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子由为古史,迁之妄谬去之殆尽矣,而犹有此等葢可恨云。伯夷传》云:“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传曰云云。“传曰”二字,吾所不晓。索隐云:“谓《吕氏春秋》《韩诗外传》也。”信如是说,则迁所记古人事,孰非摭诸前书者,而此独称“传”乎?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为兵出无名,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者,此殊切于义理。故孟坚全载其说,而迁但云“说以义帝死”,故太简而不备矣。且止于义帝死故,则谓之告可也,何必云说哉?吕后之名既列于本纪,而其事迹始末亦随处具见,而外戚世家又云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戚姬等事,恐不须也。若唐武氏事迹猥多,记中所不可悉,故再入后妃传,其例自别。吕后纪末云:「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按此言代王为天子,但以终诛吕之事耳。其崩与谥,则本纪自具,何必及之邪?吕后纪先云封吕嬃为临光侯,不言嬃之为谁,而后乃云太后女弟吕嬃,失其次矣。岂前所称者别为一人邪?汉文诸诏,班固皆书诏;而迁称“上曰”,按其文意,当以“诏”字为是。窦婴传》云:“景帝欲用婴,婴固辞。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王孙,婴之字也。班氏着之传首,是矣。今迁不着,读者何以知之?始既不着,则当云‘字谓’耳。然婴贵戚大臣,非他附见者,亦不宜用此法也。”义纵传》云:“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号曰‘宁见乳虎,旡值宁成之怒’。此正当入本传,而书于纵传,何邪?虽下有破碎,其家事亦不须也。”张汤传》云:「赵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交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巳。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此段与汤事非必相须,亦止当并于禹传。至《廉颇赵奢张苍周昌魏其武安等传》,皆是类也。律书之首,以为律为万事根本,而其于兵械尤重。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乃物之自然,此固可矣。乃复备论帝王以来用兵之事,而终于汉文厌兵,百姓乐业,几七百言,何关于律意哉?斯实无谓之甚,而邵氏极称之,以为此其高古雄深,非它人拘窘所能到者。呜呼!文章必有规矩准绳,虽六经不能废,顾乃以疏阔为高深,致密为拘窘,何等谬论也!又有谓此本兵书者,若果兵书,复安用许多律吕事?大抵皆出于畏迁而不敢议其非,故妄云云耳。
译删去了,但还保留这种内容,实在令人遗憾。《伯夷传》说:“我为伯夷的志意感到悲伤,看到了失传的诗,觉得很奇异。”传中又说了种种话。“传曰”这两个字,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索隐说:“指《吕氏春秋》《韩诗外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司马迁所记载的古人事迹,哪一件不是摘取自前代书籍,为什么唯独这里称为“传”呢?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游说他说,出兵如果没有名义,事情就不会成功;明确说明对方是贼,敌人才可以制服。这番话很合于义理。所以班孟坚把他的说法全部载录下来,而司马迁只说“以义帝之死为说”,过于简略而不完整。况且如果只是说因为义帝死了,那么称作“告知”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说“游说”呢?吕后的姓名既然已经列入本纪,她的事迹始末也到处都有详细记载,外戚世家又说吕娥姁是高祖的正后,以及她的儿子成为太子、戚姬等事情,恐怕没有必要。至于唐代武氏的事迹很多,记载中不能全部容纳,所以又写入后妃传,体例本来不同。《吕后纪》末尾说:“代王被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皇帝。”考察这句话,写代王成为天子,只是为了叙述最后诛灭吕氏的事情罢了。至于他的去世和谥号,本纪中自然已经具备,何必又在这里提到呢?《吕后纪》先说把吕嬃封为临光侯,却不说吕嬃是谁;后来才说她是太后的妹妹吕嬃,次序颠倒了。难道前面所说的另有其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汉文帝的诏书,班固都写作“诏”;司马迁却称为“皇上说”。考察文意,应当用“诏”字才对。《窦婴传》说:“景帝想任用窦婴,窦婴坚决推辞。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谦让吗?’王孙是窦婴的字。班氏把这件事写在传记开头,是对的。如今司马迁不写明,读者怎么知道王孙就是窦婴呢?起初既然没有写明,就应当说‘字叫王孙’。然而窦婴是贵戚大臣,不是其他附带出现的人,也不应采用这种写法。” 《义纵传》说:“宁成在家闲居,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时,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如同豺狼牧羊,宁成不可以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他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属吏都说:‘宁可见到刚出生的乳虎,也不要触犯宁成的怒气。’这段事本来应当收入宁成的本传,却写在义纵传中,这是为什么?即使下文有破碎之处,关于宁成家里的事也不必记载。《张汤传》说:“赵禹为人清廉而倨傲,自从做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公卿来拜访请求他办事,赵禹始终不回报答谢,力求断绝与知交宾客之间的请托,只是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见到违犯法令的就立即逮捕,也不再复审,专门搜求属吏暗中犯罪的证据。”这一段与张汤的事情并不一定相互关联,也只应当一并写入赵禹传。至于《廉颇赵奢张苍周昌魏其武安等传》,也都是这种情况。《律书》开头认为,律是万事的根本,其中对兵器尤其重视。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吹律听声,从孟春推演到季冬,杀伐之气相互聚集,而音调仍属宫音,同声相互应和,这是万物的自然规律,这本来还可以。可是它又详细讨论自帝王以来用兵的事情,最后说到汉文帝厌恶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几乎有七百字,这和律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呢?这实在太没有道理了,邵氏却极力称赞,认为这是高古雄深之作,不是其他人拘谨局促的文章所能达到的。唉,文章一定有规矩准绳,即使六经也不能废弃;反而把疏阔当作高深,把严密当作拘窘,这是多么荒谬的议论啊!又有人说这本来是兵书,如果果真是兵书,又何必写许多律吕的事情呢?大概都是因为畏惧司马迁,不敢议论他的错误,所以才胡乱说出这些话。
史之立传,自忠义孝友、循吏、烈女、儒学、文苑与夫酷吏、佞幸、隐逸、方术之类,或以善恶示劝戒,或以技能备见闻,皆可也。至于滑稽、游侠、剌客之属,既已几于无谓矣。乃若货殖之事,特市井鄙人所为,是何足以污编录而迁特记之乎?班固徒讥迁之称述,崇势利而羞贱贫,然亦不知其传之不必立也。是故袭而存之,范晔下皆无此目,得其体矣。史记·索隐》谓司马相如传不宜在西南夷下,大宛传不宜在酷吏、游侠之闲。此论固当然,凡诸夷狄当以类相附,则匈奴亦岂得在李广、卫青之闲乎?循吏、儒林而下一节之人,皆居列传之未,盖得体矣。及至刺客,乃独第之李斯之上;循吏则第之汲郑之上,复何意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四
○史记辨惑四
议论不当辨
史氏之评,因人事之善恶而正其是非,以示劝戒,而禆教化,故可贵也。迁之赞田完,徒谓易术幽明,非通人达才莫能注意,此固不必道者。而又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葢若遵厌兆祥,则乱臣贼子皆得以天命自解,而无所惩矣,岂史氏之所宜乎?
孔子世家》赞云:「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夫圣人道德光被万世,虽鄙夫孺子皆知之矣。而迁因读书,始想见其为人之大槩非所宜言。」
仲尼弟子传赞云:「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覩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予谓论人者,亦据其行事而巳,岂必容貌之覩?以貌取人,孔子或失之,而迁顾以为准乎?且迁所引杂说鄙事,有不足信者矣。又岂皆《论语》之所载也?
魏世家》赞云:“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天方命,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此大谬之说也。魏之亡,既迫于秦兴,而非人谋之所能救。则秦之亡也,亦迫于汉兴,而无可为者矣。而迁于本纪,乃取贾生之论,以不任忠贤罪二世,何哉?夫无忌之徒,固未足以益国,然迁之失言,不得为无罪也。”
循吏传赞》云:“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无乃少评论总结之语乎?”
吕不韦赞曰:「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按孔子所谓闻者,似达而非者也。虽不取于君子,然不韦亦不足当之也。」
项羽传赞》云:“吾闻之周生:‘舜目葢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陋哉!此论人之形貌,容有偶相同者。羽出舜后千有余年,而独以此事遂疑其为苗裔,不亦迂乎?商均,舜之亲子遗体在焉,然不闻其亦重瞳也。而千余年之远裔乃必重瞳邪?周生何人?所据何书?而上知古帝王之形貌?正复有据,亦非学者之所宜讲也。夫舜以玄德升闻,四岳荐之帝尧,试之上当天心,下允众望,然后践天子之位,其得之固有道矣,岂专以异相之故而暴兴者哉?使舜果由此而兴,则羽之成功亦应畧等,奚其不旋踵而剿灭也?迁资轻信爱奇,初不知道,故其谬妄每如此。后世状人君之相者,类以舜瞳为美谈,皆史迁之所启。而后梁朱友敬自恃重瞳,当为天子,因作乱而伏诛,亦此说误之也。悲夫!”
司马迁赞萧何云:「与闳天、散宜生争烈。」赞韩信则云:「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赞周勃则云:「伊尹、周公,何以加夫?」史氏儗人,必于其伦,不可不慎也。以何、信等辈而上方三代圣贤,谈何容易哉!至论张耳、陈余,则又讥其异于太公、季子,迁之品藻,陋矣。
迁论壶遂云:「天子方倚以为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夫鞠躬,特折身耳,而以为君子之盛德,何也?且天子以辅相期之,而充其所有,纔止于是乎?」
李广传》云:「其射,见敌急,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虎,亦多为所伤。此在阴里,容或有之,然亦失之亿料,非史氏所可必者也。
汲郑赞无他褒贬,独叹其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至并载翟公署门事,此何足道而着之史评哉?
滑稽传》首云:“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道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巧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夫天道恢恢,已不见发明滑稽之意,而六艺之事,又何所干涉也?”
货殖传》云:“无嵓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贫贱而羞,固巳甚谬;而好语仁义者,又可羞乎?迁之罪,不容诛矣。”
外戚世家序云:「夫妇之际,人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葢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夫一妇人之遇否,亦不足道矣。且凡人事,孰非命者?而迁于此,反复致意,何其费辞也!『人能弘道』之语,其意尤疏。」
译史书立传,从忠义孝友、循吏、烈女、儒学、文苑,以及酷吏、佞幸、隐逸、方术之类,有的用善恶来表示劝诫,有的用技能来完备见闻,都可以。至于滑稽、游侠、刺客之类,已经近于没有意义了。至于货殖之事,只是市井卑鄙之人所做的事情,哪里值得玷污史书而记载,司马迁却特意写了下来?班固只是批评司马迁称述这些人,推崇势利而以贫贱为耻,却也不知道这类传记根本不必设立。因此后来的史家沿袭而保存它,范晔以下的史书都没有这一类,才是合乎体例。《史记索隐》认为,司马相如传不应放在西南夷传之后,大宛传不应放在酷吏、游侠之间。这种看法当然正确。凡是各族夷狄都应按类别相互排列,那么匈奴难道也能放在李广、卫青之间吗?循吏、儒林以下一类人物都排在列传末尾,大概是合乎体例的。到了刺客,却偏偏把它排在李斯之前;循吏则排在汲黯、郑当时之前,又是什么意思呢?《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十一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十二卷。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史记辨惑》四。○《史记辨惑》四。辨析议论不当。史官的评论,是根据人事的善恶来判定是非,用以表示劝诫、辅助教化,所以可贵。司马迁赞美田完,只说他能够用卜筮之术沟通幽明,若不是通达的人和有才智的人,就不能留意到这一点;这些本来就是不必说的。他又说田乞和田常之所以接连冒犯两位国君、专擅齐国政权,并不一定是形势逐渐造成的,大概是因为他们遵循厌胜、预兆一类的说法。若顺着这种说法,就会使乱臣贼子都能用天命为自己解脱,而不受惩罚,这难道是史官应当有的态度吗?《孔子世家》的赞语说:“我读孔氏的书,想象可以见到他的为人。圣人的道德光照流布于万世,即使鄙夫小孩也都知道。司马迁却因为读书才开始想象孔子的为人大概,这种话不应当说。” 《仲尼弟子传》的赞语说:“学者大多称说七十弟子,有赞誉他们的,或许超过实际;有诋毁他们的,或许损害了真实情况。既然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容貌,那么讨论弟子名籍,应当以孔氏古文为依据,这比较接近事实。我把弟子的姓名、字,全部取自《论语》中弟子提问的记载,编次成篇;有疑问的就缺而不录。”我认为,评论人物,只需根据他们的行为事迹罢了,难道一定要亲眼见到容貌吗?以貌取人,孔子有时尚且会失误,司马迁反而把它作为准则吗?况且司马迁所引用的杂说和鄙俗之事,也有不足相信的。难道又全都是《论语》记载的吗?《魏世家》的赞语说:“评论者都说,魏国因为不用信陵君,所以国势削弱,直到灭亡。我认为上天正要授命于秦,秦将平定天下,魏国的事业尚未完成。魏国即使得到阿衡那样的辅佐,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极其错误的说法。魏国灭亡,固然迫于秦国兴起,不是人的谋略所能挽救;那么秦国灭亡,也可以说是迫于汉朝兴起而无可作为了。然而司马迁在本纪中却采用贾谊的议论,以汉二世不任用忠贤来责罪他,这是什么道理?无忌一类人固然不足以使国家强盛,但司马迁这番失言,也不能说没有罪过。《循吏传》的赞语说:“孙叔敖说了一句话,郢都的市场便恢复了;子产病死,郑国百姓号哭;公仪休看见好的布匹,便把家中的织布妇女赶走;石奢放走父亲而自杀;楚昭王的名声得以树立;李离因误杀人而伏剑自杀;晋文公因此端正了国法。”这难道不是缺少评论和总结的话吗?赞美吕不韦说:“孔子所谓闻达的人,大概就是吕不韦吧?”考察孔子所谓“闻”,似乎是指外表通达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的人。虽然这种人不被君子取用,但吕不韦也不值得担当这个称号。《项羽传赞》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浅陋啊!这是说人的形貌,容许有偶然相同的地方。项羽出生在舜后一千多年,却只凭这件事就怀疑他是舜的后裔,不也太迂腐了吗?商均是舜的亲生儿子,舜的遗体血脉还在那里,却没有听说商均也有两个瞳孔。相隔一千多年的后裔反而一定有两个瞳孔吗?周生是什么人?他依据的是什么书?竟能知道古代帝王的形貌?即使确有根据,也不是学者所应当谈论的。舜凭借深厚的德行而声名远播,四岳把他推荐给帝尧;帝尧先在上天那里试验他、得到天意认可,在下又取得众人的信任,然后才登上天子之位,他取得帝位本来就有正当的途径,难道只是因为奇异的相貌而突然兴起吗?假如舜果真是由此而兴起,那么项羽的成功也应当大致相等,为什么他却转眼之间就被消灭了呢?司马迁资质轻率,容易相信并喜爱奇异之说,起初又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荒谬妄说常常如此。后世描写君主相貌的人,大多把舜有重瞳当作美谈,都是司马迁启发的。后来后梁朱友敬自恃有两个瞳孔,认为自己应当做天子,因而作乱被诛杀,也正是被这种说法误导了。可悲啊!” 司马迁赞扬萧何说:“他的功烈可以同闳天、散宜生相争。” 赞扬韩信则说:“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类人相比。” 赞扬周勃则说:“伊尹、周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史家比拟人物,必须同其相应的类别相比,不可不慎重。把萧何、韩信这些人向上比作三代圣贤,说起来哪有那么容易!至于评论张耳、陈余时,他又讥讽他们不同于太公、季子。司马迁品评人物,实在浅陋。司马迁评论壶遂说:“天子正倚重他,准备任命他为丞相,恰好壶遂却死了。”壶遂内心廉洁、品行修养,这只是一个恭敬谨慎的君子罢了。所谓“鞠躬”,不过是弯身而已,却把它当作君子的盛大德行,为什么呢?况且天子把辅佐丞相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所能达到的成就,难道仅仅到这种程度吗?《李广传》说:“他射箭时,看见敌人逼近,估量箭射不中就不发射;一旦发射,敌人就应弦倒下。”凭借这种本领率领军队,却屡屡陷入困境、遭受耻辱。他射虎时,也多次被老虎所伤。这件事发生在阴山里,或许确有可能;但这种说法也属于臆测,不是史家可以断定的。《汲黯传》和《郑当时传》的赞语没有别的褒贬,只感叹他们有权势时宾客增加十倍,没有权势时就没有宾客。至于连翟公在门上题字的事也一并记载,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竟要写进史家的评论呢?《滑稽传》开头说:“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天下的作用是一致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思想,《易》用来阐明神妙的变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伟大吗?花言巧语即使稍微切中要害,也可以用来解决纷争。”评论说:既然说天道广大无边,已经没有阐明滑稽之意;而且六经的作用,又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货殖传》说:“没有隐居山岩、保持奇士操行的志向,却长期贫贱,喜欢谈论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贫贱而感到羞耻,本来已经很荒谬;可是喜欢谈论仁义,难道也值得羞耻吗?司马迁的罪过,实在不可胜诛。《外戚世家序》说:“夫妻关系,是人的大伦。礼的施行,唯独婚姻最须谨慎。音乐调和,四时便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纲领,怎么能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不能改变命运,这确实很深奥啊!妃嫔配偶的宠爱,即使父亲也不能强求儿子得到,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夫妻已经欢合,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孙;能够生育子孙,有的又不能求得善终。这难道不是命吗?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是因为命难以言说。不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怎么能够认识性命呢?一个妇人的际遇是否顺利,本来也不值得称道。况且凡是人事,哪一样不是命呢?司马迁在这里反复表达这些意思,为什么这样费辞呢?‘人能弘道’这句话的意思尤其疏远。”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五
○史记辨惑五
文势不相承接辨
吕不韦使华阳夫人姊说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中闲文势蹉跌,不相承接。
范睢至秦,秦王使舍食,草具待命。岁余,当是时,昭王巳立十六年。岁余,下接不得。当是时,字乐毅使于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当是时,齐愍王强,陈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里富人有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平欲得之。李广尝有罪,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岁,皆同病也。
范增劝项梁立楚后,梁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文不相接,不若云时,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梁求得之,为顺也。
留侯世家末云:「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祖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文势不接,不若云:「始下邳老父所言黄石,后十三年,从高祖过济北,果见于谷城山下。」
萧相国世家客说相国曰:「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不相承接?」
韩信传》云:“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不相承甚矣。
汲黯传》云:“匈奴昆邪王来降,至京师。贾人与市,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以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百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剩今纵不能一句,不唯语意重迭,而其畛畦亦不通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六
○史记辨惑六
姓名冗复辨
译《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史记辨惑》五 ○《史记辨惑》五 辨析文势不能相承接的问题 吕不韦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华阳夫人说:“凭美色侍奉人的,美色衰退,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很得宠爱,却没有儿子,若不趁这时及早在诸子中选择贤良孝顺的人,把他立为嫡子并收为自己的儿子,丈夫在世时,您的地位就尊贵;丈夫百年之后,您所立的儿子做了王,终究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中间的文势跌断,前后不能承接。范睢到秦国,秦王让他住下进食,只给他准备了粗劣的食物,等候命令。一年多以后——这时昭王已经即位十六年。‘一年多以后’接在这里无法承接。又有‘当时,字乐毅出使燕国,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陈平年长了,可以娶妻,富人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穷人,陈平也以此为耻’;‘过了很久,户牖里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女儿嫁过五次,丈夫总是死亡,陈平想娶她’;‘李广曾经获罪,应当处斩,赎罪后成为平民。不久,他居家数年。’这些地方的文势都存在同样的问题。范增劝项梁拥立楚国后裔,项梁于是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熊心当时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找到他后,就立他为楚怀王。原文前后不相承接,不如说:“当时,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找到他,便立他为楚怀王。” 《留侯世家》结尾说:“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老人以及老人所说的太公书,十三年后,他跟随高祖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黄石,取来珍藏并祭祀。”文势不能承接,不如说:“当初下邳老人所说的黄石,十三年后,子房跟随高祖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了它。” 《萧相国世家》中有门客劝萧相国说:“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买进并放贷,以此来玷污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才可以安心呢?”原文此处前后不能承接。《韩信传》说:“当时的形势,不把人置于死地,使人人都拼死作战;如今给他们生路,大家都会逃跑,难道还能把他们使用起来吗?”前后承接非常差。《汲黯传》说:“匈奴昆邪王前来投降,到了京师。商人和他们交易,按罪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说:‘匈奴进攻交通要道,堵塞并断绝和亲之路,中原出兵讨伐他们,死伤多得数不清,耗费财物达数以万计。我愚见认为,陛下得到胡人后,都应把他们作为奴婢,赐给那些因从军而死者的家属;所俘获的财物,也应因此赐给他们,以慰藉天下人的劳苦,平息百姓的心。如今即使不能使昆邪王率领百万军队来投降,却空耗府库钱财进行赏赐,征发良民供其侍奉供养,简直像侍奉骄纵的孩子。愚民哪里知道只是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文法官吏却以法律拘捕他们,说是把财物私自带出边关,竟牵涉到陛下。这样既不能取得匈奴的财物来慰劳天下,又凭借细小的法条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评论说:现存‘如今即使不能’一句,不但语意重复,前后的界限也不通。”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史记辨惑》六 ○《史记辨惑》六 辨析姓名重复冗赘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