流传于世。事迹见于《金史》。考察《中州集》,其中称王若虚负有盛名,精通经学、史学、文章、礼乐,是一代伟人。金朝灭亡后南渡,便隐居乡里。由此看来,滹南老人是在元朝去世的,从未在元朝做官,而且此人已经列入《金史·文艺传》。焦氏《经籍志》把他编入元人,是错误的。这部书是山阴祁氏的藏本,康熙乙未年春,王归绣谷亭收藏。于是考察史传,并把这些附记在书后。本月二十一日,在灯下书写。‘绣谷吴焯’。以上是《滹南王先生集》四十五卷:《经史辨》及《杂辨》共三十三卷,《文辨》四卷,《诗话》三卷,《诗文》五卷,末尾附有续编诗二十首,也合为一卷。王先生侍奉金朝而不侍奉元朝,是金朝的遗老、元朝的逸民。他的著述是在元朝完成的,并在元朝流传。元世祖采纳许衡的意见,派使者征取杭州官府所藏的书籍刻板以及江西各郡的书籍刻板,设立兴文署掌管此事。各路儒生的著述,往往由本路官府呈送进来,再交给翰林院审阅;可以流传的,便命各行省发布檄文,令所在地的儒学和书院使用官钱刊刻发行。这部书初刻于元初,东明王鹗的序作于元定宗之后、乌拉海额称制二年,即宋淳祐九年。第二次刻印正在至元年间,末尾附录的诗,是大德三年江左双桂书院王复翁续补的,其他版本没有这些诗。后来的著录家中,只有明代焦氏《国史经籍志》把它列入元代。 《四库全书提要》以及钱氏《绛云楼书目》、叶氏《菉竹堂书目》、卢氏《补辽金元艺文志》、金氏《补三史艺文志》、钱氏《补元史艺文志》,都把它列入金代。各家著录中,又有《尚书义粹》《慵夫集》两部书。《尚书义粹》有的作三卷,有的作二卷;《慵夫集》又没有记载卷数,疑心这两部书早已散佚。著录的人只是依据著述目录记录它们的总目,未必亲眼见过这些书。如今金源儒者的著述,零落得如同晨星,而这位遗老阐明经学、史学,在金、元两代可称第一。他对于君臣大义,尤其反复致意。学者仰慕他,却已经很久无法读到他的书了。我从本县叶氏那里得到这部书,原来是山阴祁氏淡生堂的抄本【祁氏藏书极为丰富,著有《淡生堂藏书约训》一卷】;应当是依据至元刻本摹写的,曾经吴尺鳬校订,但因字形、字音相近而造成的错误,多得无法计数。吴氏的校订也并非没有遗憾,而且第四卷卷末、第五卷卷首前后又有脱简。如今正在陈氏处校刊,苦于没有其他版本可以据以补正,只能把缺文注出,等待日后依据异本补足。刻本完成后,于是抄录《金史》本传以及吴氏跋文和祁氏印记,来告知读者。光绪十有二年冬十月,海丰吴重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