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16 段

宰予昼寝,夫子有朽木、粪土之喻,且曰:“始也听人之言则信其行,今因予而改之。”旧说以为废堕于学。呜呼!一昼寝之适,虽圣人不免焉。且夫学之勤惰,行之真伪,何足以卜之,而夫子怒之至是乎?葢其堕也,非止于一朝,而夫子之怒亦有素矣,特因是而发耳。不然,则予之耽寝日以为常,记者语简而不尽其详,亦不可知。荆公曰:“宰予之大罪,在于行不顾言,则昼寝之过为不足责。”东坡曰:“昼居于内,非有疾不可,予葢好内而怀安者,皆求之大过也。”其余说者尚多,迂陋益甚,无足辨焉。始吾于人,此一章而再称「子曰」,胡氏疑其衍文,或非一日之言。子谓以语法观之,只是一章,其为衍文无疑也。《家语》载夫子之言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斯果夫子之言乎?曰:非也。好事者因《论语》而附会为之耳。夫子所谓「始吾于人,听其言而信其行;今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因予改之者」,特一时忿怒之辞,非谓平居一信人言遂信其行也。天下之人,行不副言者多矣,使夫子随听而遽信之,所失者岂特宰予邪?言犹可也,至于以貌取人,虽愚夫知其不可,而谓圣人为之乎?夫子之于人,好恶必察,毁誉必试。赐之辨师之堂堂,曾不足以欺之;颜子之愚,犹必退省其私而后信。何独于宰予、子羽而卤莽如是哉?吾固疑非夫子之言也。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以为非尔所及。范纯夫曰:「君子修其在已者,其在人者不可必也。已欲无加诸人,易;使人无加于已,难。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则无加于人矣。而欲人无加于已,虽圣人不能也。」颜子之行,犯而不校,则已矣,岂能使人无犯乎?其说甚好,然注疏本如此。程氏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或能勉之,仁则非子贡所及。」琼森穿凿,殊无谓也。晦庵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我亦不欲以此加人,却只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以也字为者字,于文为悖矣。」又云:「此仁者之事,故非子贡所及。」予谓如彼之说,亦只是恕,何足为仁乎?林少颖曰:「此正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然此以为非所及,而彼则曰终身可行者,葢自谓能之则不许,甘于不能则告之,乃圣人抑扬之意,皆是曲说,无足取焉。」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其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考诸《论语》六经,夫子实罕言之,故虽高弟有不得闻者。葢自汉以来,学者莫敢轻议;而近代诸公,皆以为闻而叹美之辞。或又曰:「圣人之文章,句句字字,无非性与天道者。」吾不知其果何所见也。欧阳子尝谓:「圣人不穷性为言,或虽言而不究;学者当力修人事之实,而性命非其所急。」此于名教不为无功,而众共嗤黜,以为不知道高论。既兴疑流,日甚中才庸质,例以上达自期;章句之未知已,指六经为糟粕。谈玄说妙,听者茫然;而律其所行,颠倒错缪者十八九。此亦何用于世哉?愚谓欧阳子不失为通儒,而是说譊譊者,未必无罪于圣门也。呜呼!度德量力,切问而近思;孔孟之教人,必始于此。后生小子,盍亦少安?宁失之固无涉于妄,宁处其卑而不至于僭焉,则善矣。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夫人之行事,固不厌其思,至于畏慎太过,则亦不必也。文子其太过也与?故圣人以中道约之,以为如是亦足而巳近代李邦直独得此意。郑氏曰:「贤而寡过,不必三思。」苏氏曰:「再愈于一,而况三乎?」程氏曰:「再则定,三则私意起。」其说皆偏,而程氏尤甚。思至于三,何遽为私意邪?程子又以文子使晋求丧之礼为证。按文子至晋,而果遭之,则正得思之力也。何过之有?葢事有不必再思,亦有不止于三思者,初无定论也。吕岱戒诸葛恪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斯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荅,时咸谓之失言。夫以元逊之流,而刚狠自用,卒至于杀身,则吕君之戒固未为失。然而无荅者,岂以彼既自护其短,故不复与之辨与?抑亦胶于夫子之言,而未能以意逆志也?

译宰予白天睡觉,孔子用朽木、粪土作比喻,并且说:“起初我听到别人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如今因为宰予而改变了。”旧说认为这是说宰予荒废懈怠学习。唉!偶尔白天睡一觉,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况且学习的勤惰、行为的真伪,哪里足以据此推断呢?孔子怎么会愤怒到这种程度?大概他的懈怠不只发生在一天,而孔子的愤怒也由来已久,只是借这件事发作罢了。不然,就是宰予沉溺于睡眠已经成为常态,只是记录者文字简略,没有把详情全部写出,这也无法知道。荆公说:“宰予最大的罪过,在于行为不顾及言语,因此白天睡觉的过失不值得责备。”苏东坡说:“白天居于内室,没有疾病是不可以的;宰予大概是喜欢安逸、贪图舒适的人,所有这些解释都是把意思求得太过分了。”其他解释还有很多,迂曲浅陋得更加厉害,不值得辨析。“起初我对于人……”这一章,前后两次称“子曰”,胡氏怀疑其中有衍文,或者不是同一天说的话。我认为从语法看,只是一章,其中有衍文是没有疑问的。《孔子家语》记载孔子的话说:“我根据言语取人,在宰我身上失误了;我根据容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了。”这果真是孔子的话吗?回答说:不是。是好事者根据《论语》附会出来的。孔子所谓“起初我对于人,听到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如今听到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宰予而改变了”,只是当时一时愤怒的话,并不是说平时只要相信一个人的言语,就立即相信他的行为。天下人中言行不相符的很多,假使孔子听到话就贸然相信,所失误的难道只有宰予吗?关于言语的说法还可以接受,至于根据容貌取人,即使愚夫也知道不可,难道说圣人会这样做吗?孔子对待人,喜爱和厌恶一定要考察,毁谤和赞誉一定要验证。子贡在师门中善于辩论、仪态堂堂,尚且不能欺骗孔子;颜子外表愚钝,孔子还要等他退下后考察其私下表现才相信。为什么偏偏对宰予、子羽这样草率呢?我本来就怀疑这不是孔子的话。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把不愿承受的事情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不愿承受的事情加在别人身上。”孔子认为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范纯夫说:“君子修治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而别人怎样做是不能强求的。自己不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容易;使别人不把事情加在自己身上,困难。自己不想要的,不施加给别人,就不会把事情加给别人了;但希望别人不把事情加给自己,即使圣人也做不到。颜子的行为,是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这只是自己做到罢了,难道能使别人不冒犯他吗?”这个说法很好,不过注疏本来就是这样说的。程氏说:“我不希望别人把事情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这是仁。把事情施加于自己而自己不愿意,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恕。恕或许可以努力做到,仁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这是琼森的穿凿附会,实在没有意义。朱熹说:“我不希望别人把事情加在我身上,是说我也不愿把这种事情加给别人,其实只是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把‘以’字解释成‘者’字,在文义上是相悖的。”又说:“这是仁者的事情,所以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我认为按照他的说法,也只不过是恕,哪里足以称为仁呢?林少颖说:“这正是‘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的意思。然而这里说是子贡做不到,另一处却说终身可以实行;大概自己说能够做到,圣人就不允许,甘愿说做不到,圣人就告诉他可以做到,这都是圣人抑扬的说法,属于曲解,不值得采用。” 子贡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他谈论人的本性和天道,却无法听闻得到。”考察《论语》和六经,孔子确实很少谈论这些,所以即使是高足弟子也有听不到的。大概自汉代以来,学者不敢轻易议论;近代诸位先生却都认为这句话是子贡已经听闻而发出的赞叹。又有人说:“圣人的文章,句句字字无不属于人的本性和天道。”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欧阳修曾说:“圣人不把穷究本性作为言论的重点,有时虽然谈到本性,也不深入探究;学者应当努力修养人事方面的实际,而性命之学不是当务之急。”这个说法对于名教并非没有功劳,却被众人共同讥笑排斥,认为它是不懂道的高论。疑惑的风气一旦兴起,日益严重,中等才智、平庸资质的人,都把自己期望达到上达的境界;还没有弄懂章句,就把六经指为糟粕。谈论玄理妙道,听的人茫然无措;而考察他们的行为,十人中有八九个颠倒错乱。这对世道又有什么用呢?我认为欧阳修不失为通达的儒者,而那些喧嚣争论的人,未必没有损害圣门教化的罪过。唉!衡量自己的德行,估量自己的力量,恳切地询问而就近思考;孔子、孟子教人,必定从这里开始。后生小子,为什么不稍稍安定下来呢?宁可失之于拘守,也不要涉入妄诞;宁可处在卑下的位置,也不要达到僭越的地步,这就好了。季文子每件事都思考三次然后才行动。孔子听说后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人做事情,固然不嫌思考周密,但如果畏惧谨慎过了头,也没有必要。季文子大概是过分了吧?所以圣人用中道来约束他,认为这样也就够了。近代只有李邦直领会到了这个意思。郑氏说:“贤能而少有过失的人,不必思考三次。”苏氏说:“思考两次胜过一次,何况三次呢?”程氏说:“思考两次就能决定,思考三次就会产生私意。”这些说法都偏颇,程氏尤其严重。思考到第三次,怎么就立即成了私意呢?程子又以季文子出使晋国请求丧礼为证。考察季文子到了晋国,果然遇到丧事,那么正是思考周密的功劳,有什么过错呢?大概有的事情不必思考两次,也有的事情不止思考三次,本来没有固定的说法。吕岱告诫诸葛恪说:“如今世道多难,你每件事都一定要思考十次。”诸葛恪说:“季文子思考三次才行动,孔子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如今您命令我思考十次,正说明我的才力低劣。”吕岱无法回答,当时人都认为他说错了话。像诸葛恪元逊这类人,刚愎自用,最终落得被杀身亡,那么吕岱的告诫本来不能算错。然而他没有回答,难道是因为诸葛恪已经自行掩护自己的短处,所以不再同他争辩吗?还是他拘泥于孔子的话,不能按照本意去推求言外之志呢?

夫子以微生高为不直。孔氏曰:用意委曲,非为直人。东坡曰:高古之过直人也,乞酰以应求,非孔子之所谓不直,而高平日之所谓不直也。凡人情之所安者,皆高之所不可至,其重违人之求而乞以与之,虽高不免此,之谓不继。孔子因其不继而讥之耳。无垢曰:直谓直情径行也,高殷勤委曲以尽人情,如此,孰谓其径行而不恤乎?夫子葢美之也。呜呼!从孔氏则几于狷介而不通,苏张之论高矣,而于文势训义又为不顺,是三者犹未安也。谢显道云:周济急难,何害为直?然在当时其设心恐不若是。夫子亲见其事故,语止于此而意已达矣。今未可以乞酰认为不直。林少颖云:是必高不谓之乞诸邻而与故也。二说与鄙意暗同。夫人求于我,我适无,而邻幸有,公乞而明与之,邻不为病,而求者之望备焉,两不相伤。圣人将为之,而安有不直之讥?意者窃取诸邻而名为已有,绐其人而为惠耳,伪而不真,故圣人恶之。晦庵讥其掠美市恩,葢得之矣。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或训焉,为何而属之下句?廏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或读不为否,而属之上句。意谓圣人至谦,必不肯言人之莫已若;圣人至仁,必不至贱畜而无所恤也。义理之是非,姑置勿论。且道世之为文者,有如此语法乎?故凡解经,其论虽高,而于文势语法不顺者,亦未可遽从,况未高乎?夫子以颜氏箪瓢陋巷,不改其乐为贤。周濂溪每令学者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夫乐天知命,而胷中有道义之味,则外物不能累矣。岂必有所指哉?今乃如衲子下句曰:“什么是受用?吾门中何事?”此等语。吕与叔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反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输他颜子得心斋。一时好事者争讽诵之。予按《论语》《中庸》《系辞》所载,葢夫子之于颜氏,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使欲罢不能。而彼其所从事者,皆迁善改过,服膺克已之实。若乃隳支体,黜聪明,心斋坐忘等语,此出于庄周之徒,而吾党引之以为美谈,诬先贤而惑后学,其风殆不可长也。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均是儒也,而有君子小人之辨。葢其心术不谨,趋向一差,则要利、盗名、文奸、济恶,皆学之力也。末流或至叛圣人、害天下而不顾,非小人而何?程氏曰:「君子儒为已小人儒为人。」王平甫、张南轩亦同。荆公曰:「君子一以贯之,小人尚杂博。」王补之亦同。沈道原曰:「君子者,扬雄所谓大知;而小人则所谓小知也。」范纯夫曰:「君子学其内,小人狥其外。君子所治者本,小人所治者末。」刘原甫曰:「君子将行之,小人将言之。」谢显道曰:「君子志于义,小人志于利。」尹材曰:「君子通其理,小人诵其数。」皆不足以尽之。吕东莱曰:「小人者,非险贱不正之谓也。果险贱不正,则安得谓之儒?」葢如言必信、行必果之类。子谓不然:儒者所业之名耳,岂以行为小人遂不谓之儒乎?夫小人之称有二,而指细民者不与焉。其曰硁硁小人、小人樊须,从其小体为小人之类,此谓所见浅狭,对大人而言者耳。自余以对君子者,皆险贱不正之属也。游夏之在圣门,文学虽胜,而行实未醇,则夫子以是警之,葢不为过。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伊川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子由曰:「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清,薪尽则火明。仁而不仁,物有以害之也。物之害既尽,心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颜子者,性亦治矣,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故能三月不违,而未能终身。」东坡云:「夫子默而察之,阅三月之久,而造次颠沛无一不出于仁,是以知其终身弗畔也。」予以东坡为当。设使颜子有时而违仁,亦必因事而发,如所谓「日月至焉」者,岂有恰限三月辄一次违之之理?若云三月之后不复可保,则何足为颜子乎?澹台灭明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宰室。程氏曰:「由径者,谓践田畴之类也。使小道便于往来,由之何害?」予亦谓诚意苟通,不必因公事而后可见。灭明狷介之士,不足为通方。子游特取其所长而巳王子微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径者,邪也。所行不由正道者,皆径也。」此论太高,恐非其实。《史记》称灭明状貌甚恶,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家语》乃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故孔子有是言。」又曰:「灭明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何其相反邪?以《论语》证之,《史记》为近。

译孔子认为微生高不直率。孔氏说:他用心曲折委婉,不是正直的人。苏东坡说:微生高是古代过分直率的人;他向邻人求醋来满足别人的请求,并不是孔子所说的不直,也不是微生高平日所认为的不直。凡是人情所安适的事情,都是微生高不能达到的;他重视不违背别人的请求,于是向邻人求来给人,即使微生高也免不了这样,这叫作不能贯彻始终。孔子因他不能贯彻始终而讥刺他。无垢说:直,是直截了当地任性行事。微生高殷勤委婉,以周全人情;这样的人,谁能说他径直行事而不顾及别人呢?孔子大概是在赞美他。唉!依从孔氏的说法,几乎成了孤介而不通人情;苏氏、张氏的议论虽高明,但在文势和训释意义上又不顺畅,这三种说法仍然不能使人安心。谢显道说:周济急难,哪里妨碍他成为正直的人?但在当时,微生高的用心恐怕并不是这样。孔子亲眼见到这件事,所以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白。现在不能因为他向邻人求醋,就认为他不直。林少颖说:一定是微生高没有说成“向邻人讨来再给他”。这两种说法与我的意思暗合。别人向我求取东西,我正好没有,而邻人恰好有,我公开向邻人求取并明白地交给对方,邻人没有受到损害,求取者的愿望也满足了,双方都没有受伤害。圣人如果这样做,怎么会讥刺他不直呢?或许是他暗中从邻人那里拿来,却说成是自己的东西,欺骗那个人,假装施恩;这样虚伪而不真实,所以圣人才厌恶他。朱熹责备他掠取别人的美名、借机卖弄恩惠,大概说中了。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像我这样好学。”有人把“焉”解释为“为什么”,归入下句。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问:“伤到人了吗?”不问马。有人把“不”读作“否”,归入上句。意思是说圣人极其谦逊,必定不肯说世上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圣人极其仁慈,也必定不至于轻贱牲畜而不加怜惜。义理的是非姑且不论。且说世上写文章的人,哪里有这样的语法呢?所以凡是解释经典,论点即使高明,但在文势和语法上不顺,也不能立即听从,何况论点并不高明呢?孔子认为颜回身处简陋的食器、瓢饮和陋巷之中,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是贤德的。周濂溪常常让学者探寻孔子、颜子所乐的地方,究竟乐的是什么?他们乐于顺应天命、知道命运,胸中有道义的滋味,因此外在事物不能成为累赘。难道一定有某一件具体的事可以指明吗?如今却像僧人一样说:“什么是受用?我们门中究竟是什么事情?”之类的话。吕与叔的诗说:“学习像元凯那样才会成为癖好,文章像相如那样反而近于俳谐。独自在孔门中似乎没有一件事,却输给颜子能够得到心斋。”一时好事的人争相传诵。我考察《论语》《中庸》《系辞》所载,大概孔子对于颜回,用文献来博学他,用礼来约束他,使他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而颜回所从事的,都是迁善改过、牢记在心、克制自己的实际功夫。至于毁坏肢体、排斥聪明、心斋、坐忘等说法,是出自庄周一派,而我们这些人却拿来作为美谈,这是诬蔑先贤、迷惑后学,这种风气实在不可滋长。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的儒者,不要做小人的儒者。”同样都是儒者,却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大概如果心术不谨慎,趋向稍有偏差,那么求取利益、盗取名声、用文辞掩饰奸邪、帮助恶行,都会成为学问所造成的结果。到了末流,有时甚至背叛圣人、危害天下而不顾,这不是小人又是什么?程氏说:“君子儒是为了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别人。”王平甫、张南轩也这样说。荆公说:“君子用一贯通,小人还停留在杂博。”王补之也这样说。沈道原说:“君子,是扬雄所说的大知;小人,就是所谓的小知。”范纯夫说:“君子学习内在的根本,小人追逐外在的末节;君子治理根本,小人治理末节。”刘原甫说:“君子将要实行,小人将要谈说。”谢显道说:“君子志在义,小人志在利。”尹材说:“君子通晓道理,小人只诵习条目。”这些说法都不足以完全说明它。吕东莱说:“小人不是指险恶、卑下、不正的人;如果果真险恶卑下不正,怎么能称为儒者呢?”大概如同所说的言语一定诚信、行为一定果决之类。孔子认为不是这样:儒者是指所从事的事业名称,难道因为行为像小人,就不称为儒者了吗?“小人”这个称呼有两种含义,但不包括指普通百姓的那一种。说“硁硁的小人”、说“小人樊须”,是从拘守小节、只顾小处而称为小人的类别;这是说见识浅薄狭窄,是相对于大人而言的。除此之外,凡是与君子相对的“小人”,都属于险恶、卑下、不正的一类。子游、子夏在圣门中,文学方面虽然优长,但实际品行还不醇厚,所以孔子用这句话警戒他们,大概并不过分。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能有三个月不违背仁。”伊川说:“三个月,是天道发生小变化的一个节段,这里是说他保持得久;超过这个程度就是圣人了。”子由说:“人的本性必定仁,就像水必定清、火必定明一样。然而泥土没有除尽时,水必定有泥;柴薪没有烧尽时,火必定有烟。泥土除尽,水就清;柴薪烧尽,火就明。具有仁而有时不能保持仁,是外物有以妨害它。外物的妨害完全消除,心专一而不杂乱,就没有不仁的时候。像颜子这样的人,本性也已经得到治理,但泥土还没有完全除去,柴薪还没有完全化尽,力量还有未达到之处。所以他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却还不能终身如此。”苏东坡说:“孔子默默观察颜回,经过三个月之久,看到他在仓促和困顿时也没有一件事不是出于仁,因此知道他终身不会背离仁。”我认为苏东坡的说法正确。假使颜回有时违背仁,也一定会因某件事情偶然发生,正如所说的“每日或每月达到一次”那样,哪里会有恰好每隔三个月就违背一次仁的道理?如果说三个月以后便不能再保证,那么颜回又哪里值得称为颜子呢?澹台灭明走路不抄小道,不是公事从不到宰相的屋里。程氏说:“走小道,是指踩踏田地之类。假如小路便于往来,走它又有什么妨害呢?”我也认为,只要诚意相通,不一定非要借公事才能相见。灭明是个性情褊狭耿介的人,不足以作为通达权变的榜样。子游只是取用他的长处罢了。王子微说:“大道非常平坦,可百姓却喜欢走小路。小路就是邪路,凡是行走不由正道的,都是走小路。”这个说法太高深,恐怕不符合实际。《史记》说灭明相貌很丑,孔子认为他的才质浅薄;他接受孔子教诲后,退而修养德行,名声传布于诸侯。孔子听说后说:“我凭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看错了。”可是《孔子家语》却说:“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但他的行为不如他的相貌,所以孔子才说了这话。”又说:“灭明有君子的仪表。”孔子曾经根据人的容貌来推测才性,灭明的才性达不到孔子的期望,怎么会前后如此相反呢?用《论语》来验证,《史记》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

宰我问“井有仁焉”之说,旧注以为仁者必济人于患难,闻有仁人随井,将自投下,从而出之。世儒多取林少颖,谓“仁”当作“人”,而伊川曰:“仁者好仁,不避患难,虽告之以赴井为仁,亦将从之。”予谓从旧注则“仁”字不安,从伊川则“逝”字难说,此当两存。要之伊【阙】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五

滹南王若虚 从之

伦语辨惑三

○伦语辨惑三

【阙】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记曰:「武王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岂以武王行事,而不以文王之心为心?文王素所不欲者,而一旦为之,且诬称文王之志哉?」葢孔子之所称者,势可以取而不忍为也。武王之卒伐者,义至于尽而不容巳也。学者拘于世俗之见,而不知圣贤公天下之大义,岂足与语此哉?

子罕言利一章,说者虽多,皆牵强不通。予谓利者,圣人之所不言;仁者,圣人之所常言。所罕言者,唯命耳。然而云尔者,予不解也,姑阙之。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夫子荅:「以待贾。」南轩曰:「待贾者,循乎天理;求善贾,则心巳先动矣。」其说甚好,此便是义利之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注疏以为叹时事之不留,古今多取此意。程氏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巳,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巳。」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意。予谓孔子指水而云,其所寓意,未可晓也。诸子之言,亦俱说得去,然安知其果然哉?程氏之论,虽有益学者,要为出于亿度,而遂谓自汉以来无识之者,何其自信之笃邪?葢未敢从。

子畏于匡,沈道原曰:「君子畏乎在我者,不畏其在天者。不能穷理尽性而取祸,此则在我者,君子所当畏也。既以穷理尽性矣,虽有一朝之患,君子不患矣。然则孔子何为畏匡也?曰:此记者之云耳,犹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以文王与纣之事也。夫穷理尽性,然后能作易,何忧患之有?故匡人之围,以事观之,则为可畏;以理考之,则非圣人之所畏也。」其说甚佳。

  未可与权与唐棣之华诗旧说以为一章谓唐棣之华偏然反而复合权道亦先反常而后至于大顺李清臣辨之曰权之为名犹物之在权能不失其轻重而巳其于道之大经葢未尝戾而人伦之大经未常乱也公羊氏始有反经之说焉孔子言可与立未可与权既已句断而别举逸诗之文彼作诗者因兄弟之乖离而喻之以唐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葢云兄弟之不亲由巳之友悌不至耳意谓诗人失辞所以删而不取而释者附之于权以符公羊之说岂不妄哉此论为胜解诗之义虽未敢必而其为两章者决无疑也晦庵不知诗之所指止当阙之而云上二句本无意义但以兴起下句则当矣程氏曰自汉以下更无人识权字此言亦太峻矣唐德宗还自兴元欲因迎扈军威使人代李楚琳陆贽谏曰若此则事同胁执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谕其理权之为义取类权衡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厯代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观宣公之论岂可谓自汉以下无识权字者邪

乡党一篇,皆圣人起居饮食之常,而弟子私记之。虽左右周旋,莫不中节。然亦有本无意义者,而学者求之太过。如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食不语,寝不言之类,此止是端庄重厚耳。不彻姜,食不得其酱,不食,止是性之所耆耳。至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肉败,色恶臭恶者不食,凡人皆然,何必孔子?东坡以为杂纪曲礼,非独孔子之事,皆置不说,此固太甚。然如张九成辈,妄为夸诞,务以张大圣人,而不知其非实,至谓与《春秋》相表里,其不近人情,亦岂足尽信哉?

晦庵释不得其酱不食曰:“恶其不备也。”子称君子食无求饱,又以士耻恶食为不足议,夫岂以一物不备而不食哉?彼事事必求义理,则宜其陋之至是也。

晦庵解「食不语,寝不言」云:「荅述曰:语,自言曰;言,此何可分,而妄为注释,只是变文耳。」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杨氏曰:“不敢尝,慎疾也。必告之直也。予谓人以善意馈药,而径告之以疑,不敢尝。凡人交际,皆知其不可,况孔子之于康子乎?且虽馈药,无迫使面尝之理,何必以此语忤之?当是退而谓人之辞,记者简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

孔子廏焚而不问马,葢其巳见故不必问。初岂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记之耳。后人因其记之,遂妄意而为之说。本不须着此三字。郑氏以为贵人贱畜而然。夫君子之待畜,固轻于人,然不应无情如此。张子韶之说美矣,至举弊帷不弃等语,以发明忠厚之心,亦所谓矫枉过正也。

不疾言,不亲指。孔子在车时,其端重固如此。而说者以为恐惑人,不知此事有何惑人者?若《曲礼》所谓“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则有此理矣。

译宰我问“井里有仁人”这句话的含义,旧注认为,仁人必定会在别人遭遇患难时救助他;听说有仁人掉进井里,就要自己跳下去把他救出来。世上的儒者多采用林少颖的说法,认为“仁”应当作“人”;伊川说:“仁人喜爱仁道,不躲避患难,即使有人告诉他跳进井里便是仁,他也会跟着跳下去。”我认为,采用旧注,“仁”字说不通;采用伊川的说法,“逝”字又难以解释;这两种说法应当都保留下来。总之,伊【缺字】《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四卷 ●《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五卷 滹南王若虚 字从之 《论语辨惑》第三 ○《论语辨惑》第三 【缺字】未集,我小子要继承他的志向。记载说:“武王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前人的事业。难道武王行事时,不把文王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吗?文王一向不愿做的事,难道会突然去做,还要假称是文王的志向吗?”大概孔子所称许的,是形势上可以夺取天下,却不忍心这样做。武王最终出兵征伐,是因为道义已经发展到极点,不能再停止。求学的人拘泥于世俗的见解,却不知道圣贤以天下为公的大义,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这些呢?“子罕言利”这一章,解释的人虽然很多,却都牵强而说不通。我认为,利是圣人不谈的;仁是圣人常谈的。圣人很少谈的,只有天命罢了。然而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我不能理解,姑且存疑不论。子贡说:“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放在匣中收藏起来呢,还是寻求善于估价的人把它卖掉呢?”孔子回答:“把它收藏起来等待善于估价的人。”南轩说:“等待善于估价的人,是顺应天理;主动寻求善于估价的人,心已经先动了。”这个说法很好,这正是义与利的区别。孔子在河边说:“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水一样啊,日夜不停地流逝。”注疏认为这是感叹时事不能停留,古今大多采用这个意思。程氏说:“这是道体的表现。天体运行不止,太阳西落月亮东升,寒去暑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而没有穷尽,这些都与道同体,运行于昼夜之间,从未停止。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到了最高境界,纯粹也不停止。”自汉代以来,儒者都不懂这个意思。我认为,孔子指着水这样说,其中寄寓的意思未必能够弄清。各家的说法也都讲得通,但怎么知道它果真就是这样呢?程氏的说法虽然对求学者有益,终究是出于推测,却说自汉代以来没有人懂得它,这种自信也太坚定了吧?我不敢接受这种说法。孔子在匡地受到围困,沈道原说:“君子畏惧在自己一方的因素,不畏惧在上天一方的因素。不能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招来灾祸,这是在自己一方的因素,是君子应当畏惧的。既然已经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即使遭遇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忧惧了。那么,孔子为什么还会害怕匡地呢?回答说:这是记事者的说法罢了,就像说‘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其实是指文王和纣王的事情。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后,才能作《易》,还有什么忧患呢?所以,匡人的围困,从事情本身看,确实可怕;从道理考察,却不是圣人所畏惧的。”这个说法很好。“不可与之共立,不可与之共权”和“唐棣之华”这首诗,旧说认为是同一章,意思是唐棣的花偏斜着反转而又复合,权道也要先违背常规,然后才能达到大顺。李清臣辨析说:权这个名称,就像物品放在秤上,能够不失去轻重的平衡罢了;对于道的大经,并没有违背,对于人伦的大经,也没有扰乱。公羊氏才开始有违背常经的说法。孔子说“可以同他共立,不可以同他共权”,这句话已经断开;下面另举逸诗的文字。作诗的人因为兄弟离散,便用唐棣来作比喻。孔子说:“不是没有思念,离得怎么会远呢?”大概是说,兄弟不亲近,是由于自己友爱兄弟做得不够。意思是诗人用词失当,所以孔子删去不取;解释的人却把它附会到权道上,以符合公羊氏的说法,难道不是妄说吗?这个说法较好。解释诗义虽然不敢断定,但它们是两章,确实没有疑问。晦庵不知道诗所指为何,只应当存疑,却说上面两句本来没有意义,只是用来兴起下句,这样就不对了。程氏说:“自汉代以来,再没有人懂得‘权’字。”这话也太严厉了。唐德宗从兴元回来,想借迎接护送的军队来显示威势,让人代替李楚琳。陆贽进谏说:“如果这样做,事情就和被胁迫拘押相同,议论的人或许会称他为权臣,我私下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权的意义,是取法于秤。换掉一个主帅而损害帝王的大义,得到一个方面却结下天下人的疑虑,这就是重视轻的东西而轻视重的东西,称作权,不也是反常吗?把违背正道当作权变,把使用权术当作智慧,君上这样做必定失去众人,臣下这样做必定陷害自身。历代之所以多有丧乱、滋长奸邪,都是由此造成的错误。看宣公的议论,怎么能说自汉代以来没有懂得‘权’字的人呢?” 《乡党》一篇,记的都是圣人日常起居饮食的情形,是弟子私下记录下来的。即使在左右周旋之间,也没有不合礼节的地方。但其中也有本来没有深意,而求学者过分探求的。如在车中不回头向后看、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吃饭时不说话,睡觉时不讲话之类,这只是表示端庄稳重罢了。不撤掉姜,不吃没有合适酱料的食物,这只是个人性情所爱好罢了。至于饭不嫌精细,肉羹不嫌切得细;饭变味发酸,鱼腐烂、肉败坏,颜色难看、气味难闻的都不吃,这些都是常人也会如此,何必一定说是孔子呢?苏轼认为这是杂记《曲礼》的内容,不是孔子一人的事情,所以全都置而不论,这固然过分。然而像张九成之类,妄加夸张,务求把圣人说得高大,却不知道那并非事实,甚至说它同《春秋》相为表里;这种不近人情的说法,难道也能完全相信吗?晦庵解释“不得其酱不食”说:“是厌恶食物不完备。”孔子说君子吃饭不求饱,又说士人以吃坏食物为可耻,不值得议论,难道会因为一件食物不完备就不吃吗?他们凡事都一定要强求义理,所以解释得如此鄙陋。晦庵解释“食不语,寝不言”说:“回答、叙述,都是说话的意思。‘语’是自己说,‘言’是这个,哪里有什么区别?这只是为了变换文辞而已。” 季康子送来药,孔子拜谢后接受,说:“我还不知道药性,不敢服用。”杨氏说:“不敢服用,是谨慎对待疾病;一定要告诉他实情,是正直。”我认为,别人怀着好意送药,却直接告诉他自己疑虑重重、不敢服用;凡是人与人交往,都知道这样做不合适,何况孔子对于季康子呢?而且,即使送来药,也没有逼着人当面服用的道理,何必说这样的话来触犯他呢?这应当是退下以后对别人说的话,记录者删略了文字,所以只记了一个“曰”字就够了。孔子的马厩失火,却不问马,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所以不必再问。起初哪里有什么深意呢?只是弟子私下感到疑惑,便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后人因为看到这条记录,就妄自推测而加以解释。这三个字本来不必写上。郑氏认为这是因为孔子尊贵人而轻视牲畜。君子对待牲畜,固然比对待人轻,但也不应当无情到这种地步。张子韶的说法很好,至于引用破旧帷幕也不丢弃等话,来阐明忠厚之心,也属于矫枉过正。“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孔子坐车时,本来就是这样端庄稳重。可是解释的人却认为这是怕迷惑别人,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可迷惑人的?如果是《曲礼》所说的“登上城墙不指指点点,城墙上不大声呼喊”,那才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