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二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5–88 段

东坡诗论其末云:「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则诗之意可以意晓,而无劳。而其中又有云:「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此十六字,葢重复也。不唯语言为赘,其于上下文理亦自闲断。此灼然可见,而诸本皆无去之者,葢相承其误,未尝细考也。」左氏文章不复可议,惟状物论事,辞或过繁,此古今所知也。如韩原之战,晋侯乘郑驷庆,郑以其非土产而谏之,言其进退不可周旋,不能足矣。至云“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疆中干”,何必尔邪?左氏书晋败于邲,军士争舟,舟中之指可掬。献帝纪云:“帝渡河不得渡者,皆争攀船,船上人以刃擽断其指,舟中之指可掬。”刘子玄称:“丘明之体文,虽缺畧,理甚昭著。不言攀舟以刃断指,而读者自见其事。”予谓此亦大简意终不完,未若献帝纪之为是也。洪迈《容斋随笔》云:「石■〈马合〉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尽其事,然古意衰矣。」慵夫曰:「迈论固高,学者不可不知。然古今互有短长,亦当参取,使繁省轻重得其中,不必尽如此说也。沐浴佩玉字实多两处。夫文章唯求真是而巳,须存古意,何为哉?」邵氏云:「读司马子长之文,茫然若与其事相背戾。」伯夷传曰:「予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意果何在?下用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岁寒然后知松栢等语,殊不类其事。所以为宏深高古欤?视他人拘拘窘束,一步武不敢外者,胆智甚薄也。慵夫曰:「许由之事,何关伯夷?迁特以其让国高蹈风义,畧等而传闻可疑,因附见耳。」然亦不足为法也。若夫富贵不可苟求,岁寒知松栢等,此正合其事矣。安得为不类?且为文者,亦论其是非当否而巳,岂徒以胆智为贵哉?迁文虽奇疏拙亦多,不必皆可取也。邵氏之言太高而过正,将误后学,予不得不辨。洪迈云:司马迁记冯唐救魏尚事,其始曰:「魏尚为云中守,与匈奴战,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又申言之曰:「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重言云中守及姓名,而文益遒健有力。今人无此笔也。子谓此唐本语,自当实录,何关史氏之功?若以文法律之,则「首虏差级,削爵罚作」之语宜移于前,而前语复换于后,乃惬。葢始言者其事,而申言者其意,次第当如此耳。

译,这个本子当然更好。苏东坡在诗论末尾说:“唉!天下人想要读懂诗,必须先知道兴不能同比混为一谈。这样,诗的意义就可以凭意会明白,不必劳神。”其中又有一段说:“唉!天下人想要读懂诗,必须先知道比兴。”这十六个字大概是重复的。不仅语言显得多余,对上下文的文理衔接也造成间断。这一点明明可以看出,但各个版本都没有删去,大概是相互承袭错误,没有认真考察。《左传》的文章已经无须再议论,只有描写事物、议论事情时,言辞有时过于繁复,这是古今都知道的。例如韩原之战,晋侯乘坐郑国的驷庆,郑国人因为这不是本地所产而劝谏,说它进退不能周旋,这样就够了。至于说“气息紊乱而凶暴愤怒,阴寒之血周身发作,血脉张开而奋起,外表强盛而内里干枯”,又何必这样呢?《左传》记载晋军在邲地战败,士兵争抢渡船,船中的断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献帝纪》说:“皇帝渡河时不能渡过去的人,都争着攀上船,船上的人用刀砍断他们的手指,船中的断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刘知几称赞说:“左丘明写文章的体例,虽然简略,事理却十分明白。他不说攀船的人被刀砍断手指,读者自然就能看出这件事。”我认为这也过于简略,意思并不完整,不如《献帝纪》的写法正确。洪迈《容斋随笔》说:“石碏仲去世后,有六个庶子,卜问应当立谁为后,卜辞说沐浴并佩戴玉器就是吉兆。五个人都沐浴佩玉。石祁子说:‘哪有为父母服丧却沐浴佩玉的人呢?’于是没有沐浴佩玉。这是《檀弓》的原文。如今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一定说‘沐浴佩玉就是吉兆。五个人都这样,只有祁子不能这样。’又说:‘哪有为父母服丧却这样做的人呢?’这样写似乎也足以把事情说完,但古人的意味就衰减了。慵夫说:‘洪迈的评论本来很高明,学者不能不知道。不过古今各有长处和短处,也应当相互参取,使繁简、轻重恰到好处,不必完全像他说的那样。‘沐浴佩玉’几个字确实在两处重复。文章只求真实正确罢了,何必一定保存古意呢?’ 邵氏说:“读司马子长的文章,茫然觉得它似乎同所叙之事相互违背。”《伯夷列传》说:“我登上箕山,山上有许由的坟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下文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赶车的人,我也愿意去做。”以及“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的话,这些同他所叙的事很不相类。这就是所谓宏大深厚、古雅高远吗?看那些拘谨窘迫、一步也不敢越出常规的人,胆略和智慧实在太浅薄了。慵夫说:“许由的事与伯夷有什么关系?司马迁只是因为许由让国而隐遁,其风义大致相同,而传闻又有可疑之处,所以附带叙述罢了。”然而这也不足以作为法则。至于“富贵不可苟求”“岁寒知松柏”等话,正与伯夷的事相合,怎么能说不相类呢?况且作文的人,只须论述其中的是非和是否恰当罢了,难道只是把胆略和智慧看作可贵吗?司马迁的文章虽然奇特,也有疏漏和笨拙之处,并不必然都值得取法。邵氏的话说得太高,反而失之偏正,将会误导后学,我不能不加以辨明。洪迈说:司马迁记载冯唐救魏尚的事,开头说:“魏尚任云中太守,同匈奴交战,把战功上报幕府;有一件事不相符合,文吏便依法拘捕他,奖赏也没有实行。”后来又重申说:“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因上报的斩首俘虏数目相差六级,陛下把他交给官吏,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劳役。”重复说云中太守和姓名,文章反而更加遒劲有力。现在的人没有这样的笔力。你认为这些本来就是冯唐的话,当然应当如实记录,和史官的文笔有什么关系?如果从文章法则看,‘斩首俘虏相差,削爵罚役’的话应当移到前面,前面的话再换到后面,这样才恰当。因为开始说的是事情,后来重申的是意思,次序应当如此。

重言官职姓名,其实冗复,吾未见其益健也。宋末诸儒喜为高论,而往往过正,讵可尽信哉?

译重复官职和姓名,其实是烦琐重复,我没有看出有什么更遒劲有力。宋末诸儒喜欢发表高论,却往往过分偏激,哪里能全都相信呢?”

洪迈云:文之繁省,各有当。《史记》卫青传云:「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朝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封不虞为随成侯,封戎奴为从平侯。」减《史记》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朴赡可喜。予谓此本不足论,若欲较之,则封户之实,当从《史记》;而校尉之称,《汉书》为胜也。司马迁之法,最疏开卷,令人不乐。然千古推尊,莫有考其短者。惟东坡不甚好之,而陈无已、黄鲁直恠叹,以为异事。呜呼!吾亦以千古雷同者为不可晓也。安得如苏公者与之语此哉?晋张辅评迁固史云:「迁叙三千年事,止五十万言;而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繁省不同,优劣可知。此儿童之见也。迁之所叙,虽号三千年,其所列者几人,所载者几事,寂寥残缺,首尾不完,往往不能成传,或止有其名氏。至秦汉乃始稍详,此其获疏畧之讥者,而反以为优乎?且论文者,求其当否而巳繁省岂所计哉?迁之胜固者,独其辞气近古,有战国之风耳。」邵公济尝言:「迁史杜诗意不在似,故佳。」此缪妄之论也。使文章无形体邪?则不必似。若其有之,不似则不是。谓其不主故,常不专蹈袭可矣。而云「不在似」,非梦中语乎?唐子西云:「六经巳后便有司马迁,三百篇已后便有杜子美。故学文当学司马迁,学诗当学杜子美。」其论杜子美,吾不敢知;至谓「六经巳后便有司马迁」,谈何容易哉!自古文土过干迁者何限,而独及此人乎?迁虽气质近古,以绳准律之,殆百孔千疮;而谓学者专当取法,过矣。马子才子长游一篇,驰骋放肆,率皆长语耳。自古文士过于迁者为不少矣,岂必有观览之助?殆尽其妙,而迁之变态亦何至于是哉?使文章之理果如子才所说,则世之作者其劳亦甚矣。其言吊屈原之魂云:“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者乎?”读之令人失笑,虽诗词诡激,亦不应尔,况可施于文邪?葢马氏全集,其浮夸多此类也。洪迈谓《汉书·沟洫志》载贾让治河策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冈;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余里闲。河再西三东,凡五用石堤字,而不为冗复,非后人笔墨畦径所能到。」予谓此实冗复,安得不觉?然既欲详见其事,不如此,当如何道?葢班氏之美,不必言是,特迈过爱而妄为高论耳。退之于前人,自班固以下,不论。以予观之,他文则未敢知,若史笔,讵可轻孟坚也?杨子云解嘲云:“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此不成义理。”但云:“为于可为之时,为于不可为之时。”或云:“可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为之,则可矣。”陈后山曰:「扬子云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故思苦而辞艰。善为文者,因事出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巳,至其触山赴谷,风搏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子云虽奇,故不能奇也。」此论甚佳,可以为后学之法。退之《送穷文》以鬼为主名,故可问荅往复;扬子云《逐贫赋》但云呼贫与语,贫曰云云,恐未安也。谢灵运尝谓天下才尝有一石,子建独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同得一斗。茆璞辨其不然,慵夫曰:「此自狂言,又何足论?」然璞复云:「可当八斗者唯坡,云亦恐不必道。坡文固未易及,要不可以限量定也。」凡为文,有遥想而言之者,有追忆而言之者,各有定所,不可乱也。《归去来辞》将归而赋耳,既归之事,当想而言之。今自问途而下,皆追录之语,其于畦径,无乃窒乎?巳矣乎!云者,所以总结而为断也,不宜更及耘耔、啸咏之事。退之《感二鸟赋》亦然。归去来辞,本是一篇自然真率文字,后人仿真,巳自不宜,况可次其韵乎?次韵则牵合而不类矣。庾信《哀江南赋》堆垛故实以寓时事,虽记闻为富,笔力亦壮,而荒芜不雅,了无足观。如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此何等语?至云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尤不成文也。杜诗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未觉前贤畏后生。」尝读庾氏诸赋,类不足观,而《愁赋》尤狂易可怪。然子美推称如此,且讥诮嗤点者。予恐少陵之语未公,而嗤点者未为过也。张融《海赋》不成文字,其序云:「奇哉,海之壮也!壮哉,海之奇也!」何等陋语。孔德璋《北山移文》立意甚新,可喜。然其语亦有鄙恶处。如「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既巳大过,而又云「丛条嗔胆,迭颍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埽迹」,不亦恠乎?且颙实未至,但为榜示檄谕之辞,安得遽及此也?

译洪迈说:文章有繁有简,各有恰当之处。《史记·卫青传》说:“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出征,俘获王,因而以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朝侯,以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只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封李朔为涉轵侯,封赵不虞为随成侯,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比《史记》少了二十三字,却不如《史记》朴实丰赡而令人喜爱。我认为这本来不值得议论;如果一定要比较,封户数的事实应当依从《史记》,而称校尉一事则《汉书》较好。司马迁写史的法则,开卷最为疏略,使人读来不觉得快乐。然而千百年来人们都推崇他,却没有人考察他的短处。只有苏东坡不太喜欢他,陈无己、黄鲁直反而惊异叹息,认为这是怪事。唉!我也认为千百年来人们的雷同看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哪里能有像苏公这样的人同我谈论这件事呢?晋代张辅评论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说:“司马迁叙述三千年的事情,只用了五十万字;班固叙述二百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繁简不同,优劣便可知道。”这只是儿童的见识。司马迁所叙述的虽然号称三千年,但他列举的人有几个,记载的事有多少?内容寥落残缺,首尾不完整,往往不能独立成传,有的甚至只有姓名。到了秦汉才开始稍微详细一些。这正是他受到疏略批评的地方,反而能因此认为他优越吗?况且评论文章,只求是否恰当,繁简哪里是应当计较的呢?司马迁胜过班固的地方,只是他的辞气接近古代,有战国文章的风格罢了。” 邵公济曾说:“司马迁的史书和杜甫的诗,意趣不在于相似,所以写得好。”这是荒谬妄诞的说法。假如文章没有形体,那当然不必相似;如果有形体,不相似便是不合体。说它不以摹仿为主,所以通常不专门蹈袭前人,可以;可是说“不在于相似”,不是梦话吗?唐子西说:“六经以后就有司马迁,三百篇以后就有杜子美。所以学习文章应当学习司马迁,学习诗应当学习杜子美。”他评论杜子美,我不敢妄加判断;至于说“六经以后就有司马迁”,谈何容易啊!自古以来文士超过司马迁的有多少,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个人可以这样说呢?司马迁虽然气质接近古人,但若用法度准绳来衡量,几乎是千疮百孔;竟说学习者专门应当取法他,过分了。马子才《子长游》一篇,纵横驰骋、放任铺陈,大体都是冗长的话罢了。自古以来超过司马迁的文士并不少,难道一定要有观览游历的帮助吗?难道一定要穷尽其中的妙处,而司马迁文章的变化又何至于如此呢?假如文章的道理果真像马子才所说,那么世上的作者也太劳苦了。他在凭吊屈原之魂时说:“不知道沉在鱼腹中的骨头还安好吗?”读来使人发笑;即使诗词可以奇诡激越,也不应这样,何况能用于文章吗?大概马氏全集中,这类浮夸的地方很多。洪迈说,《汉书·沟洫志》记载贾让治理黄河的策略说:“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筑石堤使水流激荡,向东抵达东郡平冈;又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抵达黎阳观下;又筑石堤使水流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北;又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筑石堤使水流激荡,向东北延伸一百多里。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总共五次使用‘石堤’一词,却不显得重复,不是后人的文章套路所能达到的。”我认为这其实就是重复,怎么会察觉不到呢?然而既然要把事情详细说明,不这样说又该怎样说?大概班氏文章的优点不必硬说成这样,只是洪迈过分偏爱,妄自发表高论罢了。韩愈对于前人,从班固以下都不加评论。依我看,他其他文章如何还不敢断定,若论史笔,难道可以轻视班孟坚吗?扬子云《解嘲》说:“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做不可以做的事,就会招致凶祸,这样说不成道理。”有的只说:“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去做,在不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也去做。”有的说:“可以做便做,不可以做也做,那就可以了。” 陈后山说:“扬子云的文章喜欢求奇,却始终不能真正奇特,所以构思苦涩而辞句艰深。善于作文的人,是因事而产生奇意。江河流行,只是顺着地势向下而已;等到撞击山岭、奔入峡谷,被风吹打、被物阻激,才尽显天下的变化。子云虽然求奇,所以反而不能真正奇特。”这个评论很好,可以作为后学作文的法则。韩愈《送穷文》以鬼作为主名,所以可以问答往复;扬子云《逐贫赋》只说呼唤贫鬼并同它说话,接着说贫鬼如何如何,恐怕不太妥当。谢灵运曾说:天下的才华总共只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其他人共得一斗。茆璞辨说并非如此,慵夫说:“这不过是狂妄之言,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然而茆璞又说:“可以抵得上八斗的只有苏东坡,这话恐怕也未必该说。苏东坡的文章固然很难有人赶上,但终究不能用固定的数量来衡量。” 凡是作文,有遥想未来而说的,有追忆过去而说的,各自都有确定的位置,不可混乱。《归去来辞》是在将要归去时写的赋,关于归去以后的事情,应当是想象着来说。如今从询问归途以下,都是追录往事的话;这样对于文章的路径来说,难道不会阻塞吗?“算了吧”这句话,是用来总结全文、作出断语的,不应当再提到耕耘、扶锄和吟啸歌咏的事情。韩愈《感二鸟赋》也是这样。《归去来辞》本来是一篇自然真率的文章,后人仿作真率之态,已经不合适了,何况还要依照它的韵脚作和韵诗呢?这样就会被韵脚牵强拼凑,失去原作的风貌。庾信《哀江南赋》堆积许多典故来寄托时事,虽然见闻丰富,笔力也雄健,却荒芜不雅,完全没有值得观赏的地方。比如“崩塌在巨鹿的沙地,破碎在长平的瓦片”之类,是什么样的话?至于说申包胥叩地痛哭,甚至用头撞碎地面,更是不成文章。杜甫诗说:“庾信的文章年老时更加成熟,笔力凌云而雄健,意趣纵横。如今人们讥笑、挑剔他流传下来的赋作,却没有觉察前代贤人也怕后生。”我曾读庾氏的几篇赋,大多不值得观赏,而《愁赋》尤其狂放浅易,令人奇怪。然而杜子美却这样推崇他,还讥笑那些讥评挑剔的人。我恐怕少陵的话并不公允,而那些挑剔者也未必过分。张融《海赋》写得不像文章,它的序说:“奇异啊,大海的壮阔!壮阔啊,大海的奇异!”这是多么浅陋的语言。孔德璋《北山移文》的立意很新,令人喜爱。但它的语言也有鄙陋恶劣之处。如“树林惭愧不能穷尽,山涧惭愧不能停歇;秋桂驱遣风,春萝使月光停止”,已经很过分了;又说“丛生的枝条发怒,尖梢的精魂愤怒;有时飞起的树枝折断车轮,忽然低垂的枝条扫除踪迹”,不是很奇怪吗?况且周颙实际上还没有到那里,这只是张贴告示、发布檄文的辞令,怎么突然说到这些情景呢?

东坡谓退之画记,仅似甲乙帐,了无可观。夫韩文高出古今,是其不知体者。葢其图中人物品数甚多,而状态不一。公惜其去而不复见,故详言而备书之,庶几犹可得于想象耳。不必以寻常体制绳之也。秦少游志五百罗汉云:「尝览韩文公画记,爱其善于叙事,该而不繁缛,详而有轨律。读其文,恍然如即其画,心窃慕焉。故仿其遗意而记之,此复何如哉?」或谓此退之最得意之文,则过矣。故东坡不得不辨,然其贬之不巳甚乎?今人作墓铭,必系以韵语,意谓叙事为志,而系之者为铭也。然古人初不拘此,退之作《张圆张孝权铭》,皆止用散语以志,而终之曰“是为铭”,其铭乳母亦云。刻其语于石,纳诸墓为铭,葢祗此为铭,而不必有所系也。而或者于《孝权铭》后注云:“铭亡独何与?”退之《送穷文》言鬼之数曰:“子之朋俦,非三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此本欲不正言五字耳,而云“在十去五”,则大显矣。不如“在六去一”为愈。始言“屏息潜听,若有言者”,鬼称“单独一身,以绐主人”,则是但闻其声,而无所见也。而复云“张眼吐舌,跳梁偃仆,低掌顿脚,失笑相顾,以至延之上座”,岂既言之后复露其形邪?又云“朝晦其形,暮巳复然”,予谓此鬼不当言“晦显”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五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文辨二

○文辨二

译东坡说韩愈《画记》只像甲乙登记簿,完全没有可观之处。韩愈的文章高出古今,这是他不了解文章体制。大概画中人物和器物数量很多,姿态又不相同。韩公惋惜画作失去、不能再看到,所以详细说明并全部记录下来,希望还可以凭想象得到它。不能用通常的文章体制去约束它。秦少游记五百罗汉说:“我曾读韩文公《画记》,喜爱它善于叙事,全面而不繁琐,详细而有条理。读他的文章,恍惚如同亲临那幅画,心中暗自仰慕。所以仿照他的遗意写下此记,这又怎么样呢?”有人说这是韩愈最得意的文章,便过分了。因此东坡不得不加以辨说;不过他贬低这篇文章,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人们作墓志铭,一定要用韵语收尾,认为叙事部分是志,结尾部分才是铭。然而古人起初并不拘泥于此。韩愈作《张圆张孝权铭》,都只用散文来记事,最后说“这就是铭”;他为乳母作铭也如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放入墓中作为铭,大概只要这些文字成为铭,并不一定非要另有韵文结尾。有人却在《孝权铭》后注说:“铭文亡失,唯独为什么这样?” 韩愈《送穷文》说鬼的数量:“你的同伴,不是三,不是四,在十中减去五,满七再除去二。”本来是想不直接说出“五”字,却说“在十中减去五”,反而完全显露出来了。不如说“在六中减去一”。开头说“屏住呼吸,悄悄听着,好像有人在说话”,鬼自称“孤身一人,用来欺骗主人”,可见只是听见声音,并没有看见形体。可是后面又说“瞪眼吐舌,跳跃翻滚,低手跺脚,相互失笑顾盼,甚至请它登上上座”,难道前面说完话以后,鬼又显露形体了吗?又说“早晨隐藏形体,晚上已经恢复原样”,我认为这个鬼不应当说“隐藏、显现形体”。《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三十四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三十五卷 遗老王若虚,字从之。文辨二 ○文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