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范滂临刑谓其子曰:「我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刘湛入狱谓其弟曰:「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呜呼!滂生昏乱之朝,而标置自高,忿疾巳甚,葢所谓杀其躯也。顾乃恨为善之无益,固已惑矣。至于湛辈,贪权煽乱,死复何辞?而亦出此语,岂不可笑之甚哉!宋彭城王义康以得罪出镇豫章,问沙门慧琳曰:「弟子有还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意谓义康闇于大义,贪权昵党,不远嫌疑,故至是耳。」其评甚当然。琳本道人,而幸主见知,遂参预朝廷之政,宾客填门,四方赠赂相系,至有「黑衣宰相」之称。使果尝读书知道理,不当少戢邪,斯亦几何其不败也?刘凝之尝有人认其所著履,笑曰:“仆着巳败,令家中觅新者备君。”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沈麟士尝行路,邻人认其所著履,麟士曰:“是卿履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邪?”笑而受之。东坡曰:“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予谓沈亦未足以为法也。君子之道,贵于别嫌疑,明是非,其实吾物,何为受诬而与人?使因而不还,则成彼奸计,而自贻不韪之名,果何图哉?且所认有大于是者,皆可与之而不辨乎?然则麟士所处虽差胜疑,之要亦不近于人情,而君子不贵也。苏氏尝以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女叜〉为非,而顾复有取于麟士,何邪?萧道成取宋,王俭、褚渊之力为多。然观其始谋,本出于俭,渊初无意为所迫,而后从,则俭之罪重于渊矣。而一时物议,往往咎渊而少及俭者,何邪?齐高尝曲宴羣臣,数人各使效伎艺。褚渊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歌《子夜》,张敬儿舞,王敬则拍张。王俭曰:“臣无所解,唯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上笑曰:“此盛德事,吾何以堪之?”想俭当时自谓风流胜于诸子矣,而不知谄而迎合,以启骄侈之心。曾不若彼伎之为本分也。呜呼!俭既阴赞道成以夺宗国,及相齐朝,又为此佞媚之态。非小人孰能尔哉?齐王晏助明帝夺国,从弟思远劝其引决,以保全门户,晏不从。及晏拜骠骑将军,谓诸昆弟:“若从阿戎言,岂有今日?”思远曰:“犹未晚也。”晏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后晏果伏诛。世或以思远为贤子弟,予谓不然。晏之贪权,固为非智,思远力谏,使之退避可也;不然亦委之而巳,迫其必死,不亦甚乎?魏太武时,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帝,犯赃事觉,谋于高允曰:“帝问,当以实对,为当讳之?”允教以实对,不宜欺罔。黑子竟以不实对,被诛。后崔浩因修史得罪,允尝同修,亦当坐之。太子营救,导令翻异,不从。帝赏其直,赦允而诛浩。它日太子责允,对曰:“臣与崔浩实同其事,违心苟免,非所愿也。”退谓人曰:“我所以不从东宫者,恐负翟黑子故耳。”世皆以为美谈。予谓此言殊未当也。臣不欺君,自是当然之事,不必有为而后为。且黑子不从允教而死,非允误之也,而何负之有?使允所坐果实,则诡言自脱,是为负浩,岂关黑子?如其不然,冒覆族之祸,而践畴昔之一言,果何义哉?元魏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或劝其单骑之官,楷曰:“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固志?”遂举家之官。及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小弱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将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复命追还。贼至,将士争奋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独何爱一身!”战死者相枕,城陷,楷不屈而死。或问楷:“处此何如?”曰:“后一节可矣,其始则失之过焉。食人之禄者,固忧人之忧,然一身尽节,自足塞责。单骑之官,法之所许,且无害于义,而必全族蹈祸以固众心,斯不可以巳乎?君于之制行,亦止乎中焉耳。裴矩佞于隋,而直言于太宗。温公曰:「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尔或曰:「矩迹则忠,而其心则佞。」炀帝喜谄谀,矩则以谄谀而悦之;太宗好谏争,矩则以谏争而媚之。视君之好恶,而为取容之计,此大奸之情,明主之所当诛也。慵夫曰:「攻矩之心术,此固中其病矣。将以示劝戒而崇教化,则温公之论亦岂可废哉?」范纯夫、程正叔皆言魏征当死建成之难,而不可事太宗。子谓是时高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太宗之立实高祖之命。然则王魏死其难可也,不死而事太宗亦可也。温公作《通鉴》,正叔尝劝其着征罪,而温公不以为然,得之矣。
译范滂临刑时对儿子说:“我想让你做恶事,但恶事不能做;想让你行善,可我自己却没有做恶事。”刘湛入狱时对弟弟说:“相互劝人为恶,恶事不能做;相互劝人为善,正好看见今天的下场。”唉!范滂生在昏乱的朝代,却自我标榜而抬高身份,忿恨憎疾已经太过,大概正是所谓自取其身被杀。他却反而怨恨行善没有好处,实在已经迷惑了。至于刘湛一类人,贪恋权力、煽动作乱,死了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他们竟然也说出这种话,难道不是太可笑了吗?宋代彭城王刘义康因获罪而出镇豫章,问僧人慧琳说:“弟子还有回京的道理吗?”慧琳说:“遗憾的是您没有读过几百卷书。”他的意思是说,刘义康不明白大义,贪恋权力、亲近党羽,又不远避嫌疑,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这个评价非常恰当。慧琳本来是道人,却幸而得到皇帝赏识,竟然参与朝廷政事,宾客挤满门庭,各地赠送的财物接连不断,以至于有“黑衣宰相”的称号。假使他真的读过书、懂得道理,难道不应当稍微收敛吗?这样看来,他离败亡也差不了多少了。刘凝之曾有人认出他所穿的鞋,刘凝之笑着说:“我穿的这双已经破旧了,让家里找一双新的来给您。”那人后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送回来,刘凝之却不肯再拿。沈麟士曾经走在路上,邻人认出他所穿的鞋,沈麟士说:“这是您的鞋吗?”立即脱鞋赤脚回去。邻人把鞋找到送还,沈麟士说:“不是您的鞋吗?”笑着接受了。苏轼说:“这虽然是小事,但处世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我认为沈麟士也不足以作为法则。君子的道理,贵在辨别嫌疑、弄清是非;如果确实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接受诬陷而让给别人?假使因此不肯归还,就会成全对方的奸计,自己反而留下不正当的名声,究竟图什么呢?况且如果对方认领的是比鞋更贵重的东西,难道也可以都给他而不争辩吗?这样看来,沈麟士的处理虽然略胜于刘凝之,但总的来说也不近人情,君子不会推重这种做法。苏氏曾经认为直不疑买金偿还失物、不辨明盗■〈女叜〉是错误的,却反而称取沈麟士,为什么呢?萧道成夺取宋朝,王俭、褚渊出力最多。然而考察最初谋划这件事,本来出自王俭;褚渊起初并无此意,是被迫以后才跟从,因此王俭的罪过重于褚渊。可是当时舆论往往归罪褚渊而很少涉及王俭,这是为什么呢?齐高帝曾设宴款待群臣,命几个人各自表演技艺。褚渊弹琵琶,王僧虔弹琴,沈文歌唱《子夜》,张敬儿跳舞,王敬则击拍张。王俭说:“臣没有什么技艺,只知道诵读书籍。”于是跪到皇帝面前,诵读司马相如的《封禅书》。皇帝笑着说:“这是盛大的德行,我怎么承受得起呢?”我想王俭当时自以为风流胜过众人,却不知道这是谄媚逢迎,正好助长了皇帝骄奢的心。还不如那些表演技艺的人守本分。唉!王俭既然暗中帮助萧道成夺取宗室国家,等到做齐朝宰相,又摆出这种谄媚姿态。不是小人,谁能这样做呢?齐王萧晏帮助明帝夺取帝位,他的堂弟萧思远劝他自杀,以保全家族,萧晏没有听从。等到萧晏任骠骑将军时,对几个兄弟说:“如果当初听从阿戎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萧思远说:“现在仍然还不晚。”萧晏叹息说:“世上竟有劝人去死的人。”后来萧晏果然被诛杀。世人有的把萧思远看作贤能的弟弟,我认为不是这样。萧晏贪恋权力,固然是不明智;萧思远尽力劝他,让他退避即可,否则也应当由他自己决定,逼迫他一定去死,不也是太过分了吗?北魏太武帝时,辽东公翟黑子受到皇帝宠爱,犯了贪赃之事被发现,便向高允谋划说:“皇帝问起时,应当据实回答,还是应当替我隐瞒?”高允教他据实回答,不应欺骗蒙蔽。翟黑子最终没有据实回答,被诛杀。后来崔浩因修史获罪,高允曾与他共同修史,也应当连坐。太子出面营救,指引高允改口翻供,高允不肯。皇帝嘉奖他的正直,赦免高允而诛杀崔浩。后来一天,太子责备高允,高允回答说:“臣和崔浩确实共同做了这件事,违背本心苟且求免,不是我的愿望。”退下后,他对别人说:“我之所以不听从东宫,是怕辜负翟黑子。”世人都把这看作美谈。我认为这话很不恰当。臣下不欺骗君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必非要有所缘故才这样做。况且翟黑子没有听从高允的教导而死,并不是高允误导了他;那么高允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假使高允所连坐的罪行确实存在,那么他用诡诈的言语为自己脱身,就是辜负崔浩,哪里和翟黑子有关?如果不是这样,却冒着灭族的灾祸来践行从前的一句话,究竟有什么道义呢?” 元魏设置殷州,任命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有人劝他单骑赴任,崔楷说:“享用人家俸禄的人,就应当替人家分忧。如果我独自前往,将士们谁肯坚定心志?”于是全家赴任。等到葛荣逼近州城,有人劝他减少老弱以躲避,崔楷便在夜间派幼子和一个女儿出城。不久他又后悔说:“人们将会认为我的心志不坚定,是损害忠义来保全亲爱。”于是又命人追赶他们回来。贼军到达时,将士们争相奋战,说:“崔公尚且不惜全家百口,我独自有什么可吝惜一身的!”战死者尸体相枕,城池陷落,崔楷不屈而死。有人问崔楷:“这样处理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后来的做法可以,开始却错得太过分了。享用人家俸禄的人,本来就应当替人家分忧;但是一身尽忠守节,也足以补偿自己的责任。单骑赴任,是法令所允许的,而且并不妨害义理,却一定要让全族遭祸来坚定众人的心志,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您这样处置事情,也只是勉强合乎中道罢了。” 裴矩在隋朝谄媚,在唐太宗时却直言。司马光说:“君主喜欢听直话,谄媚就会转化为忠诚;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忠诚就会转化为谄媚。”有人说:“裴矩的行为是忠诚,但内心是谄媚。”隋炀帝喜欢谄谀,裴矩便用谄谀使他高兴;唐太宗喜欢谏诤,裴矩便用谏诤来取媚。观察君主的喜好和厌恶,采取取悦容身的办法,这是大奸臣的心术,是明主所应当诛杀的。慵夫说:“批评裴矩的心术,这当然切中了他的病根。若是为了表示劝诫、崇尚教化,那么司马光的论断难道也可以废弃吗?” 范纯夫、程正叔都说,魏征在李建成遭难时应当为之而死,不可以再侍奉唐太宗。我认为,当时唐高祖仍在位,李建成还没有成为君主,而唐太宗的即位实际上是唐高祖的命令。既然如此,王珪、魏征为李建成赴难而死可以,不死而侍奉唐太宗也可以。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时,程正叔曾劝他写明魏征的罪过,司马光没有接受,这样处理是对的。
唐王义方为御史,将劾李义府,而恐其得罪,以贻亲忧,乃请于母,既许,而后言之。张镒救卢枞,亦然。夫既居宪台之职,岂得以亲忧之故,而遂不言邪?近代邹浩、刘安世,闻有谏官之命,皆先请于母,而后受,是则知所处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九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臣事实辨下
○臣事实辨下
萧何治未央宫,高祖见其壮丽,怒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治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上悦。唐明皇时,太庙四室坏,上素服避正殿。时将幸东都,以问宋璟、苏颋,对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终,遽尔行幸,恐未当天心,灾异为戒,愿且停车驾。”又问姚崇,则曰:“太庙屋材皆苻坚时物,岁久杇腐而坏,适与行期相会,何足异也?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以关中不稔,幸东都,百司供拟巳备,不可失信。”上大喜,从之。呜呼!古人以家四海为言者多矣,事虽不同,率皆以廓人主之大度,而破其褊狭之心。而萧何以之启奢靡,姚崇以之劝逸游,信乎六经之言,有时可以文奸也。据二主初怀戒惧之意,正当将顺以成其美,而何等乃以邪说引之于恶,罪孰大焉?然何语虽非,特以自解其失,情犹可恕;崇方失宠,因此迎合,遂复相位,则其用心之鄙,尤不容诛也。唐玄宗幸洛,以崤谷道隘不治,欲免河南尹及知制使官。宋广平谏之,既见从矣,乃复请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代陛下受德也。乞令待罪朝堂,而后赦。”上善之。呜呼!臣以进言为忠,君以纳谏为圣,上下同心以求真是,此唐虞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自后世谀臣专以归恩分谤为爱君,于是人主始讳其过,而耻屈于下矣。孰谓堂堂如宋公者,而亦为此熊乎?李希烈攻宁陵,刘昌令守陴,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居西北,未尝内顾,而捽下斩之。士有固志,故能解其围。林牧之所记如此。呜呼!无罪而杀其所亲,以之警众,虽云成功,害理甚矣。故宋子京不取,以为好事者傅会。此葢有功于昌,而东坡讥笑之。信苏氏之学驳而不醇也。或问:“张巡、许远何如?”曰:“忠矣,然而未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守一城而食人三万口,其忍为之乎?宁使贼杀,岂容自食?”故予尝谓其死节之名,固千古不可磨,而食人之罪,亦万劫不能灭也。或曰:“为己则不可,为国何害?”曰:“为己与为国等耳,天下只有一个是。”或又曰:“图大事者,不顾其小。”曰:“守城之事小,食人之事大。三万口之命,而谓之小事何邪?”使江淮果由此而保,亦不足道,况其未必哉?为巡等计,可走则走,不可则战,战不胜而死之,足以塞为臣之责矣。国之存亡,付之天可也。葢当时公论,亦多尤之。李翰辈曲为辨说,讵能服人之心?而史臣猥曰:“议者遂定。”呜呼!去古逾远,义理不明于天下,士大夫以名节自高,而卒不免害道者,可胜数哉?郭子仪不理发,冢盗葢主名未得,且王事方急,因以解危疑而安反侧耳。其心非不痛也,而杨龟山以为能忘物我,岂不悖哉?此流于庄、列之薄,非所以为人子之训也。李西平屯渭桥,荧惑守岁,久之乃退。宾佐皆贺,以为皇家之福,因请速进兵。西平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巳。天象高远,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五星盈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岁,我军不战自溃矣。”皆谢非所及。予谓西平处此固善,然终不当语人其机。既泄,他日安可再用哉?抑君危而臣死敌,义自当,天象吉凶,实不暇问,亦无事乎此机也。阳城之事,退之、永叔皆论其非,而范纯夫辨之,以为实有所待,且讥永叔不成人之美。葢以城之素行,非畏祸苟容者,又卒有沮延龄、救陆贽事故尔。云云,要之德宗之朝,不必待七年而后可言。为臣之法,当以韩、欧为正。唐史称陆宣公贬忠州,避谤不著书,恐未必然。宣公经济之学,本非立言者,方其得志,则发而见于用,否则默而巳矣。不然,公处昏君邪臣闲,直言鲠论,未尝有所屈,岂其一遇斥逐而遽尔畏忌邪?史氏之期公浅矣。韩退之不善处穷,哀号之语见于文字,世多讥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恠。至潮州谢表,以东封之事迎宪宗,是则罪之大者矣。封禅,忠臣之所讳也。退之不忍须臾之穷,遂为此谀悦之计。高自称誉其铺张歌诵之能,而不少让。葢冀幸上之一动,则可怜之态不得不至于此。其不及欧苏远矣。柳子厚附丽小人以得罪天子,所谓自贻伊戚者,安于流落可也,而乃剌讥怨怼,曾无责己之意,其起废之说,悲鸣可怜。至有羡于颡马、躄浮图,既不知非,又何其不知命也?
译唐代王义方任御史,将要弹劾李义府,却担心自己获罪而使母亲忧虑,于是先向母亲请示,得到允许后才上奏。张镒救助卢枞,也是这样。既然已经担任御史台的职务,难道能因为使亲人忧虑,就干脆不进言吗?近代邹浩、刘安世听说有任命谏官的诏令,也都先向母亲请示,然后才接受任命,这才是知道应当如何处置的人。《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九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臣事实辨》下 ○《臣事实辨》下 萧何营建未央宫,高祖见宫室壮丽,愤怒地说:“天下纷乱不安,辛劳困苦了好几年,成败还未可知,这是什么时候,竟把宫室建造得如此过分?”萧何说:“天下尚未安定,正因为如此才可以趁机营建宫室。而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使宫室壮丽,就无法加重天子的威严。”高祖很高兴。唐明皇时,太庙有四间殿室毁坏,皇帝穿素服,避居正殿。那时将要巡幸东都,便拿这件事询问宋璟、苏颋,他们回答说:“陛下服丧三年的制度还没有结束,却仓促出行,恐怕还不合天意。灾异是上天的警告,希望暂且停止车驾。”皇帝又询问姚崇,姚崇说:“太庙的屋材都是苻坚时期的东西,年代久远,朽坏而毁,正好与出行日期相遇,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况且君王以四海为家,陛下因为关中歉收而巡幸东都,各部门供应准备都已经完备,不能失信。”皇帝非常高兴,听从了他。唉!古人说以四海为家的人很多,事情虽然不同,大体都是用来扩大君主的气度,消除他狭隘的心思。可是萧何借此启发奢靡,姚崇借此劝导逸游,看来六经的话有时确实可以被用来文饰奸邪。根据两位君主当初产生戒惧之意的情形,正应当顺势辅导,使他们成就美德,萧何等人却用邪说把他们引向恶行,他们的罪过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不过萧何的话虽然不对,只是为了替自己的过失解脱,情理上还可以宽恕;姚崇当时正失去宠信,因而迎合皇帝,终于又恢复了相位,那么他的用心鄙劣,更加不容宽赦。唐玄宗巡幸洛阳,因为崤山、函谷一带道路狭窄而又没有修治,想要免去河南尹和知制诰官的罪责。宋广平劝谏他,皇帝已经听从了,于是宋广平又请求说:“陛下要治他们的罪,却因为我的话而赦免他们,这是代陛下接受恩德。请让他们在朝堂待罪,然后再赦免。”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唉!臣下把进言当作忠诚,君主把采纳劝谏当作圣明,上下同心求取真正正确的做法,这就是唐尧、虞舜、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后世以来,谄媚的臣子专门把恩德归给君主、把谤怨分给别人,以此表示爱戴君主,于是君主才开始忌讳自己的过错,耻于向臣下屈服。谁说堂堂的宋公竟也会做这种事呢?李希烈进攻宁陵,刘昌命令士兵守在城墙上,凡是回头看城内的人都斩首。刘昌的外甥张俊住在西北面,从未回头看城内,却被揪下来斩首。将士因此坚定了心志,所以能够解除敌军的围困。林牧的记载就是这样。唉!没有罪却杀掉自己的亲人,用来警告众人,即使说因此取得了成功,也严重违背义理。所以宋子京不采纳这个说法,认为是好事者牵强附会。这大概是对刘昌有功,而苏东坡却讥笑他。苏氏的学问确实驳杂而不纯粹。有人问:“张巡、许远怎么样?”我说:“忠诚了,却还不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仁者不会这样做;守住一座城,却让三万人吃人的肉,他们忍心这样做吗?宁可让贼军杀死,难道能容忍自己吃人吗?”所以我曾说,他们以死守节的名声,固然千古不可磨灭;但吃人的罪过,也历经万劫不能消除。有人说:“为自己这样做固然不可以,为国家这样做有什么害处?”我说:“为自己和为国家是一样的,天下只有一个‘是’。”又有人说:“谋划大事的人,不顾及小节。”我说:“守城的事是小事,吃人的事是大事。三万人的性命,却说是小事,怎么可以呢?”即使江淮果真因此得以保全,也不值得称道,何况未必能够如此呢?替张巡等人考虑,可以逃走就逃走,不能逃就作战,作战不能取胜而战死,已经足以尽到做臣子的责任了。国家存亡,把它交给天命也可以。大概当时的公论,也多责怪他们。李翰一类人曲意替他们辨解,哪里能够使人心服?可是史官竟说:“议论的人于是确定了结论。”唉!距离古代越远,义理越不为天下所明白,士大夫以名节自我标榜,最终却不免伤害正道的事,哪里数得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口〕 郭子仪没有整理头发,是因为盗掘坟墓的人大概还没有查明主谋,而且战事正紧急,借此解除危疑、安定动摇的人心罢了。他内心并非不悲痛,杨龟山却认为他能够忘掉物我之别,难道不是荒谬吗?这已经流于庄子、列子的薄情,不是用来教导人子之道的。李西平驻军渭桥,敌军以荧惑星守岁为借口,过了很久才退兵。宾客僚属都来祝贺,认为这是皇家的福气,于是请求赶快进兵。李西平说:“天子露宿野外,臣下只知道拼死抗敌罢了。天象高远,谁能知道它的意义呢?”攻克长安后,他才对他们说:“先前不是不抵抗,而是五星运行盈缩无常,万一敌军又来以守岁为名,我军可能不战而自行溃散。”众人都谢罪,承认自己不是李西平所能比的。我认为李西平这样处置本来很好,但最终不应把其中的机密告诉别人。一旦泄露,以后怎么还能再次使用呢?或者说,君主处于危难而臣下拼死抗敌,是义理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天象吉凶,实在无暇顾及,也没有必要借助这个机密。关于阳城的事情,韩愈、欧阳修都说他做得不对,范纯夫却替他辨解,认为他确实有所等待,并且讥讽欧阳修不能成人之美。大概是根据阳城平日的品行,他不是害怕灾祸、苟且容身的人,而且最终还有阻止裴延龄、营救陆贽的事情。如此等等。总之,在唐德宗朝,不必等到七年以后才可以进言。做臣子的原则,应当以韩愈、欧阳修为正确标准。《唐史》说陆宣公被贬到忠州后,为了躲避诽谤而不著书,我认为未必如此。陆宣公以经世济民为学问,本来不是以著书立说为务;当他得志时,便发抒出来而用于政事,否则就沉默罢了。不然,陆公处在昏君和奸臣之间,直言鲠论,从未有所屈服,难道一遭贬斥驱逐便突然畏惧顾忌了吗?史家对陆公的理解太浅了。韩愈不善于处在困穷境地,哀叹号哭的话表现在文章中,世人多讥笑他。但这也是人的极真实感情,不值得过分责怪。至于在潮州的谢表中,借东封之事迎合唐宪宗,这才是最大的罪过。封禅,是忠臣所忌讳的事。韩愈不能忍受片刻的困穷,于是采取这种谄媚取悦的办法。他极力自我夸耀铺陈歌颂的才能,一点也不谦让。大概是希望皇帝稍有行动,自己可怜的情态便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他远远比不上欧阳修、苏轼。柳宗元依附小人而获罪于天子,正是所谓自找忧患。他安于流落也就罢了,却还讥刺怨恨,丝毫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他关于起用废黜之人的说法,悲鸣得令人可怜。甚至羡慕颡马、跛脚浮图,既不知道这是错误,又是多么不知天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