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3–55 段

东汉时,会稽父老送刘宠曰:「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葢爱誉甚之之辞耳。」新史云:「李栖筠为常州刺史,捕斩贼党皆尽,里无吠狗。」田仁会为胜州督,捕格夙贼,夷之城门,夜开道无寇迹,实录之事,不当尔也。或谓《史记·王温舒传》亦称「无犬吠之盗」,何如?曰:「《史记》之谬亦多矣,渠皆可法乎?」杨收初以兄假未仕,不肯应举。既假释褐,乃擢进士第。其后同台为监察御史,世荣其友。夫以兄未仕而不应举者,友也;兄弟同台者,荣也。二事不相须,而云世荣其友,此何理邪?刘子玄传云:「撰刘氏家史及谱。」按据明甚,议者高其博。高字亦非。为文字语,虽贵简,而有不得简者。韦弘景传云:「杨虞卿造其门,弘景厉声言曰:『有诏按公,尚私谒耶?』惶恐去,不少虞。」卿字否?此类非一,观者可见。孙伏伽言三事,但云其一,其二,其三,而无「曰」字,文理无乃不属乎?言读书之勤者,例曰手不释卷,而子京撰《蒋义传》独卷不释于前,此何谓也?前人文字,言“骚动”“骚然”者矣。《安禄山传》云:“百姓愈骚。”《裴冕传》云:“大众一骚。”《马燧传》云:“天下方骚。”无乃大简乎?李靖论萧铣士卒云:「藉以拒师,本非所情。」杜如晦传云:「僚属共才之,莫见所涯。」李勉朝京师,诏还所镇。三所字下不得藉以拒师,亦不成语。王义方弹李义府,高宗怒其毁辱大臣,言词不逊,故贬之。新史云:“帝恨义方以孤生触宰相。”朱泚遣韩旻迎德宗,秀实以为宗社之危,期于顷刻,乃倒用司农印追之。新史云:“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岂不过哉?”薛万均死,太宗尝赐羣臣膜皮,及万彻而误呼万均,怆然曰:“万均,朕之旧勋,不觉呼名,岂其魂灵欲朕之赐?”新史则云:“忽口其名,纔下口字,便是从己作用之意,岂所谓不觉者乎?况此等字,史家自不宜使。”肃宗欲以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奏曰:“常侍近密,非贤不可居,岂宜任等辈?”罢之。“等辈”上当加此字,不然何等也?邢文伟传》云:「武后问天帝异事,文伟不得对。」房管论第五琦言利事,肃宗诘之,管不得对。《王叔文传》云:「俱文珍诘折叔文,不得对。」得字为悖,止当云「不能耳」。杜正伦传云:为世歆美。戴至德传云:世诧其荣。萧复传云:士艳其荣。敬晦传云:世宠其家。宠字尤不安。若只作时人荣之,大小本分。王义方誉振一时,吴凑美誉四腾,皆非史家之体也。李义府传》云:「自其斥,天下忧,且复用,比至内外乃安。」《严震传》云:「德宗使马勋计日取张用诚赴行在,踰半日期,帝颇忧,比至大喜。」比字,不安若及,既等字可也。温庭筠数举进士不第,思神速,多为人作文。大中末,试有司廉视尤谨,庭筠不乐,上书千余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作文云者,本谓代进士科举之作耳,今乃似泛为文字者,此亦失之不明也。温彦搏传》云:「进止详华,人皆拭目观。进止之闲,何至拭目而观之哉?」子京之夸侈,类如此。高适工诗,每一篇已,好事者已传布,已字道不得。韩思复为滁州刺史,有黄芝生州署,民为刻颂其祥。刻颂其祥,不成语也。新史称卢齐卿饮酒踰斗不乱,崔恭礼至斗不乱。前史载人洪饮者,率至一石以上然后为异。踰斗之量,世亦多矣,何足着之乎?旧史《李纲》谓高祖曰:「臣言如水投石,此旧语也。」新史则云:「如持水内石,煞不自然。」李翱传云:「始调校书郎,累迁。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修撰。累迁。」字下岂有阙文乎?不然,岂可通也?崔郾传》云:“室处庳陋,无步庑。”此言其俭,足矣。而又云:“至霖雨,则客葢而屐以就外位。”亦不必道邪?张玄素起身令史,太宗尝对众诘问,玄素大耻。褚遂良上疏论之,而新史乃云:“遂良见帝而言非也。”遂良云:“玄素出合,殆不能移步。”新史改“移”为“徙”,只此一字,亦觉失重轻之宜。朱泚败,出奔,失道,问野人,荅曰:“天网恢恢,走将安所?”此殊不成语也。李安期传,高宗屡责以不能进贤,安期曰:“邑十室,且有忠信,天下至广,不为无贤。比见公卿有所荐进,皆劾为朋党,滞淹者未获伸,主荐者巳訾,所以人人争噤默,以避嚣谤。若陛下忘其亲雠,旷然受之,惟才是用,塞谗毁路,其谁敢不竭忠以闻?”子京鑴改旧文,诡异僻涩,殆不可读,甚不满人意也。李晟赞云:「身佩安危,而气不少衰。」佩字过矣。武后谓狄仁杰曰:「安得一奇士用之?」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资厯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龌龊不用,与成天下务哉?」哉字下不得作邪乎欤等字,则安矣。子京于此等,犹不甚解,何足言文也?

译东汉时,会稽父老送别刘宠,说:“自从明府到任以来,狗不在夜间吠叫,百姓见不到官吏。”这大概是极力赞美的话。新史却说:“李栖筠任常州刺史,捕杀贼党全部肃清,乡里没有狗吠声。”田仁会任胜州都督时,捕捉并击灭长期为盗的贼人,铲平城门附近的贼患,夜间开路也没有盗寇踪迹,这些都是实录中的事情,不应这样写。有人问:《史记·王温舒传》也称“没有狗叫的盗贼”,那又如何?回答说:《史记》错误的地方也很多,难道都可以奉为法则吗?杨收起初因为哥哥杨假还没有做官,所以不肯参加科举。后来杨假脱去布衣入仕,他才考中进士。后来兄弟二人同在御史台任职,世人称赞他们的友爱。因为哥哥未仕而不参加科举,是友爱;兄弟同在一台任职,是荣耀。这两件事并不相互关联,却说世人因此称赞他的友爱,这是什么道理?《刘子玄传》说:“撰写《刘氏家史》和《刘氏家谱》。”根据文字看得很清楚,评论者称赞他的博学。“高”字也不恰当。写文章用词,虽然以简洁为贵,但有些地方不能简略。《韦弘景传》说:“杨虞卿来到他家门口,弘景厉声说:‘有诏书要审查您,您还来私下拜访吗?’杨虞卿惶恐离去,一刻也没有停留。”这里如果删去“卿”字,意思就不清楚了。这类例子不止一个,读者可以自己看出。孙伏伽说了三件事,却只写“其一、其二、其三”,没有“曰”字,文理难道不是不相连接吗?说人读书勤奋,通常说“手不释卷”,宋子京撰写《蒋义传》时,却把“卷不释”放在前面,这是什么意思呢?前人的文章中有时说“骚动”“骚然”。《安禄山传》说“百姓更加骚动”,《裴冕传》说“大众一片骚动”,《马燧传》说“天下正骚动”。难道可以简略到这种程度吗?李靖评论萧铣的士卒说:“借此来抗拒军队,本来不是他们的心愿。”《杜如晦传》说:“属官们共同称许他的才干,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极限。”李勉入朝到京师,诏令他返回原镇。这三个“所”字下面,都不能省去相应的词语,否则就不成话了。王义方弹劾李义府,高宗恼怒他毁辱大臣、言辞不恭,所以贬谪了他。新史却说:“皇帝恨王义方以孤寒出身触犯宰相。”朱泚派韩旻迎接德宗,秀实认为国家宗庙的危险迫在顷刻,于是倒用司农印追捕韩旻。新史说:“秀实认为国家宗庙的危险,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薛万均死后,太宗曾把膜皮赐给群臣,到薛万彻时却误叫成薛万均,悲伤地说:“万均是我的旧日功臣,我不知不觉叫出了他的名字,难道是他的魂灵想要我赐给他吗?”新史却说:“忽然说出他的名字。”刚加上“口”字,就成了有意这样说的意思,哪里还是“不知不觉”呢?况且这类字眼,史家本来就不应使用。肃宗想任命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上奏说:“常侍是亲近机密的职位,非贤者不可担任,怎么适合任用这类人呢?”于是罢免了这一任命。“等辈”上面应当加“此”字,否则“等”指什么呢?《邢文伟传》说:“武后问天帝的异事,文伟无法回答。”房管议论第五琦关于谋利的事情,肃宗诘问他,房管无法回答。《王叔文传》说:“俱文珍诘问折服王叔文,王叔文无法回答。”这里用“得”字是不对的,只应说“不能回答”。《杜正伦传》说:世人都羡慕他。《戴至德传》说:世人惊叹他的荣耀。《萧复传》说:士人艳羡他的荣耀。《敬晦传》说:世人宠爱他的家族。“宠”字尤其不妥。如果只说“当时人以他为荣”,大小都合乎本分。王义方的声誉震动一时,吴凑的美名四处传播,这些也都不是史书应有的写法。《李义府传》说:“自从他被贬斥,天下人都忧虑;等到他又被起用,内外才安定。”《严震传》说:“德宗派马勋计算日期,迎接张用诚到行在,超过约定日期的一半,皇帝很是忧虑;等到他到达,皇帝非常高兴。”这里的“比”字不妥,如果用“及”或“既”等字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温庭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因为想要迅速取得功名,常常替别人写文章。大中末年,主考官审察得特别严密,温庭筠很不高兴,便上书千余言。然而他私下替人占据名次、传授文章的已有八人。所谓“作文”,本来是指代替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人写试卷,如今却像泛指替人写文章,这也失于不明确。《温彦博传》说:“进退举止详雅华美,人人都擦亮眼睛观看。”日常进退举止之间,哪里值得擦亮眼睛去看呢?宋子京的夸张铺饰,大多如此。高适擅长写诗,每写成一篇,喜欢诗文的人已经把它传抄传播了。“已”字放在这里说不通。韩思复任滁州刺史时,有黄色灵芝生在州署,百姓便刻碑歌颂它的祥瑞。“刻颂其祥”这句话本身不成语。新史称卢齐卿饮酒超过一斗而神志不乱,崔恭礼饮至一斗而不乱。前史记载善饮的人,通常要饮到一石以上才算奇异。超过一斗的酒量,世间也有很多人达到,哪里值得记载呢?旧史《李纲传》说李纲对高祖说:“我的话就像把水泼到石头上。”这是旧有的说法。新史却说:“像拿着水放进石头里。”非常不自然。《李翱传》说:“起初调任校书郎,屡次升迁。元和初年,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屡次升迁。”这里“屡次升迁”前面难道缺了文字吗?否则怎么能读通呢?《崔郾传》说:“房屋低矮简陋,没有廊庑。”这样说他的俭朴已经够了,却又说:“遇到连绵大雨,客人戴着斗笠、穿着木屐到外面的官位。”这也没有必要说吧?张玄素从令史起家,太宗曾当众诘问他,张玄素感到非常羞耻。褚遂良上疏议论此事,新史却说:“褚遂良见皇帝而说这样做不对。”褚遂良说:“张玄素出殿后,几乎不能移动脚步。”新史把“移”改为“徙”,仅这一字,也觉得失去了轻重适当的分寸。朱泚失败后出逃,迷失了道路,便问一个乡野之人。那人回答说:“天网恢恢,你逃到哪里去呢?”这句话实在不像一句完整的话。《李安期传》中,高宗多次责备他不能进用贤才。李安期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有忠信之士;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没有贤才。近来我见公卿有所推荐进用的人,都被弹劾为朋党;长期被埋没的人没有得到伸展,推荐他们的人反而受到诋毁,所以人人争相闭口沉默,以躲避喧嚣的毁谤。如果陛下忘掉亲疏恩怨,胸襟开阔地接受这些意见,只以才干为标准任用人才,堵塞谗毁之路,那么谁敢不竭尽忠诚来进言呢?”宋子京割裂改写旧文,写得诡异艰涩,几乎无法阅读,实在很不合人意。《李晟赞》说:“身上承担着国家安危,气概却丝毫没有衰减。”“佩”字用得过分。武后对狄仁杰说:“哪里能得到一个奇士来任用呢?”狄仁杰说:“陛下如果求的是文章和资历,当今宰相李峤、苏味道已经足够了。难道文士拘谨浅陋,不能任用他们来成就天下政务吗?”“哉”字下面不能再用“邪”“乎”“欤”等疑问字,这样才妥当。宋子京连这些都不太明白,还谈什么文章呢?

王毛仲旬岁至大将军。古人言旬月者,自十日以及月也。言旬时者,自十日以及三月也。今言旬岁,未见其例也。萧嵩传》云:「在公慎密,人莫见其际。慎密上,不当论涯际。以言胷怀、宇量,则可矣。」张知謇传》云:「天后奇其貌,诏工图之。称其兄弟容而才,谓之两绝。容字不安。」张镐传》云:「视经史犹渔猎然。夫前人巳有涉猎成言,便是此意,何须复尔解析也?」席豫出郑州刺史,李杰出衢州刺史,于邵出杭州刺史,李朝隐出通州都督,沈传师出江西观察使,此等甚多,得无欠为字乎?葢出入字不同,迁擢贬降例也。开元中,吐蕃金城公主求文籍四种,于休烈欲勿与,裴光庭驳之。此当入光庭传,而载于休烈传,非也。德宗时,宫市事既详见于张建封传,而李锜赞又列之,重复矣。旧史《李石传》云:「延英议事,中贵必引训注以折文臣。石尝谓之曰:『京师之乱,始自训注;而训注之起,始自何人?』仇士良等不能对其势,稍抑搢绅,赖之。」新史云:「赖以为强,便过去了。」裴度与穆宗论刘承偕事,云:“臣知承偕怙宠,悟不能堪,尝以诉臣。”是时中人赵弘亮在行营,状欲持悟书以奏,陛下亦知之邪?“邪”字当作“乎”?帝曰:“顾悟诚恶之,胡不自闻?何哉?”“胡”即“何”也,当去一字。宇文士及尝非时被召,其妻问曰:「向召何所事?何所事不成语?曷若但云问何故耶?」阳城传常以木枕布衾质钱,人重其贤,争售之。售,字为悖。又云赋税不时,时字意不足,葢欠办集等语也。巡远传:「睢阳、雍丘,赐徭赋三年。赐字,便当得蠲免之意否?」许孟容传》云:“公主有求补崇文者,孟容固谓不可,帝嘉其守。”《萧瑀传》云:“诏尝下中书,未即行,帝让其稽。”韦顗节俭自居,天下推其尚。曹宪注《广雅》,学者推其该。韦表微以学者薄师道,着《九经师授谱》,诋其违守。尚稽违该等字,皆道不过,必两字然后成文。王义方传》云:「魏征欲妻以夫人之侄,辞不取。俄而征薨,乃娶。」或问其然,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杨慎矜传》:「三婢因史敬忠得至宫中,见帝。帝素闻史敬忠挟术,闲质其然。」然字下不得。通鉴》载贾志论王去荣不当免死事,李绛论不徇同年事,蒋义论张茂宗夺服尚主事,王式破裘甫事,读之亹亹可爱。入《新史》中,便觉索然无意味,甚可恶也。旧唐隐太子与秦王有隙,玄龄谓王曰:「国家患难,今古何殊?自非睿圣钦明,不能安辑。」新史云:「国患世有,惟圣人克之。」克字何足尽其意?高铢为太常卿,尝罚礼生博士李悫,折其非。铢叹曰:“吾老不能退,乃为小儿所辱。”卒,卒字如何定得?薛元超传》云:「都市多使少年以黛墨镵肤,夸诡力剽夺坊市。夫镵肤者,针也;黛墨所以为色耳。而云以黛墨镵,则不可。舍文身不道,而艰诡若此,其亦劳甚矣乎!」李夷简,元和中为相。李师道方叛,裴度当国,帝倚以平贼。夷简自谓才不能有,以过度,乃求外迁。言不能过,或无以过,则可;不能有以,则不成语矣。刘子玄传,明皇时议封禅事,赵冬曦驳之。子玄议,挺不徙。苏珦传亦云,尝按讯韩鲁诸王,天后诘之,挺议无所挠,使他人书之,不过曰固执不移,或云坚守前议而巳岂必如此诡异。鄠县令崔发系狱,遇赦不原。张仲方讼之曰:“德音远布于四海,而不行御前;霈泽徧被于昆虫,而独遗崔发。”新史并为一句云:“恩被天下流昆虫,而不行御前乎?”田令孜专权恣横,孟昭图论之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岛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新史改其下句云:“陛下固九州岛天子。”武后恠有司多失出人罪,徐有功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新史则云:“失出有司过,好生陛下大德。”子京意以旧文类骈不古,故变乱以就己作,而不知其反谬也。马周尝寓新丰逆旅,逆旅者,客邸也。科举子遂谓周为“新丰逆旅”,以对洛阳年少。予尝笑之。而新唐称刘从谏命甄戈杀定州戍将,戈因为逆旅上谒,斩其首,何耶?李晟与张延赏有隙,谓人曰:「文士难犯,虽修睦于外,而蓄怨于内。」新史改为「儒者」,儒者与文士自别,止当从旧。蒋俨为蒲州刺史,发隐禁奸,号良。二千石,案二千石,汉之职名,岂可通为长史之称?王孝杰为吐蕃所执,赞普见之,曰:“貌类吾父,故不死。”归之,死字下不得。吕元膺传云:「居官始终无訾缺。」予谓:「訾者,人所讥也;缺者,己所少也。」二字并用不得。史传称人读书敏速,云五行俱下者,葢甚言之耳,实无此理也。而《唐史》谓欧阳询每读辄数行同尽,尤不可也。

译王毛仲十年间升到大将军。古人说“旬月”,是从十天到一个月;说“旬时”,是从十天到三个月。如今说“旬岁”,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萧嵩传》说:“在公事上谨慎缜密,没有人能看出他的边际。”既然说的是谨慎缜密,就不应谈什么边际。若说他的胸怀、器量,才可以这样说。《张知謇传》说:“天后惊异于他的相貌,诏令画工为他画像。称赞他兄弟二人容貌与才干兼备,说他们是两种绝胜。”这里“容”字用得不妥。《张镐传》说:“看待经史,犹如打鱼打猎一般。”前人已经有“涉猎”这个成语,正是这个意思,何必又这样拆开解释呢?席豫被调出任郑州刺史,李杰被调出任衢州刺史,于邵被调出任杭州刺史,李朝隐被调出任通州都督,沈传师被调出任江西观察使。这类例子很多,难道不是缺少“为”字吗?大概“出”“入”二字的用法不同,是升迁、擢拔、贬黜、降职的惯例。开元年间,吐蕃金城公主请求四种文籍,于休烈想不给,裴光庭驳斥了他。这件事应当收入裴光庭传,却记在于休烈传中,是不对的。德宗时宫市的事情,既然已经详细见于《张建封传》,又在《李锜赞》中列出,重复了。旧史《李石传》说:“在延英殿议事时,宦官中贵人一定引用训、注来驳倒文臣。李石曾对他们说:‘京师的祸乱开始于训、注,训、注的兴起又始于什么人?’仇士良等人不能回答,于是他们的势力稍稍压制了士大夫,幸赖李石。”新史说:“依靠这个来增强势力。”这样就过去了。裴度与穆宗议论刘承偕的事情,说:“我知道刘承偕依仗宠幸,悟不能容忍他,曾经把这件事告诉我。”当时宦官赵弘亮正在行营,情形是想拿着悟的书信上奏,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吗?这里“邪”字应当作“乎”吗?皇帝说:“既然悟确实厌恶他,为什么不亲自上报?这是为什么呢?”“胡”就是“何”的意思,应当删去一个字。宇文士及曾经在非正式的时日被召见,他的妻子问:“刚才召你去是为了什么事?”“何所事”说不成话,哪里如只说“问是什么缘故”呢?《阳城传》说,他常常把木枕、布被拿去抵押换钱,人们敬重他的贤德,争着买下这些东西。“售”字用得不当。又说赋税不能按时征收,“时”字的意思不够明确,大概应当说“不能按期办集”之类。《巡远传》说:“睢阳、雍丘,免除徭役赋税三年。”这里的“赐”字,是否就应当有免除的意思呢?《许孟容传》说:“公主请求补任某人为崇文馆官员,许孟容坚决认为不可以,皇帝赞许他的操守。”《萧瑀传》说:“诏令曾下达到中书省,却没有立即施行,皇帝责备他们拖延。”韦顗以节俭自守,天下人推重他的崇尚;曹宪注释《广雅》,学者推重他的博洽;韦表微认为学者轻视师道,撰写《九经师授谱》,斥责他们违背师道。“尚”“稽”“违”“该”等字,单独说都不通,必须各加一个字才能成文。《王义方传》说:“魏征想把夫人的侄女嫁给他,他推辞没有娶。不久魏征去世,他才娶了她。”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起初是不想依附宰相,如今感念知己,所以这样。”《杨慎矜传》说:“三个婢女因史敬忠而得以进入宫中,拜见皇帝。皇帝平素听说史敬忠挟持术法,便私下询问其中缘故。”这里“然”字下面不应再加字。《通鉴》记载贾志议论王去荣不应免死,李绛议论不徇同年之情,蒋义议论张茂宗夺服娶公主,王式平定裘甫。读起来连绵有味,令人喜爱。收入《新史》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实在可恶。旧史说,隐太子与秦王不和,房玄龄对秦王说:“国家的患难,古今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圣明睿智、恭敬明察的人,就不能使国家安定整治。”新史说:“国家的祸患世代都有,只有圣人能够克服。”一个“克”字哪里足以表达原来的全部意思呢?高铢任太常卿时,曾处罚礼生博士李悫,驳斥他的错误。高铢叹息说:“我年老了却不能退职,竟被小孩子羞辱。”他死了。“卒”字在这里怎么能确定含义呢?《薛元超传》说:“都市中有许多少年用黛墨刺刻皮肤,以夸耀诡异的力量,掠夺坊市。”所谓刺刻皮肤,是用针;黛墨只是用来着色罢了。却说用黛墨来刺刻,就不对了。不说“文身”,反而写得艰涩怪异,实在太费力了。李夷简在元和年间任宰相。李师道正在叛乱,裴度主持国政,皇帝倚重他平定贼乱。李夷简自认为才干不能超过裴度,于是请求外调。“才不能超过”或者“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还说得通;“不能有以”就不成语了。《刘子玄传》说,明皇时议论封禅之事,赵冬曦驳斥此议;刘子玄发表意见,坚持不改。又《苏珦传》说,他曾经审讯韩鲁诸王,天后诘问他,他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不屈服。假如让别人来写,不过说“固执不移”,或说“坚守原来的意见”罢了,何必一定写得这样诡异呢?鄠县令崔发被关进狱中,遇到赦令却没有得到宽免。张仲方为他申诉说:“皇帝的恩德广布四海,却不能施行到御前;丰厚的恩泽遍及昆虫,却偏偏遗漏了崔发。”新史把它合成一句说:“恩泽遍及天下,流布到昆虫,却不能施行到御前吗?”田令孜专权横行,孟昭图议论他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新史把下句改成:“陛下本来就是九州的天子。”武后责怪有关官员常常错误地把有罪之人判为无罪,徐有功回答说:“错误放走罪人,是臣下的小过;好生,是圣人的大德。”新史却说:“错误放走罪人,是有关官员的过错;好生,是陛下的大德。”宋子京以为旧文多用骈偶、不合古体,所以改乱文字来迁就自己的写法,却不知道反而错谬了。马周曾寄居在新丰的旅舍。“逆旅”就是客舍。科举士子于是称马周为“新丰逆旅”,用来对举“洛阳年少”,我曾经笑话这种说法。可是新唐书称刘从谏命甄戈杀死定州戍将,甄戈于是以旅客身份进见,斩下他的首级,这又是为什么呢?李晟与张延赏有嫌隙,对人说:“文士很难冒犯,虽然表面上修好,内心却积蓄怨恨。”新史改成“儒者”,但儒者和文士本来就有区别,应当采用旧说。蒋俨任蒲州刺史时,揭发隐蔽的事情,禁止奸邪,号称贤良。“二千石”是汉代的职名,怎么能通通拿来称呼刺史呢?王孝杰被吐蕃俘获,赞普见到他,说:“你的相貌像我的父亲,所以不杀你。”于是把他放回。“死”字下面不应再加字。《吕元膺传》说:“任官始终没有可被指责的缺点。”我认为:“訾”是别人所讥议的地方;“缺”是自己所欠缺的地方。这两个字不能并用。史传称人读书敏捷快速,常说“五行俱下”,只是极力形容而已,实际上没有这种道理。《唐史》却说欧阳询每次读书都能同时读完数行,更加不可相信。

太宗称薛仁贵曰:「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此乃本分语,而子京改云「喜得虓将」,可恶之甚。褚遂良与太宗论舜造漆器事,以为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此真语也。新史则云:必救其源,既以渐为源,因并易其下文曰:“及至横流,无复事矣。”义理虽同,然当时岂有“横流”之语?张柬之初与杨元琰共乘舻江中,私语革命事。柬之执政,引为羽林将军,谓曰:「江上之言,君叵忘之。」萧复言于德宗曰:「自艰难以来,始用宦者监军,此曹止可委宫掖事,兵要政机,叵使参领。」古人言「叵信」「叵测」「叵量」之类,「叵」字固训不可,然施于戒辞则不顺矣。安禄山反,诏切责,许自归。禄山荅书慢甚,「叵可忍」。叶法善以术高卒,「叵之测」。此止作「不」字用,则益不安。至苏颋传云:「司马皇甫询使蜀,檄取库钱市不急物,颋不肯予。或谓曰:「公在远,叵得忤上意。」吕才《卜宅》篇云:「世有五姓,谓宫商角征羽也。」按黄帝时独姬姜数姓耳,后世赐族者寖多,至因官命氏,因邑赐族,本同末异,「叵为配宫商哉」。此又作「岂」字用,尤乖戾也。葢子京初不详其义,故每至谬误焉。武后问狄仁杰曰:「朕要一好汉任使,有乎?」仁杰乃荐张柬之。《通鉴》改「好汉」为「佳士」,《新史》复作「奇士」。「好汉」字诚为涉俗,然「佳士」不足以当之,矧曰「奇」乎?宁存本语可也。李光弼传》云:「史思明攻太原,使卒于城下,仰而侮詈。光弼令穿地道,擒之。」新史改为「隧地」,固简而文。然「隧」字作得暗地道否?且本传先有云:「穴地颓土山者」,后又令郝廷玉「地道」入怀州,何独为此异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滹南王若虚 从之

新唐书辨下

○新唐书辨下

译太宗称赞薛仁贵说:“我不以得到辽东为喜,却以得到你为喜。”这是合乎本分的话,宋子京却改成“喜欢得到勇猛的将领”,实在可恶至极。褚遂良与太宗议论舜制作漆器的事情,认为诤臣一定会在事情刚开始时进谏,等到事情发展到满盈的地步,就没有什么可再进谏的了。这才是真实的话。新史却说:一定要挽救它的根源;既然把渐进说成根源,于是又把下面的文字改为:“等到洪水横流,就没有办法了。”道理虽然相同,但当时哪里会有“横流”这样的说法?张柬之起初与杨元琰一同乘船在江中,私下谈论革命之事。张柬之执政后,荐举杨元琰为羽林将军,并对他说:“江上的话,你不可忘记。”萧复对德宗说:“自从国家艰难以来,才开始任用宦官监军。这些人只能委托办理宫中事务,军国要务和政事机密不可让他们参与掌管。”古人说“叵信”“叵测”“叵量”之类,“叵”字本来训为不可,但用在告诫语中并不顺畅。安禄山反叛,诏书严厉责备他,允许他自行归顺。安禄山回信非常傲慢,说“不可忍受”。叶法善凭借高深法术去世,写作“叵之测”。这些地方只把“叵”当作“不”字用,就更加不妥。至于《苏颋传》说:“司马皇甫询出使蜀地,发文书取库钱购买不急需的物品,苏颋不肯给。有个人对他说:‘您身在远方,不可以违背皇上的意思。’”吕才《卜宅》篇说:“世上有五姓,就是宫、商、角、徵、羽。”考察黄帝时代只有姬、姜等几个姓,后世赐姓的人逐渐增多,后来因官职命姓、因封邑赐族,本源相同而末流不同,怎么能把它们配成宫商呢?这里又把“叵”当作“岂”字用,更加乖谬。大概宋子京起初没有详察字义,所以常常造成错误。武后问狄仁杰:“我想要一个好汉来任用,有这样的人吗?”狄仁杰于是推荐张柬之。《通鉴》把“好汉”改成“佳士”,《新史》又写成“奇士”。“好汉”这个词确实有些俗,但“佳士”不足以表达它,何况说“奇士”呢?宁可保留原话。《李光弼传》说:“史思明进攻太原,派士卒到城下,仰头辱骂。李光弼命令挖掘地道,把他们擒获。”新史改成“挖掘隧道”,固然简洁文雅。然而“隧”字能表示暗中的地道吗?况且本传前面已经说“挖地使土山崩塌”,后面又说命郝廷玉从地道进入怀州,为什么唯独这里要改成不同的说法呢?《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四 滹南王若虚 字从之 辨析《新唐书》下篇 《新唐书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