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或问:“文章有体乎?”曰:“无。”又问:“无体乎?”曰:“有。”然则果何如?曰:“定体则无,大体须有。”书传中多有「自今以来」之语,此亦疵病。葢由昔至今而云「来」,则顺;由今至后者言「往」,可也。宋玉称邻女之状曰:「增之一分则大长,减之一分则大短,施粉则大白,施朱则大赤。」予谓上二「大」字不可,下夫其红白适中,故施粉大白,施朱大赤。乃若长短,则相形者也。增一分既已大长,则先固长矣;而减一分乃复大短,却是元短,岂不相窒乎?是可去之也。史记·屈原传》云:每出一令,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曰”字与“以为”意重复。柳文鹘说云:“余疾夫今之说曰:以煦煦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亦是类也。史记·由敬叔完世家》云:“大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而怜之。”《梁鸿传》云:“邻里耆老见鸿非恒人。”蔡邕状:“异恒人。”孙权“骨体不恒”,苻坚“骨相不恒”,姚苌“志度不恒”。此等“恒”字皆当作“常”。葢“恒”虽训“常”,止是久远之意,非寻常之“常”也。张良问高祖曰:「上平生所憎谁最甚者?」袁盎慰文帝曰:「上自宽。夫称君为上,自傍而言则可,面称之似不安也。」张释之言盗长陵一抔土,抔掬也。此本谓发冢,而云一抔者,葢不敢指斥耳。骆宾王檄武后书云:“一抔之土未干,世皆称工。”而其语意实未安也。而唐彦谦诗复有“眼见愚民盗一抔”之句,岂不益谬哉?张安世为光禄勋,郎有小便殿上者,主司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何以字别却本意?当云‘安知非’耳。”后汉张升见党事起,去官归乡里,与友人相抱而泣。陈留老父见而谓曰:「网罗张天去,将安所?」朱泚败走,失道,问野人,荅曰:「天网恢恢,逃将安所?」二「所」字不成语,谓之「往」可也。吴志《蜀零陵太守郝普为吕蒙所绐而降,惭恨入地,此不成义理。谓有欲入地之意,则可;直云入地,可乎?》新唐记》姚崇汰僧事,云发而农者,余万二千人,此本万二千余人耳。如子京所云,则是多余许数也。可谓求文而害理,然此病人多犯之者,不独子京也。范蜀公记狄青面具事,止云带铜面具而巳渑水燕谈》则曰:“面铜具。”《闻见录》又曰:“带铜铸人面。”予谓邵氏语颇重浊,《燕谈》似简而文,然安知其为何具?俱不若蜀公之真。葢“面具”二字自有成言也。通鉴》云:「吴王孙皓恶人视己,羣臣侍见,莫敢举目。左丞相陆凯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听凯自视,而他人如故。予谓『自视』字不安,若云独听凯视可矣。」通鉴《刘聪朝崔暐说太弟》又曰:「四卫精兵不减五千。」晋孝武时,幽州治中平规谓唐公洛曰:「控弦之士不减五十余万。」唐懿宗每月宴设不减十余。予谓凡「不减」字,止可于比对处言之,而非所以料数也。宇文泰谓贺拔岳曰:「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是矣,余「减」字皆当作「下」。《新唐书》刘仁轨谏校猎妨农事云:「役虽简省,犹不损数万。」「损」字尤非也。通鉴》云:「谢安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予谓「声律」字不安,苦作「声伎」、「声乐」,或「音律」则可矣。通鉴》云:"符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旦字不安。"通鉴》宋纪:萧道成遣薛渊将兵助袁粲,渊固辞。道成曰:“但当努力,无所多言。”齐纪:豫章王嶷常虑盛满,求解杨州。武帝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二所“字”殊乖也。通鉴》魏中尉元匡劾于忠专恣,云:“观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旧唐上官婉儿为太子所索,大呼曰:“观其此意,即当次索皇后以及大家。”《周书》言齐王宪善处嫌疑,云:“高祖亦悉其此心,故得无患。”“其此”二字,岂可一处用?新唐李德裕论朋党云:“仁人君子,各行其已,不可交以私。”亦下不得“其”字。史传中闲有不避俗语者,以其文之则失真也。齐后主欲杀斛律光,使力士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通鉴》改为「不仆」,仆亦倒也。然「扑」字下便不宜用。通鉴唐文皇时,权万纪言宣、饶二州银利事。上曰:“卿欲以桓、灵俟我邪?”“俟”当作“待”。葢“俟”虽训“待”,乃候待之“待”,非待遇之“待”也。通鉴》云:「唐宣宗时,吐蕃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里赤土殆尽,却是几无也?不若作『徧』字。」通鉴》记周世宗禁铜事云:“唯官法物及寺观钟磬等听留,外自余民闲铜器悉令输官。”既有“外”字,不当更云“自余”也。然《楚世家》或说顷襄王之辞,亦有“外其余”字。
译有人问:“文章有固定的体制吗?”回答:“没有。”又问:“没有体制吗?”回答:“有。”那么究竟怎样呢?回答:“如果说固定不变的体制,就没有;如果说大体的原则,就必须有。” 书传中有很多“自今以来”的说法,这也是毛病。因为从过去说到现在,用“来”字是顺的;从现在说到以后,用“往”字就可以。宋玉描写邻家女子的容貌说:“增加一分就太长,减少一分就太短,施粉就太白,施朱就太红。”我认为前两个“大”字不可以,后两个“大”字可以。她的红白本来适中,所以施粉就显得过白,施朱就显得过红。至于长短,是相互比较而显现的。增加一分既然就已经太长,说明原来本来就长;减少一分却又成为太短,这样原来反而是短,岂不是互相抵牾吗?因此“大”字可以删去。《史记·屈原传》说:每当发布一道命令,子兰就夸耀它的功劳,说:“认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做到。”其中“曰”字同“以为”的意思重复。柳宗元《鹘说》说:“我痛恨当今那些议论说:把温和安静、慢慢低头的人看作善良一类;把高傲严厉、光明显著的人看作暴戾一类。”这也是同样的情况。《史记·由敬叔完世家》说:“太史敫看见女子法章的容貌很奇异,认为她不是平常人,便怜爱她。”《梁鸿传》说:“邻里的老人看见梁鸿不是平常人。”蔡邕形容人说:“不同于平常人。”孙权“骨骼形体不平常”,苻坚“骨相不平常”,姚苌“志向气度不平常”。这些“恒”字都应当作“常”。因为“恒”虽然可以解释为“常”,但只是长久的意思,不是寻常的“常”。张良问高祖说:“皇上平生最憎恨谁?”袁盎安慰文帝说:“皇上自己宽解吧。”把君主称作“上”,从旁边谈论时可以,面对面称呼似乎不妥。张释之说盗掘长陵“一抔土”,“抔”就是用手捧取。这本来是说挖掘坟墓,却说“一抔”,大概是不敢直斥其事。骆宾王《讨武曌檄》说:“一抔之土未干,世人都称赞其工巧。”但其中的语意其实不妥。唐彦谦的诗又有“眼见愚民盗一抔”一句,岂不是更加错误吗?张安世任光禄勋时,有郎官在殿上小便,主管官吏禀报要依法处理。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把水浆倒了呢?‘何以’二字把原意区别开了,应当说‘安知非’才对。” 后汉张升看到党锢之事兴起,辞去官职回乡,和友人相抱而哭。陈留的一位老人看见后说:“罗网张开,天也被遮住了,还能到哪里去呢?”朱泚败逃迷路,问乡野之人,回答说:“天网恢恢,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两个“所”字都不能构成恰当的语意,说“往”字就可以了。《吴志》说:“蜀国零陵太守郝普被吕蒙欺骗而投降,羞惭悔恨得恨不得钻入地下。”这不合义理。若说“有想要钻入地下的意思”,还可以;直接说“入地”,可以吗?《新唐书》记载姚崇淘汰僧人的事情,说还俗务农的有“万二千人”。这本来应当是“万二千余人”。如果像子京所说的那样,就是多出了“余”所表示的数目。可以说这是追求文辞而损害事理;不过这种毛病很多人都犯,不只是子京如此。范蜀公记载狄青戴面具的事情,只说“戴着铜面具”而已。《渑水燕谈》则说“铜制的面具”,《闻见录》又说“戴着铜铸的人面”。我认为邵氏的说法很沉重混浊,《燕谈》的说法似乎简洁而有文采,但怎么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器具呢?都不如蜀公说得真实。因为“面具”二字本身就是固定说法。《资治通鉴》说:“吴王孙皓厌恶别人看自己,群臣侍奉进见时,没有人敢抬眼。左丞相陆凯说:‘君臣之间不能互相认识,突然发生意外,就不知道该投奔何处。’吴主于是只听任陆凯观看自己,其他人仍旧如此。”我认为“自视”二字用得不妥,如果说“独听凯视”就可以了。《资治通鉴》记载刘聪朝代崔暐劝说太弟的事,又说:“四卫的精兵不少于五千。”晋孝武帝时,幽州治中平规对唐公洛说:“控弦之士不少于五十余万。”唐懿宗每月设宴,参加者不少于十余人。我认为凡是“不减”二字,只能用于比较的场合,不能用来估量数目。宇文泰对贺拔岳说:“费也头的控弦骑兵不下于一万。”这才对;其余“不减”中的“减”都应当作“下”。《新唐书》记载刘仁轨劝谏校猎妨害农事,说:“役夫虽已简省,仍然不损失数万人。”其中“损”字尤其不对。《资治通鉴》说:“谢安喜爱声律,即使期功之亲去世的惨痛,也不停止音乐。”我认为“声律”二字不妥,若作“声伎”“声乐”,或者“音律”,就可以了。《资治通鉴》说:“苻坚锐意想要攻取江东,夜里睡不着直到天亮。”其中“旦”字用得不妥。《资治通鉴》宋纪说:萧道成派薛渊率兵援助袁粲,薛渊坚决推辞。道成说:“只管努力,不必多说。”齐纪说:豫章王嶷常常担心盛满,要求解除扬州职务。武帝不答应,说:“终了你这一生,不必多说。”这两个“所”字用得很不相同,也很不妥。《资治通鉴》记载魏中尉元匡弹劾于忠专横,说:“看他的这个意思,是想把自己置于无上之地。”旧《唐书》记载上官婉儿被太子索取,大声说:“看他的这个意思,接下来就要索取皇后以及大家了。”《周书》说齐王宪善于处理嫌疑,说:“高祖也完全了解他的这个心意,所以能够没有忧患。”像“其此”这样的两个字,怎么能在各处这样使用呢?《新唐书》记载李德裕论朋党说:“仁人君子,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不可以用私情相互交往。”这里“已”字下面也不应有“其”字。史传中偶尔有不避俗语的情况,是因为把它改作文雅的说法反而会失去真实。齐后主想杀斛律光,让力士刘桃枝从后面扑击他,但没有把他扑倒。《资治通鉴》改作“不仆”,“仆”也有倒下的意思。然而“扑”字下面便不适合再用“仆”。《资治通鉴》记载唐文皇时,权万纪谈宣州、饶州银矿获利的事情。皇上说:“你想把桓帝、灵帝那样的情况拿来等待我吗?”“俟”应当作“待”。因为“俟”虽然也训为“待”,却是等候之“待”,不是待遇之“待”。《资治通鉴》说:“唐宣宗时,吐蕃大肆抢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里几乎都变成了赤地。”这里说“殆尽”,岂不是近乎全无吗?不如作“遍”字。《资治通鉴》记载周世宗禁止铜器的事情说:“只有官府法物以及寺观的钟磬等,允许留下;除此以外,民间的铜器全都命令交给官府。”既然有“外”字,就不应当再说“自余”。不过《楚世家》记载或许顷襄王的话,也有“外其余”的说法。
扬雄之经,宋祁之史,江西诸子之诗,皆斯文之蠹也。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诗则反是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八
遗老王若虚 从之
诗话上
○诗话上
世所传十注杜诗,其闲有曰新添者四十余篇。吾舅周君德卿尝辨之云:「唯瞿塘怀古、画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为杜无疑,自余皆非本真。葢后人依仿而作,欲窃盗以欺世者,或又妄撰其所从得,诬引名士以为助,皆不足信也。」东坡尝谓:「太白集中往往杂入他人诗,葢其雄放不择,故得容伪于少陵,则决不能。岂意小人无忌惮如此?」其诗大抵鄙俗狂瞽,殊不可读。葢学步邯郸,失其故态,求居中下且不得,而欲以为少陵,真可悯笑。王直方《诗话》既有所取,而鲍文虎《杜时可闲为注说》,徐居仁复加编次,甚矣世之识真者少也。其中一二虽稍平易,亦不免蹉跌,至于逃难、解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及呈窦使君等,尤为无状。洎余篇大似出于一手,其不可乱真也,如粪丸之在隋珠,不待选择而后知。然犹不能辨焉,世闲似是而相夺者,又何可胜数哉?予所以发愤而极论者,不独为此诗也。吾舅自幼为诗,便祖工部,其教人亦必先此。尝与予语及新添之诗,则频顣曰:「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鼻口相去亦无几矣,然谛视之,未有不差殊者。诗至少陵,他人岂得而乱之哉?」公之持论如此,其中必有所深得者,顾我辈未之见耳。表而出之,以俟明眼君子云。吾舅尝论诗云:「文章以意为主,字语为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使不从。世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可谓深中其病矣。」又曰:「以巧为巧,其巧不足;巧拙相济,则使人不厌。唯甚巧者,乃能就拙为巧,所谓游戏者,一文一质,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则伤其全;经营过深,则失其本。又曰:「颈联、领联,初无此说,特后人私立名字而巳大抵首二句论事,次二句犹须论事;首二句状景,次二句犹须状景,不能遽止自然之势。诗之大畧,不外此也。」其笃实之论哉!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以为有老杜句法,葢得之矣。而复云由山谷以入,则恐不然。吾舅儿时便学工部,而终身不喜山谷也。若虚尝乘闲问之,则曰:「鲁直雄豪奇险,善为新样,固有过人者,然于少陵初无关涉。前辈以为得法者,皆未能深见耳。」舜元之论,岂亦袭旧闻而发欤?抑其诚有所见也?更当与知者订之。谢灵运梦见惠连而得池塘春草之句,以为神助。石林诗话云:世多不解此语为工,葢欲以奇求之耳。此诗之工,正在无作意,猝然与景相遇,偶以成章,故非常情之所能到。冷斋云:古人意有所至,则见于情,诗句葢寓也。谢公平生喜见惠运,而梦中得之,此当论意,不当泥句。张九成云:灵运平日好雕镌,此句得之自然,故以为奇。田承君云:葢是病起,忽然见此为可喜而能道,之所以为贵。子谓天生好语,不待主张,苟为不然,虽百说何益?李元膺以为反复求之,终不见此句之佳,正与鄙意暗同。葢谢氏之夸诞,犹存两晋之遗风,后世惑于其言而不敢非,则宜其委曲之至是也。梅圣俞爱王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之句,以为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如在目前,或者病之曰:「夕阳迟,系花而春水慢,不系柳。」苕溪又曰:「不系花而系坞。」予谓不然,夕阳迟固不在花,然亦何关乎坞哉?诗言「春日迟迟」者,舒长之貌耳。老杜云:「迟日江山丽」,此复何所系耶?彼自咏自然之景,如「棃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初无他意,而论者妄为云云,何也?裴光约诗云:「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衔泥带落花。」或曰:「柳当有絮,泥或无花。」苕溪以为得其膏肓,此亦过也。据一时所见,则泥之有花,不害于理。若必以当有责之,则絮亦岂所常有哉?柳公权“殿阁生微凉”之句,东坡罪其有美而无箴,乃为续成之。其意固佳,然责人亦已甚矣。吕希哲曰:“公权之诗巳含规讽,葢谓文宗居广厦之下,而不知路有暍死也。”洪驹父、严有翼皆以为然。或又谓:“五弦之熏,所以解愠阜财,则是陈善闭邪、责难之意。”此亦疆勉而无谓,以是为讽,其谁能悟?予谓其实无之,而亦不必有也。规讽虽臣之美事,然燕闲无事,从容谈笑之暂容,得顺适于一时,何必尽以此而绳之哉?且事君之法,有所宽乃能有所禁,畧其细故于平素,乃能辨其大利害于一朝。若夫烦碎迫切,毫发不恕,使闻之者厌苦而不能堪,彼将以正人为仇矣,亦岂得为善谏邪?
译扬雄的经书,宋祁的史书,江西诸子的诗,都是这种文章中的蛀虫。散文到了宋人,才真正成为有价值的文字;诗却相反了。《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八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诗话上 ○诗话上 世间流传的十种杜诗注本中,有四十多篇标作“新添”。我的舅舅周德卿曾辨析说:“只有《瞿塘怀古》《画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确实无疑是杜甫所作,其余都不是原作。大概是后人仿作,想要偷窃杜诗来欺骗世人;或者又妄自编造他们获得这些诗的来历,捏造名士来作为援助,这些都不足相信。”东坡曾说:“太白诗集中往往混入别人的诗,大概因为他的气势雄放而不加选择,所以还容得下伪作;至于少陵,则决不可能。哪里料到小人竟然如此肆无忌惮?”这些诗大多鄙俗狂妄,实在不值得读。大概是学邯郸人学步,失去了原来的姿态,想居于中等、下等尚且做不到,却想冒充少陵,真可怜又可笑。王直方《诗话》既有所取录,鲍文虎《杜时可闲为注说》又收载,徐居仁再加以编次,世上能辨识真诗的人实在太少了。其中一两篇虽然稍微平易,也免不了错失;至于《逃难》《解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以及《呈窦使君》等,更是不成样子。其余各篇大多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它们不能混淆真伪,就像粪丸放在隋侯珠旁边,不用挑选就能知道。然而世间仍然不能辨别真伪,像这样似是而非、彼此争夺名位的东西,又哪里数得清呢?我之所以愤慨而极力评论,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诗。我的舅舅从小作诗,便以杜工部为宗法;他教别人作诗,也一定先从这里开始。他曾和我谈到这些“新添”的诗,便频频皱眉说:“人的才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耳目鼻口彼此相差并不多;然而仔细观察,没有不各有差别的。诗歌如果是少陵的,别人哪里能够混淆它呢?”先生持论如此,其中一定有深刻的心得,只是我们还没有看出来罢了。现在把它表彰出来,以等待有眼力的君子评定。我的舅舅曾评论诗说:“文章以立意为主,字句语言只是供它役使的工具。主旨强健而词语柔弱,那么没有什么词语不会听从主旨。世人往往骄纵他们所役使的词语,使它们跋扈而难以控制,严重的甚至反过来役使主旨,这可以说是深深说中了他们的毛病。”又说:“把巧当作巧,巧还不够;巧拙相互调剂,才能使人读之不厌。只有极其工巧的人,才能把拙朴写成巧妙。所谓游戏之笔,就是一篇之中有文有质,这才合乎中道。”雕琢得过分,就会损伤文章的完整;经营得过深,就会失去本真。又说:“颈联、颔联,原本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后人私自设立的名称罢了。大体上,开头两句议论事情,接着两句仍须议论事情;开头两句描写景物,接着两句仍须描写景物,不能突然截断自然形成的气势。诗歌的大略,不外乎此。”这些是多么笃实的论断啊!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认为其中有老杜的句法,大概说得对。然而又说这种诗法由山谷而来,那恐怕不对。我的舅舅小时候便学习工部,一生也不喜欢山谷。若虚曾乘闲问他这件事,他说:“鲁直雄豪奇险,善于创造新样式,固然有过人之处;但同少陵本来没有关系。前辈认为他得到了杜诗法度,都是没有深入看清这一点。”舜元的说法,难道也是沿袭旧闻而来的吗?还是他确实有所见解?还应当同了解此事的人商订。谢灵运梦见惠连,得到“池塘生春草”这一句,认为是神灵的帮助。石林《诗话》说:世人大多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精工,大概是想从奇特上去求取它。此诗的精妙,正在于没有刻意经营,突然同景物相遇,偶然形成篇章,所以不是通常的情思所能达到的。冷斋说:古人的意趣有所到达,就表现在感情之中,诗句只是寄寓罢了。谢公平生喜爱见到惠连,在梦中得到这句,应当评论它的意趣,不应拘泥于字句。张九成说:灵运平时喜欢雕琢,这句却得之自然,所以认为奇特。田承君说:大概是病后初起,忽然看见这样的景象,觉得可喜并且能够说出,所以才珍贵。您的意思是,天生的好句,不需要人为主张;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说上百种理由又有什么用呢?李元膺认为反复推求,始终看不出这句的佳处,正同我的鄙见暗中相合。大概谢氏的夸诞还保留着两晋遗风,后世被他的话迷惑而不敢非议,所以才委曲附会到这种地步。梅圣俞喜爱王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两句,认为其中天地的容态、四时的情状,融和舒缓,仿佛就在眼前。有人却批评说:“‘夕阳迟’同花有关,而春水慢同柳有关。”苕溪又说:“不应同花相连,而应同坞相连。”我认为不对。夕阳迟固然不在花,但又同坞有什么关系呢?诗中说“春日迟迟”,只是舒缓悠长的样子。老杜说“迟日江山丽”,这又同什么事物相连呢?它只是吟咏自然景色,如同“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本来没有其他意思,评论者却妄自作出种种说法,为什么呢?裴光约的诗说:“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衔泥带落花。”有人说:“柳树应当有柳絮,泥中却未必有落花。”苕溪认为这正说中了病根,这也过分了。按照一时所见,泥中有花,并不妨害道理。如果一定要责备它应当具有什么,那么柳絮难道又是柳树常有的吗?柳公权“殿阁生微凉”这一句,东坡责怪它有美景而没有规谏,于是替他续成诗句。他的意思固然很好,但责备别人也太过分了。吕希哲说:“柳公权的诗已经含有规劝讽谏,大概是说文宗住在高大宫殿之下,却不知道道路上有人因暑热而死。”洪驹父、严有翼都认为是这样。又有人说:“五弦琴所奏的熏风,可以消除烦闷、增加财富,这就是陈述善道、闭塞邪念、责备君主过失的意思。”这也是勉强附会而没有意义;把它说成讽谏,谁能领会呢?我认为其中其实没有这种意思,也不必一定要有。规谏虽然是臣子的美德,但君主闲暇无事、从容谈笑的片刻,也应当容许他暂时得到舒适自在,何必事事都拿规谏来约束呢?况且侍奉君主的方法,是有所宽容才能有所禁止;平常略过细小的事情,才能在一旦发生时辨明重大利害。若是琐碎迫切,连一丝一毫都不宽恕,使听到的人厌烦痛苦而不能忍受,那么对方将把正直的人当作仇敌,这又怎么能算善于进谏呢?
杜诗称李白云“天子呼来不上船”,吴虎臣漫录以为范传正太白墓碑云:“明皇泛白莲池,召公作引,时公巳被酒于翰苑中,乃命高将军扶以登舟。”杜诗葢用此事,而夏彦刚谓蜀人以襟领为船,不知何所据。苕溪丛话亦两存之。予谓襟领之说定是谬妄,正使有据,亦岂词人通用之语?此特以“船”字生疑故尔委曲。然范氏所记白被酒于翰苑,而少陵之称乃“巿上酒家”,则又不同矣。大抵一时之事不可尽考,不知太白凡几醉,明皇凡几召,而千载之后必于传记求其证邪?且此等不知亦何害也。老杜《北征》诗云:“见耶背面啼。”吾舅周君谓“耶”当为“即”字之误,其说甚当。前人诗中亦或用“耶”、“娘”字,而此诗之体不应尔也。近代诗话云:「杜诗云『皂鵰寒始急』,白氏歌云『千呼万唤始出来』,人皆以为语病,其实非也。事之终始,则音上声,有所宿留,则音去声。予谓不然,古人淳至,初无俗忌之嫌,葢亦不必辨也。」荆公云:「李白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巳不知变也。至于杜甫,则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葢其绪密而思深,非浅近者所能窥,斯其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而欧公云:「甫之于白,得其一节而精,疆过之。」是何其相反欤?然则荆公之论,天下之言也。退之雪诗有云:「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世皆以为工。予谓雪者,其先所有缟带银杯,因车马而见耳。「随」「逐」二字甚不安。欧永叔、江邻几以「坳中初葢底凸处逐成堆」之句,当胜此联。而或者曰:「未知退之真得意否?」以予观之,二公之评论实当,不必问退之意也。退之谒衡岳诗云:「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吉字不安,但言灵应之意可也。」退之诗云:「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语辞耳,遂以为日月之名。」既巳无谓,而乐天复云:「废兴相催逼,日月互居诸。恩光未报荅,日月空居诸。」老杜又有「童草联居诸」之句,何也?退之诗云:「泥盆浅水,讵成池?夜半清蛙,圣得知。」言初不成池,而蛙巳知之,速如圣耳。山谷诗云:「罗帏翠幕深,调护已被游蜂。」圣得知,此「知」字何所属邪?若以属蜂,则「被」字不可用矣。孔毅父《杂说》讥退之,笑长安富儿不解文字饮,而晚有声伎,罪李干辈诸人服金石而自饵硫黄。陈后山亦有此论,甚矣其妄议人也。红裙之诮,亦曰唯知彼而不知此,葢词人一时之戏言,非遂以近妇人为讳也。且诗词岂当如是论,而遽以为口实邪?其罪李干辈,特斥其烧炼丹砂而祈长生耳。病而服药,岂所禁哉?乐天固云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则公亦因病而出于不得已,初不如干辈有所冀幸以致毙也。抑前诗复有「盘馔罗膻荤」之句,以二字绳之,则又当不敢食肉矣。崔护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又云:「人面只今何处去」。沈存中曰:「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两今字不恤也。」刘禹锡诗云:「雪里高山头白早」,又云:「于公自有高门庆」,自注云:「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义殊。」三山老人曰:「唐人忌重迭用字,如此二说,何其相反欤?」予谓此皆不足论也。宋之问诗有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或曰,此之问甥刘希夷句也。之问酷爱,知其未之传人,恳乞之,不与。之问怒,乃以土袋压杀。此殆妄耳。之问固小人,然亦不应有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何等陋语,而以至杀其所亲乎?大祗诗话所载,不足尽信。「池塘生春草」有何可嘉,而品题者百端不巳?荆公金牛洞六言诗,初亦常语,而晁无咎附之《楚辞》,以为二十四字而有六籍羣言之遗味。书生之口,何所不有哉?乐天诗云:「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晋朝轻高士,林下弃刘伶。一人常独醉,一人常独醒。醒者多苦志,醉者多欢情。欢情信独善,苦志竟何成?」夫屈子所谓独醒者,特以为孤洁不同俗之喻耳,非真言饮酒也。词人往往作实事用,岂不悞哉?乐天之诗,情致曲尽,入人肝脾,随物赋形,所在充满,殆与元气相侔。至长韵大篇,动数百千言,而顺适惬当,句句如一,无争张牵强之态。此岂捻断吟须、悲鸣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浅易轻之,葢不足与言矣。郊寒白俗,诗人类鄙薄之。然郑厚评诗,荆公、苏、黄辈曾不比数,而云乐天如柳阴春莺,东野如草根秋虫,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乐之真,发乎情性,此诗之正理也。皮日休咏房杜诗云:「黄阁三十年,清风一万古。」凡言千古、万古者,皆是无穷之意,今下一字,便有所止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九
遗老王若虚 从之
诗话中
○诗话中
译杜甫诗中称李白说“天子呼来不上船”。吴虎臣《漫录》认为,范传正的太白墓碑说:“明皇泛舟白莲池,召李白作序,当时李白已经在翰苑中喝醉,于是命高力士扶他登舟。”杜甫大概就是用的这件事。但夏彦刚说蜀人把衣襟称作“船”,不知道根据在哪里。苕溪《丛话》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我认为“衣襟为船”的说法一定荒谬,即使有根据,难道也是诗人通用的词语吗?这只不过因为对“船”字产生疑惑,才曲折附会罢了。然而范氏记载李白是在翰苑中喝醉,少陵称说的却是“市上酒家”,这又不同了。大体上,一时的事情不可能全部考证清楚;不知道太白曾醉过多少次,明皇曾召见过多少次,难道千年以后一定要到传记中寻找证据吗?况且这类事情即使不知道,又有什么妨害呢?老杜《北征》诗说:“见耶背面啼。”我的舅舅周君认为“耶”应当是“即”字的错误,这个说法很恰当。前人的诗中有时也用“耶”“娘”这样的字,但这首诗的体制不应这样用。近代诗话说:“杜诗说‘皂雕寒始急’,白居易歌辞说‘千呼万唤始出来’,人们都认为这是用字的毛病,其实不是。事情的终始,‘始’读上声;有所停留,‘始’读去声。”我认为不对。古人淳厚真率,本来没有这种世俗忌讳,也不必辨析。荆公说:“李白的歌诗豪放飘逸,本来没有人能比得上;但他的格调只能达到这里,就不知变化了。至于杜甫,收放抑扬、快慢纵横,没有什么不能运用的。大概他的思绪严密而思想深刻,不是浅近的人所能窥见的,这就是他的光彩遮盖前人、后世无人继承的原因。”欧阳公却说:“杜甫对于李白,只得到其中一个方面而精通,勉强超过了他。”这两种说法为什么如此相反呢?那么荆公的评论,是天下通常的说法。韩退之咏雪诗说:“随车翻动如白绢带,逐马散落如银杯。”世人都认为写得好。我认为雪本来就像白绢带、银杯,只是因车马而显现出来;“随”“逐”二字用得很不妥。欧阳永叔、江邻几认为“凹处刚刚铺满,凸处便逐渐堆成堆”这样的句子,应当胜过这一联。有人说:“不知道退之自己是否真正得意于这两句。”在我看来,二人的评论确实恰当,不必去追问退之的本意。韩退之拜谒衡岳的诗说:“手里拿着杯珓引导我投掷,说这是最吉利的,其余的难以相比。”其中“吉”字用得不妥,只说有灵验应验的意思就可以了。韩退之诗说:“难道不从早到晚思念,只因你而怜惜居诸?”“居诸”本来只是语气词,他却把它当作日月的名称。既然已经没有意义,白居易又说:“兴衰相互催逼,日月交替运行;恩光还没有报答,日月徒然运行。”老杜又有“童草联居诸”一句,这是为什么呢?韩退之诗说:“泥盆中水很浅,哪里能成为池塘?半夜清亮的蛙声,圣人也能知道。”意思是刚开始还不能成为池塘,青蛙却已经知道了,迅速得如同圣人一样。山谷诗说:“罗帏翠幕深深,调护已经被游蜂……”这里“圣得知”的“知”字究竟归属谁?如果归属于蜂,那么“被”字就不能使用了。孔毅父《杂说》讥刺韩退之,嘲笑长安富家子弟不懂得以文字饮酒,却在晚年有声伎;又责怪李干等人服食金石、自己吞食硫黄。陈后山也有这种说法,他们妄自议论别人实在太过分了。所谓“红裙”的嘲讽,也只是说他们只知道那一方面而不知道这一方面,不过是词人一时的戏言,并不是因此把接近妇人当作忌讳。况且诗词难道应当这样评论,便把它当作攻击口实吗?他责备李干等人,只是斥责他们烧炼丹砂、祈求长生罢了。生病而服药,难道是禁止的吗?白居易本来就说韩退之服硫黄,结果一病始终没有痊愈;那么韩公也是因病不得已而服用,并不像李干等人那样有所希求,最终导致死亡。况且前一首诗又有“盘馔罗膻荤”一句,若用这两个字来约束他,那么又应当不敢吃肉了。崔护诗说:“去年今日此门中”,又说:“人面只今何处去。”沈存中说:“唐人作诗,大多如此,即使两个‘今’字重复也不在意。”刘禹锡诗说:“雪里高山头白早”,又说:“于公自有高门庆”,并自注说:“高山本来高于门,使它变高,是两个不同的意思。”三山老人说:“唐人忌讳重复用字,像这样两种说法,为什么相反得如此厉害呢?”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评论。宋之问诗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人说这是他外甥刘希夷的诗句。宋之问非常喜爱,知道刘希夷还没有把它传给别人,便恳切请求,刘希夷不答应。宋之问发怒,竟然用土袋压死了他。这大概是妄说。宋之问固然是小人,但也不应当有这种事情。“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是多么鄙陋的语言,难道会因此杀死自己的亲人吗?大概诗话记载的事情,不可全都相信。“池塘生春草”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品评它的人却说个没完?荆公《金牛洞六言诗》起初也只是平常语句,晁无咎把它附会到《楚辞》,认为二十四个字含有六经及诸子百家言论的遗味。读书人的嘴,还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呢?白居易诗说:“楚王怀疑忠臣,把屈平放逐到江南;晋朝轻视高士,在林下抛弃刘伶。一个人常常独自醉酒,一个人常常独自清醒。清醒的人多半苦心自持,醉酒的人常常心怀欢情。欢情固然可以自得其乐,苦心坚持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呢?”屈子所说的“独醒”,只是用来比喻孤高洁净、不同于世俗,并不是真的说饮酒。词人往往把它当作实事使用,难道不是错误吗?白居易的诗,情感意趣曲折周尽,深入人的肝脾,随着事物赋形,所到之处无不充满,几乎同元气相当。至于长韵大篇,动辄数百上千字,却顺畅妥帖,句句浑然一体,没有争强铺张、牵强造作的样子。这哪里是那些捻断吟诗胡须、作悲鸣声调的人所能达到的呢?世人有时因为它浅显平易而轻视它,实在不值得同他们谈论。孟郊诗寒苦,白居易诗通俗,诗人多半因此鄙薄他们。然而郑厚评论诗歌,认为荆公、苏轼、黄庭坚等人都不能同他们相比,说白居易如柳阴中的春莺,孟郊如草根下的秋虫,都是造化中的一种妙处,这是为什么呢?哀乐的真实情感,发自人的性情,这才是诗歌的正理。皮日休咏房玄龄、杜如晦的诗说:“身居黄阁三十年,清风流传一万古。”凡是说“千古”“万古”,都是无穷无尽的意思;现在在前面加上一个具体数字,反而有了终止。《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九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诗话中 ○诗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