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49 段

五帝之名,《史记》以黄帝为首,书序以少昊为首,其说不同。要之,少昊,黄帝之子;颛顼,黄帝之孙;帝喾,黄帝之曾孙。而尧,帝喾之子也。初皆传之子孙,至于尧舜,其子不肖,不足以付太器,乃始有禅让之事。斯葢不得巳之变,而或者遂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何其妄也!皇降而帝,帝降而王,名号之异耳。尧舜揖让,汤武征诛,世变之殊耳。若夫其道,则未尝不一。而商鞅说秦孝公,乃谓初以帝道,再以王道。魏征亦云: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郑厚又云:王道备而帝德消,皆浅陋之见也。父死子继,天理人情之常也。自天子至庶人,自皇至霸,自古至今,未有能易者。其或及于旁支,付诸他姓,则必其势所当然,而出于不得巳,可谓之变,而不可以为常也。而汉人之说曰:「殷道亲亲,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此何所稽也?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故曰:「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典章制度,时或损益不同,至于名教人伦,岂容殊致?尊亲之道,孰可偏废?而云殷独亲亲,周独尊尊,非谬妄乎?葢秦汉以来,言三代者每每如此。以殷纪观之,诚多立弟,然在当时必有其故,而初非汤之定法也。若其果主于亲亲,则一于立弟矣,何复待太子死而后及邪?抑尝考之:河亶甲崩,子祖乙立;祖乙崩,子祖辛立;小乙崩,子武丁立;武丁崩,子祖庚立。此皆再世立子者也。庚丁崩,子武乙立;武乙崩,子太丁立;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崩,子辛立。此则四世立子者也。其闲,沃甲崩,则立其兄祖辛之子祖丁;祖丁崩,则立其弟沃甲之子南庚。此则废适而立侄者也。安在其太子死而专立弟邪?《纪》又云:「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诸侯莫朝。」葢立不以正,宜其启争夺之端,是何足以贻久远,而谓成汤之法固如是乎?呜呼!世之学者,自非《诗》《书》《易》《春秋》《语》《孟》之正经,一切异说不近于人情者,虽托以圣贤,皆当慎取,不可轻信也。左氏文章所谓毫发无遗恨者,惟参举人名字颇为不惬。如邲之战,既称士会,复曰随武子,又曰随季,又曰士季;既称却克,复曰驹伯,又曰却献子;初称荀林父,而后称桓子;初称先縠,而后称彘子。大率皆然,不可殚举。一段之文,而错杂如是,向无注释,读者孰知其为一人邪?虽无害其美,要之不洁。而近代■〈〈工几〉上石下〉溪黄彻,极称其变态可法,且以诸史列传首尾一律为不足取。殆难与论真是也。刘子玄曰:「韩王本名信,都而迁固,辄去都字,用使称其名姓,全与淮阴不别。按韩王,韩国之后,其姓为姬,袭封于韩,而非姓也。又加王字,有何不别?然迁于绛侯传,固作淮阴等赞,亦称两韩信。而高祖纪八年,又云『上击韩信余寇于东垣』,何邪?」迁固记事互有得失。如《史记》孝文纪云:「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巳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汉书》云:「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子恒为代王。」固之序薄氏文顺于迁矣,而加「子恒」二字,复为赘也。班固《汉书》删润迁史,往往胜之,然亦有反不及者。如《史记》高祖闻田穔死,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乎哉?”《汉书》但云:“嗟乎,有以起布衣。”其语太简,读之殆不可晓也。汉文帝以公主嫁匈奴,使宦者中行说传之。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史记》如此,而《汉书》但云“必我”,而无“行”字,此恐错误。若曰“为汉患者,必我也”,或云“必我行为汉患矣”,如此乃顺。史记·文帝纪》云:「张武受赂金钱,事觉,上发御府金钱赐之,以媿其心。」彼受金钱而复以金钱赐之,可以为媿。《汉书》但云「更加赏赐」,则泛而不明矣。史记·司马相如传》云:「天子曰:『可往,从悉取其书,使所忠往。』而相如死。班固加『若后之矣』四字,此句为赘,且『若』字意乖,不若不加之愈也。」高祖谓沛父兄曰:“其以沛为朕汤沐邑。”注:引《风俗通义》曰:“沛人语初发声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高祖始登帝位,教令言“其”,后以为常耳。予谓不然,戒辞用“其”字,自是本法古文,如是者何可胜举?而云楚语独尔,不亦妄乎!袁盎论社稷臣云:「主在与在,王亡与亡,言以身徇主,与之同存亡耳。」如湻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何其曲邪?」

译五帝的名次,《史记》以黄帝为首,《尚书序》以少昊为首,两种说法不同。总的说来,少昊是黄帝的儿子,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帝喾是黄帝的曾孙,而尧是帝喾的儿子。起初都把帝位传给子孙;到了尧、舜,他们的儿子不肖,不足以托付国家重器,于是才有禅让之事。这大概是不得已的变故,有人却说:“五帝以天下为公,三王以天下为家。”这是多么荒谬啊!由皇而降为帝,由帝而降为王,只是名号不同罢了。尧、舜以揖让相传,商汤、周武以征伐诛讨取代,只是世道变化不同罢了。至于他们所行的道,却未曾不一致。商鞅游说秦孝公,竟说最初采用帝道,后来采用王道;魏征也说,行帝道就成为帝,行王道就成为王;郑厚又说,王道完备而帝德消亡,这些都是浅陋的见解。父亲死后由儿子继承,是天理人情的常态。从天子到平民,从皇到霸,自古至今没有能够改变的。偶尔传到旁支,交给异姓,也必定是形势所迫、出于不得已,只能说是变故,不能当作常规。可是汉人的说法是:“殷道亲亲,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代质朴,质朴就是取法上天,亲爱亲属,所以立弟;周代文治,文治就是取法大地,尊敬本始,所以立长子。周代太子死了,立嫡孙;殷代太子死了,立弟弟。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呢?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所以说:“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原则是一样的。”典章制度有时损益不同,至于名教人伦,难道容许有不同的原则吗?尊重亲属的道理,哪一方面可以偏废?却说殷代只讲亲亲,周代只讲尊尊,难道不是荒谬吗?大概秦汉以来,谈论三代的人常常如此。考察《殷本纪》,确实多有立弟之事,但当时必有其缘故,起初并不是成汤规定的制度。如果殷代果真专主亲亲,就应当一律立弟,为什么又要等太子死后才立弟呢?我又曾考察:河亶甲死,儿子祖乙即位;祖乙死,儿子祖辛即位;小乙死,儿子武丁即位;武丁死,儿子祖庚即位。这些都是隔一代立儿子。庚丁死,儿子武乙即位;武乙死,儿子太丁即位;太丁死,儿子帝乙即位;帝乙死,儿子辛即位。这是连续四代立儿子。其间,沃甲死后,却立了他哥哥祖辛的儿子祖丁;祖丁死后,又立了他弟弟沃甲的儿子南庚。这是废弃嫡系而立侄子。殷代哪里是太子死后专门立弟弟呢?《殷本纪》又说:“自中丁以来,废嫡子而改立诸弟之子,弟子之间有的争相继立,连续九代发生混乱,诸侯没有来朝见。”大概继立不合正统,理应会开启争夺的端头,这哪里足以传给后世,能说成汤的制度本来就是这样吗?唉!世上的学者,除了《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这些正经之外,凡是违背人情的各种异说,即使假托圣贤之名,也都应当谨慎采信,不可轻易相信。左氏文章所谓“毫发无遗恨”,只有列举人物名字这点颇不妥当。例如邲之战,既称士会,又称随武子、随季、士季;既称却克,又称驹伯、却献子;起初称荀林父,后来称桓子;起初称先縠,后来称彘子。大多都如此,无法全部列举。一段文字中姓名这样错杂,如果没有注释,读者哪里知道是同一个人?虽然不妨碍文章的优美,但终究不够纯整。近代■〈〈工几〉上石下〉溪黄彻极力称赞这种变化,认为值得效法,并且认为各史列传前后始终一律是不足取的。他大概难以与人讨论什么是真正的是非了。刘知几说:“韩王本名信,司马迁、班固都往往删去‘韩王’二字,只称他的姓名,使他与淮阴侯没有区别。考察韩王,是韩国的后裔,姓姬,因承袭封地而居于韩,并不是以韩为姓。再加上‘王’字,有什么难以区别的?然而司马迁在《绛侯周勃世家》中,班固在《淮阴侯列传》的赞语中,也都称为两个韩信。高祖纪八年又说‘皇上在东垣攻打韩信的余党’,这是为什么呢?” 司马迁、班固记事各有得失。《史记·孝文纪》说:“他是高祖的中子。高祖十一年春,已经击破陈豨的军队,平定代地,立他为代王,定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汉书》说:“他是高祖的中子,母亲叫薄姬。高祖十一年诛灭陈豨,平定代地,立儿子恒为代王。”班固叙述薄氏,比司马迁通顺;但增加“子恒”二字,又成了赘语。班固《汉书》删改润色司马迁的史书,往往胜过原作,但也有反而不如的地方。例如《史记》记高祖听说田横死了,说:“唉,这大概是有原因的吧!从平民起兵,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是贤能吗?”《汉书》只说:“唉,有原因才从平民起兵。”这话太简略,读起来几乎不能明白。汉文帝把公主嫁给匈奴,派宦官中行说护送她。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迫他去。他说:“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就会成为汉朝的祸患。”《史记》如此记载,《汉书》却只说“必我”,没有“行”字,这恐怕是错误。如果说“成为汉朝祸患的,一定是我”,或者说“我一定会成为汉朝的祸患”,这样才通顺。《史记·文帝纪》说:“张武接受贿赂的钱财,事情败露,皇上从御府拿出钱财赏赐他,以使他内心惭愧。”他接受钱财后又用钱财赏他,确实可以使他惭愧。《汉书》只说“又加以赏赐”,就笼统而不明确了。《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说:“天子说:‘可以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让所忠去。’不久相如死了。”班固增加“如果晚了就来不及了”四字,这句话是赘语,而且“若”字的意思也不合适,不如不加为好。高祖对沛县父老说:“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注释引《风俗通义》说:“沛地人说话,开头发声都说‘其’;‘其’是楚地的说法。”高祖刚登帝位时,教令中说“其”,后来便成为惯例。我认为不是这样。戒诫之辞使用“其”字,本来就是沿袭古文的法式,这样的例子哪里数得完?却说只有楚语如此,不也是荒谬吗!袁盎论说社稷之臣:“君主在,他也在;君主亡,他也亡。意思是以自身殉主,与君主同生死罢了。”如淳说:“君主在时便与他共同治理,君主在时的政事,不会因为君主死了就不再执行他的政令。”这解释多么曲折啊!

史记·匈奴传》赞曰:「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权,而务讇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已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注:「以彼已将率为句,既不成文,而理又不顺。其释彼已引诗『彼已之子』,殊为牵强。吾友崔伯善云:『当以不参彼已为句,而将率字属下文。』其说良是。」汉书·韩彭等传赞》云:“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着于甲令而称忠也。”末句不相承。前汉车千秋,本姓田氏。以其为丞相时,诏许乘车入宫,因号车丞相。此一时所称,非久远转而为姓,又非上之所赐也。班固作传,止当着其本姓,而遂从车字,何邪?黄霸虽以治郡称,然既尝为相,自当附之韦贤、匡衡等传,而班史列于循吏,非也。班固论江充、王莽事,皆以为有天时而非人力。夫人固不胜于天矣,然班氏身为史官,以褒贬劝惩为务,则亦不当立此论也。后汉郭太字林宗,范晔作传,以父讳,止称林宗,亦可矣。而中闲复数称太,左慈字符放,既称其名,而又两称为放,不亦杂乎?老苏评范晔之失,谓不当槩董宣于酷吏,槩郑众、吕强于宦者,槩蔡琰于列女。其论董宣、蔡琰是矣,若郑众、吕强虽有可嘉,岂可去宦者之目乎?汉书·高祖纪》云:“老父相高祖曰:‘向者夫人婴儿皆以君以或作似,颜氏以为非当矣。’然《史记》正作‘似’字,岂其误邪?”史记》高祖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汉书》作"大息",此只是"太"字,葢古人所通用,而师古云:"言其叹息之大过矣。"高祖繇咸阳纵观秦皇帝张骞传,云「大角抵,出奇戏诸恠物,多聚观者」,颜注皆音「工唤」反。至相如《封禅书》云「天下之壮观」,则读如字,大似颠倒也。高祖纵观秦皇帝,师古曰:“纵,放也。”天子出行,放人令观,予谓此于文势为悖,恐只是恣观之耳。《裴矩传》:“炀帝时,诸蕃胡入贡,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纵”字当准此例。高祖纪曰:「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焉。」丙吉传曰:「皇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元后赞曰:「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凡此等「数」字,葢言数次耳。史记称汲黯多病,上常赐吉者数,如淳曰:「数者,非一也。」余皆准此,当读如字,而颜氏训频,并音所角反。狄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宣帝曰:「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黄霸曰:「数易长吏,人因缘为奸。」此等正当训频,而反读如字,恐未当也。南越尉佗谓陆贾曰:「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何遽犹言岂便也。与越大夫种言「何遽不为福」,同意而注云:「有何迫促而不如汉?」张敞诛絮舜,时冬月未尽数日,敞使人语之曰:「冬月巳尽,延命乎?」此言虽春近而不得免耳。而注云:「汝不欲望延命乎?」《霍光传》任宣谓霍禹曰:「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亡如者,如无耳,犹蔑如之类。而注云:「无所象似。」是皆何理邪?齐王肥与诸侯书言吕后比杀三赵王。《文帝纪》言闲者数岁比不登。《梁孝王传》云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何武传》云孝成、孝哀比世嗣。《公孙贺传》云丞相李蔡等三人比坐事死。《胶西王端传》云端数犯法,天子弗忍诛,有司比再请削其国。夫比者,连并之义耳,而颜注皆训频,似是而实差殊,读者试细味之。文帝问冯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师古曰:「言年已老,何乃自为郎也?」崔浩以为「自何为郎」非也。予谓汉之郎选,其涂非一,有以父兄任子弟为郎者,如张安世、袁盎是也。有以富赀为郎者,汉仪注谓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如张释之、司马相如是也。有以献策上书为郎者,娄敬、主父偃是也。有以孝着为郎者,唐是也。而卫绾又以戏车为郎。以是观之,浩说为胜,而颜氏遽断其非,其自信亦大笃矣。申屠嘉劾奏邓通戏殿上无礼,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私,只是爱幸之意,犹所谓弄臣者耳。”而师古以为欲私教戒,恐非也。不然,“一私”字讵能兼教戒之义邪?贾谊言秦俗之弊云:「其慈子嗜利,去禽兽亡几。」以文势观之,「慈子」当是错误,颜氏强为解释,恐非也。田蚡以肺附为相,师古旧说云: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云肺斫木札,喻其轻薄附着大材也。余“肺附”字皆然,其义迃曲,不足信。按此语皆本于《史记》,今《史记》诸本并作“腑”字,葢言其亲密如肺腑,犹股肱、心膂之类耳。不知孟坚如何转而为“附”?或者古字通用,而《史记》索隐反音“腑”为“附”,谬矣。

译《史记·匈奴列传》的赞语说:“世俗谈论匈奴的人,担心不能一时取得权势,便竭力谄媚,采纳他们的说法,以迎合片面的指示;不考察彼此的将帅,凭借中原广大之气势激励人主,于是作出决策,因此建立的功业不深。”注释说:“应以‘不参彼已’为句;若以‘彼已将率’为句,既不成文,意义也不通。解释‘彼已’时引用《诗经》‘彼已之子’,十分牵强。我的朋友崔伯善说:‘应当以“不参彼已”为句,把“将率”归入下文。’这个说法很正确。” 《汉书·韩彭等传》的赞语说:“只有吴芮起兵时没有失去正道,所以能够传承封号五代,直到没有后嗣才断绝;福泽流传到旁支,是有原因的。况且还把他著录在甲令中,称为忠臣。”末一句与上文接不上。前汉车千秋本来姓田。因为他任丞相时,诏令允许他乘车入宫,于是称为车丞相。这只是当时的称呼,不是后来长期转变成姓,也不是皇帝赐给他的姓。班固作传,本应只写他的本姓,却竟沿用“车”字,为什么呢?黄霸虽然以治理郡国著称,但既然曾任丞相,自然应当附在韦贤、匡衡等人的传记中;班固却把他列在循吏中,是不对的。班固评论江充、王莽的事情,都认为他们是凭借天时,而不是靠人的力量。人固然不能胜过天,但班固身为史官,以褒贬和劝惩为职责,也不应当树立这种论调。后汉郭太字林宗,范晔作传时因为避父讳,只称林宗,也就可以了。但中间又多次称太;左慈字元放,既称他的名,又两次称他为放,不也是混杂吗?老苏评论范晔的错误,说不应把董宣一概列入酷吏,把郑众、吕强一概列入宦者,把蔡琰一概列入列女。他评论董宣、蔡琰是对的;至于郑众、吕强,虽然有值得称赞之处,难道可以去掉他们宦者的类别吗?《汉书·高祖纪》说:“一位老人给高祖看相,说:‘刚才夫人、婴儿都因为你……’”有人把“以君”作“似君”,颜师古认为不对。然而《史记》正作“似”字,难道是《史记》错了吗?《史记》说高祖远望秦始皇出行,感慨长叹道:“大丈夫就应当这样!”《汉书》作“大息”。这只是“太”与“大”在古代通用罢了,而颜师古却说:“是说他的叹息非常巨大。” 《高祖本纪》说高祖从咸阳远望秦始皇;《张骞传》说“举行大规模角抵,表演奇异戏法和各种怪物,聚集了很多观看的人”,颜师古的注音都读作“工唤”反切。到了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天下的壮观”,却按字面读音,实在很像颠倒了。高祖远望秦始皇,颜师古说:“纵,是放任的意思。”天子出行,放开禁令让百姓观看。我认为这与文势相悖,恐怕只是任意观看的意思。《裴矩传》说:“隋炀帝时,各蕃胡人入贡,命武威、张掖的男女盛装纵观。”其中“纵”字应当依照这个例子理解。《高祖纪》说:“如意几次差点成为太子。”《丙吉传》说:“皇孙多次差点不能保全。”《元后传赞》说:“吕氏、霍氏、上官氏多次差点危害国家。”这些“数”字,大概都是说多次。司马迁说汲黯多病,皇上常常赏赐他吉祥物,次数很多;如淳说:“数,就是不止一次。”其余都应照此理解,按本字读;颜师古却解释为频繁,并读作“所角”反切。狄山说:“兵器凶险,不容易多次动用。”宣帝说:“太守是官吏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就会使下属不安。”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人们便会趁机作奸。”这些地方本应解释为频繁,却反而按本字读,恐怕不恰当。南越尉佗对陆贾说:“假如让我居住在中原,怎么就一定不如汉王呢?”“何遽”就是“难道就”的意思。它与越大夫文种所说“怎么就不能变成福”意思相同,注释却说:“有什么急迫而不如汉王的理由呢?”张敞诛杀絮舜,当时冬月还剩几天,张敞派人告诉他说:“冬月已经结束了,想延长你的性命吗?”意思是虽然春天将近,却不能免死。注释却说:“你不想希望延长性命吗?”《霍光传》中任宣对霍禹说:“百官以下,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把丞相看得好像不存在一样。”“亡如”就是如同没有,和“蔑如”一类。注释却说:“没有可以相似的对象。”这些解释究竟是什么道理呢?齐王肥给诸侯写信,说吕后接连杀死三个赵王。《文帝纪》说,近年来连续几年没有丰收。《梁孝王传》说,他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连续入朝。《何武传》说,孝成、孝哀两代连续继承皇位。《公孙贺传》说,丞相李蔡等三人接连因事获罪而死。《胶西王端传》说,刘端多次犯法,天子不忍杀他,有关官员接连两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国。“比”就是连续、相连的意思,颜师古却都解释为频繁,看似相近,实际上差别很大,读者可以仔细体会。文帝问冯唐:“老人家怎么会来做郎官?家在哪里?”颜师古说:“是说年纪已经老了,为什么还来做郎官?”崔浩认为应理解为“从哪里做郎官”,不是“为什么做郎官”。我认为汉代选任郎官的途径不止一种:有因父兄任用子弟为郎的,如张安世、袁盎;有因家资富厚为郎的,汉代仪注说资财五百万便可任常侍郎,如张释之、司马相如;有因献策上书为郎的,如娄敬、主父偃;有因孝行著名为郎的,如唐;卫绾又因善于戏车而为郎。由此看来,崔浩的说法更好,颜师古却贸然断定他不对,可见自信也太过了。申屠嘉弹劾邓通在殿上嬉戏无礼,文帝说:“你不要说了,我偏爱他。”这里是宠爱亲幸的意思,就像所谓弄臣罢了。颜师古却认为是想私下教诫他,恐怕不对。否则,“私”一个字怎么能兼有教诫的意义呢?贾谊说秦代风俗的弊病:“他们溺爱子女、贪图利益,距离禽兽已经不远。”从文势看,“慈子”应当是错误,颜师古强作解释,恐怕不对。田蚡凭借与皇室亲近而做丞相,颜师古沿袭旧说,认为“肺附”就像肝肺彼此附着;又有一种说法认为“肺”是削木留下的木片,比喻轻薄之人依附大材。我所见其他“肺附”字样都这样解释,意义曲折,不值得相信。考察这句话都出自《史记》,如今《史记》各本都写作“腑”字,大概是说亲密如同肺腑,就像股肱、心膂一类。不知班孟坚为什么转写成“附”?或者古字通用,而《史记索隐》反而把“腑”读成“附”,这是错误。

汲黯拜淮阳太守,谢曰:「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师古以「病力」为句,曰:「力谓甚也。」训「力」为「甚」,未知何据。予初谓此字当属下句,及读《史记》,则云「黯常有狗马病」,而《通鉴》但云「有病」,乃知「力」字属下无疑。葢孟坚误析其辞,故受师古之妄,而新唐《乔琳传》云:「从幸梁州,辞病力。」萧俛授少师,辞疾力,不拜。此又因颜注而失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 若虚 从之

诸史辨惑下

○诸史辨惑下

赵禹传》云:“公卿相造请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巳。”此当以“不行报谢”为句,而师古以“报谢”属下文,予固疑之。及读三刘《汉书》,既已刊正矣。霍禹怨宣帝曰:「大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令人不省。」死师古以为:「不省有过,非也。」正谓不晓其故,犹俚语云「没理会杀耳」。元后传:「王莽使安阳侯舜求玺于太后,怒骂责之。舜仰谓曰:『臣等已无可言者。』师古曰:『言不可谏止,此说非也。』其意葢云不足道而巳。」汉书》载扬雄解謿,其末云:“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颜注谓“割损其名”,而“訾”字不解。及见华峤论所引,乃作“窃赀,割炙”,当以此为正也。外戚传》云:「景帝召程姬,姬有所避,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师古:「以所避为月事,予谓所避事不止一端,安知必以此乎?葢自不须注也。」史记·平准书》云:京师之钱累巨万。韦昭云:巨万,今万万也。范蠡传徐广注亦同。《汉书·食贷志》言:累百巨万。师古注云:数百万万也。梁孝王金钱且百巨万,师古云:巨万,百万也。有百万者,言凡百也。《汲黯传》云:中国诛匈奴费以巨万百数。师古云:即数百巨万也。此不唯与韦、徐不同,而其自为说亦复参差相戾,何邪?穪衡谓荀彧:“可借面吊丧。”注引《典畧》以为但有貌耳。夫吊丧,主哀,安用貌?为意者,以其严令而多戚容故也。”晋书》称苻朗至晋,谢安设宴请之,朝士盈坐,并杌褥壶席。朗无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儿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客以为不及之远。朗不道如此,非人所为,见者皆当切齿,而谓朝士歆羡,以为不及甚哉!史氏之妄,且陋也。晋史《慕容德》时,妖贼王始称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为征西将军。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荅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其妻怒曰:“正坐此口以至于此,柰何复尔!”始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行刑者以刀环筑之,仰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此事当时必有之,然临刑之语不应一一如是,殆滑稽诙谐者所饰耳。《通鉴》差畧之为是。梁武诛齐之诸王,鄱阳王宝寅奔魏,数寇梁,复雠。后以谋乱见诛,而萧子显《齐书》乃云:“中兴二年,以谋叛与宝攸等同死。”其误甚矣。北史梁鄱阳王宝寅终于魏,南北史一书也。既立宝寅于魏朝矣,而南史中又畧书其事,恐止当并于北史。又南史作寅,而北史作夤,二字义殊,亦宜从一。后汉陈容谓袁绍曰:「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此指当时一日耳。而《魏书》载庄帝之语曰:「宁与高贵乡公同日死,不与长道乡公同日生。」《北史》亦然。此似不可,岂秉笔者润色之过欤?《通鉴》删之云:「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长道乡公生。」是矣。彭乐,高齐之名将,且有大功,《北史》、《通鉴》皆载之,而李百药正史乃不为立传,何邪?北史·杨愔传》常山、长广二王谋废济南王,愔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皆被拳杖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余人持之。太皇太后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便不好耶?”及愔诛,太皇太后临丧,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葢补其所损目也。”李百药《齐书》但云“已出”,而无“一目”字,岂其脱误欤?隋史高颎平陈,晋王广欲纳张丽华。颎曰:“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遂斩之。王甚不悦。通鉴所载其语尤详,而《陈书》《南史》乃谓晋王命斩之。此必当时秉笔者曲饰主阙,而姚思廉、李延寿猥承其误耳。迹炀帝所为,当以《隋史》为正。旧唐《徐有功传》:「窦孝谌妻庞氏为奴诬告,当斩,有功明其无罪,得减死。今上践祚,孝谌子希瑊请以身之官爵让有功子惀,以报旧恩。」按此乃明皇时事,言「今上」者,葢唐臣实录之辞,刘昫偶忘改定耳。旧唐王求礼既载于列传,而忠义传又载之,虽繁简不同,要之不当重立。求礼刚直敢言,固有可嘉,而遂槩之忠义,亦非其例也。旧唐《员半千传》云:“其先本刘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因改姓员。”按《左传》释文:“员本作云”,而半千姓乃读如运,何邪?元鲁山于蒍于歌,学者往往不解其义。予忆昔尝一见,而今亦忘之矣。史臣记此,自当畧着其辞者,而《唐书》、《通鉴》皆不及之,殆为阙典也。韩退之《驱鳄鱼文》苦非佳作,史臣但书其事目足矣,而全录其辞,亦何必也?

译汲黯被任命为淮阳太守,辞谢说:“臣一向有狗马般奔走效劳的心愿,如今因病体力不能承担郡中事务。”颜师古把“病力”断作一句,说:“力,是很的意思。”把“力”解释为“很”,不知道根据什么。我起初认为这个字应当归入下句;读了《史记》,那里说“汲黯常有狗马病”,《资治通鉴》只说“有病”,才知道“力”字归下句无疑。大概班固误将这句话分断,所以接受了颜师古的妄说;新唐书《乔琳传》又说:“随从皇帝驾临梁州,因病体力而辞谢。”萧俛被授少师,以疾病体力不支辞谢,未接受任命。这又是因颜注而造成的错误。《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诸史辨惑》下 ○《诸史辨惑》下 《赵禹传》说:“公卿来拜访请托赵禹,他始终不去回访答谢,务必要断绝知交、朋友和宾客的请托,孤立自己而专行一意。”这里应当以“不行报谢”为句,颜师古却把“报谢”归入下文,我本来就怀疑。等读到三位刘氏所校订的《汉书》,这处已经刊正了。霍禹怨恨宣帝说:“大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你就把我家族的人全都排斥在外,反而任用许氏、史氏,真叫人无法理解。”颜师古说:“‘不省’是说没有过错。”这是不对的。这里正是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就像俗语所说“简直没法理会”。《元后传》说:“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向太后索取玉玺,太后愤怒地责骂他。王舜仰头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颜师古说:“是说已经无法劝谏阻止。”这种解释不对。其意思大概只是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罢了。《汉书》记载扬雄《解嘲》,末尾说:“司马长卿暗中向卓氏求取财物,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割肉食。”颜师古把“割”解释为损害名声,却不解释“訾”字。后来见到华峤论中所引用的文字,才知道写作“窃赀,割炙”,应当以此为正确。《外戚传》说:“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有需要避讳的事情,不愿进宫,便打扮侍女唐儿,让她夜间进宫。”颜师古说:“所避之事是月事。”我认为需要避讳的事情不止一种,怎么知道一定是月事呢?大概根本不需要作注。《史记·平准书》说:京师的钱财累积到巨万。韦昭说:“巨万,就是如今所说的万万。”《范蠡传》徐广的注也这样说。《汉书·食货志》说:累积到数百巨万。颜师古注说:是数百万万。梁孝王的钱财将近百巨万,颜师古又说:巨万就是百万;说有百万,是说总数为一百。又《汲黯传》说:中原诛伐匈奴,费用以巨万计算,达到数百。颜师古说:就是数百个巨万。这不但与韦昭、徐广不同,而且他自己前后的解释也互相参差矛盾,这是为什么呢?衡对荀彧说:“可以借你的面容去吊丧。”注释引《典略》,认为只是说有相貌而已。吊丧以哀痛为主,哪里用得着相貌?我猜想,是因为他的神情严肃而且面有忧色吧。《晋书》称苻朗到了晋地,谢安设宴请他,朝廷士大夫坐满席间,陈设着坐具、褥垫、酒壶和席子。苻朗无事可做,想夸耀自己,吐唾沫时就让小孩跪下张嘴,吐出后让小孩含住并取出;过一会儿又这样做,座客认为自己远远比不上他。苻朗如果真做过这种事,根本不是人所应做的;见到的人都应切齿痛恨,怎么会说朝廷士大夫羡慕他,认为远远不及他呢?史家的说法既荒诞又鄙陋。《晋史》记慕容德时,妖贼王始自称帝,父亲称太上皇,哥哥称征东将军,弟弟称征西将军。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他回答:“太上皇在外蒙受流离之苦,征东、征西都被乱兵杀害,只有朕一人孤独无所依靠。”他的妻子怒道:“正是因为这张嘴才落到今天,你为什么还这样说!”王始说:“皇后,自古难道有不破败的家、不灭亡的国吗?”行刑者用刀环敲打他,他抬头说:“崩溃就是崩溃了,我终究不会改掉帝号。”这件事当时一定发生过,但临刑时不可能句句如此,大概是滑稽诙谐之人加以修饰的。《资治通鉴》删略此事,是对的。梁武帝诛杀齐朝诸王,鄱阳王萧宝寅逃奔北魏,多次侵犯梁朝以报仇。后来因谋反被杀,萧子显《齐书》却说:“中兴二年,因为谋叛与萧宝攸等一同死去。”错误太严重了。《北史》记鄱阳王萧宝寅最终死在北魏;《南史》和《北史》本来是一套书。既然已经在魏朝部分为宝寅立传,《南史》中又简略记载他的事情,恐怕只应并入《北史》。而且《南史》写作“寅”,《北史》写作“夤”,两字意义不同,也应当统一。后汉陈容对袁绍说:“我宁愿和臧洪同一天死,也不愿和将军同一天活着。”这里指的是当时的同一天。《魏书》记载庄帝的话说:“我宁愿和高贵乡公同一天死,也不愿和长道乡公同一天活着。”《北史》也如此。这似乎不对,难道是史官润色造成的吗?《资治通鉴》删改说:“宁愿为高贵乡公而死,不愿为长道乡公而生。”这样才对。彭乐是北齐的名将,又立有大功,《北史》《资治通鉴》都记载了他,李百药所修正史却没有为他立传,这是为什么呢?《北史·杨愔传》说,常山王、长广王谋划废黜济南王,杨愔以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都遭到拳打杖击,头脸流血,各有十多人按住他们。太皇太后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一只眼睛已经打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还有什么能留下,竟遭到这种地步吗?”杨愔被诛杀后,太皇太后亲临丧礼,用御用黄金做成一只眼睛,亲自放入眼眶,说:“用来表示我的心意。”大概是要补上他被损伤的眼睛。李百药《齐书》只说“已经打出来了”,没有“一只眼睛”三字,难道是脱漏错误吗?隋史记载高颎平定陈朝时,晋王杨广想纳张丽华为妃。高颎说:“周武王灭殷,杀了妲己。如今平定陈国,不应当留下张丽华。”于是杀了她,晋王非常不高兴。《资治通鉴》记载高颎的话尤其详细,《陈书》《南史》却说是晋王下令杀她。这一定是当时史官曲意掩饰君主的过失,而姚思廉、李延寿又随意承袭了他们的错误。考察炀帝的作为,应当以《隋史》为准。旧唐书《徐有功传》说:“窦孝谌的妻子庞氏被奴仆诬告,依法当斩;徐有功查明她无罪,使她免于死刑。如今皇上即位,窦孝谌的儿子希瑊请求把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有功的儿子惀,以报答旧日恩情。”考察这其实是唐明皇时的事情,称“今上”,大概是唐代臣子实录中的原话,刘昫偶然忘了改定。旧唐书已经把王求礼载入列传,忠义传又再次记载他,虽然详略不同,总之不应重复立传。王求礼刚直敢言,固然有值得称赞之处,但竟把他一概列入忠义,也不合这种类别的标准。旧唐书《员半千传》说:“他的祖先本来姓刘,十世祖刘凝之侍奉宋朝,后来逃奔元魏,因为以忠烈自比伍员,于是改姓员。”考察《左传》释文说:“员本来写作云。”但半千的姓读作“运”,这是为什么呢?元鲁山《于蒍于歌》,学者往往不懂它的意义。我记得过去曾见过解释,如今也忘了。史官记载此事,本应略微写出歌词;《唐书》《资治通鉴》却都没有提到,大概是史书的缺漏。韩退之《驱鳄鱼文》实在不是佳作,史官只记载这件事的名目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全文抄录它的辞文呢?

史传人有改名者,既以今名冠之,则亦当全称今名;而未改之前,却称旧名,如唐李忠臣、成汭之类,亦非也。五代史·梁纪》曰: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曰诚,生三子,曰全昱,存温,云云。中和四年九月,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王。十二月,徒封吴兴郡王。秦宗权称帝,遣其将秦贤等攻汴,王顾兵少,不敢出,云云。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皇帝即位。他纪皆放此。徐无党注云:始自称名,既而称爵,既而称帝,渐也。爵至王而后称着。其逼者,予谓帝王本纪,既追书尊号以冠其首,则一篇皆尊号为主。初书其名曰“讳某”,自后凡见其名,虽未即位,例皆称帝或称上,此古今不易之体。而欧公乃以新意变之,既称其父曰“某”,而复云生子曰“某”,始而称名,次而称爵,至即位乃书“皇帝即位”而称帝,此则宾主不分,体统不一,不足为法也。或曰:迁固作高祖纪,皆先称“沛公”“汉王”,然则亦非邪?曰:庸得为是乎?葢刘子玄《史通》己尝辨之矣。或问:“第五伦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尝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通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世皆以为美谈,而《通鉴》独载遗马事,此既一时之语,当俱录之。温公自节《通鉴》,以为更加精择,削其繁芜,斯固可矣。然亦时有太过处。如《汉书·郭宗林传》云:「茅容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见而奇之,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因劝合学。」《通鉴》载之畧同,而节本直云:「茅容耕者,危坐愈恭,杀鸡为馔,泰谓为己设,容分半食母,其疏己甚,不尽事情矣。」通鉴》记或人拟刘祥道破李义府露布事,而独载其一联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兢入。”谓义府多畧人奴婢故也。事既琐细,而语尤鄙陋,恐不必存。唐僖宗责黄巢姬妾辈从贼之罪,有对者曰:“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乃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通鉴》所载如此。夫史氏文辞,须量轻重之宜。彼妇人率尔之语,岂有所谓“失守宗祧,播迁巴蜀”者乎?然史传如此者,何可胜数。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滹南王若虚 从之

新唐书辨上

○新唐书辨上

译史传中人物有改名的,既然用现名作为传记标题,也就应当始终称现名;在改名以前却称旧名,像唐代李忠臣、成汭一类,也不对。《五代史·梁纪》说: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是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他的父亲名诚,生有三个儿子,名为全昱、存温,等等。中和四年九月,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为王。十二月,改封吴兴郡王。秦宗权称帝,派他的将领秦贤等进攻汴州,王因兵力少,不敢出战,等等。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日,皇帝即位。其他各纪也都仿照这种写法。徐无党注说:先开始称名,接着称爵,后来称帝,是逐渐变化的。爵位到了王以后才开始显著。对于这种做法,我认为帝王本纪既然在篇首追记尊号,那么全篇就都应以尊号为主。开头写他的名字时说“讳某”,以后凡是出现他的名字,即使尚未即位,按惯例也都称帝或称上,这是古今不变的体例。欧阳修却用新意改变它,既称他的父亲为“某”,又说生了儿子“某”;先称姓名,接着称爵位,到即位时才写“皇帝即位”并称帝。这就是宾主不分、体例不统一,不足以效法。有人问:司马迁、班固写《高祖纪》,都先称“沛公”“汉王”,那么难道他们也不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回答说:怎么能这样呢?刘知几《史通》已经辨析过这个问题了。有人问:“第五伦有私心吗?”回答说:“从前有人送给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逢三公选拔举荐人才,心里不能忘记这个人,却最终也没有任用他。我的兄长的儿子曾经生病,我一夜去看望十次,回来后仍能安睡;我的儿子生病,我虽然没有去探视,却整夜不能入睡。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世人都把这当作美谈,《资治通鉴》却只记载赠送千里马的事。既然是同一时期的话,就应当一并记录。司马光亲自删节《资治通鉴》,认为这样可以更加精心选择,删去繁杂,这固然可以。然而有时也删得过分。例如《汉书·郭宗林传》说:“茅容在野外耕作,和同伴在树下避雨,众人都蹲坐相对,只有茅容端正危坐,更加恭敬。林宗见了觉得奇异,便和他交谈,于是请求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林宗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后来才知道是供给他的母亲;茅容自己只用蔬菜,和客人一起吃饭。林宗起身拜谢,并趁机劝他合力求学。”《资治通鉴》记载大致相同,但节本只说:“茅容是耕田的人,端坐而更加恭敬,杀鸡做饭。郭泰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茅容分一半给母亲吃。”这样删得太过分,完全没有表达事情的真实情状。《资治通鉴》记载有人拟写刘祥道揭露李义府的露布,却只载其中一联:“把奴婢混在一起胡乱放纵,各自认出主人家而争相进入。”这是说李义府多次掠取、略夺别人的奴婢。事情既然琐细,言辞又很鄙陋,恐怕不必保存。唐僖宗责问黄巢的姬妾等人跟随叛贼的罪过,有人回答说:“国家拥有百万军队却失守宗庙社稷,流离迁徙到巴蜀,如今却拿一个女子不能抗拒贼寇来责罚,把公卿将帅置于什么地位呢?”《资治通鉴》这样记载。史家的文辞必须衡量轻重是否合宜。那妇人仓促随口说的话,哪里会有“失守宗庙社稷、流离迁徙巴蜀”这样的措辞?然而史传中这样写的,哪里数得完。《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新唐书辨》上 ○《新唐书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