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遗老王若虚 从之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茆先生道院记
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荅张仲杰书
道学发源后序
杨子法言微旨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送吕鹏举赴试序
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鄜为州,在深山穷谷间,荒凉鄙陋,其风土固然无池台苑囿之观可以娱人者。官闲无事,散步而盘桓,不过道流释子之居耳。而龙兴寺明极轩最为佳处。由三门巡廊而西,其隅为雄师院,而院之东南则明极在焉。其始为隙地,故节度郝公见而爱之,谓其爽垲便安,可以为待宾之所,顾而命雄此轩户所以构也。深静而明,夏凉而冬燠,高纔丈许而平,揖前山,俯瞰阛阓,视缘山诸剎,势欲与之争衡也。始予以狂放不羁为上官所捃,宴游戏剧事悉禁绝之,虽所亲爱非公故不得相往来,逢于道路,敛避辞谢,莫敢立谈者,出门伥然其无归也。深居高卧,读书以自遣,而久复无聊,因思所谓道流释子之居,而时一访之,宴坐清谈,焚香煮茗,犹得差乐而无罪。葢大像之致爽,开元之冷筠,皆所素爱而尝游者,然以其登涉之艰,故不若明极之为数。雄亦开朗好客,乐与予言而不厌,由是有兴辄至,至辄为留竟日。公退饭余,呼马而出,仆天或不请所之,知其必适是也。比及其门,呵喝有声,主人者趋迎而笑,知其必为吾也。予尝以雄见待之厚,许为作记以报之,而未果。其后官事日繁,而私禁稍宽,非役于簿书期会之勤,则夺于声色纷华之乐,而予之迹至明极者有数矣。与雄相见,未尝不笑且叹焉。今将东归,雄以前言为请。呜呼,吾负此轩久矣,是犹可得而辞乎?乃书其地形眼界之大槩与夫平昔游行之熟者以授之。若其命名之意,则出于西方之书,非予之所学也,畧而不及,以待夫知其说者。
○茆先生道院记
嵩山之阳有承天谷,谷有道院焉。隐君子茆公之所建也。公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始以进士干有司,数奇不偶,乃弃家为方外游,随意去留,初无定居。既至承天,则欣然曰:“吾可以休于是矣。”辟地筑室,为终焉计。日葺月补,葢累年而后有成。轩曰“双清”,以景名也。庵曰“虚静”,以道命也。竹木萧然,都无尘土气。由是为嵩阳之一观。夫嵩少,海内名山,其间胜迹,殆不可殚纪。蕞尔茆公之庐,宜若无足道者,而人常以不到为恨,到必盘桓而不忍去,则亦以其主人之贤故也。公以高蹈闻,四方贤愚少长,莫不仰其风。观其摆落世纷,凄心于冲漠之境,始终四十年,处之甚安。寿考康宁,翛然而往,非胷中真有所得,畴能尔耶?□□□□时,羣盗纵掠,而公夷然视之,神色自若,且能化暴为驯,使之逡巡退却,而不敢犯。非独自免,而又有以庇人,其道德所服,至于如此。岂老氏所谓“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者欤?予世之散人也,才能无取于人,而功名不切于已。虽寄迹市朝,而丘壑之念,未尝一日忘。慕公而愿见者,久矣。俗累拘牵,竟莫之遂,葢每为之叹息。呜呼,公则已矣,而其侄守明与予为忘形交,出公所绘院图及所以自叙者,请记其事。予披玩再三,恍如即其地而见其人,忽焉自失,益觉官味如嚼■〈虫葛〉守明亦自可人,由刀笔中一朝有所省,年踰四十而屏酒肉,却声色,日与名流达士游,学贯三家,畧窥其玅。其刚果超诣,庶几能嗣公者。予虽不及识公,而有斯人在,会当同往,杖屦相从,访公之故居而蹑其遗踪,卧公白云,荫公青松,逍遥倘徉以卒岁乎其中。公之精爽,故应不昧,或者其亦一笑而见容也。乃为书之,既以发茆公之光,且为吾他日践言之盟云。
○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译●《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四十四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茆先生道院记 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答张仲杰书 《道学发源》后序 《杨子法言微旨》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送吕鹏举赴试序 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鄜州在深山穷谷之间,荒凉鄙陋,当地风土本来就是这样,没有池台园林之类的景观可以供人娱乐。官府清闲无事,散步盘桓,也不过是道士、僧人的居所罢了。然而龙兴寺的明极轩是其中最好的地方。从三门沿回廊向西,转角处是雄师院,院子的东南面就是明极轩。起初那里是一块空地,前节度使郝公看见后很喜爱,认为那里明亮干燥、便利安适,可以作为接待宾客的地方,于是回头命令雄师院修建这座轩。轩内深幽安静而明亮,夏凉冬暖,高不过一丈多而平整;面对前山,俯瞰街市,远望沿山各寺,气势仿佛要与它们争胜。我起初因为狂放不羁,被上官搜检约束,宴饮、游玩、戏剧等事全被禁止;即便是亲近喜爱的人,不是公事也不得来往,路上遇到,还要收敛回避、辞谢告退,没有人敢站着与我交谈;出门后茫然失措,好像无处可归。于是深居高卧,读书自我排遣,但时间久了又感到无聊,便想到道士、僧人的居所,时时去访问,静坐清谈,焚香煮茶,还能得到一些快乐而不获罪。大像寺的爽朗、开元寺的冷筠,都是我一向喜爱并曾游览的地方,但因为登临跋涉艰难,所以不如明极轩去得频繁。雄师院的主人也开朗好客,乐于同我交谈而不厌。因此我一有兴致便去,到了就一定留下整天。公事退下、吃过饭后,我呼唤马匹出门,仆人有时甚至不用问我要去哪里,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去那里。等到了门前,呵喝声已经传来,主人便快步迎接而笑,知道来的必定是我。我曾因雄师院主人待我深厚,答应替他写一篇记文报答他,却一直没有完成。后来官事日益繁多,而私人交往的禁令稍稍宽松;我不是被文书和会期的劳累牵制,就是被声色繁华的享乐夺去时间,于是到明极轩去的次数就少了。每次与雄师院主人相见,没有不相视而笑又相互感叹的。如今我将东归,雄师院主人拿从前的话来请求。唉,我亏负这座轩已经很久了,难道还可以推辞吗?于是写下它的地形、视野的大概,以及我平日游览熟悉的情形交给他。至于命名的意义,出自西方的佛书,不是我所学习的内容,所以略去不谈,留待懂得这种说法的人来说明。○茆先生道院记 嵩山南面有承天谷,谷中有一座道院,是隐士茆公所建。茆公是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起初以进士身份求见有司,却屡次命运不济、没有遇合,于是舍弃家业,成为方外游士,随意来去,起初没有固定居所。到了承天谷,他欣然说:“我可以在这里安居了。”于是开辟土地、建造房屋,为终老作打算。每天修葺、每月增补,大约经过多年才建成。轩名“双清”,是用景物命名;庵名“虚静”,是用道理命名。竹木疏朗,全无尘俗气息,因此成为嵩阳的一处胜观。嵩山、少室山是天下名山,其中的胜迹几乎无法全部记载。小小的茆公居所,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但人们常以没有来过为遗憾,来到后必定盘桓而不忍离去,也正是因为主人贤德。茆公以高尚脱俗闻名,四方贤愚、长幼,没有不仰慕他的风范。看他摆脱世俗纷扰,把心神寄托在冲虚寥廓的境界中,前后四十年,处之非常安然。长寿、健康、安宁,自在地离世而去;如果胸中确实没有所得,哪里能这样呢?□□□□时,群盗纵情劫掠,而茆公平静地看待,神色自若,并且能使暴徒化为驯顺,使他们徘徊退却,不敢侵犯。他不但自己得以免受侵害,又能够庇护别人,他的道德感化力竟达到如此地步。难道就是老氏所说的“老虎无处施展爪牙,兵器无处容纳锋刃”吗?我是世上的闲散之人,才干不足以取信于人,功名也不是自己所关心的。虽然寄身于城市朝廷之间,但山林泉壑的念头从未有一天忘记。仰慕茆公而希望见到他,已经很久了,却被俗务牵累,始终没有实现,常常为此叹息。唉,茆公已经去世,但他的侄子守明与我是忘形之交,拿出茆公绘制的道院图及自述,请我记述此事。我反复披览,恍惚如同来到那里见到其人,忽然忘却自身,更觉得官场的滋味如同嚼■〈虫葛〉。守明也是个可亲可爱的人,从刀笔吏中一朝有所省悟,年过四十便戒除酒肉,摒弃声色,每天同名流通达之士交游,学问贯通三家,略窥其中妙处。他刚强果断、造诣超凡,大概可以继承茆公。虽然我没能认识茆公,但有这样的人在,将来一定会和他一同前往,扶杖着履相随,访问茆公的故居,踏寻他的遗迹,卧在茆公的白云下,荫于茆公的青松旁,逍遥徘徊,在那里度过余年吧。茆公的精魂本应没有昧失,也许还会一笑而宽容我。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既用来彰显茆公的光辉,也作为我日后履行诺言的约定。○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赵州道院曰悟真庵者,参谋齐君大年之所建也。君鄜畤人也,开朗倜傥,久行善事。壬辰中从军河南,既还留寓于赵,因而家焉。自以荐经丧乱,而卒获安存,生理益优,身名俱遂,无不足于心者,葢神明之所相也。思有以荅谢殊贶,亦其天资本静,道念素深,故买田城隅,特建此庵,以待全真之士,且为他年归宿之所云。肇基于甲午之春,凡再期而讫役。圣位、云堂、斋厨、方丈,总为屋十余楹,像设供具,随事一新。缭以崇垣,抱以隙地,药畦蔬圃,井井可观。虽宏丽未极,而体则具矣。喧嚣既远,境界清凉,洒然有绝尘之趣。居人瞻仰,莫不欢喜赞叹。自是一方远近,以至过客,皆知有齐氏之庵。大师李公曰圆明子者,故与君游,乃延致而奉之。其徒无虑三十人,君色色资给,无外求者。稍暇无事,婆娑其间,顾而乐之,自谓有所得也。予数以事至赵,始也闻其经营,再则覩其次,第三则及其成就焉。一日造之,盘桓周览,殆欲忘还。君因以记文为请,予与大年三十年之旧,有命自不当辞。况其用心之果,为力之勤,实可喜而足称耶?抑予衰矣,险阻备尝,烦劳久厌,阅兴亡之大变,悟荣辱之真空,残喘仅存,百念灰冷,方当脱屣俗累,优游萧洒,以毕其余生。虽不足与闻玄理,厕迹羽流,而杖屦往来,陪君为方外之友,庶无愧焉。至其会意忘形,不知孰主孰客,则君之庵犹我有也,能勿成其志乎?乙未年终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
○荅张仲杰书
某启,仲杰县令,方深渴想,辱惠好音,曷胜慰喜!毡根之赐,甚惬老饕,正恐踏破菜园,为藏神所怪耳。所论道学,自是儒者本分事,抑老夫衰谬,日负初心,不足进也。吾子年壮气锐,乃能屏去豪华之习,而专力于此,好之乐之,自谓有得,他时所至,殆未可量。老夫将受教之不暇,而反能为之发药哉!州郡之职,古称□人,况此多虞□必道。颇闻吾子一以和缓处之,所望正如此。民之憔悴久矣,纵弗能救,又忍加暴乎?君子有德政而无异政,史不传能吏,而传循吏。若夫趋上而雪下,借众命以易一身,流血刻骨而求干济之誉,今之所谓能吏,古之所谓民贼也。诚不愿吾子效之。吾侪读孔孟仁义之书,其用心自当有间,宁获罪于人,无获罪于天。昔宋讨元昊,关右困于征敛,杜祁公在永兴,谓其民曰:“吾非能免汝也,而能使之不劳。”于是量所有无,宽其期限,民得以次而输之,而费省十六七。及王氏法行,官吏不堪其迫,邵康节门人之从仕者,皆欲投檄以归,康节止之曰:“此正贤者用力时。”新法甚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呜呼,古人远矣,如此等事尚可行之。造次颠沛,无忘是念,始可谓不忘所学矣。老人家益贫而宦益拙,鲇鱼上竿,可笑可悯。虽然,远依余庇,大小幸安,不必过烦念虑也。遽中奉报,草草不宣。
○道学发源后序
韩愈《原道》曰:「孟轲之死,不得其传,其论斩然,君子不以为过。夫圣人之道,亘万世而常存者也。轲死而遂无传焉,何耶?愚者昧之,邪者蠹之,驳而不纯者泊之,而真儒莫继,则虽存而几乎息矣。秦汉以来,日就微灭,治经者局于章句训诂之末,而立行者陷于功名利欲之私。至其语道,则又例为荒忽之空谈,而不及于世用。髣髴疑似而失其真,支离汗漫而无所统,其弊可胜言哉!」故士有读书万卷,辩如悬河,而不免为陋儒;负绝人之奇节,高世之美名,而豪厘之差,反入于恶者,唯其不合于大公至正之道故也。韩愈故知言矣,然其所得亦未至于深微之地,则信其果无传巳。自宋儒发扬秘奥,使千古之绝学,一朝复续,开其致知格物之端,而力明乎天理人欲之辨,始于至粗,极于至精,皆前人之所未见。然后天下释然知所适从,如权衡指南之可信,其有功于吾道,岂浅浅哉!国家承平既久,特以经术取人,使得参稽众论之所长,以求夫义理之真,而不专于传疏,其所以开廓之者至矣。而明道之说亦未甚行,三数年来,其传乃始浸广,好事者往往闻风而悦之。今省庭诸君尤为致力,慨然以兴起斯文为己任,且将与未知者共之,此发源之书所以汲汲于锓木也。学者尝试观之,其必有所见矣。心术既明,趣向既正,由是而之焉,虽至于圣域无难,犹发源不已,则汪洋东注,放诸海而后止。呜呼,其可量哉!亦在勉之而巳矣。仆嘉诸君乐善之切,为人之周,而喜为天下道也,故畧书其末云。东垣王某序。
○杨子法言微旨序
译赵州的道院名叫悟真庵,是参谋齐君大年所建。齐君是鄜畤人,性情开朗、倜傥不羁,长期行善。壬辰年间随军在河南,回来后留居赵州,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他自认为经历丧乱之后,最终获得平安生存,生计更加优裕,身体和声名都得到成就,内心没有什么不足,这大概是神明在帮助他。于是想要报答、感谢特别的恩赐;又因为他天性安静,道心一向深厚,所以在城边买田,特意建造这座庵,用来接待全真道士,也作为将来归宿的地方。甲午年春天开始奠基,经过两年才完工。圣位、云堂、斋厨、方丈,总共建屋十多楹,神像陈设和供奉器具也都焕然一新。四周环绕高墙,又把空地围在其中,药圃、菜园排列整齐,很有可观之处。虽然宏伟华丽尚未达到极致,但形制已经齐备。喧嚣之声远去,境界清凉,洒然有远离尘俗的情趣。居住在当地的人前来瞻仰,没有不欢喜赞叹的。从此一方远近,乃至过往行人,都知道有一座齐氏之庵。大师李公名圆明子,从前与齐君交游,于是请来奉养他。他的门徒大约三十人,齐君各方面都供给他们,使他们不必向外求取。稍有空闲无事,便在其中徘徊观赏,自认为很有所得。我多次因事到赵州,第一次听说他正在经营,第二次看见工程的次序,第三次便赶上它建成。有一天我到那里,盘桓周览,几乎想忘记返回。齐君于是请我写记文。我与大年有三十年的旧交,既然有命,自然不应推辞。何况他用心果断,出力勤苦,实在值得喜悦而足以称道呢?不过我已经衰老,险阻全部经历过,长期厌倦烦劳,看遍兴亡的大变,悟知荣辱的真正空幻,只剩残喘,百般念头都已冷却,正应当脱去世俗拖累,优游洒脱,度过余生。虽然还不足以参与玄理,也不能厕身道流,但扶杖着履来往其间,陪齐君做方外之友,大概也不会惭愧。至于彼此会意忘形,不知谁是主人、谁是客人,那么齐君的庵也就是我所有的了,难道不能成全他的志愿吗?乙未年终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答张仲杰书 某启:仲杰县令,正深深思念您时,承蒙您惠赐友好书信,怎么能不欣慰欢喜!您所赐的毡根,很合老夫这个老饕的胃口,只是正担心会踏破菜园,被藏神之物怪罪罢了。您所谈的道学,本来就是儒者的本分;只是老夫衰老荒谬,每天都辜负最初的志愿,实在不足以有所进益。您年壮气盛,竟能摒弃豪华习气,专心致力于此,以之为乐,自认为有所收获,将来的成就大概不可限量。老夫将要来不及向您请教,哪里还能反过来给您开药方呢!州郡的职务,古人称为□人,何况这里多有忧患,□必道。听说您一向用和缓的方式处理事务,所希望的正是这样。百姓憔悴已经很久了,即使不能救济他们,又怎么忍心再施加暴政呢?君子有德政而没有奇异的政绩,史书不传颂能吏,却传颂循吏。至于迎合上司而使下属受苦,借众多百姓的性命来换取自身的安逸,以流血刻骨的手段求取能干有功的声誉,今天所谓的能吏,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我实在不希望您去仿效他们。我们读孔孟仁义之书,用心处世自然应当有所不同;宁可得罪人,也不能得罪上天。从前宋朝讨伐元昊,关右地区困于征敛,杜祁公在永兴,对百姓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赋税,却能使你们不劳苦。” 于是他衡量各家有无,放宽缴纳期限,百姓得以依次输纳,费用减少了十分之六七。等到王氏新法施行,官吏不能忍受它的逼迫,邵康节门下出仕的人都想递交辞呈回去,康节阻止他们说:“这正是贤者用力的时候。”新法非常严厉,能够宽缓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唉,古人已经远去了,但这样的事情还可以实行。即使仓促困顿,也不要忘记这个念头,才可以说是不忘记所学。老夫家中越来越贫穷,做官也越来越笨拙,像鲇鱼上竿一样,可笑又可怜。不过,远远依靠您的庇护,大小事情都侥幸安稳,不必过分劳您挂念。匆忙中奉上答复,草草不尽。○《道学发源》后序 韩愈《原道》说:“孟轲死后,圣道没有得到传承,他的议论斩钉截铁,君子不认为这话过分。圣人的道,横贯万世而永远存在。孟轲死后就竟然没有传承了吗?为什么呢?愚昧的人使它蒙昧,邪说的人侵蚀它,驳杂而不纯正的人使它沉滞,而真正的儒者又没有继承,那么它虽然存在,也几乎要熄灭了。秦汉以来,它一天比一天衰微消灭;治经的人局限于章句训诂的末节,而立身行事的人陷入功名利欲的私心。至于谈论道,又往往成为荒诞空疏的清谈,不能用于世事。似是而非,失去了真实;支离漫无统绪,这种弊病哪里说得尽呢!”所以有人读书万卷,辩才如悬河,却免不了成为浅陋的儒生;有人具有超过常人的奇异节操,享有高于世人的美好声名,但只因相差毫厘,反而陷入邪恶,都是因为不合乎大公至正之道。韩愈确实懂得道理,但他的所得还没有达到深微之处,所以相信圣道果真已经没有传承了。自从宋代儒者发扬幽深奥秘,使千古断绝的学术一朝重新接续,开辟格物致知的端绪,极力阐明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从最粗浅处开始,达到最精微处,都是前人没有见到的。这样以后,天下才释然,知道应当归向哪里,如同相信秤和指南针一样。他们对圣道的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 国家太平已经很久,特别用经术选取人才,使人能够参照考察众家学说的长处,以求得义理的真实,而不是专门拘泥于传注疏解;它用来开拓学术的作用已经极其充分。但是明道之学的说法也还没有广泛流行,近三年来,它的传布才开始逐渐扩大,有志于学的人往往听到风声便喜爱它。如今省庭中的诸君尤其努力,慨然把振兴这门学术作为自己的责任,并且将要和还不了解的人共同分享它;这就是《发源》一书急忙刻板印行的原因。学者试着读一读它,一定会有所见解。心术既然明白,趋向既然端正,从这里继续前进,即使达到圣人的境域也不难;如同水源不断涌出,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汇入大海之后才停止。唉,这功效哪里能够估量呢!也只在于努力罢了。我赞赏诸君乐于行善的诚意和待人周到的态度,也高兴他们愿意为天下人阐明道理,所以略写几句在篇末。东垣王某序。○《杨子法言微旨》序
法言之行于世尚矣。始注释者四家而巳疏畧粗浅,无甚可观。其后益而为十二,互有所长,视其旧殊胜,而犹未尽也。今礼部尚书赵公素嗜此书,得其几要,因复为之训解,参取众说,折之以己见,号曰《分章微旨论》。高而意新,葢奇作也。予尝窃怪子云之自叙,以为《法言》《论语》之体耳,随问更端,错杂无次,而独取篇首二字以为名,而冠之,无乃失其宜耶?及观公解,则终始贯穿,通为一义,灿有条理而不乱,乃知子云之意初非苟然,但学者未之深考也。昔人以杜预、颜师古为丘明、孟坚忠臣,今公于子云之书辨明是正,厥功多矣。至于进退隐见之际,尤为反复而致意,使千载之疑可以尽释,而无遗恨,兹不亦忠之大者欤?古泽陈氏者将购工板行,以广其传。友人张君茂进实赞成之,而属予为序。呜呼!公一代巨儒,德业文章皆可师法。自少年名满四海间,平生著述殆不可胜纪,而晚年益勤,心醉乎义理之学,六经百子莫不讨论,迄今孜孜,笔不停缀。其所以发挥往典而启迪来者,非特一书而止也。如鄙不肖,曷足为公重轻?而斯书之传,岂待予言而后信?虽然,陈氏细民而能好事如此,其用心固巳可喜。且不肖于公门下士也,辱知为深,是区区者而敢辞乎?乃书而授之。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潦净途平,风高气清,马骏车轻,送君此行。顾非掩泣于湓浦,悲歌于渭城者,何必怆怏而含情?虽然,有以规子也。亲老弟弱,室庐萧然,燠寒华枯,将于子乎属。之所责重矣,尚其勖哉!决科犹战也,请以战喻:肩摩踵曳,鳞集毛萃,盱衡厉吻,扼腕扬袂,贾余勇而尝素技者,皆吾敌也。攘而却之,吾子亦劳矣。宁执非敌?武王所以誓众,临事而惧;仲尼所以语门人,贲育之不戒,童子扼之;鲁鸡之不期,蜀鸡踣之。勍敌在前,若之何勿畏?吾子讲学甚力,涵养且久,则兵既厉而马既秣矣。然而犹有病焉:气扬而无降志,色骄而无俯容,或者其将振而矜之欤?惧犹不足,又振而矜之,恐乘隙捣虚瑕者毕坚,而胜负之势未可料也。鞍之役,不介马而驰之,齐师败绩;伐罗之举,趾高而心不固,莫敖以亡。厥监不远,吾子其图之。吾子辱与不肖游,又辱赐之诚,是行也,窃将鼓噪以从其后。不幸而北,其曷忍诸?捷音一报,凯歌言还,兹岂惟吾子之所获,抑不肖实与光焉。敢不尽言!闻之曰:仁者送人则以言,仁者之名,岂贱子所堪?抑朋友之道,将善是务责者也。故以告。
○送吕鹏举赴试序
始予得管城而将行也,故人王士衡实送之,且见属曰:“或称郑下有一佳少年,而不详其姓名,第闻笔势翩翩,可以与之进也。子以经学嗣名师之传,而为后生之倡者有年矣,则诱翼成就,岂得辞其责乎?”予谢而识之。既至而求之,得吾鹏举焉。听其议论,窥其文辞,知其必士衡所谓也。辄不自量,欲遂薄有所云,以补万一。而官事如毛,无顷刻暇,葢未尝不为之叹息。今鹏举方将求售于春官,余复默默,无乃负士衡之所教乎?夫经义虽科举之文,然不尽其心,不足以造其玅。辞欲其精,意欲其明,势欲其若倾,故必探语孟之渊源,撷欧苏之菁英,削以斤斧,约诸准绳,敛而节之,无乏作者之气象;肆而驰之,无失有司之度程。勿恠,勿僻,勿猥,而并若是者,所向如志,敌功无勍,可以高视而横行矣。沽美玉者,不忧无善价,骍犊且角,山川其舍诸?鹏举勉矣!京邑英豪所聚,而士衡在焉。予既因士衡以得子,子其因予而求识士衡。复因士衡,徧求吾师友门人之凡未识者,磨砻浸灌,以益其高而极其远,至于大有成焉,而副吾徒之望可也。
○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
译《法言》流行于世已经很久了。起初注释它的只有四家,疏略粗浅,没有多少可观之处。后来增加到十二家,各有长处,比起旧注大为胜过,但仍然没有穷尽。如今礼部尚书赵公一向喜爱这部书,掌握了它的要旨,于是重新为它训释解说,参考采纳众家学说,用自己的见解加以裁断,名为《分章微旨论》。其见解高明而新颖,大概是一部奇作。我曾私下奇怪杨子云的自序,认为《法言》体例如同《论语》,随问转换话题,错杂没有次序,却单独取篇首两个字作为书名并冠在篇首,这难道不是失当吗?等看到赵公的解说,才发现全书首尾贯通,合起来是一个义理,灿然有条理而不混乱,于是知道子云的用意本来不是随意如此,只是学者没有深入考察罢了。从前人们把杜预、颜师古称作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如今赵公为子云这部书辨明是非、订正错误,功劳实在很大。至于进退、隐居和出仕的关键处,他尤其反复申说并着意阐明,使千年以来的疑惑可以全部解释而没有遗憾,这不也是最大的忠诚吗?古泽陈氏将要雇工刻板印行,以扩大它的流传。朋友张君茂进实际促成了这件事,并嘱托我写序。唉!赵公是一代大儒,他的道德、功业、文章都可以作为后人的师法。他年轻时便名满四海,平生著述几乎多得无法记载;晚年更加勤勉,心醉于义理之学,六经诸子没有不加以讨论的,直到如今仍孜孜不倦,笔不停下。他用来阐发古代经典、启迪后人的著述,绝不只限于这一部书。像我这样鄙陋不肖的人,哪里足以决定赵公的轻重?而这部书的流传,难道要等我的话之后才可信?不过,陈氏是平民,能够如此热心于有益之事,他的用心本来已经值得欣喜。况且我也是赵公门下的学生,承蒙他的知遇深厚,这样微末的请求,难道敢于推辞吗?于是写下此序交给他。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送王士衡赴举序 积水退尽,道路平坦;秋风高爽,天气清朗;骏马健壮,车辆轻便,今天送您踏上这段行程。回想起来,这并不是在湓浦掩面哭泣、在渭城悲歌的情形,又何必忧伤含情呢?虽然如此,我还是有话要规劝您。父母年老,弟弟年幼,家室冷落简陋,寒暖、花木荣枯,都将由您来承担,您的责任很重,希望您努力啊!考取功名如同作战,请允许我用战争作比喻:肩膀相摩、脚跟相接,像鱼鳞一样聚集、像鸟兽毛一样密集;睁眼横视,磨砺唇吻,扼腕挥袖,拿出余勇、试用平日技艺的人,都是您的敌人。要排斥并击退他们,您也会很劳苦。难道可以把非敌当作敌人吗?周武王所以向众人发誓,是因为临事而心存畏惧;孔子所以告诫门人,是说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没有戒备,童子也能扼制他们;鲁国的鸡没有料到对手,蜀地的鸡便将它踢倒。强敌在前,怎么能不害怕呢?您讲习学问非常用力,涵养又很久,那么兵器已经磨利,战马已经喂饱了。然而仍有毛病:意气高扬却没有谦下的志意,神色骄傲却没有低头的容态,或许您将要振作而又自负吗?害怕尚且不足,又振作而自负,恐怕那些乘虚捣隙、攻击弱点的人全都坚守不动,胜负的形势就难以预料了。鞍之战中,齐军没有给马披甲便驱马奔驰,结果齐军大败;讨伐罗国时,趾高气扬而内心不坚定,莫敖因此灭亡。这些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希望您仔细考虑。您屈尊同我这个不肖之人交游,又屈尊赐给我深厚的情意,这次出行,我私下将要在您身后击鼓呐喊相随。如果不幸战败,我怎么忍心让您如此呢?一旦捷报传来,唱着凯歌归来,这难道只是您一人的收获吗?我也将实际与您一同荣耀。怎么敢不把话说尽!我听说:仁者为人送行,便用言语相赠;仁者这个名称,哪里是我这样的卑微之人所能承当的?或者说,朋友相交的道理,就是以劝善责过为要务吧。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您。○送吕鹏举赴试序 起初我得到管城子将要出行时,故人王士衡实来为他送行,并且嘱咐我说:“有人说郑州有一位佳少年,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听说他笔势翩翩,可以同他交往。您以经学继承名师的学业,做后辈的倡导者已经多年了;那么诱导、辅翼而使他成就,难道能推辞自己的责任吗?”我道谢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到了那里寻找他,找到了吾鹏举。听他的议论,察看他的文章,知道他一定就是士衡所说的人。我便不自量力,想略微说些话,以补助万一;可是官务像乱麻一样繁多,没有片刻闲暇,因此没有不为此叹息的。如今鹏举正要到春官那里求取功名,我又默默无言,岂不是辜负了士衡的教诲吗?经义虽然是科举文章,但若不能穷尽心思,就不足以达到精妙。文辞要精炼,意义要明白,气势要像倾泻而下,所以必须探究《语》《孟》的源流,采撷欧、苏文章的精华,用斧削般的功夫删改,用准绳加以约束;收敛时要有节制,不可缺少作者的气象;铺陈驰骋时又不能失掉有司规定的法度。不要怪诞,不要偏僻,不要鄙俗,并且做到这些,所向都能如愿,即使强敌也没有谁能抵挡,便可以高视阔步了。卖美玉的人不担心没有好的价钱;赤色的小牛尚且长着角,山川难道会舍弃它吗?” 鹏举,你要努力啊!京城是英才豪杰聚集的地方,而士衡正在那里。我既是由于士衡才得以认识你,你也应当借助我去求得认识士衡。再借助士衡,遍访我老师、朋友和门人中凡是尚未结识的人,经过磨炼和浸润,使自己的学业更加高远,直到取得大的成就,从而不辜负我们这些人的期望,就可以了。《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
成王戒卿士,以谓推贤让能,则庶官和;不和政且乱。而秦穆之誓,亦曰:“人必能容,而后可以保民。”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而其徒相为用,故能有济也。有虞之时,众贤和于其朝,而无乖争之患。垂让于殳斨,伯夷让于夔龙。皋陶之不知者,以问诸禹;禹所不知者,以质诸益。贤于巳而不妬,不贤于己而不侮,师于人而不耻,告于人而不吝。志同气合,不知物我之为二。葢其量识宏,而其德诚厚。此其能共成一代之极治者欤?予尝悲夫昔人之难见,而病后世士风之薄也。忌嫉之心胜,而推让之道绝。自待者重,待人者轻。相夸以其所长,而相鄙以其所短。鳃鳃然惟恐人之愈乎我也。凡得一职,必先审问其同僚者何如人。闻其不能而不已若也,则幸而喜;如其能焉,往往不乐,曰:“是何以彰我?”故其至也,莫不角其智力而争其权,至于不相容以败事。处公家之事而败之,以其私,罪孰大焉?君子始践仕途,而得李君者为长官。彼其才干有余,而能声既着,葢吾子之幸也。而吾子性明志强,临事有决,亦自为过人者。诚能相与戮力,而无求胜之心,一司之治,何忧其不举哉?子行矣,幸不至如吾之所病,且并谢李君,其亦以是而待子焉,可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
遗老王若虚 从之
祖唐臣愚庵序
复之纯交说(并序)
移剌仲泽虚舟堂铭
四醉图赞
林下四友赞
士衡真赞
跋宝墨堂记
跋王进之墨本孝经
上周监察夫人生朝
贫士叹
白发叹
题渊明归去来图
赵内翰求《城南访道图》诗,辞不获巳,乃作绝句以戏,复为解之云。
荅郑州辨禅师见戏代高防御
再致故园述怀五绝
山谷于诗每与东坡相抗,门人亲党遂谓过之,而今之作者亦多以为然。予尝戏作四绝云:
王子端云:「近来徒觉无佳思,纵有诗成似乐天,其小乐天甚矣。」予亦尝和为四绝。
宫女围碁图
○祖唐臣愚庵序
鹤台祖君,唐臣命其居室曰「愚庵」,因以自号。既经丧乱,流寓河朔,非复庵中主人矣。犹为题榜,以求诗文于士大夫。呜呼!凡物有其实,而后得其名;实无有焉,名乌从生?实固不可诬,而名固欲其正也。今先生才敏而识明,行高而业精,葢世所谓贤且智者,而顾加此称,是视熏以莸,指渭为泾也。无乃乖戾而不合乎人情邪?且先生安静寡欲,不求闻达,与物无竞,而物亦莫之撄。不必嫉邪愤世如柳宗元,远害全身如宁武子,果何取乎此也?意者直出于至谦故欤?古之君子,其德甚盛,则其心愈谦;其责巳也重,其取名也廉。虽有轶羣绝俗之资,而自视欿然,常若不足。此其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善而无伐,所以为颜氏;圣而不居,所以为孔子。其与浮躁衒露,急于人知,虚而为盈,处之不疑者,岂可同日而语哉?先生于是乎过人远矣。丙申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序。
○复之纯交说 【 并序】
之纯尝为交说以见讥,今赘谈中以若虚名篇者是也。其初本自为一首,葢辞气意旨出于庄列,可谓奇作。使其处身果能如此,虽古之达者无以过也。而何其取怒之多欤?予读而悲之,乃复以是说云。
狂生既以交说规慵夫也,寻以忤物获罪,杜门索居,将无意于世。慵夫因人而寄声曰:「子之病果革矣?已实行行,谓人之亢悯我,将颠而子则先,是何其言之近似而践迹之乖欤?子之病果革矣!怨之不可媒也,祸之不可贾也。虽微子言,吾宁不知逐逐而羣畴非吾邻?形交迹接,何者可绝?炼修调适之善,而吾病始兆,悟而药之,治养以方,宽中温外,茹柔吐刚,驻其明而内视,凝其聪而反听。行之期月,乃复其常。心平气和,百邪不攻,乃愈而康。子独日臻以达,膏肓医望而走,无施其良。嗟夫!殆哉!无以招之,彼孰汝尤?无以结之,彼孰汝仇?待物大狭,谋身未周,睢盱彷徉,蔑睨九州岛,羣讙以咻,凶乘祸鸠,势穷力竭而投诸,因以伏于幽閴。氏之与居,槁伯之为游,悒悒兮而私自怜,孑孑乎其遗世而无求也。吾绝物邪?抑子绝也?山渊之峻,子将趋而过,今胡其摧汝车而沈汝舟?豺虎之毒,子将不之撄,今胡其龁汝趾而啮汝喉?出于外者亦既然矣,伏于中者竟如何哉?顾尝忧我,今为子忧,葢将持吾之所以自治者,而复以治子,岂能从我而冀其少瘳乎?」狂生闻之,不觉汗下。
○移剌仲泽虚舟堂铭
泛而游,载沈载浮,随其流,听其所止而休。此非所谓虚舟者欤?万物相刃乎?无穷要,不可容吾。意智者困,勇者残,而至人免于无所累。先生既以是而身托矣,虽放心委形以行于斯世,可也。
○四醉图赞
译成王告诫卿士,说推举贤才、谦让能者,那么各级官员就会和睦;不能和睦,政事就会混乱。秦穆公的誓词也说:“人一定要能够容人,然后才可以保全民众。”古代君子,他们的道术彼此相辅相成,他们的同道者又彼此发挥作用,所以能够成就事业。有虞氏的时候,众贤臣在朝廷中和睦,没有乖张争斗的忧患。垂把职位让给殳斨,伯夷把职位让给夔、龙。皋陶所不知道的,就向禹请教;禹所不知道的,就向益询问。比自己贤能的人不嫉妒,不如自己贤能的人也不欺侮;向别人学习而不以为耻,告诉别人而不吝惜。志趣相同、气意相合,不知道物我之间有什么分别。大概是因为他们器量见识宏大,而德性又深厚诚实吧。这难道就是他们能够共同成就一代极盛政治的原因吗?我曾经悲叹古人难以再见,又忧虑后世士人的风气日益浅薄。嫉妒之心占了上风,推让之道便断绝了。要求自己很高,要求别人却很低;彼此夸耀自己的长处,却彼此鄙视对方的短处;小心惶恐,只怕别人胜过自己。凡是得到一个职位,必定先打听同僚是什么样的人。听说对方无能而且一直如此,就庆幸而高兴;如果对方有才能,往往反而不高兴,说:“这样岂不是显出我的无能吗?”所以他们一到任,没有不较量才智力量、争夺权力的,终于互不相容而把事情弄坏。办理公家的事情却把它办坏了,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这样的罪过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君子刚开始踏上仕途,就得到李君做长官。李君才干有余,而且能干的声誉已经显著,这大概是你的幸运。你本性明敏、意志坚强,遇事果断,也自然是超过常人的人。如果真能彼此竭尽力量,而没有求胜之心,一个部门的政务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办好吗?你去吧,希望不要落到我所忧虑的那种情形,并且一并替我向李君致意;他也可以因此而这样对待你,就好了。《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祖唐臣《愚庵序》《复之纯交说》(并序) 移剌仲泽《虚舟堂铭》《四醉图赞》《林下四友赞》《士衡真赞》《跋宝墨堂记》《跋王进之墨本孝经》《上周监察夫人生朝》《贫士叹》《白发叹》《题渊明归去来图》赵内翰请求我作《城南访道图》诗,推辞不掉,于是作了一首绝句来开玩笑,又作了解说如下。《答郑州辨禅师戏谑之作,代高防御作》《再致故园述怀五绝》山谷作诗常常和东坡相抗衡,门人和亲友便说他超过了东坡,如今的作者也多认为如此。我曾经开玩笑作了四首绝句:王子端说:“近来只是觉得没有佳妙的诗思,即使写成诗,也像白居易;这样一来,简直成了小白居易了。”我也曾和作四首绝句。《宫女围棋图》祖唐臣《愚庵序》鹤台祖君,祖唐臣把他的居室命名为“愚庵”,于是以此作为自己的号。他经历丧乱以后,流寓河朔,已经不再是庵中的主人了。可是仍然制作匾额题字,向士大夫求取诗文。唉!万物先有实际,然后才有相应的名称;如果没有实际,名称从哪里产生呢?实际本来不能欺骗,名称本来也应当端正。如今先生才思敏捷、见识明达,品行高尚、学业精纯,是世人所说的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却反而给自己加上这个称呼,这就像把香草说成臭草,把渭水指作泾水一样。难道不是乖谬而不合人情吗?况且先生安静寡欲,不求闻名显达,不与外物争竞,外物也没有什么能侵扰他。他既不必像柳宗元那样嫉恶愤世,也不必像宁武子那样远祸保全自身,那么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号呢?想来只是出于极度谦逊吧。古代君子,德行越盛,内心越谦逊;要求自己很严格,求取名声却很少。即使有超群绝俗的资质,也自视不足,常常像总有欠缺。这就是地位尊贵而光明、处身卑下却无人能逾越,行善而不自夸,所以成就了颜氏;圣明而不自居,所以成就了孔子。他们和那些浮躁炫耀、急于让人知道、空虚却装作充实,而且身处其中毫不自疑的人,哪里能同日而语呢?先生在这方面远远超过常人。丙申年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作序。《复之纯交说》【并序】之纯曾经写过《交说》来讥刺慵夫,现在把它附在谈论中,并用若虚的名义作为篇名,所说的就是这件事。起初本来是独立的一篇,大概文辞气势和思想旨趣都出自《庄子》《列子》,可以说是奇特的作品。假使他处身行事果真能够这样,即使古代的通达之士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但他为什么招致这么多人的愤怒呢?我读后为之悲哀,于是又写了这篇文章。狂生既用《交说》规劝慵夫,不久又因为触犯众人而获罪,闭门独居,几乎对世事再无兴趣。慵夫便托人传话说:“你的病果真已经痊愈了吗?你已经实际在步步前行,却说别人傲慢地怜悯我,说我将要跌倒而你却先跌倒;为什么言语近似,实际行迹却相反呢?你的病果真已经痊愈了!怨恨是不能调解的,灾祸是不能招致的。即使没有你的话,我难道不知道那些奔走追逐、成群结党的人并不是我的邻友吗?形迹相交、行踪相接,什么能够完全断绝呢?我修炼调养、使身心平和的长处开始显现,察觉之后便用药治疗,按照方法调养:使内心宽舒、外表温和,吸收柔和、吐出刚强;收敛视觉而向内观察,凝聚听觉而反听自身。这样实行了一个月,才恢复正常。心平气和,百种邪气都不能侵入,于是痊愈而健康。唯独你一天比一天走向穷困,病入膏肓,连医者都望而逃走,无法施展他的医术。可叹啊,危险了!没有人招惹你,谁会把你当作仇敌?没有人与你结怨,谁会把你当作仇人?你待人过于狭隘,谋求自身安全又不周密,睁大眼睛四处游荡,轻蔑地俯视九州;众人喧闹嘲笑,凶险乘机而来,灾祸聚集,势穷力竭时便投身其中,因而陷入幽暗寂静之地。只有某氏与你相处,只有槁伯同你交游;你郁郁不乐,私下自怜,孤独地遗弃世俗而无所求。是我断绝了外物,还是你断绝了外物?山谷深渊高峻险要,你将要趋行越过,如今为什么反而撞坏你的车、沉没你的船?豺狼虎豹的毒害,你本来不会去触犯,如今为什么反而咬你的脚趾、啮你的咽喉?来自外部的祸患已经如此,那么潜伏在内心的病究竟怎样呢?过去你曾经担忧我,如今我替你担忧;我大概要拿自己用来自治的方法,再来医治你,你难道能听从我,希望病稍稍减轻吗?”狂生听了这番话,不觉汗流满面。《移剌仲泽虚舟堂铭》任船漂浮而游,时沉时浮,随着水流,听凭它停在哪里便在哪里休息。这不就是所谓的“虚舟”吗?万物彼此伤害,漫无穷尽,容不下我;用心智者会困顿,逞勇力者会遭残害,而至人能够免于一切牵累。先生既然把自身寄托于这种道理,即使放任心志、委身形体而行于这个世间,也是可以的。《四醉图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