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公讳彦,姓赵氏,世为真定藁城人。祖某,父某,皆农,隐不仕。公少刚果,敢为无畏惮。天眷闲,朝廷以南伐征兵,公适出,有司即取公兄。公闻,即走归,自陈“彼才力不我若,请自代”,遂行,不一辞妻子。人义而壮之。会事平还。天资纯质,治生尤勤俭,细故躬见不懈,服食器皿期于仅足,自余无毫毛非分用。日夕蹙蹙,恒若不足。教诸子孙,及所以语他人,亦唯是见诸惰侈者,咄嗟恶弃,殆不能与言。故卒大其家,以名一邑。承安二年,以耆老受官保义副尉。后二年冬十一月庚子终,享年八十有八。素康疆,少疾,至是犹能日自兴起行步,了无床枕滞。将终,谓其子渊曰:“吾常叹人之子孙鲜克以义终,祖宗积累之业,一旦不难割散之,骨肉相视一旦如道路人,恶孰甚焉?尔其帅下以严,处之以均,无怠无颇,无速乖离以隳我家。”其孙曰元英者,以进士擢第,则又特戒曰:“惟尔所获,亦惟我祖宗实有虞尔,无遂独庇尔胤,必及其余以荅我祖宗意。”其遗志如此。初娶靳氏,先公卒,晚娶张氏。子三人,长曰汴,以从军官至敦武校尉;次曰温,皆早卒;渊其季也。女四人,长适靳氏,次傅氏,次周氏,王氏。男孙八人,幼者二,余悉克自立,亦既或有后。女孙九人,幼及寡者三,余悉得所归。噫,公之所享多矣,富贵寿康,子孙蕃昌,人或一二之不获,公则兼之,兹不多欤?故其殁也,君子无大恨。其家殁后二十一日,葬诸先茔,祔以靳氏,而责铭于若虚。若虚于公为旧亲,既又为孙壻,故辞而不得免。铭曰:
万事毕,一生足,斯而慊焉,复何欲?新宫孔固,惟吉卜,左右前后皆其族,安其神,乐其真,以利其嗣人。
○焚驴志
岁己未,河朔太旱,远迩焦然,无主赖。镇阳帅自言忧农,督下祈雨甚急,厌禳小数,靡不为之,竟无验。既久,恠诬之说兴。适民家有产白驴者,或指曰:“此旱之由也。”云方兴,驴辄仰号之,云辄散不留。是物不死,旱胡得止?一人臆倡,众万以附,帅闻以为然,命亟取将焚之。驴见梦于府之属某曰:“冤哉焚也!天祸流行,民自罹之,吾何预焉?吾生不幸为异类,又不幸堕乎畜兽,乘负驾驭,惟人所命;驱叱鞭棰,亦惟所加。劳辱以终,吾分然也。若乃水旱之事,岂其所知,而欲寘斯酷欤?孰诬我者,而帅从之?祸有存乎?天有因乎?人人者可以自求,而天者可以委之也。殷之旱也,有桑林之祷,言出而雨;卫之旱也,为伐邢之役,帅兴而雨;汉旱,卜式请烹弘羊;唐旱,李中敏乞斩郑注。救旱之术多矣,盍亦求诸是类乎?求之不得,无所归咎,则存乎天也,委焉而巳。不求诸人,不委诸天,以无稽之言而谓我之愆,嘻,其不然!暴巫投魃,既已迂矣,今兹无乃复甚?杀我而有利于人,吾何爱一死?如其未也,焉用为?是以益恶滥杀,不仁;轻信,不智。不仁不智,帅胡取焉?吾子其属也,敢私以诉。”某谢而觉,请诸帅则释之。人情初不怿也,未几而雨,则弥月不解,潦溢伤禾,岁卒以空,人无复议驴。
○哀鴈词 【 并序】
昔予居故人安仲和家,将杀鴈食客,见而不忍,为作哀之之词,今三十余年矣。近读赵公诫杀生文,有动于心,因追录之,以附其后。虽文采不足,观者取其意可也。
鸟之远害,宜莫如鸿。浩浩长风,寥寥远空,邈乎冥蒙,去万里而无穷。顾乃不幸而纲罗之中,刀机是委,饔餐是充。吁嗟乎,其恫炉且炽,鼎且沸。宰夫砺刃而欲前,坐客垂涎而思噬,而犹神意自若,低回睥睨,不知祸期之行至,可不哀邪?捕者伊何,贪于贷鬻?用者伊何,悦乎口腹?我利我欲,物罹其酷。是以知人虽有生之至灵,而亦其至毒也。高而林莽,深而川渊,远而穷边,倮鳞介羽,胎卵湿化,皆有以致之,而陈乎其前。刲割脔脍,蒸燔烹煎,濯眼涤膻,穷甘极鲜。一邑之内,一朝之闲,巳有不可胜言者矣。人亦尝以已而推之乎?一毛之去,皆知惜;寸肤之损,皆知病。所以自得如此其至也,而独于物不为之少怜。虽吾之智力可役,而君之,而彼之蠢愚,至死而不能诉。然其赋形禀气,同得于天,故亦未尝不苦。则惨而乐则舒,恶夭阏而重生全。柰何暴殄不恤,以为当然?孰雪其冤,孰惩其愆?岂天有厚薄,固以彼而奉此乎?抑初无所主,而自生自殖,自攘自击,势疆者胜而专。不然,何其太偏也?庖厨之远,君子以为仁已。既不忍,则假手于他人。夫其畏怖之情,觳觫之态,可以想而知也。何必见之之素,临之之亲?闻之曰:“物我类也,类无分别。”滋味之在我可赊,性命之于彼极切至哉!言乎,即是佛说,亦何必持守诫律,推明罪业,观地狱之变相,指兵刀之凶劫?人惟为馋舌之所谩,是以安为而不屑。呜呼!戒之,敢告来哲。
○高思诚咏白堂记
译赵公名彦,姓赵,世代是真定藁城人。祖父某、父亲某,都是农民,隐居而没有做官。赵公年轻时刚强果断,敢作敢为而无所畏惧。天眷年间,朝廷因向南征伐而征调兵员,赵公正好外出,有司便要带走他的哥哥。赵公听说后立即赶回,自陈说:“他的才力不如我,请让我代替他。”于是出发,连妻子儿女也没有告别。人们认为他有义气,赞叹他的壮举。恰逢事情平定,他才回来。他天性淳朴,经营生计尤其勤俭,细小事务都亲自过问而不懈怠,衣服饮食器皿只求够用,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用于非分之处。早晚都忧劳不安,总像是嫌不足。他教育子孙,以及对别人所说的话,也只有这一点:见到懒惰奢侈的人,就呵斥厌弃,几乎不愿与之交谈。因此最终使家业大为兴盛,名声传遍一县。承安二年,凭年高德劭而授官保义副尉。两年后的冬十一月庚子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他一向身体强健,很少生病,到这时还能够每天自己起身行走,完全没有卧床不起的情况。临终时,他对儿子渊说:“我常常感叹,人的子孙很少能够以义气终身;祖宗积累的家业,一旦就轻易分割散尽,骨肉之间一转眼便像路人,什么罪恶比这更严重呢?你要率领下面的人严明行事,以公平对待他们,不要懈怠,不要偏私,不要促成彼此乖离而败坏我的家业。” 他的孙子元英考中进士后,他又特别告诫说:“你所获得的一切,也只是我们的祖宗确实在保佑你;不要于是只庇护你这一支的后代,一定要惠及其他人,以报答我们祖宗的心意。”他的遗志就是如此。他起初娶靳氏,靳氏先于他去世;晚年娶张氏。儿子三人,长子名汴,因从军做官至敦武校尉;次子名温,早年去世;渊是幼子。女儿四人,长女嫁靳氏,次女嫁傅氏,次女嫁周氏,幼女嫁王氏。孙子八人,其中年幼的两人,其余都能自立,也已经有人有了后代。孙女九人,其中年幼的和守寡的三人,其余都各自得以出嫁。唉,赵公所享有的已经很多了:富贵、长寿、健康、子孙昌盛,别人有其中一两项不能得到,赵公却兼而有之,这不是很多吗?所以他去世时,君子没有什么大的遗憾。他的家人在去世后二十一天,将他葬在祖坟,附葬靳氏,并请若虚撰写墓志铭。若虚与赵公是旧亲,又是他的孙女婿,因此虽想推辞也无法避免。铭文说:万事都已完成,一生已经满足,这样就可以无憾了,还想要什么呢?新建的墓室非常坚固,只求占得吉地,左右前后都是他的族人;使他的神魂安宁,使他的真性快乐,以此福荫他的后代。○焚驴志 己未年,河朔大旱,远近都焦灼不安,没有主张可以依赖。镇阳帅自称忧虑农事,督促下属急切祈雨,厌胜禳灾的小术,没有不做的,最终却毫无效验。旱灾持续久了,怪诞诬妄的说法便兴起。正好有百姓家生了一头白驴,有人指着它说:“这就是旱灾的根源。”传说云气刚刚升起,驴便仰头鸣叫,云气便立即散去而不留。这东西不死,旱灾怎么能停止?一人凭空倡议,众人纷纷附和。镇阳帅听说后认为有理,命令赶快把驴捉来烧死。驴托梦给府中属官某人说:“冤枉啊,竟要烧死我!上天降下灾祸,百姓自己遭受,我有什么关系?我生来不幸成为异类,又不幸沦为畜兽;骑乘、驮载、驾车,都听凭人命;驱赶呵斥、鞭打杖击,也都任人施加。劳苦受辱直到终身,这是我的命分罢了。至于水旱之事,哪里是我所能知道的,却要把这种酷刑加在我身上吗?是谁诬陷我,统帅又听从了他?祸患难道真有因由吗?天意难道真有理由吗?凡是人的事情可以自己设法解决,天的事情却可以任其自然。殷代大旱,有桑林祈祷,话一说出便下雨;卫国大旱,因为发动讨伐邢国的战争,统帅一出兵便下雨;汉代大旱,卜式请求烹杀桑弘羊;唐代大旱,李中敏请求斩杀郑注。救治旱灾的方法很多,为什么不也从这类事情中寻求呢?如果寻求而不得,没有可以归罪的对象,那就归之于天,任其如此罢了。既不向人寻求原因,又不把它交给上天,却凭没有根据的话说是我的过错,唉,这实在是不对!过去暴晒巫师、投放旱魃,已经很迂妄了;如今这样做,难道不是更加过分吗?如果杀了我对人有利,我为什么吝惜一死?如果没有好处,又何必这样做?因此,这只会使人更加厌恶滥杀,认为它是不仁;轻易听信谣言,认为它是不智。不仁不智,统帅为什么要取用呢?您是他的属官,敢私下向您申诉。”某人道歉后醒来,请求镇阳帅,镇阳帅于是释放了驴。起初人们心中都不高兴,但不久便下了雨,而且连月不断,大水泛滥,禾苗受损,年成最终荒歉,人们便再也没有议论这头驴了。○《哀鴈词》【并序】从前我住在故人安仲和家里,他将要杀雁来招待客人,我看见后不忍心,因此写了这篇哀悼它的词,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近来读到赵公劝诫杀生的文章,心中有所触动,于是追忆抄录下来,附在那篇文章之后。虽然文采不足,读者取其意思就可以了。鸟类躲避祸害,应该没有比鸿雁更擅长的了。浩浩荡荡的长风,寥廓高远的天空,遥远而幽暗朦胧,飞越万里而没有尽头。可是竟然不幸落入网罗之中,任人置于刀俎之下,充作宴席上的食物。唉,可怜它,火炉正炽热,鼎中正沸腾;厨师磨利刀刃准备上前,座上客人垂涎欲滴,想着吞食,而它的神情仍然自若,低回顾盼,不知道灾祸即将来到,难道不可悲吗?捕捉它的人是谁?是贪图贩卖牟利;食用它的人是谁?是满足口腹之欲。我谋求自己的利益,满足自己的欲望,动物却遭受这种惨酷。因此可知,人虽然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却也是最毒害万物的。高处的山林,深处的河渊,远处的边地,裸身的、鳞甲的、羽毛的、胎生的、卵生的、湿生的、化生的动物,全都有人捕取来,陈列在人的面前。割取、切脍、蒸、炙、煮、煎,洗涤外观、去除腥膻,追求极甜极鲜。一座城邑之内,一天之间,已经有数不清的生命遭受如此对待了。人难道也曾将自己推及它们吗?自己掉一根毛,都知道爱惜;肌肤损伤一寸,都知道痛苦。这是因为人能够如此充分地感受到自身,却偏偏对动物不稍加怜悯。即使我们的智力和力量可以役使它们,而它们愚笨无知,直到死也无法申诉。然而它们的形体和禀赋同样得自上天,所以也未尝不感到痛苦。有感于惨痛便悲惨,感到快乐便舒畅,厌恶夭折阻塞而看重保全生命。为什么还要残暴地毁灭它们而不加怜惜,把这当作理所当然呢?谁来洗雪它们的冤屈,谁来惩罚杀害它们的罪过?难道上天有厚薄之分,故意让它们供养我们吗?还是本来没有主宰,只是自行生长、自相争夺,势力强的获胜并专擅一切?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如此偏颇呢?君子认为远离厨房便是仁心。既然不忍心,便借他人之手去杀。动物恐惧害怕的感情、战栗颤抖的姿态,想来便可以知道。何必亲眼看见它们平素的样子,亲自面对它们呢?听说:“动物与人是同类,同类之间没有分别。”滋味对于我可以暂且放弃,性命对于它们却是极其切要的。这样说来,即使这是佛家的说法,又何必一定要持守戒律、推明罪业、观看地狱的形状、指出刀兵的凶劫呢?人只是被馋舌所欺骗,所以安然去做而不屑一顾。唉!引以为戒吧,谨以此告诫后来的贤者。○高思诚咏白堂记
有所慕于人者,必有所悦乎其事也。或取其性情、德行、才能、技艺之所长,与夫口服仪度之如何,以想见其髣髴。甚者,至有易名变姓以目比而同之。此其嗜好趋向,自有合焉而不□夺也。吾友高君思诚,葺其所居之堂,以为读书之所,择乐天绝句之诗列之壁闲,而榜以咏白,葢将日玩诸其目而讽诵诸其口也。一日见告曰:“吾平生深慕乐天之为人,而尤爱其诗,故以是云如何?”予曰:“人物如乐天,吾复何议?子能于是而存心,其嗜好趋向,亦岂不佳?然慕之者欲其学之,而学之者欲其似之也。慕焉而不学,学焉而不似,亦何取乎其人耶?”葢乐天之为人,冲和静退,达理而任命,不为荣喜,不为穷忧,所谓无入而自得者。今子方遑遑干禄之计,求进甚急,而得丧之念交战于胷中,是未可以乐天论也。乐天之诗,坦白平易,直以写自然之趣,合乎天造,厌乎人意,而不为奇诡以骇末俗之耳目。子则雕镌粉饰,未免有侈心而驰骋乎其外,是又未可以乐天论也。虽然,其所慕在此者,其所归必在此。子以少年豪迈,如川之方增而未有涯涘,则其势固有不得不然者。若其加之岁年,而博以学,至于心平气定,尽天下之变,而返乎自得之场,则乐天之妙,庶乎其可同矣。姑俟他日,复为子一观而评之。
○门山县吏隐堂记
门山之公署旧有三老堂,葢正寝之西,故厅之东,连甍而稍庳,今以之馆宾者也。予到半年,葺而新之。意所谓三老者,必有主名,然求其图志而无得,访诸父老而不知。客或问焉,每患其无以对也。既乃易之为吏隐。吏隐之说始于谁乎?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小山林而大朝市,好奇之士往往举为美谈,而尸位苟禄者遂因以借口。葢古今恬不之怪。嗟乎,出处进退,君子之大。致吏则吏,隐则隐,二者判然其不可乱。吏而曰隐,此何理也?夫任人之事,则忧人之忧,抱关击柝之职,必思自效而求其称。嵓之下,畎亩之中,医卜释道,何所不可?隐而顾隐于是乎此,奸人欺世之言,吾无取焉。然则名堂之意安在?曰:非是之谓也,谓其为吏而犹隐耳。孤城斗大,眇乎在穷山之巅,烟火萧然,强名曰县。四际荒险,惨目而伤心,过客之所顾瞻而咨嗟,仕子之所鄙薄而弃置,非迫不得已者不至也。始予得之,亲友失色,吊而不贺,予固戚然以忧。至则事简俗湻,便于疏懒,颇有以自慰乎其心。及西陲多警,羽檄交驰,使者旁午于道路,而县以僻阻,独若不闻者。邻邑疲于奔命,曾不得一日休,而吾常日高而起,申申自如,冠带鞍马,几成长物。由是处之益安,惟恐其去也。或时与客幽寻而旷望,荫长林,藉丰草,酒酣一笑,身世两忘,不知我之属乎官也。此其与隐者果何以异?吾闻江西筠州以民无嚣讼,任其剌使者,号为守道院。夫郡守之居而得以道院称之,则吾堂之榜虽曰隐焉,其谁曰不可哉?
○恒山堂记
真定古名镇,形势雄壮,冠于河朔,其府署规模适相称副,而恒山堂宏丽特出,又为之甲焉。堂广七楹,其高九仞,望之郁郁如翚斯飞,俯瞰北潭,备诸胜槩。求其经始于何代,与夫主名之为谁,则图志无传。近世沈括言,潭园初号海子,未甚可观,逮王镕治之,遂若图画。斯堂或者亦出于其时乎?而吴中复咏行宫,以为宋祖征刘承钧,常驻跸于此,故老或云堂即宫之南门,而卒莫能详也。其在金国,率王侯贵戚处之,例事豪奢,务加增饰,故益以完美。每府僚宴集其上,绮罗照野,丝管沸天,游人指点咨嗟,邈在仙境,诚一邦之伟观也。兵火之余,署舍尽废,独堂在焉,而岁月既深,寖至颓弊。大元乙酉中,万户史公实来公,以玅龄贵显,而居具庆之下,日思所以奉二亲之欢,谓可以备燕息而资观览者,莫堂若也。由是特为之作新,易腐朽,补鏬漏,支持欹倾,凡当营理者,靡不及之。葢期月而后毕,则大飨宾客,称觞为寿,以落其成,而遣使致书,属予为记。噫!予去国三十年,白首归来,时移事改,田庐乡井,殆不可复识。追惟曩昔,渺如隔生,岂知尚有恒山堂耶?夫物之盛衰,其极必反,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葢理之常然,而不足恠,然皆有数存乎其闲。自丧乱以来,繁华共尽,崇楼杰观,莫不化为虚空,如斯堂者,绝无仅有,固己幸矣。而复为有力者新之,宛然旧物,阅世自如,岂可谓偶然哉?抑此不足论也。予闻之,有非常之功者,必享非常之福。公以上将之才,膺方面之寄,定乱措安,泽被于生民,甚厚,功孰大焉?宜其穷移美极,尊荣快意一时,无不可者。顾乃自安于俭陋,而致美乎其亲,贤于众人远矣。是则不可以不着。且予平生欲一登堂临眺,而竟不果,今既辱公知,当得预宾席之末,因之寓目,以偿夙心,亦残年之一适也。于是乎书。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三
译人有所仰慕,必定是对那个人所做的事情有所喜爱。有时取其性情、德行、才能、技艺中的长处,以及言语、服饰、仪态如何,用来想象他的仿佛情状。更有甚者,甚至改换姓名,表明与他相提并论、同等看待。这种嗜好和趋向,自然有相合之处,不会轻易被夺去。我的朋友高君思诚,修葺他所居住的堂屋,把白居易的绝句诗选出列在墙壁之间,并题名为“咏白”,大概是要每天用眼观赏、用口吟诵它们。一天他告诉我说:“我平生深深仰慕白乐天的为人,尤其喜爱他的诗,所以把堂取这个名字,怎么样?”我说:“像白乐天这样的人物,我还说什么呢?您能够因此存心仿效,他的嗜好和趋向难道不是很好吗?然而仰慕他的人希望学习他,学习他的人又希望像他。只是仰慕而不学习,学习而不像他,那么仰慕这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白乐天的为人,冲和、宁静、退让,通达事理而听任命运,不因荣达而欢喜,不因困穷而忧愁,正是所谓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如今您正为求取俸禄而忙忙碌碌,求取进身非常急切,得失的念头交战于胸中,这还不能拿白乐天来评论。白乐天的诗,坦率明白、平易自然,直接用来抒写天然的情趣,合乎天工,厌弃人为,不用奇异诡怪的手法来惊骇末俗之人的耳目。您却雕琢粉饰,难免有奢侈的心意,并在外在形式上驰骋,这又不能拿白乐天来评论。虽然如此,您所仰慕的对象正在这里,您的最终归宿也一定在这里。您年少豪迈,如同河水正不断上涨而没有边际,所以这种情势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等到您随着年岁增长,又以广博的学问充实自己,达到心平气定、洞尽天下变化而返回自得境界的时候,白乐天的妙处,大概就可以与之相同了。姑且等待日后,再替您看一看并评论它。○门山县吏隐堂记 门山县的官署旧有三老堂,大概在正寝的西面、故厅的东面,屋脊相连而稍微低矮一些,如今用来接待宾客。我到任半年后,把它修葺一新。我认为所谓“三老”一定有具体所指的人名,可是寻找图志没有找到,访问父老也无人知道。客人有时问起,我常常苦于无法回答。后来便把它改名为“吏隐”。“吏隐”的说法始于谁呢?伯夷以隐居为笨拙,老子居柱下史却被认为高明;把小小的山林看得很重,把广大的朝市看得很轻,喜好奇异的人往往把这些说成美谈,而尸位素餐、苟且求禄的人便借此作为借口。这大概是古今都安然不以为怪的事。唉,出仕、退隐、进退,是君子的大事。出仕就应当做官,隐居就应当隐居,二者截然不同,不可混淆。做官却说隐居,这是什么道理呢?既然承担了别人的事务,就应当忧虑百姓的忧虑;即使担任守门、巡夜之职,也必定要想着竭力效命,求得称职。岩穴之下、田亩之中,行医、占卜、释道之人,哪里不可以隐居?隐居却偏要隐在做官之处,这是奸人欺骗世人的说法,我不取它。那么给堂屋命名的意思在哪里呢?回答说:不是说这种情况,而是说身为官吏却仍然能够保持隐逸的心境。孤城只有斗大,渺小地处在穷山之巅,炊烟寥落,却勉强称作县城。四周都是荒凉险恶的景象,令人触目伤心;过路的人回头看它而叹息,做官的士人鄙视它而弃置它,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来到这里。起初我得到这个任命时,亲友都变了脸色,来慰问而不来道贺,我本来就忧戚不安。到了这里,事务简少,民风淳厚,适合疏懒,心中颇能得到一些安慰。等到西部边疆多有警报,羽檄在道路上交相奔驰,使者来往不绝,而本县因为偏僻阻隔,独自像什么也听不到一样。邻近各县疲于奔命,竟不能有一天休息,而我常常日上三竿才起身,舒缓自如;衣冠、束带、鞍马,几乎都成了多余之物。因此处境更加安适,只怕离开这里。有时与客人幽静探寻、远望,遮蔽在长林之下,坐在丰茂的草地上,酒意酣畅时一笑,便把自身与世事都忘了,不知道自己属于官府。这里与隐士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我听说江西筠州因为百姓没有喧扰争讼,任其刺史的官署为“守道院”。郡守居所既然可以称作道院,那么我的堂题名为“吏隐”,谁又能说不可以呢?○恒山堂记 真定是古代的名镇,地势雄伟壮丽,为河朔之冠;它的府署规模也恰好与之相称,而恒山堂宏伟华丽,尤其突出,又是其中最好的。堂屋面阔七楹,高九仞,远望郁郁然如彩绘的凤凰展翅飞翔,俯视北潭,具备各种胜景。要追究它始建于哪个朝代,以及主持建造者是谁,图志却没有流传下来。近世沈括说,潭园起初称为海子,并不十分可观;到了王镕治理修整它,才变得如同图画。此堂或许也建于那时吗?吴中复又咏叹行宫,认为宋太祖征讨刘承钧时,常在此处驻跸;当地老人有的说,此堂就是宫殿的南门,但最终没有人能详细说明。它在金国时,通常供王侯贵戚居住,他们一向崇尚豪奢,务求增加修饰,所以更加完美。每当府中官员在堂上宴集,绫罗绮服映照原野,丝竹管弦声响彻天空,游人指指点点、赞叹不已,遥望如在仙境,实在是一地的伟观。兵火之后,官署房舍全部毁坏,唯独此堂还在;但岁月已久,渐渐也到了破败的地步。大元乙酉年间,万户史公来到这里任职。他正当少壮便显贵,居住在具庆之下,每天都思考怎样使双亲欢娱,认为可以用来供父母宴饮休息、帮助他们观览的地方,没有比此堂更合适的了。由此特意替它重新修建,换掉腐朽的部分,补好裂缝漏洞,支撑倾斜的地方,凡是应当营造修理的,没有一处不涉及。大约一年之后完工,于是大宴宾客,举杯祝寿,以庆祝工程落成,并派使者送来书信,嘱托我写一篇记。唉!我离开国都三十年,白头归来,时世变迁、事情更改,田地、房舍、乡里、井邑,几乎已经无法再辨认。追想从前,渺茫得像隔了一世,哪里知道还会有恒山堂呢?万物的盛衰,到了极点必然反转;废兴、成毁,相继循环于无穷,大概是常理,不值得奇怪,然而其中也都有一定的气数。自从丧乱以来,繁华一同消尽,高楼杰阁无不化为空虚,像这样的堂屋,绝无仅有,已经是幸运了。如今又有有力量的人替它修复一新,宛如旧日之物,自在地经历世事,这难道可以说是偶然吗?或者这些还不值得一谈。我听说,有非凡功劳的人,必定享有非凡福分。史公凭上将的才干,承担一方的重任,平定动乱、安置百姓,使恩泽深厚地施及生民,这功劳谁能比得上呢?他本来应该穷尽美好、达到极端,享受一时的尊荣快意,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他竟然安于俭朴简陋,却把美好的事物用于奉养双亲,远远胜过众人。这件事不能不记载。而且我平生想登上此堂临风远眺一次,最终却没有实现;如今既然承蒙史公知遇,应当能够在宾客席末参与宴会,借此一览,以偿还长久以来的心愿,也算是我残年中的一件快事。于是写下这篇记。《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