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九
赞又云:「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谓之爱棠树则可,云怀与思不可也。尚书·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共工方鸠僝功。」帝所谓「若时」「若予采」者,其义虽不甚明,要之是两事,而本纪于后节但云「尧又曰:『谁可?』」者,却只是申前事也。舜典》称四罪而天下咸服,言刑之当而巳。《史记·帝尧本纪》云:「舜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至《舜纪》则引《左传》所载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之事,云:「流凶族迁于四裔,以御魑魅。」文虽差殊,其为四罪一也。一则曰「变四夷」,一则曰「御魑魅」,舜之意果安在哉?葢二者皆陋说,不足取焉。且此事止当作《舜纪》,而复见于《尧止当从经,而复取于传。纪之语,不亦冗而杂乎?夏本纪载皋陶之言曰:「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母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索隐曰:「此取《尚书》皋陶谟为文,断绝殊无次第,即班固所谓疏畧抵牾者也。」呜呼!岂特此一节而巳哉?殷本纪》云:“汤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皐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合诸侯。”予谓此皆不成文理。今《汤诰》之书具在,曷尝有此?迁何所据而载之也?尚书》汤诰篇末云:「咎单作《明居》而咸有一德,乃伊挚复政,将归时所陈,在《太甲》三篇之下,次第明甚,不可乱也。」《史记》乃谓《咸有一德》作于汤时,而列之《汤诰》之后,《明居》之前,岂非误欤?殷本纪》云:「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桐宫,三年悔过,迎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诸候咸归,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太甲。夫三篇之书,虽曰伊尹作,然自始至终,皆史氏所录,岂独伊尹褒嘉而作乎?」封禅书》举殷太戊时伊陟赞巫咸事,云巫咸之兴自此始。按《尚书》"咸乂"四篇,不见其文,莫晓何义。孔氏但以巫咸为臣姓名,而迁遂以为巫觋。据周公作《君奭》,言巫咸乂王家,伊尹、伊陟、臣扈、甘盘等同列,葢一代之勋贤,而谓巫觋之类可乎?且其闲又有曰"巫贤"者,正使为巫觋,亦是其名为咸,安得谓自此而兴乎?索隐引《楚辞》为证,彼《楚辞》何足稽也?《列子》言有神巫,字季咸,自齐来,能言人死生寿夭,岂因而乱乎?
译赞语又说:“连甘棠树尚且思念,何况那个人呢?” 说爱护棠树还可以,说对棠树有怀念和思念之情却不可以。《尚书·尧典》中,帝尧说:“谁能询问并任用符合时宜的人?”放齐说:“胤子朱聪明有启发。”帝尧说:“谁能询问并任用符合我的意旨的人?”驩兜说:“共工正在聚集并建立功业。”帝尧所说的“符合时宜”和“符合我的意旨”,意义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总之是两件事;可是《史记·五帝本纪》在后面一节只说“尧又说:‘谁可以?’”,实际上只是重复前一件事。《舜典》称说诛罚四罪而天下都服,是说刑罚处置得恰当罢了。《史记·帝尧本纪》说:“舜向帝尧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此改变北狄;把驩兜放逐到崇山,以此改变南蛮;把三苗迁到三危,以此改变西戎;把鲧处死在羽山,以此改变东夷。”到了《舜本纪》,却引用《左传》所记载的浑沌、穷奇、梼杌、饕餮的事情,说:“流放凶恶的族类,迁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文字虽有不同,但作为四罪是一回事。一处说“改变四夷”,一处说“抵御魑魅”,舜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呢?大概两种说法都是鄙陋的传说,不值得采用。而且这件事只应当写在《舜本纪》中,却又见于《尧本纪》;本来应当依从经书,却又取自传记。这样写《本纪》,不是既冗杂又混乱吗?《夏本纪》记载皋陶的话说:“上下和谐地接受并普遍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推行,俊杰贤能的人都在官位上,各级官吏严肃谨慎。”不要教导邪淫的人,不要让奇谋不合其人的人占据官位,这就叫扰乱上天的事务。《索隐》说:“这里取用《尚书·皋陶谟》的文字,割裂得完全没有次序,就是班固所说的疏略抵牾。”唉!难道只有这一段而已吗?《殷本纪》说:“汤回到亳,作《汤诰》。”到了三月,王亲自来到东郊,告诫诸侯群后:“没有谁可以不为百姓建立功劳,勤勉努力办理你们的事务。我将要重重处罚、处死你们,不要怨恨我。”又说:“古代的禹、皋陶长期劳苦在外,他们为百姓建立功劳,百姓才得以安定。东面治理长江,北面治理济水,西面治理黄河,南面治理淮水。四条大河都治理好了,百姓才有居住之所。后稷降临人间,教人播种农作物、种植百谷;三公都有功于百姓,所以后来才有君位。过去蚩尤和他的大夫发动叛乱,危害百姓,帝尧于是没有把他们认为有功。先王的话不可不勉力奉行。”又说:“不讲道义的人不要留在国中,你们不要怨恨我,以便使诸侯和睦。”我认为这些话都不成文理。如今《汤诰》一书完整存在,哪里曾有这些内容?司马迁根据什么把它们记载下来呢?《尚书·汤诰》篇末说:“咎单作《明居》,于是众人都有同一的德行;伊挚于是恢复政权,准备归还时所陈述的内容。”这些话在《太甲》三篇之下,次序非常清楚,不可错乱。《史记》却说《咸有一德》作于汤王之时,并把它列在《汤诰》之后、《明居》之前,难道不是错误吗?《殷本纪》说:“太甲即位后,昏昧不明。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他悔过,伊尹迎接他回来,把政权交还给他。太甲修养德行,诸侯都来归附,百姓因此安宁。伊尹赞美他,于是作《太甲训》三篇,褒扬太甲。”这三篇书虽然说是伊尹所作,然而从头到尾都是史官记录下来的,难道只是伊尹为了褒扬赞美太甲而作的吗?《封禅书》列举殷太戊时伊陟赞助巫咸的事情,说巫咸的兴起从此开始。考察《尚书》的《咸乂》四篇,并没有见到它的文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孔氏只把巫咸看作臣子的姓名,而司马迁竟把他当作巫师。根据周公所作《君奭》,说巫咸治理王室,和伊尹、伊陟、臣扈、甘盘等同列,大概是一个时代的功勋贤臣;难道可以说他是巫师一类吗?况且其中又有称作“巫贤”的人;即使巫咸是巫师,也是名叫咸,怎么能说巫师从此兴起呢?《索隐》引用《楚辞》作证,那部《楚辞》哪里值得考据呢?《列子》说有神巫,字季咸,从齐国来,能够说出人的死生寿夭,难道也要因此混淆吗?
书序云:「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君奭》云:「巫咸乂王家。」夫赞而作书者,一时之事耳;「乂王家」者,总言其功业也。而《殷本纪》云:「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乂》。」何邪?盘庚篇》云:「民咨胥怨,言咨嗟而相怨也。」《史记》乃曰:「咨胥皆怨,何等语邪?」盘庚三篇,凡以告谕臣民之不欲迁者。史记既畧言其大旨矣,而复云:“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而作不已。”乖乎?殷本纪》云:“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乃训王曰云云。”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武丁崩,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彤日》及《训》。考之于《书》,此篇即祖己训王之辞。其曰“高宗”者,史氏追称耳。诸篇之体,皆然而云。武丁既殁,祖己嘉之而作缪矣。且立庙称宗,自国家之事,岂独出祖己之意哉?高宗之训,乃书篇名,自当全着,而但云“及训”,此复失之太简矣。宋世家》云:“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太师、少师曰:‘云云。’太师若曰:‘云云。’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遂亡?则微子既已去矣,而复记箕子之所以奴、比干之所以死,而终之曰:‘微子以为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何邪?此殆似梦中语也。”殷纪云:纣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太师、少师谋,遂去。比干强谏纣,纣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佯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按《尚书·微子》篇所谓太师、少师,即箕子、比干也。今乃言奔周,与书所记异矣。而《周纪》又云: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则《迁》所谓太师、少师者,其乐工邪?若《殷纪》所称,亦止于乐工,则微子向至,与此辈谋决去就,而此辈之奔,亦何为并持祭器乎?至《宋世家》则曰:武王克殷,微子持其祭器造于军门。前后参差,殆不可晓。齐世家云:武王至盟津,还师,与太公,此作《泰誓》。鲁世家云:武王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按《尚书》二篇皆王言也,而一以为与太公作,一以为周公佐之而作,何所据邪?且作《泰誓》,何加一「此」字?金縢》一书,葢周公尝请代武王之死,已乃纳册匮中,而秘其事。武王既丧,羣叔流言毁公,公东征二年,罪人斯得,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而王未敢诮及。因天变以启金縢之书,得公代武王之说,于是悔过自新,而迎公以还。其文甚明。《史记·鲁世家》既载周公纳册金縢及羣叔流言、周公东征之事,至于封康叔、营洛邑、还政成王,则又云:「初,成王少时病,周公自揃其爪,沈之于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册于府。成王病有瘳,及王用事,人或谮公,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公祷书,乃泣反公。」公卒之后,始有因天变启金縢事,如书之所记,戾于经矣。然蒙恬对胡亥亦引周公揃爪及奔楚之事,则战国以来固已有此陋说,而子长爱奇,因以乱之耳。抑不知所谓「小子其迎」者,认为何义也?周本纪》云:“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逸》。”《鲁世家》云:“周公恐成王有所淫逸,乃作《多士》《无逸》。”自今考之,《多士》为殷民而作者也,《无逸》为成王而作者也。在《本纪》则并无《逸》为告殷民,在《世家》则并《多士》为戒成王,混淆差互以至于此。葢不惟抵牾于经,而自相矛盾,亦甚矣。至《世家》杂举二篇之旨,支离错乱,不成文理,读之可以发笑。卫世家举酒诰之旨云:「诰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案《酒诰》之文,曷尝有用妇人语?燕世家云:「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悦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摰格于皇天云云。夫既云召公疑之,作《君奭》,而又云《君奭》不悦周公,周公告之以《尚书》所载之语,无乃重复乎?且谓之君者,犹尔汝也,或但称君,或连其名,皆周公面呼之辞,而遂云《君奭》不悦周公,可乎?」周纪云:「成王既崩,召、毕二公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母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今其书但载成王末命,使之率循大卞,燮和天下,以荅扬文、武之训而巳曷尝有二公申告之事哉?
译《书序》说:“伊陟向巫咸赞助,作《咸乂》四篇。” 《君奭》说:“巫咸治理王室。”所谓赞助而作书,只是一时的事情;“治理王室”,则是总说他的功业。可是《殷本纪》说:“伊陟向巫咸进言,巫咸治理王室取得成效,于是作《咸乂》。”这是为什么呢?《盘庚篇》说:“百姓叹息,彼此怨恨。”意思是叹息而相互怨恨。《史记》却说:“百姓都怨恨。”这是什么样的话呢?《盘庚》三篇,都是用来告诫劝说不愿迁徙的臣民的。《史记》既然已经简略地说了它的大意,却又说:“帝小辛即位后,殷朝再次衰落,百姓思念盘庚,因而不断作乱。”这不是相互违背吗?《殷本纪》说:“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上鼎耳鸣叫。武丁害怕,祖己于是训诫武丁王,如此如此。”武丁修治政事、实行德政,天下都欢悦,殷道再次兴盛。武丁去世,祖庚即位。祖己赞美武丁把祥瑞的野鸡看作德政的感应,建立他的宗庙,称为高宗,于是作《高宗彤日》和《训》。考察《尚书》,这篇正是祖己训诫武丁王的话。其中称“高宗”,是史官追称罢了。各篇的体例都是如此。武丁去世以后,祖己因赞美他而作书,是错误的。而且建立宗庙、称为宗,本来是国家的事情,难道只是出于祖己的意思吗?《高宗之训》本来就是篇名,应当完整写出,却只说“以及《训》”,这又失之过于简略了。《宋世家》说:“微子料想纣王终究不能接受劝谏,想要为此而死。到了离开时又不能自己决定,于是询问太师、少师,说了如此如此。太师大概说:如此如此。只要确实能够治理国家,使国家得到治理,即使自己死了也不遗憾;如果至死也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那就逃亡吧。”可是微子既然已经离去,却又记载箕子为什么做奴隶、比干为什么死,最后说:“微子认为,父子之间有骨肉关系,臣主之间以义相连。父亲有过错,儿子多次劝谏而不听,就应当跟随父亲哭号;臣下多次劝谏而君主不听,就可以离去。”于是太师、少师才劝微子离开,微子便走了。这是什么道理呢?这简直像梦中的话。《殷纪》说:纣王淫乱不止,微子多次劝谏而纣王不听,于是同太师、少师谋划,便离开了。比干强行劝谏纣王,纣王剖开比干的胸腹观看他的心。箕子害怕,假装发疯做了奴隶,纣王又把他囚禁起来。殷朝的太师、少师于是带着祭祀和乐舞的器具逃奔周国。考察《尚书·微子》篇,所谓太师、少师就是箕子、比干。如今却说他们逃奔周国,与《尚书》记载不同。而《周纪》又说:纣王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逃奔周国。那么司马迁所说的太师、少师,是乐工吗?如果《殷纪》所称的也是乐工,那么微子先前来到这里,同这些人商量离开与否;而这些人逃奔时又为什么一同带着祭器呢?至于《宋世家》却说:武王攻克殷后,微子拿着祭器来到军门。前后记载参差不齐,几乎无法理解。《齐世家》说:武王到达盟津,退回军队,和太公一起作《泰誓》。《鲁世家》说:武王讨伐纣王,到达牧野,周公辅佐武王,作《牧誓》。考察《尚书》,这两篇都是君王的话;一处说是与太公一起作,一处说是周公辅佐而作,这有什么根据呢?而且说作《泰誓》,为什么又加一个“此”字?《金縢》一书,大概是周公曾请求代替武王去死,后来把文书放入金縢匮中,秘密保存这件事。武王去世后,群叔散布流言诋毁周公;周公东征两年,罪人被擒获,于是作《鸱鸮》诗送给成王,而成王还不敢责备周公。后来因天象变异而开启金縢之书,得知周公代武王的事情,于是成王悔过自新,迎接周公回来。文章记载得很清楚。《史记·鲁世家》既记载周公把文书放入金縢、群叔散布流言和周公东征的事情,到了封康叔、营建洛邑、还政成王,又说:“起初,成王年幼时生病,周公亲自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河中,向神祈祷说:‘王年幼,还没有见识,触犯神命的是我姬旦。’又把文书藏在府库中。成王的病有了好转,等到成王亲自处理政事,有人诬陷周公,周公逃奔楚国。成王打开府库看见周公的祷告文书,于是哭泣着迎回周公。”等周公死后,才说因天象变异而开启金縢之书的事,和经书的记载相违背了。然而蒙恬回答胡亥时也引用周公剪指甲以及逃奔楚国的事,可见战国以来本来就有这种鄙陋的传说,而司马迁喜爱奇异,于是把它混杂进去了。只是又不知道所谓“孩子,你来迎接他”这句话究竟作何解释。《周本纪》说:“成王迁徙殷朝遗民以后,周公奉王命告诫他们,作《多士》《无逸》。”《鲁世家》说:“周公担心成王有所淫逸,于是作《多士》《无逸》。”现在考察起来,《多士》是为殷民而作,《无逸》是为成王而作。在《周本纪》中,却把《无逸》说成告诫殷民;在《鲁世家》中,又把《多士》说成劝戒成王,混淆错乱竟到了这种程度。不仅与经书相抵牾,而且自身互相矛盾,也太严重了。至于《鲁世家》杂乱地列举两篇的主旨,支离错乱,不成文理,读起来足以令人发笑。《卫世家》概括《酒诰》的主旨说:“《酒诰》说明纣王灭亡的原因,是沉溺于酒;饮酒造成的过失,又是由于任用妇人,所以纣王的祸乱从这里开始。”考察《酒诰》的文字,哪里曾有任用妇人的话呢?《燕世家》说:“周公摄政主持国政,登上王位,召公怀疑他。于是作《君奭》;《君奭》不喜欢周公。周公于是称说汤王时有伊挚到达皇天,如此如此。”既然说召公怀疑周公而作《君奭》,又说《君奭》不喜欢周公,周公再用《尚书》中记载的话告诫他,岂不是重复吗?而且称呼他为“君”,就是相当于称你我;有时只称“君”,有时连同他的名字一起称,都是周公当面称呼召公的话,怎么能又说《君奭》不喜欢周公呢?《周纪》说:“成王去世后,召公、毕公带着太子钊到先王的宗庙,重申告诫他文王、武王建立王业的不易,务必节俭,不要有过多欲望,以笃实的信用治理天下。”于是作《顾命》。如今考察这部书,只记载成王临终的遗命,让太子率领百官遵循大法,调和天下,以报答并发扬文王、武王的教训罢了,哪里曾有二公重申告诫的事情呢?
周纪云:「康王即位,徧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以书考之,此篇乃康王之诰耳。若《康诰》,则成王所以命康叔者也,其缪误如此。且本纪既先序周公作《康诰》《酒诰》等篇,而于此复云「书」,岂有两《康诰》邪?周纪云:「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冏申诫太仆国之政,作《冏命》。复宁绝不成文理。」淮夷、徐戎反,伯禽帅师伐之。于肸誓曰:“云云。”作此肸誓,何用四字?或谓太史公父皆不见先秦古书,故其记二帝三王事多与《尚书》不同,此爱之者曲为之说也。按武帝尝诏孔安国作传,《史记·儒林传》亦具言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葢《尚书》滋多,于是则其书时已传矣。纵未列与学官,子长岂得不见?只是采摭不精耳。彼其所取于他书者,亦多抵牾而不合,岂皆以不见之故邪?或问褅之说,子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孔子自指其掌而言耳。封禅书引之,直云:“其于治天下也,视其掌,不巳疏乎?”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问冉求,则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论语》所记云尔。《史记·仲由传》云:「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而冉求传则云:「季康子问冉求仁乎?孔子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问子路,孔子曰:「如求夫?」问者孟武伯而迁以为季康子。孔子所荅,非惟与《论语》不同,而二传亦自相乖戾,荒疏甚矣。论语》载孔子在陈之言云:“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初不言其何为而发也。孟子亦载之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此正是一事,但辞少异耳。《史记·世家》乃两存之,而各着其言之之由。吾意其妄为迁就也。
论语》闵子骞辞费宰之命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葢一时拒使者之言也。《史记》子骞传直云:“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殆不成文理。
论语》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司马迁意其大久也,遂加「学之」二字。夫经有疑义,阙之可也,以意增损可乎?然《史记》如此者,何可胜数。孔子荅陈司败问昭公知礼,司败以孔子为党,巫马期特传其语而巳既非期之言行,又非孔子之训诲,而专著此以为期传,甚无谓也。
译《周纪》说:“康王即位,遍告诸侯,把文王、武王的功业宣布给他们,并加以重申。”于是作《康诰》。考察《尚书》,这篇是康王的诰命。至于《康诰》,却是成王用来命令康叔的篇章;错误竟然如此。而且《周本纪》已经先叙述周公作《康诰》《酒诰》等篇,在这里又说作“书”,难道会有两篇《康诰》吗?《周纪》说:“穆王忧虑文王、武王的道统衰缺,于是命令伯冏申明告诫太仆国政,作《冏命》。”其文又残缺混乱,完全不成文理。淮夷、徐戎反叛,伯禽率军讨伐他们。于是作《肸誓》,为什么要用四个字作为篇名?有人说,太史公的父亲没有见过先秦古书,所以他记载二帝三王的事情,常常同《尚书》不同;这是喜爱司马迁的人曲意替他作的解释。考察汉武帝曾下诏让孔安国作传,《史记·儒林传》也明确说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孔安国用今文来解读它。大概《尚书》流传已久,到这时那部书已经流传了。即使还没有列入学官,司马迁难道会看不见吗?只是他采集摘取得不精审罢了。他从其他书中取用的材料,也有很多彼此抵牾、不相符合的地方,难道全都是因为没有见到《尚书》吗?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知道禘祭道理的人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展示在这里一样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孔子只是亲自指着手掌说话而已。《封禅书》引用这句话,径直说:“他治理天下,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这不是太疏略了吗?孟武伯问子路是否仁,孔子说:“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赋税,却不知道他是否仁。”又问冉求,孔子说:“有千户人家的邑、百乘兵车的卿大夫之家,可以让他做宰,却不知道他是否仁。”《论语》记载的是这样。《史记·仲由列传》却说:“季康子问仲由是否仁,孔子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管理赋税,不知道他是否仁。’”而《冉求列传》又说:“季康子问冉求是否仁,孔子说:‘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以让他管理赋税;至于仁,我不知道。’”又问子路,孔子说:“难道像冉求那样吗?”提问的人明明是孟武伯,司马迁却说成季康子。孔子的回答不仅和《论语》不同,两个传记之间也互相矛盾,实在荒疏得很。《论语》记载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乡里的年轻人志大才疏,却文采斐然,已经写成文章,不知道怎样裁剪规范他们。”起初并没有说这话是因为什么而发。孟子也记载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们乡里的士人志大才疏,进取而不忘记原来的志向。”这显然是一件事,只是说法略有不同。《史记·孔子世家》却把两段都保存下来,还分别说明说这些话的缘由。我认为这是司马迁勉强迁就而妄自编排的。《论语》记载闵子骞推辞费邑宰的任命说:“如果再有人来召唤我,我一定已经在汶水边了。” 这大概只是当时拒绝使者时所说的话。《史记》的《子骞列传》却直接说:“不做大夫,不吃污君的俸禄。如果再有人来召唤我,我一定在汶水边。”实在不成文理。《论语》说:“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 司马迁认为时间太长,于是增加了“学习它”三个字。经书有疑义,保留下来不作解释也可以;怎么能凭自己的意思任意增删呢?可是《史记》像这样增删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孔子回答陈司败关于鲁昭公是否知礼的询问,陈司败认为孔子偏袒鲁昭公,巫马期只是特别传述了这句话而已;这既不是巫马期自己的言行,也不是孔子的教诲,却专门把它写进巫马期的传记中,实在毫无意义。
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而迁并与言为「与」字,岂传写之误欤?论语》达巷党人称孔子博学,无所成名。彼但云人,而《史记》以为童子,何所据也?孔子世家》云:“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司马氏《索隐》云:“哀公问‘何为则民服’,子曰:‘举直错枉,则民服。’”今以为荅康子,葢撮略《论语》而失事实。按《论语》所谓“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乃荅樊迟问“知”之言耳。然则迁之所引既误,而司马氏辨之者亦非也。南容传》云:“容问羿、奡、禹、稷事,夫子不荅。容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圭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按《论语》此自三章,不相附属,而迁合之为一,殆不可读也。孔子尝谓子贡曰:「予一以贯,非多学而识者。葢泛以告之耳。」而史记以为在陈蔡时,因子贡作色而云,不知一贯之说,何以宽子贡也?子张问行,孔子语之以忠信笃敬,此亦平居之所讲明,而史记又谓因陈蔡之困而发,何所据邪?孔子世家》载楚狂接舆歌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加两助字,不唯非其本语,抑亦乱其声韵矣。仲由传云:「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莜丈人,彼亦偶从夫子耳,便谓其喜从游?何以知也?且此事亦不必录。」孔子世家》云:“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以《论语》考之,已上三章皆泛称‘子曰’,不记其在何时,因何事也。而迁着于此,葢亦妄意云尔。其论夷、惠之属者,尤无谓也。孔子世家》总书行事有云:“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史氏之所记,孔子之所自言,岂可混而不别?迁采经摭传,大抵皆蹖驳;而二帝三王纪,齐鲁燕晋宋卫,《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尤不足观也。孟子初见梁王,王泛问利国之说。孟子以仁义荅之。他日又以挫衄于邻国之故,求所以洒其耻者。孟子复劝之施仁政。分明是两节。而魏世家云:「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为人君,仁义而巳何以利为?』」文辞杂乱矣。或疑孟子劝齐伐燕,孟子辨之甚明,而《燕世家》乃云「孟轲谓宣王曰: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何从得邪?」此直以或疑而意之耳。「茆璞曰:司马迁不信真孟子,而信假孟子,诚中其病。」舜本纪》云:“象以舜为已死,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据《孟子》,乃是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也。左传》曰:郑武公夫人武姜生庄公及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而爱段。杜注云:寤寐而庄公已生,故惊而恶之。《史记》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予谓如左氏之说,庄公之生葢易矣,夫人特以恠异而恶之耳。迁反谓之难,而又谓段生易,何邪?此虽无系于利害,亦可以发一笑也。左传》记石碏之言云:「陈桓公方有宠于王。」刘子玄谓:「陈侯尚存,未当称谥,当矣。」如《鲁世家》云:「公子挥欲为隐公杀桓公,隐公不从。挥反谮隐公于桓公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其病犹《左氏》也。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星陨如雨。夫“如雨”云者,直言其状之多,若雨,故以为异而记之。后世史书《五行志》亦时有载此者。左氏乃谓与雨偕而下,杜预遂以“如”训“而”,葢失之矣。至《史记·宋世家》则并举之曰:“宋地霣星如雨,与雨偕下”,岂不愈缪哉?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夜中,星陨如雨。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左氏云:“陨石于宋,陨星也。”《史记·世家》乃谓宋襄公七年,“宋地霣星如雨,与雨偕下,六鹢退蜚”。按《春秋》,“星陨如雨”初不指其在宋,且庄公七年之四月,与僖公十六年之正月,相去亦远矣,安得并为宋地同时之事乎?葢见左氏释陨石为陨星,故误志焉,而陨石之事反遗而不书,荒疏甚矣。
译《论语》说:“孔子很少谈利,却赞许天命和仁。” 司马迁却把“与命与仁”的“与”字同“谈”字并列解释,难道是传写时的错误吗?《论语》中,达巷党的人称孔子博学,却没有什么专长可以成名。他只说是“人”,《史记》却认为是“童子”,有什么根据呢?《孔子世家》说:“季康子问政,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使他们处在邪曲的人之上,邪曲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司马氏《索隐》说:“哀公问‘怎样才能使百姓服从’,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现在把这句话当作回答季康子的问题,大概是摘取《论语》而失去了事实。考察《论语》所谓“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能够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是回答樊迟关于“知”的问题的话。这样看来,司马迁所引用的已经错了,而司马氏替他辨析的也不对。《南容传》说:“南容询问羿、奡、禹、稷的事情,孔子没有回答。南容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崇尚德行啊!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可以免于刑罚杀戮。’他多次诵读‘白圭的斑点’这句话,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考察《论语》,这些分别属于三章,并不相互连接;司马迁却把它们合成一章,几乎无法读通。孔子曾对子贡说:“我把一切贯通起来,并不是靠广泛学习、强行记诵。大概只是泛泛地告诉他罢了。”可是《史记》认为这话发生在陈、蔡受困时,是因子贡变了脸色才说的;不知道“一以贯之”这句话,怎么能够宽慰子贡呢?子张问怎样才能通行于世,孔子用忠诚信实、笃厚恭敬来告诫他;这也是平日所讲明的道理,《史记》却又说是因陈、蔡之困而发,依据在哪里呢?《孔子世家》记载楚国狂人接舆唱道:“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了,未来的还可以追回来。”平白增加了两个语气助词,不仅不是他的原话,也扰乱了声韵。《仲由传》说:“子路喜欢跟随孔子游历,遇到长沮、桀溺以及扛着耘田器具的老人,他们也只是偶然跟随孔子罢了,怎么就说子路喜欢跟随游历呢?从哪里知道的?况且这件事也不必记载。” 《孔子世家》说:“孔子西行狩猎时见到麒麟,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长叹道:‘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伯夷、叔齐就是这样的人吧?这是说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辱没自身了。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行为合于清廉,废弃官位合于权变。我却和他们不同,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孔子说:‘唉,唉!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传扬。’我的道不能实行,我凭什么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名声呢?于是根据《史记》所说,写成了《春秋》。用《论语》考察,以上三章都泛泛地称为‘孔子说’,没有记明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说的。司马迁把它们写在这里,大概也是凭空推测罢了。至于他评论夷、惠一类人的说法,尤其没有道理。” 《孔子世家》概括记载孔子的言行,说:“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见到穿齐衰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小孩也一定改变常态。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品德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听到合于义的事却不能实行,有错误却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史记》史官所记的话,和孔子自己说的话,难道可以混在一起而不加区别吗?司马迁采集经书、摘取传说,大多彼此冲突;其中二帝三王本纪,以及齐、鲁、燕、晋、宋、卫诸国史,《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传》,尤其不值得看。孟子初次拜见梁惠王时,惠王泛泛地问富国之道,孟子用仁义回答他。后来惠王又因为在邻国交战中受挫,寻求洗雪耻辱的办法,孟子再次劝他施行仁政。这明明是两件事。而《魏世家》却说:“惠王说:‘我没有才能,军队在外面接连三次失败,太子被俘,上将战死,国家因此空虚,使先君的宗庙社稷蒙受羞辱,我非常以此为耻。’老人家不远千里,屈尊来到我国朝廷,将用什么来使我国获利呢?孟轲说:‘君王不可以谈利。作为人君,只讲仁义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谈利呢?’”这样文辞已经混乱了。有人怀疑孟子曾劝齐国攻打燕国,孟子已经把这件事辨说得很清楚了,可是《燕世家》却说:“孟轲对宣王说:‘这是周文王、周武王的时代,不可以错过这个机会。’”这只是根据别人的怀疑而推测出来的。茆璞说:“司马迁不相信真正的《孟子》,却相信伪造的《孟子》,确实说中了他的弊病。” 《舜本纪》说:“象以为舜已经死了,就停留在舜的宫中,坐在那里弹舜的琴。舜去见他,象惊愕而不高兴。”根据《孟子》,应当是象到舜的宫中去,而舜正坐在床上弹琴。《左传》说:郑武公的夫人武姜生了庄公和叔段。庄公是倒着出生的,使姜氏受到惊吓,所以取名叫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而喜爱叔段。杜预注说:庄公在睡梦中已经出生,所以姜氏受到惊吓而厌恶他。《史记》说:武姜生太子寤生,生得艰难,夫人不喜爱他;后来生了小儿子叔段,叔段出生顺利,夫人喜爱他。我认为,按照《左传》的说法,庄公出生大概是顺利的,夫人只是因为觉得奇怪而厌恶他罢了。司马迁反而说庄公出生艰难,又说叔段出生容易,这是为什么呢?这虽然无关利害,却也足以令人发笑。《左传》记载石碏的话说:“陈桓公正受到周王的宠爱。”刘知几说:“陈侯还活着,尚不应当称他的谥号,这样说才对。”例如《鲁世家》说:“公子挥想替隐公杀死桓公,隐公不答应。公子挥反而向桓公诬陷隐公说:‘隐公想最终自立为君,除掉您,您应当对此有所谋划。请让我替您杀死隐公。’”它的毛病仍然和《左传》一样。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日夜半,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所谓“像下雨”,只是说星星坠落得很多,像下雨一样,所以认为这是异常现象而记载下来。后世史书《五行志》中也时常记载这种事。左氏却说星星和雨一同落下,杜预于是把“如”解释成“而”,大概是错了。至于《史记·宋世家》,更把两种说法合在一起,说:“宋国土地上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和雨一同落下。”岂不是更加荒谬吗?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日夜半,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鲁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日,宋国有五块陨石坠落。这一月,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国都城。左氏说:“坠落在宋国的石头,是坠落的星星。”《史记·世家》却说宋襄公七年:“宋国土地上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和雨一同落下,六只鹢鸟倒着飞。”考察《春秋》,“星陨如雨”根本没有指出是在宋国,而且庄公七年四月和僖公十六年正月相隔很远,怎么能把它们合并成宋国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呢?大概是看见左氏把陨石解释成坠落的星星,所以错误地记载了;反而把陨石的事情遗漏而不写,实在太疏忽了。
据《左氏传》注,鲁僖公为闵公庶兄,故夏父弗忌曰:“新鬼大,故鬼小。”而《史记》乃云,愍公被弒,季友自邾奉愍公弟申入立之,是为厘公。厘公亦庄公少子,未知孰是。左氏云:「季文子卒,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史记》则云:「家无衣帛之妾,廏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于文为悖。」卫世家》云:「蒯聩与浑良夫盟曰:『免子三死无所与。』按《左氏》但云『三死无与』,『无与』即『免』也。今更加『免子』二字,不亦赘乎?」吴世家》云:季札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辨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卫世家》云:季子过宿,孙文子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一以为钟,一以为磬,此未足深病。然如前说,则是文子自作乐,而季子适闻之也;如后说,则是文子为札而作也。前说则罪其不自愧惧而安于娱乐,后说则以音声之悲而知其为乱之征,是何乖异而不同邪?按前说本于《左氏》,当以为是;后说正有他据,亦相矛盾而不应取也。且《左氏》但言“又何乐”,而《史记》改之云“可以畔乎”,其义亦乖。葢获罪于君,即所谓畔也,而何在于击钟邪?司马贞既知其非矣,而曰“畔”字当读为“乐”,亦强为之说也。史记》称宰予与田常为乱,夷其族。前人辨之曰:「齐相阚止,亦字子我,故迁误以为然。」考之《左氏》,先书阚止,而后称子我,注言「子我即阚止也」。今《齐世家》亦然,而《田完世家》乃云:「子我者,阚止之宗人。」则其缪误,岂独宰予之事哉!齐世家书「子我」为「阚止」,而田完世家作「监止」;楚世家称昭王名「珍」,而伍员传作「轸」;卫世家称庄公名「蒯聩」,而仲由传作「蒉聩」;卫世家云「孟压敌子路」,而仲由传作「壸黡」。是不当从一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二
○史记辨惑二
采摭之误辨下
译根据《左氏传》的注,鲁僖公是闵公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夏父弗忌说:“新鬼大,旧鬼小。”可是《史记》却说,闵公被杀后,季友从邾国迎立闵公的弟弟申,这就是厘公。厘公也是庄公的小儿子,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左氏说:“季文子去世时,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府库中没有收藏的金玉,也没有多余贵重的器物。君子因此知道季文子忠于公室。他辅佐了三位国君,却没有私下积聚财产,难道不能说是忠吗?”《史记》却说:“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马厩中没有吃粮食的马,府库中没有金玉。他辅佐三位国君,按照文义却说不通。” 《卫世家》说:“蒯聩和浑良夫盟誓说:‘免除你的三次死罪,没有什么可共同承担的。’考察《左氏》,只说‘三死无与’,‘无与’就是‘免除’的意思。现在又增加‘免除你的’三个字,不是多余吗?” 《吴世家》说:季札从卫国到晋国去,将要住在宿地,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能辨是非却没有德行,必然会受到杀戮。这位先生得罪了国君,才处在这里,忧惧尚且不够,怎么还可以享乐呢?先生处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危险。国君还停尸未葬,怎么可以奏乐呢?”于是离开了那里。文子听说后,终身不再听琴瑟。《卫世家》说:季子经过宿地,孙文子为他击磬,说:“这音乐并不快乐,声音很悲哀,使卫国混乱的正是这种情形。”一个说是钟,一个说是磬,这还不值得深究。然而按照前一种说法,是文子自己奏乐,季子恰好听到了;按照后一种说法,是文子为季札奏乐。前一种说法,是责怪文子不自行感到惭愧恐惧,却安于享乐;后一种说法,则是季札从悲哀的乐声中知道这是国家将要混乱的征兆。为什么两种说法这样乖离而不同呢?考察起来,前一种说法本于《左氏》,应当认为是正确的;后一种说法虽然另有依据,却与前说互相矛盾,不应采用。而且《左氏》只说“又怎么能奏乐”,《史记》却改成“可以背叛吗”,意思也不合。大概得罪国君就是所谓背叛,和击钟有什么关系呢?司马贞已经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却说“畔”字应读作“乐”,也是强行替它解释。《史记》说宰予和田常一起作乱,被夷灭宗族。前人辨析说:“齐国宰相阚止,字也叫子我,所以司马迁误以为是宰予。”考察《左氏》,先写阚止,后来又称他为子我,注释说“子我就是阚止”。如今《齐世家》也是这样,而《田完世家》却说:“子我是阚止的同族人。”这样看来,它的错误难道只有宰予一事吗?《齐世家》把“子我”写作“阚止”,而《田完世家》写作“监止”;《楚世家》称楚昭王名为“珍”,而《伍员传》写作“轸”;《卫世家》称卫庄公名为“蒯聩”,而《仲由传》写作“蒉聩”;《卫世家》说“孟压敌子路”,而《仲由传》写作“壸黡”。这难道不应当统一采用一种写法吗?《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九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十卷。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史记辨惑》二。○《史记辨惑》二。辨析采集摘录的错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