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三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1–93 段

杜牧之《阿房宫赋》云:“长桥卧波,未雩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或以“雩”为“云”字之误,其说几是,然亦于理未惬。岂望桥时常晴,而观复道必阴晦邪?鼎铛玉石,金瑰珠砾。曾子固以为“瑰”当作“块”,言视金珠如土块瓦砾耳。然则“鼎铛玉石”亦谓视鼎如铛,视玉如石矣?无乃大艰诡而不成语乎?弃掷迤逦,恐是“迤逦弃掷”。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多嗟乎!字当在“灭六国”上。尾句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此亦语病也。有“使”字,则“哀”字下不当复云“后人”。言“哀后人”,则“使”当去。读者详之。王义方弹李义府章云:「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谋,殒亡辜之正义。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回天转日之威,方斯更劣。金风届节,玉露启涂。霜简与秋典共清,忠臣将鹰鹯并击。请除君侧,少荅鸿私。」其辞芜陋,读之可笑。而林少颖《观澜集》顾选取之,何其滥也?封敖为李德裕制辞云:「谋皆予同,言不他惑,斯亦无甚可嘉。」而德裕大喜,且以金带赠之。葢德裕得君,谋从计合,方自以知遇为幸,而敖适中其心,故尔。又武宗使作诏书慰边将伤夷者云:「伤居尔体,痛在朕躬。」帝善其如意,赐以宫锦。予谓「居」字亦不惬也。楚词自是文章一绝,后人固难追攀,然得其近似可矣。如皮日休拟《九歌》有云:「王孙何处兮,碧草极目;公子不来兮,清霜满楼。汀边月色兮,晓将晓;浦上芦花兮,秋复秋。」此何等语邪?李翱与王载言书论文云:「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不能成文。」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退之曰:「惟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逌尔」,则班固言之矣;曰「辗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予谓文贵不袭,陈言亦其大体耳,何至字字求异如翱之说?且天下安得许新语邪?甚矣,唐人之好奇而尚辞也。欧阳《昼锦堂记》大体固佳,然辞困而气短,颇有争张装饰之态,且名堂之意不能出脱,几于骂题。或曰:「记言魏公之时,以矜名誉为薄,而以昔人所夸为戒。意者魏公自述甚详,故记不复及,但推广而言之耳。」惜未见魏公之诗也。曰:「是或然矣。」然记自记,诗自诗,后世安能常并见而参考哉?东坡作周茂叔《濂溪诗》云:「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姑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如此,则无病矣。桑榆杂录》云:或言醉翁亭用“也”字大多。荆公曰:“以某观之,尚欠一‘也’字。”坐有范司户者曰:“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必此处欠之。”荆公失喜。予谓不然,若如所说,不惟意断,文亦不健矣。恐荆公无此言,诚使有之,亦戏云尔。醉翁亭记》言太守宴曰:「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似是旋造也。」宋人多讥病《醉翁亭记》,此葢以文滑稽,曰:“何害为佳”,但不可为法耳。荆公谓王元之《竹楼记》胜欧阳《醉翁记》,鲁直亦以为然。曰:“荆公论文,常先体制,而后辞之工拙。予谓《醉翁亭记》虽涉玩易,然条达迅快,如肺肝中流,出自是好文章。《竹楼记》虽复得体,岂足置欧文之上哉!”欧公《秋声赋》云:「如赴敌之兵,不闻号令,惟闻人马之行声。」多却「声」字。又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多却上二句,或云「草正茂而色变,木方荣而叶脱」,亦可也。憎苍蝇赋,非无好处。乃若苍头了髻,巨扇挥扬;至头垂而腕脱,或立寐而颠僵,殆不满人意。至于孔子,何由梦周公于髣髴?庄周,何由与蝴蝶而飞扬?巳为勉强,而又云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可以一笑也。议者谓永叔不能赋,岂此等语邪?宋人诗话言,薛奎尹京,下畏其严,号薛出油。奎闻之,后在蜀,乃作《春游诗》十首,因自呼“薛春游”,葢欲换前称也。欧公志奎墓云:“公在开封,以严为治,京师之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人犹或目之。欧公所谓俚语,必诗话所载者也。然后世读之,安能知其意邪?删之可也。欧公赞唐太宗,始称其长,次论其短,而终之曰:“然,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此一“然”字,甚不顺公意,本谓太宗贤者,故责备耳。若下“然”字,却是不足责也。必以“葢”字乃安。世人读之,皆不觉,会当有以辨之者。又云:“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既曰“由汉以来”,则“自古”字亦重复。

译杜牧之《阿房宫赋》说:“长桥横卧在水波上,不是云气,怎么会像龙?复道凌空而行,不是雨后放晴,怎么会出现彩虹?”有人认为“雩”是“云”字的错误,这个说法大致对,但道理仍不完全妥当。难道观望长桥时总是晴天,而看复道时却一定阴暗吗?“鼎铛玉石,金瑰珠砾”,曾巩认为“瑰”应作“块”,意思是把金子珍珠看作土块瓦砾。这样说来,“鼎铛玉石”也就是把鼎看作铛、把玉看作石了,难道不是太艰深诡异,不能成句吗?“弃掷迤逦”恐怕应作“迤逦弃掷”。“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其中“嗟乎”字应放在“灭六国”之前。“假使六国各自爱护百姓,便足以抗拒秦国;秦国又爱护六国的百姓,传到三世,甚至可以到万世而为君。”这里“嗟乎”字太多。结尾说“也使后人又哀悼后人”,也是语病。有了“使”字,“哀”字下就不应再说“后人”;若说“哀后人”,就应删去“使”。读者请仔细考察。王义方弹劾李义府的奏章说:“贪恋妖冶容貌的美色,原谅有罪的淳于,恐怕阴谋泄露,竟使无罪的正义丧亡。即使有挟山超海的力量,望着这件事仍显得轻微;有回天转日的威势,比起这来更显得低下。金风来到时节,玉露开启道路。霜简同秋日的法典一起清肃,忠臣将同鹰鹯一起搏击。请让我除掉君主身边的奸臣,稍稍报答皇上的厚恩。”这些话粗陋不堪,读来可笑。林少颖的《观澜集》却反而选取它,未免太滥了。封敖替李德裕撰写制书说:“谋划都与我相同,言论不被其他意见迷惑,这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赞的。”李德裕却非常高兴,还用金带赠给他。大概李德裕受到皇帝信任,谋划被采纳、计策得到合意,正把获得知遇当作幸运,而封敖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意,所以如此。后来武宗让封敖写诏书慰问边将受伤的人,说:“伤痛处在你的身体,疼痛在朕的身上。”皇帝认为这话合乎自己的心意,赐给他宫锦。我认为“居”字也不妥。《楚辞》本来就是文章中的绝品,后人当然难以追赶,但能做到接近它也就可以了。比如皮日休仿作《九歌》说:“王孙在什么地方啊,碧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公子为什么不来啊,清冷的秋霜布满楼台。水边的月色啊,天将破晓又近破晓;浦上的芦花啊,一秋又一秋。”这是什么样的语言呢?李翱在给王载言的信中评论文章说:“意义即使深刻,道理即使恰当,辞藻不工整,也不能成为文章。”陆机说:“害怕别人嘲笑我。”韩愈又说:“只致力于去掉陈旧的说法。”假如要叙述发笑的样子:说“莞尔”,是《论语》已经说过的;说“哑哑”,是容易说出的普通词;说“粲然”,是《谷梁传》说过的;说“逌尔”,是班固说过的;说“辗然”,是左思说过的。如果我再这样说,和前人的文章有什么不同?我认为文章可贵在于不袭用旧说,“陈言”只是文章的大体要求罢了,何必像李翱所说的那样,字字都求不同呢?况且天下哪里能有那么多新词?唐人喜欢求奇、崇尚辞藻,实在太过分了。欧阳修《昼锦堂记》的大体固然很好,然而辞句困滞、气势短促,很有争相铺张装饰的样子,而且不能摆脱题写昼锦堂的本意,几乎成了责骂题目的文章。有人说:“这篇记叙述魏公的时代,把夸耀名誉看作浅薄,并以古人自我夸耀为戒。想来魏公自己说得很详细,所以文章不再涉及,只是推广它的意思而已。”可惜没有见到魏公的诗。说:“这种解释或许是对的。”然而记是记,诗是诗,后世怎么能总是把两者并列看到并加以参照呢?东坡作周茂叔《濂溪诗》说:“先生本来具备完整的德行,廉洁退让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因为抛弃彭泽的俸禄,偶然像西山的隐士。”姑且依据世人所知来解释濂溪之名,这样便没有问题了。《桑榆杂录》说:有人说《醉翁亭记》中“也”字用得太多。荆公说:“依我看,反而还少了一个‘也’字。”座中有个范司户说:“禽鸟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这里一定少了一个‘也’字。”荆公非常高兴。我认为不对;如果像他说的那样,不仅意思断裂,文章也不健劲。恐怕荆公没有说过这话,即使说过,也只是戏言。《醉翁亭记》说太守设宴:“用酿泉水酿酒,泉水香甜而酒清冽。”这好像是临时酿造的。宋人多批评《醉翁亭记》,这大概是因为文章写得滑稽;应当说:“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佳作”,只是不能把它作为法则。荆公认为王元之《竹楼记》胜过欧阳修《醉翁亭记》,黄鲁直也认为如此。他说:“荆公评论文章,常常先看体制,然后看辞句的工拙。我认为《醉翁亭记》虽然有些轻佻易写,但条理通达、迅快流畅,仿佛从肺腑中流出,本来就是好文章。《竹楼记》即使合乎体制,哪里足以放在欧阳修文章之上呢?” 欧阳修《秋声赋》说:“像奔赴敌阵的军队,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多用了一个“声”字。又说:“丰茂的绿草争相繁盛,秀美的树木葱茏可爱。草被秋声拂过便颜色改变,树木遭受秋声便叶子脱落。”上面两句多余了;有人说改作“草正茂盛而颜色改变,树木正繁荣而叶子脱落”,也可以。《憎苍蝇赋》并非没有好处。至于说苍蝇像梳着发髻的苍头,挥动巨扇;直到头发下垂、手腕脱力,有时站着睡着而跌倒僵直,这些话大概不合人意。至于孔子,怎么会在恍惚中梦见周公?庄周,怎么会同蝴蝶一起飞舞?已经很勉强了,又说王衍哪里有闲暇清谈,贾谊足以为此叹息。这只能令人一笑。评论者说欧阳修不能作赋,难道就是因为这些话吗?宋人的诗话说,薛奎任京城长官时,下面的人畏惧他的严厉,给他取外号叫“薛出油”。薛奎听说后,后来在蜀地作《春游诗》十首,于是自称“薛春游”,大概是想换掉原来的称号。欧阳修作薛奎墓志说:“公在开封府,以严厉治理,京城百姓甚至私下用俚语称呼他,并且彼此告诫说:‘这个人不能触犯。’监狱因此多次空置。”可是直到今天人们仍有时这样称呼他。欧阳修所谓俚语,一定就是诗话中记载的称呼。但后世读这篇墓志,怎么能知道它的含义呢?删去它也可以。欧阳修赞颂唐太宗,先称说他的长处,接着议论他的短处,最后说:“然而,按照《春秋》的法则,常常要对贤者求全责备。”这个“然而”字很不顺合欧阳修的意思;本来是说唐太宗是贤者,所以才对他求全责备。如果用“然而”,反而像是说他不值得责备。一定用“盖”字才妥当。世人读到这里,都没有察觉,今后应当有人加以辨明。又说:“自古以来功德都很盛大的人,自汉代以来没有。”既然说“自汉代以来”,“自古”二字也重复了。

欧公多错下其字。如《唐虞艺文志》云: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德宗赞云:耻见屈于正论,而忘受欺于奸谀,故其疑萧复之轻己,谓姜公辅为卖直而不能容。薛奎墓志云: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苏子美志云:时发愤闷于歌诗,又喜行草,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尹师鲁志云: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此等“其”字皆当去之。《五代史·蜀世家》论云:龙之为物,以不见为神,今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然“其”二字尤乖戾也。欧公志苏子美墓云:「短章醉墨,往往争为人所传。」「争」字不安。张九成云:「欧公五代史论多感叹,又多设疑。葢感叹则动人,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也。」慵夫曰:「欧公之论则信然矣,而作文之法不必在是也。」欧公散文自为一代之祖,而所不足者精洁峻健耳。五代史论曲折大过,往往支离嗟跌,或至涣散而不收。助辞虚字亦多不惬,如《吴越世家》论尤甚也。湘山野录》云:谢希深、尹师鲁、欧永叔各为钱思公作《河南驿记》。希深仅七百字,欧公五百字,师鲁止三百八十余字。欧公不伏在师鲁之下,别撰一记,更减十二字,尤完粹有法。师鲁曰:「欧九真一日千里也。」予谓此特少年豪俊一时争胜而然耳。若以文章正理论之,亦惟适其宜而巳,岂专以是为贵哉?葢简而不巳,其弊将至于俭陋而不足观矣。欧公谢校勘启云:「脱绚组之三寸,简编多前后之乖并。盘庚于一篇文章,有合离之异。以仲尼之博学,犹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凯之勤经,孰知门王之为闰?其举讹舛之类,初止于是。葢亦足矣。而播芳载董,由谢正字启穷极搜抉,几二千言。此徒以该赡夸人耳,岂为文之体哉!」邵公济云:「欧公之文,和气多,英气少;东坡之文,英气多,和气少。其论欧公似矣,若东坡,岂少和气者哉?文至东坡,无复遗恨矣。」赵周臣云:「党世杰尝言,文当以欧阳子为正。东坡虽出奇,非文之正。定是谬语。欧文信妙,讵可及坡?坡冠绝古今,吾未见其过正也。」冷斋夜话》载荆公爱东坡《经藏记》事,至称为人中龙,苕溪辨之,以为坡平时讥切介甫极多,彼不能无芥蔕于怀,则未必深喜其文,疑冷斋之妄。予观坡在黄州荅李悰书曰:“闻荆公见称《经藏》文,是未离妄语也,便蒙印可,何哉?”然则此事或有之,二公之趣固不同,至于公论,岂能遂废?而苕溪辄以私意量之邪?李定鞫子瞻狱,必欲置诸死地,疾之深矣;然而出而告人,以为天下之奇才,葢叹息者久之,而何疑于荆公之言乎?荆公谓东坡《醉白堂记》为韩白优劣论,葢以拟伦之语差多,故戏云尔,而后人遂为口实。夫文岂有定法哉?意所至则为之,题意适然,殊无害也。东坡《超然台记》云:“美恶之辨,战乎中;去取之择,交乎前。不若云‘美恶之辨,交乎前;去取之择,战乎中’也。”子由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不须其台字,但作名之可也。东坡《韩文公庙碑》云:“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审字当作“必”,葢“必”者,料度之词;“审”者,证验之语。差之毫厘,而实若白黑也。或疑前赤壁赋所用客字不明,予曰:「始与泛舟及举酒属之者,众客也;其后吹洞箫而酬荅者,一人耳。」此固易见,复何疑哉?赤壁后赋,自梦一道士至,道士顾笑,皆觉后追记之辞也。而所谓畴昔之夜,飞鸣过我者,却是梦中问荅语。葢呜呼噫嘻,上少勾唤字。点鼠赋》云:“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免于处女。夫役万物者,通言人之灵也;见使于鼠者,一已之事也。似难承接。”东坡祭欧公文云:「奄一去而莫予追,予字不安,去之可。」东坡用矣字有不安者,超然台记云:「辞福求祸,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蔽之矣。」大悲阁记云:「发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手足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韩文公庙碑云:「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没而亡者矣。」此三矣字,皆不安,明者自见,葢难以言说也。东坡自言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滔滔汨汨,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自知所之者,常行于所当行,而止于不可不止。论者或讥其太夸,予谓唯坡可以当之。夫以一日千里之势,随物赋形之能,而理尽辄止,未尝以驰骋自喜,此其横放超迈而不失为精绝也邪?

译欧阳修常常误用虚字。如《唐虞艺文志》说:“六经的道理简约严明、平易正直,而且天道与人事都完备,所以它越久远便越加明白。”德宗赞说:“以见解屈服于正论为耻,却忘了受奸邪谄媚欺骗,所以他怀疑萧复轻视自己,认为姜公辅只是卖弄正直而不能容人。”薛奎墓志说:“逢时得志的人,功业在朝廷显著,声名在史册光耀,所以他常把文章看成末事。”苏子美墓志说:“时常把愤懑发泄在诗歌中,又喜欢写行草,都很可爱,所以他即使是短篇和醉后所写的墨迹,一落笔便争着被人传诵。”尹师鲁墓志说:“用来在世上得到称誉的地方,也正是招致别人嫉恨的地方,所以他最终困穷而死。”这些“其”字都应删去。《五代史·蜀世家》的评论说:“龙这种东西,因为不被看见才显得神异;现在不上升到天上,反而出现在水中,这是失职。”然而其中“然其”一类字为什么这样多?尤其“其”二字很乖谬。欧阳修在苏子美墓志中说:“短篇文章和醉后写的墨迹,往往争着被人传诵。”其中“争”字不妥。张九成说:“欧阳修《五代史》的评论多有感叹,也多设置疑问。因为感叹能够打动人,设置疑问能够使意思更加开阔,这就是作文的方法。”慵夫说:“欧阳修的评论确实如此,但作文的方法不一定在于这些。” 欧阳修的散文自成一代宗师,所不足的只是精炼、洁净、峻拔、强健。《五代史》的评论曲折太多,往往支离、感叹跌宕,有时甚至涣散而不能收束。助词虚字也多有不妥,《吴越世家》的评论尤其严重。《湘山野录》说:谢希深、尹师鲁、欧永叔各自替钱思公作《河南驿记》。谢希深只有七百字,欧阳修五百字,师鲁只有三百八十多字。欧阳修不服居于师鲁之下,另作一篇记,又减少了十二字,尤其完整精粹而有法度。师鲁说:“欧九真是一日千里啊。”我认为这只是少年才俊一时争强好胜所致罢了。如果按照文章的正理来评论,也只在于是否合宜,难道专门以简短为可贵吗?过分简略,它的弊病将会达到俭陋而不值得观赏的地步。欧阳修《谢校勘启》说:“脱去三寸长的绚丽组带,简册中有许多前后错乱。盘庚一篇文章中,有分合不同之处;凭仲尼的博学,尚且保留郭公来表示疑问;不是元凯勤于治经,谁知道门王是闰月?像这样举出错误舛误的地方,起初到此也就够了,大概已经足够了。然而《播芳载董》以及《谢正字启》却穷尽搜寻考订,几乎写了两千字。这只是用全面丰赡来向人炫耀罢了,哪里是文章的体制呢?” 邵公济说:“欧阳修的文章,和气多,英气少;东坡的文章,英气多,和气少。”他评论欧阳修似乎是对的;至于东坡,难道是少有和气吗?文章到了东坡,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赵周臣说:“党世杰曾说,文章应当以欧阳修为正宗。东坡虽然能出奇制胜,却不是文章的正道。”这一定是错误的话。欧阳修的文章确实精妙,哪里能赶得上东坡?东坡冠绝古今,我没有见过他有什么过分偏离正道的地方。” 《冷斋夜话》记载荆公喜爱东坡《经藏记》的事,甚至称他为“人中龙”。苕溪对此加以辨析,认为东坡平时讥刺介甫之处很多,介甫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因此未必会深深喜爱他的文章,怀疑这是《冷斋夜话》的妄说。我看东坡在黄州答李悰的信中说:“听说荆公称许《经藏》这篇文章,这还没有脱离妄语;我就承蒙他认可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样看来,这件事或许确实有过。二人的旨趣本来就不同,至于公论,难道能因此废弃吗?苕溪却动辄用自己的私意来揣度它,难道不对吗?李定审理子瞻的案件,必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对他的痛恨已经很深了;然而他出来后却告诉别人,说子瞻是天下的奇才,感叹了很久。这样看来,对荆公的话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荆公说东坡的《醉白堂记》是在评论韩愈和白居易的优劣,大概是因为文中使用了不少比较相拟的说法,所以故意这样戏言,后人却把这句话当成了攻击他的口实。文章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写法吗?意思到了哪里,就写到哪里;题目的意思恰好如此,并没有什么妨害。东坡《超然台记》说:“美与丑的辨别,在心中交战;取与舍的选择,在眼前交错。不如说‘美与丑的辨别,在眼前交错;取与舍的选择,在心中交战’。”子由听到后作赋,并且把那座台命名为“超然”。不必拘泥于“其台”二字,只说给它命名就可以了。东坡《韩文公庙碑》说:“他不留恋潮州,是确定无疑的。”其中“审”字应当作“必”字。因为“必”是推度之词,“审”是验证之词。差别虽然细微,实际却如黑白之别。有人疑惑《前赤壁赋》中所用的“客”字不明确,我说:“开始同他泛舟、举酒相劝的,是众多宾客;后来吹洞箫并与之问答的,只是一个人罢了。”这本来很容易看出来,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后赤壁赋》从梦见一个道士开始,到道士回头发笑,都是醒来以后追记梦境的文字。至于所谓“畴昔之夜,飞鸣过我”的话,却是梦中的问答语。大概“呜呼噫嘻”四字的上面,少了“勾唤”之类的字。《点鼠赋》说:“我听说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比人更聪明的了,能扰龙、伐蛟,登龟、狩麟,使万物为自己服役而以万物为君。最后却被一只老鼠役使,落入这种小虫的计谋之中,惊慌逃脱,免于被处死。”所谓役使万物,是泛泛说人的灵性;被老鼠役使,则是一个具体的事情。这样写,似乎很难承接。东坡祭奠欧公的文章说:“忽然一去而没有人追赶我;‘予’字用得不安,应当删去。” 东坡使用“矣”字,有些地方不妥。《超然台记》说:“辞去福而求取祸,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是有外物蒙蔽了他啊。”《大悲阁记》说:“头发都是我的头上的,却不能发挥头的作用;手脚都是我的身体的,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那么是有外物扰乱了他啊。”《韩文公庙碑》说:“一定有不依附形体而成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灭的东西啊。”这三处“矣”字都不妥,明白的人自然能看出,大概难以用言语说明。东坡自己说他的文章像万斛泉源,不择地点而涌出,滔滔滚滚,一天奔流千里也不困难。等到遇到山石而曲折流转,随着事物赋予形态,自己也不知道将流向哪里时,它总是行进在应当行进的地方,停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评论者有时讥笑他过于夸张,我认为只有东坡能够当得起这句话。凭借一天奔流千里的气势,具有随物赋形的能力,却在道理尽备时立即停止,从不因纵情驰骋而自我得意,这不正是纵横奔放、超迈不羁而又没有失去精妙绝伦吗?

东坡之文,具万变而一以贯之者也。为四六,而无俳谐偶俪之弊;为小词,而无脂粉纤艳之失;楚辞则畧依仿其步骤,而不以夺机杼为工;禅语则姑为谈笑之资,而不以穷葛藤为胜。此其所以独兼众作,莫可端倪。而世或谓四六不精于汪藻,小词不工于少游,禅语、楚辞不深于鲁直,岂知东坡也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遗老王若虚 从之

文辨四

○文辨四

古人或自作传,大抵姑以托兴云尔。如五柳、醉吟、六一之类,可也。子由着《颍滨遗老传》,厯述平生出处言行之详,且诋訾众人之短以自见,始终万数千言,可谓好名而不知体矣。既乃被之以空相之说,而以为不必存,葢亦自觉其失也欤?思子台赋》步骤驰骋,抑扬反复,可谓奇作。然引扶苏事,不甚切。按始皇止以扶苏数直谏,故使监兵于外,当时赵高辈未敢逞其奸。及帝病亟,为书召扶苏,而高辈矫遗诏赐死耳。责始皇不蚤定储嗣,则可谓其信谗而杀之,非也。且秦何尝筑台寄哀,而云“三后一律,同名齐实”乎?幸曾孙之亡恙,或可慰夫九原。此两句隔断文势,宜去之。其言晋惠事云:“写余哀于江陆,发故臣之幽契。”夫江统、陆机之作诔,出于己意,而非上命,则畦径有碍,亦当删削。其言曹操事云:“然后知鼠辈之果无此”,尤乖戾。本以爱仓舒相明,而却似惜华佗。又云“同舐犊于晚岁”,又何怨于老臞?操问扬彪“何瘦”,而荅以“老年舐犊”,操为改容,是岂有怨意哉?但下疑恠等字可也。苏叔党《飓风赋》云:“此飓之渐也,少个风字;又云‘此飓之先驱尔’,却多飓字。但云‘此其先驱足矣’,风息之后,父老来唁,酒浆罗列,至于塞茅屋,补坦墙,埋草木,葺轩槛,则时已久矣。而云‘已而山林寂然,水波不兴,动者自止,鸣者自停’,岂可与上文相应哉?”鲁直《山茶赋》云:“彼细腰之子孙,与庄生之物化,方培户而思温,故无得而凌跨。”竹溪党公曰:“此止谓冬无蜂蝶耳,何用如许?”予谓词人状物之言,不当如是论。然数句自非佳语,“细腰子孙”既巳不典,而又以庄生物化为蝶,不亦谬乎?江西道院赋最为精密,然“酌樽中之醁”一句颇赘,但云“公试为我问山川之神”足矣。土元之《待漏院记》文殊不典人,所以喜之者,特取其规讽之意耳。代古人为文者,必彼有不到之意,而吾为发之,且得其体制,乃可。如柳子对天,苏氏侯公说项羽之类,葢庶几矣。王元之拟伯益上夏启,子房招四皓等书,既无佳意,而语尤卑俗,只是已作,其徒劳亦甚哉。而选文者或录之,又何其无识也。张伯玉以《六经阁记》折困曾子固,而卒自为之曰:“六经阁者,诸子百氏皆在焉,不书尊经也。”士大夫以为美谈。予尝于《文鉴》见其全篇,宂长汗漫,无甚可嘉,不应遽胜子固也。或言子固阴毁伯玉,且当时荐誉者大盛,故伯玉薄之云。宋人称胡旦喜玩人,尝草江仲甫升使额,制云:“归马华山之阳,朕虽无愧;放牛桃林之野,尔实有功。”江小字忙儿,故也。又行一巨珰诰词云:“久淹禁署,克慎行藏。”由是宦竖切齿。夫制诰,王言也,而寓秽杂戏侮之语,岂不可罪哉?孙觌求退表有云:「听贞元供奉之曲,朝士无多;见天宝时世之妆,外人应笑。」新丰翁右臂已折,杜陵叟左耳又聋。夫臣子陈情于君父,自当以诚实恳恻为主,而文用四六,既巳非矣;而又使事如此,岂其体哉?宋自过江后,文弊甚矣。旧说杨大年不爱老杜诗,谓之村夫子语。而近见傅献简《嘉话》云:「晏相常言,大年尤不喜韩柳文,恐人之学,常横身以蔽之。」呜呼!为诗而不取老杜,为文而不取韩柳,其识见可知也。吾舅周君德卿尝云:「凡文章巧于外而拙于内者,可以惊四筵而不可适独坐,可以取口称而不可得首肯。」至哉其名言也!杜牧之云:「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李义山云:「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巳入人肝脾。」此岂巧子外者之所能邪?邵氏云:「杨、刘四六之体,必谨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弊类俳,可鄙。欧、苏力挽天河以涤之,偶俪甚恶之气一除,而四六之法则亡矣。夫杨、刘唯谨于四六,故其弊至此。思欲反之,则必当为欧、苏之横放。既恶彼之类俳,而又以此为坏四六法,非梦中颠倒语乎?且四六之法,亦何足惜也!」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来,制诰表章,率皆用之。君臣上下之相告语,欲其诚意交孚,而骈俪浮辞,不啻如俳优之鄙,无乃失体邪?后有明王贤大臣一禁绝之,亦千古之快也。科举律赋,不得预文章之数,虽工不足道也。而唐宋诸名公集,往往有之。葢以编录者割爱不忍,因而附入,此适足为累而巳。柳子厚梦愈膏育疾赋,虽非科举之作,亦当去之。凡人作文字,其它皆得自由,唯史书实录,制诰王言,决不可失体。世之秉笔者,往往不谨,驰骋雕镌,无所不至,自以得意,而读者亦从而歆美,识真之士,何其少也?凡文章,须是典实过于浮华,平易多于奇险,始为知本末。世之作者,往往致力于其末,前终身不返,其颠倒亦甚矣。

译东坡的文章,具备万般变化,却始终贯串一理。写四六文,没有俳谐、骈偶的弊病;写小词,没有脂粉气和纤弱艳丽的过失;写楚辞,只略微仿效它的章法步骤,并不以夺取前人的机杼为能事;写禅语,只姑且把它作为谈笑的材料,并不以穷究葛藤公案为高明。这就是他能够兼擅各种文体、让人无法窥测端倪的原因。可是世人有时说他的四六文不如汪藻精,小词不如少游工,禅语、楚辞不如鲁直深,难道他们真正了解东坡吗?《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三十七 遗老王若虚 字从之 文辨四 ○文辨四 古人有时自己作传,大多不过是姑且借此寄托兴致罢了。像《五柳先生传》《醉吟先生传》《六一居士传》一类,还可以。子由写《颍滨遗老传》,详细叙述自己一生的出处、言行,且指斥众人的缺点来显露自己,从头到尾有上万字,可以说是好名而不知体统了。后来又把它归入空相之说,认为不必保存,大概也是自己觉察到它的过失了吧?《思子台赋》的章法有驰骋,有抑扬反复,可以说是奇作。不过引用扶苏的事情,不十分贴切。考察起来,始皇只是因为扶苏多次直言进谏,所以让他到外地监领军队;当时赵高等人还不敢放肆作奸。等到始皇病重,写信召扶苏,赵高等人才伪造遗诏赐他死罪。责备始皇没有早早确定储嗣,可以;若说他听信谗言而杀扶苏,就不对了。况且秦朝哪里曾筑台寄托哀思,还说什么“三后一律,同名齐实”呢?“庆幸曾孙没有丧亡,或许可以慰藉九泉之下的先人”这两句隔断了文章气势,应当删去。写晋惠帝的事情说:“在江、陆之间抒写我的哀痛,表达故臣幽隐的契合。”江统、陆机作诔,出于自己的意愿,并非奉皇帝命令,这样写在路径上就有妨碍,也应删削。写曹操的事情说:“这样以后才知道鼠辈果然没有这个意思”,尤其乖谬。原本是以喜爱仓舒来彰明自己的心意,却反而像是在惋惜华佗。又说“同舐犊于晚岁”,那么对老年消瘦又有什么怨意呢?曹操问杨彪“为什么这样瘦”,杨彪回答说“年老还在舐犊”,曹操因此变了脸色,这难道有怨恨的意思吗?只在下面用“疑怪”之类的字就可以了。苏叔党《飓风赋》说:“这是飓风逐渐形成的征兆。”这里少了一个“风”字;又说“这就是飓风的先驱罢了”,其中“飓”字又多了。只说“这就是它的先驱”就够了。风停以后,父老前来慰问,陈列酒浆,以至于堵塞茅屋、修补平墙、埋葬草木、修葺轩槛,这时已经过了很久;但文章又说“随后山林寂静,水波不起,动的自行停止,鸣的自行停息”,怎么能同上文相应呢?鲁直《山茶赋》说:“那些细腰蜂的子孙,随着庄生所说的物化,正在培土封户而想着保暖,所以无从凌驾跨越。”竹溪党公说:“这只是在说冬天没有蜂蝶罢了,何必说得这样多?”我认为不能这样评论词人描写事物的语言。不过这几句本来就不是好句。“细腰子孙”这个说法已经不典雅,又把庄生所说的物化解释成蝴蝶,难道不是错误吗?《江西道院赋》最为精密,但“酌樽中之醁”一句颇为赘余,只说“公请替我问山川之神”就够了。土元的《待漏院记》文章很不典雅,人们所以喜欢它,只是取其规劝讽谏的意义罢了。代替古人作文,必须是古人有未能表达的意思,而我替他发明出来,并且掌握了他的体制,这才可以。像柳子厚的《对天》,苏氏的《侯公说项羽》一类,大概差不多做到了。王元之模拟伯益上书夏启、子房招请四皓等文章,既没有好的意思,语言又尤其卑俗,只是已经写成罢了,这种徒劳也太严重了。可是选文的人有时还把它们收录进去,又是多么没有见识啊。张伯玉用《六经阁记》折服困窘了曾子固,最后自己作文章说:“六经阁,其中诸子百家都在里面,并不是用来书写尊崇经书的。”士大夫把这当作美谈。我曾在《文鉴》中见过全文,内容冗长漫无边际,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不应当一下子胜过子固。有人说子固暗中诋毁伯玉,而且当时荐举称誉他的人太多,所以伯玉轻视子固。宋人说胡旦喜欢戏弄别人。他曾起草江仲甫升任使职的诰词,说:“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我虽然无愧;把牛放到桃林旷野,实在是你有功。”江仲甫的小名叫忙儿,所以这样写。又曾为一个大宦官写诰词说:“长久滞留禁署,能够谨慎地进退行藏。”因此宦官们都对他咬牙切齿。诰制是帝王的言辞,却把污秽杂乱、戏弄侮辱的话寓于其中,难道不该获罪吗?孙觌请求退职的表文中说:“听到贞元年间供奉的乐曲,朝士已经不多;看见天宝年间的妆束,外人应当发笑。”新丰翁右臂已经折断,杜陵老人的左耳又聋了。臣子向君父陈述情由,自然应当以诚实恳切为主;用四六文来写,本来就不对,又采用这样的典故,哪里合乎体制呢?宋朝自渡江以后,文风的弊病太严重了。旧说杨大年不喜爱老杜的诗,说那是村夫子的语言。近来看到傅献简《嘉话》说:“晏相常说,杨大年尤其不喜欢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恐怕别人学习他们,所以常常横加阻拦。”唉!作诗而不取法老杜,作文而不取法韩、柳,他的见识如何,由此可知了。我的舅舅周德卿曾说:“凡是文章在外表上巧妙而在内里拙劣的,可以使满座惊异,却不能使独自阅读的人感到适意;可以得到口头称赞,却不能得到点头认可。”这真是至理名言!杜牧之说:“杜诗韩集,愁来读时,好像请麻姑来抓挠痒处。”李义山说:“您的文章,如同元气在最初就已经进入人的肝脾。”这些境界,难道是只有外表工巧的文章所能达到的吗?邵氏说:“杨、刘四六文的体制,必定严格遵守四字、六字的格律,所以叫作四六。然而它的弊病近似俳谐,十分可鄙。欧阳修、苏轼竭力挽引天河来洗涤它,骈偶文辞中很坏的气息一扫而空,但四六文的法度也随之消失了。杨、刘只严格讲究四六,所以弊病发展到这个地步。想要恢复它,就必然应当写得像欧阳修、苏轼那样纵横奔放。既厌恶杨、刘的俳谐倾向,又认为欧、苏破坏了四六文法,这不是梦中颠倒的话吗?况且四六文的法度,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这是四六文章的弊病。可是近世以来,制诰、表章大多都使用这种文体。君臣上下彼此告语,本来希望诚意相互感通,却用骈俪浮华的辞藻,简直像俳优一样鄙俗,岂不是失去了体统吗?后世若有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把它彻底禁止,也会是千古令人痛快的事。科举中的律赋,不应列入文章之数,即使写得工巧也不值得称道。然而唐宋各位名公的文集中往往有这种文章。大概是编录者割舍不下,不忍删除,于是附带收进去,这恰好成为累赘罢了。柳子厚的《梦愈膏肓疾赋》,虽不是科举应试之作,也应当删去。一般人作文,其他文体都可以自由发挥,唯有史书实录、制诰王言,绝不可失去体统。世上执笔作文的人往往不谨慎,放纵笔力,雕琢修饰,无所不至,自以为得意,读者也跟着赞叹欣赏,能够辨识真伪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凡是文章,都必须使典实超过浮华,使平易多于奇险,这才算知道根本和末节。世上的作者往往致力于末节,一生都不能回头,他们的颠倒也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