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聂政欲为严仲子剌韩相侠累,仲子请益车骑壮士为辅翼,政言不可,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剑至韩。多「聂政乃辞」四字,又云「剌杀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何必「遂」字?又云「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剌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云云」。但言政姊荣闻之于邑,岂不简快乎?又曰「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相国」,多「诸众人」字。李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多下其中子三字。」张仪传》云:赵襄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代王,杀之。」但云厨人如其言,击杀之。范睢传》云:“须贾谓范睢曰:‘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睢归取大车驷马。此当云:‘愿为君借于主人翁’,即归取车马。”项羽纪》:诸侯无不人人惴恐,无不人人字意重。项羽纪》云:“汉王与韩信、彭越期会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张子房曰:‘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相国。’此当云‘发使者告之也’。”留侯世家》云:“良与客狙击秦皇帝,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不须言。为良意。”韩信传》云:「汉王欲拜信为大将,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多各自字,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此但当云:「至拜,一军皆惊。」曹参世家》云:“卿大夫巳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醕酒。来者至者重复。”又云:“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曷若但云:“乃请参游园中,幸其闻而召按也。”叔孙通以惠帝作复道,劝之立原庙。上乃诏有司立之,则立庙之由巳自见矣。而复云原庙起以复道,故此句安用哉?前汉削之当矣。陈丞相世家》云:“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忌。吾世既废,亦巳矣,终不能复起,以我多阴祸故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多两“然”字,“我多阴祸”一句,亦不须也。贾生传》云:「怀王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不必再言贾生之死。冯唐言李牧之事云:「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再言「王迁立,何也?」张释之传:文帝问上林尉诸禽兽薄,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薄,甚悉。若止云从旁代对甚悉,岂不善乎?张释之传:「人有盗高庙坐前玉器,捕得。文帝怒,下廷尉。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器者为奏,不须廷尉治。』三字,又曰:『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盗长陵一坏土,但云有如,或云万一,或云假令,足矣。』烦重如此,殆不可读。」申屠嘉传》云:“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文帝常宴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而下。”是时字,不唯文势重迭,意亦不惬也。其宠如是,一句亦不必道。嘉困辱通,上使使者召通,既至,为文帝泣多。“为文帝”字。邓通传》云:“文帝崩,景立。”刘子玄谓:“不必言帝崩,固当矣。”然《迁史》类此者甚多。夫文、景相继,犹或可也。至《贾生传》云:“孝文崩,孝武皇帝立。”既隔景帝,而亦书之,岂不愈无谓邪?袁盎称:“文帝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向让天子位者三,何必重言天子位?”太仓公传云:「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主名为谁?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以对。文势重迭如此,是必前者迁所叙,而后乃当时诏语,仓公引之耳。不必并而为一。云:「诏召问曰:『意对曰』」则简而明矣。吴王濞传》云:「景帝与吴太子博争道,引博局提杀之。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但当云知其故也。」宁成迁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如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剩其畏郅都如此一句。王温舒为河内太守,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连坐千余家,不须再道。郡中豪猾。
译聂政想替严仲子刺杀韩国相国侠累,严仲子请求增加车马和壮士作为辅佐,聂政说不可以,便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于是辞别众人独自出行,带剑到了韩国。“聂政于是辞别”四字多余。又说“刺杀侠累,于是自己剥划面皮、挖出眼睛,自剖腹部取出肠子,便因此死去”,何必用“于是”一字?又说“韩国取来聂政的尸体,陈尸于市,悬赏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张榜,有人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就赏给千金,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韩国相国,凶手没有被查出姓名,尸体暴露在外,悬赏千金,于是悲痛地说:“如此如此。”只说“聂政姐姐荣听到这件事后悲痛不已”,难道不简洁明快吗?又说“街市上的行人和各类众人都说此人暴虐,杀死了我们的相国”,“各类众人”四字多余。李斯出狱,和他的中子一起走;他回头看着中子说:“‘中子’二字应当删去。” 《张仪传》说:赵襄王命工匠制作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能够击打人。他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得尽兴时,端上热羹,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杀死他。”这里只应说“厨师按照他的话做,击杀了代王”。《范睢传》说:“须贾对范睢说:‘没有大车驷马,我本来就不出门。’范睢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大车驷马。’范睢回去取来大车驷马。”这里应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然后就回去取车马。《项羽本纪》说:诸侯无不人人恐惧。“人人”二字意思重复。《项羽本纪》说:“汉王同韩信、彭越约定会师攻打楚军,军队到了固陵,韩信、彭越的军队却没有会合。张良说:‘大王如果能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土地全部给韩信,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给彭越,让他们各自出兵作战,楚军就容易打败了。’汉王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合力攻打楚军,楚军攻破后,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给齐王,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给相国。’这里应说“派使者告诉他们”。《留侯世家》说:“张良和刺客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秦始皇大怒,大规模搜捕天下,急切追捕刺客。”因这件事是为张良而起,不必再说“为张良”。《韩信传》说:“汉王想任命韩信为大将,诸将都很高兴,各自认为自己将得到大将之职。”其中“各自”多余。等到任命大将,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惊讶。这里只应说“等到任命时,全军都惊讶”。《曹参世家》说:“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见曹参不理政事,来访的人都想进言。来的人,曹参总是拿醇酒给他们喝。”前面的“来者”和后面的“至者”重复。又说:“相国官舍的后园靠近属吏的住处,属吏每天饮酒歌唱喧哗,属吏们厌恶这种情形,却没有办法。于是请曹参到园中游览,想让他听到属吏醉酒歌唱喧哗,幸而召来查问。”不如只说:“于是请曹参到园中游览,希望他听见后召来查问。” 叔孙通因为惠帝修筑复道,劝惠帝建立原庙。皇上于是诏令有关官员建立原庙,那么建庙的缘由已经说明了。后来又说“原庙因复道而兴起”,所以这一句有什么用呢?前汉史书删去它是对的。《陈丞相世家》说:“起初,陈平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的后代既然废败,也就罢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有许多阴祸。’然而后来,曾孙陈掌因同卫氏有姻亲关系而显贵,希望继续封赐陈氏,但最终没有成功。”两个“然而”字重复,“我有许多阴祸”一句也不需要。《贾生传》说:“怀王从马上跌下而死,没有后代。贾生自责自己做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不必再说贾生死去。冯唐谈到李牧的事情说:“当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恰好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倡女。赵王迁即位后,便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诛杀李牧。”既然已经说过“赵王迁即位”,为什么又重复说一次?《张释之传》说:文帝询问上林尉苑中禽兽的账册,尉官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尉官回答皇上关于禽兽账册的询问,回答得十分详尽。如果只说“虎圈啬夫在旁代为回答,回答得十分详尽”,难道不好吗?《张释之传》说:“有人盗窃高庙座前的玉器,被捕获。文帝发怒,把他交给廷尉。廷尉审理,张释之依照法律判定:‘盗窃宗庙器物的人,应当上奏,不必由廷尉审理。’”其中“不须廷尉治”三字多余。又说:“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假如愚民盗取长陵一块土。”这里只说“有如”,或者说“万一”,或者说“假令”,三者有一个就足够了。文字烦琐沉重,几乎无法阅读。《申屠嘉传》说:“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极盛的宠爱,文帝常到邓通家宴饮。他受到这样的宠幸。这时丞相入朝,而邓通坐在皇帝身旁,表现出怠慢的礼节,便被申屠嘉斥责。”两个“这时”不但使文势重复,意思也不协调。“他受到这样的宠幸”一句也不必写。申屠嘉困辱邓通,皇上派使者召邓通,邓通到了以后,为文帝哭泣。“为文帝”三字多余。《邓通传》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刘子玄说:“不必说皇帝去世,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史记》中类似的地方很多。文帝、景帝相继即位,或许还可以这样写。至于《贾生传》说:“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中间已经隔着景帝,却也这样记载,岂不是更加没有意义吗?袁盎说:“文帝面向西两次让出天子之位,面向南三次让出天子之位,何必重复说‘天子之位’?” 《太仓公传》说:“诏令召来询问:你所治疗的疾病,关于死生应验的有多少?病人的姓名叫什么?诏令又问:已故太仓令臣意所擅长的医方技术和能够治疗的疾病,有没有书籍记载?都在哪里学习?学习了多少年?曾经有过应验吗?是哪个县、哪个乡里的人?患的是什么病?使用医药治疗后,病情的状况都怎样?”臣意详细地回答了这些问题。文势重复成这样,必定是前面由司马迁叙述,后面才是当时诏书中的话,是仓公引用它。没有必要把二者合在一起。若说:“诏令召见并询问说:‘臣意回答说:’”就简洁明白了。《吴王濞传》说:“景帝同吴太子下棋,因争夺棋路,拿起棋盘将他击杀。吴王从此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上朝。京城人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称病不上朝。”这里只应说“知道他的缘故”。宁成调任济南都尉,郅都任济南太守。像此前几任都尉一样,他们都步行进入府署,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就像拜见县令一样,他们就是这样畏惧郅都。等宁成前往时,却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地位超过了他。“他们就是这样畏惧郅都”一句多余。王温舒做河内太守,捕捉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郡中豪强奸猾之家被连坐的有一千多家。“郡中豪猾”不必再次出现。
司马相如病甚,天子曰:“可往从悉取其书。”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凡用十书字,何其繁也?”若云相如已死,其妻曰:“长卿固未尝有书,时有所著,人又取去,且死独遗一卷,曰:‘有使者来,即奏之。’其书乃言封禅事也。”既奏,天子异焉。其辞云云,不亦可乎?李广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终不能复入石矣。几多三石字,当云以为虎而射之,没镞。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或云尝见草中有虎,射之没镞,视之石也,亦可。又云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度不中三字重迭,若存此句,则上句却宜去也。又言广自刭,军士大夫一军皆哭,但云一军足矣。或去此二字亦可。汲黯传》云:“东越相攻,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多不至字。”郑当时传云:「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剩至其明旦字。申公传》云: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云云。”《伏生传》云:年九十余老,不能行,“老”字赘矣。窦太后使辕固入圈剌豕,正中其心,一剌,豕应手而倒;多一剌,豕字。张汤传》云:「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当作视之,或云临视也。」又云:「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据下文,不须用此语,观者可见。又云:「或告汤奸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当云穷竟之也。」郭解传》既称“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而后又云“为人短小,不饮酒”,何邪?雒阳人有相仇者,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庸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疑重用“待我”字。贷殖传》云:鲁人曹邴氏,以铁冶起,富至巨万。邹鲁以其故,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既言以其故,则不必更云以曹邴氏也。匈奴传》云:「单于头曼欲废太子冒顿,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禽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前后凡用八『鸣镝』字,据文势相蒙,其余可尽去也。」晋张辅论迁固史云:「迁记二千年事,而十五万言;固记二百年,乃八十万言。繁简不同,优劣可知。」此说大谬。刘子玄既辨其大节矣。抑予尝考之:迁记事疏畧,而剩语甚多;固记事详备,而删削精当。然则迁似简而实繁,固似繁而实简也。安得以是为优劣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八
○史记辨惑八
重迭载事辨
译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天子说:“可以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于是派所忠前往,但司马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书。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保存书稿,偶尔写成的书,也被别人取走了,家中已经空无所有。”过了一段时间,在长卿还没有死时,曾写成一卷书,说:“有使者来,就把它上奏。”没有其他书。他遗留的书信谈论封禅之事,妻子交给所忠。所忠把书上奏,天子感到惊异。这里使用十个“书”字,何其繁多!如果说:“司马相如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说:‘长卿本来就没有书,偶尔有所著述,也被别人取走了;临死时只留下了一卷,说:“有使者来,就把它上奏。”这卷书讲的是封禅之事。’上奏以后,天子感到惊异。书中的文辞如此如此。”不也可以吗?李广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箭,箭头没入石中。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头。于是再射,最终不能再次射入石头。这里“石头”二字出现得太多,应当说:“以为是老虎而射箭,箭头没入其中。知道是石头后,又再射,最终不能射入。”或者说:“曾经看见草丛中有老虎,射箭后箭头没入其中;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头。”也可以。又说:“他射箭时看见敌人逼近,如果不在数十步以内,估量射不中就不发射。”其中“估量射不中”三字重复;如果保留这句,上句就应删去。又说李广自杀,军士和大夫全军都哭;只说“全军”就够了,或者把这两个字删去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石〕 《汲黯传》说:“东越互相攻打,派汲黯去察看,汲黯没有到达;到了吴地就返回。”其中“没有到达”重复。《郑当时传》说:“他收容旧友,请宾客来致谢,日夜不停,直到第二天早晨,常常担心不能遍及所有人。”其中“直到第二天早晨”多余。《申公传》说:天子询问治理国家、安定祸乱的事情,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回答说:“如此如此。”《伏生传》说:年纪九十多岁,不能行走。“老”字是多余的。窦太后让辕固进入兽圈刺杀野猪,正好刺中它的心脏,一刺下去,野猪随手倒地。“一刺”二字和“野猪”二字各多一个。《张汤传》说:“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来看望病情。”这里应作“看望他”,或者说“亲临看望”。又说:“三位长史都嫉恨张汤,想陷害他。”根据下文,不需要这句话,读者自然可以看出。又说:“有人告发张汤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减宣办理。减宣曾经同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彻底查究此案。”这里应说“彻底查究它”。《郭解传》既然称说“郭解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后来又说“身材矮小,不喝酒”,为什么呢?雒阳有人彼此结仇,郭解夜里去见仇家,对方屈服听从郭解的话;郭解夜里离去,不让人知道,说:“暂且不要等我,等我离开后,让雒阳豪强居中调解,于是就听从了。”其中“等我”二字疑似重复使用。《货殖传》说:鲁国人曹邴氏靠冶铁兴起,富有达到巨万。邹、鲁两地因为他的缘故,放弃学习儒术而趋向牟利的人,都是受曹邴氏影响。既然已经说“因为他的缘故”,就不必再说“因为曹邴氏”。《匈奴传》说:“单于头曼想废掉太子冒顿,制作响箭,训练骑兵射箭,并下令说:‘响箭射向哪里,所有人都必须一起射;不一起射的斩首。’打猎禽兽时,有不射响箭所射目标的,就立即杀死。前后总共用了八次‘响箭’二字。根据文势相承,其余都可以删去。晋代张辅评论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说:“司马迁记载二千年的事情,却只有十五万字;班固记载二百年,却有八十万字。繁简不同,优劣显然可知。”这种说法非常荒谬。刘子玄已经辨析了其中的大体问题。我又曾考察过:司马迁记事简略,却有很多多余的言语;班固记事详备,却删削精当。因此,司马迁表面似乎简略而实际上繁琐,班固表面似乎繁多而实际上简洁。怎么能凭这个来判定优劣呢?《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史记辨惑》八 ○《史记辨惑》八 辨析重复记载同一事件的问题
楚庄王围郑,郑伯迎降之辞,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郑世家》。庄王县陈,申叔时为牵牛踰田之喻,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陈世家》。庄王围宋,华元告以析骨食子之急,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宋世家》。陈恒杀阚止事,既详见于《齐世家》,而又见于《田完世家》。陈乞立阳生事,亦然。子路死难事,既详见于《卫世家》,而又见于本传。陈厉公、齐懿仲卜田完事,止宜载于完世家,而又全载于《陈世家》。专诸剌吴王僚事,止宜载于本传,而又载于《吴世家》。楚平王执伍奢,召二子事,止宜详见于子胥传,而又全见于《楚世家》。子胥谏吴王之言,吴王赐死之事,子胥将死之语,亦止宜见于子胥传,而《楚越世家》又皆载之。阖庐将死,属太子报越事,载于《吴世家》是矣,而又见于子胥传。《春秋》书天王狩河阳事,载于《孔子世家》足矣,而又见于《晋世家》,又见于《周本纪》。项羽迁义帝事,既载于羽本纪,而又见于《高帝纪》。陈平闲楚君臣事,既载于项羽纪,而又见本传。张良难郦生事,既载于《高帝纪》,而又见于本传。郦生责高祖倨见事,止宜载于本传,而又见于帝纪。缇萦上书救父事,止宜载于《孝文纪》,而又见于《仓公传》。近代孔毅夫杂说,论晋史,王隐谏祖约奕棊事,两传俱出,谓之繁文。而严有翼着《艺苑雌黄》,亦摭新唐重复事以为病,独未见迁书之失邪?
吴世家》云:季札聘于鲁,观周乐,其言云云。使于齐,说晏子曰:「子速纳邑与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国,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蘧瑗、史狥、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君偪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凡此皆以见季子之明识,着之可矣。至《鲁世家》景公二十九年云:吴延陵季子使鲁,周乐尽知其意。《郑世家》简公二十二年云: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政必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卫世家》献公后三事云: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鳅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晋世家》平公十四年云: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是何必哉?」
管蔡世家》既备言武王崩,成王少,管、蔡疑周公之为不利,故挟武庚作乱,周公以王命诛之矣。而《卫世家》又详出之,何若但云周公既诛管、蔡乎?
赵世家》论云:“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用郭开,岂不谬哉?’至《冯唐传》称李牧之功曰:‘是时赵几霸,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予谓赵王迁所以夺适而立,则由其母见嬖之故;若乃信谗而诛李牧,母倡何与焉?此句为赘,而《班书》亦存之,过矣。”
窦婴传》云:「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婴引卮进谏。」按帝言「传位孝王」事,世家自具,何不但轻道过?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九
○史记辨惑九
疑误辨
译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迎接楚军投降时所说的话,已经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郑世家》。楚庄王让陈国成为县,申叔时用牵牛越过田地作比喻的事,已经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陈世家》。楚庄王包围宋国,华元把析骨食子的危急情形告诉楚军的事,已经载于《楚世家》,又载于《宋世家》。陈恒杀阚止的事,已经详细见于《齐世家》,又见于《田完世家》。陈乞拥立阳生的事也是这样。子路为国死难的事,已经详细见于《卫世家》,又见于子路本传。陈厉公、齐懿仲为田完占卜的事,只应载于《田完世家》,却又全部载入《陈世家》。专诸刺杀吴王僚的事,只应载于专诸本传,却又载入《吴世家》。楚平王拘捕伍奢、召见伍奢两个儿子的事,只应详细见于伍子胥传,却又全部见于《楚世家》。伍子胥劝谏吴王的话、吴王赐死伍子胥的事、伍子胥将死时所说的话,也只应见于伍子胥传,《楚越世家》却又全都记载了。阖闾将死时嘱托太子报复越国的事,载于《吴世家》已经对了,却又见于伍子胥传。” 《春秋》记载周天子到河阳狩猎的事,收入《孔子世家》就够了,却又见于《晋世家》,又见于《周本纪》。项羽迁徙义帝的事,已经载于《项羽本纪》,却又见于《高帝纪》。陈平离间楚国君臣的事,已经载于《项羽本纪》,却又见于本传。张良诘难郦食其的事,已经载于《高帝纪》,又见于本传。郦食其责备高祖傲慢接见他的事,本来只应载于本传,却又见于帝纪。缇萦上书救父的事,本来只应载于《孝文纪》,却又见于《仓公传》。近代孔毅夫的杂说评论晋史,认为王隐记载祖约劝谏奕棋的事,两传都收入,称为繁琐。严有翼作《艺苑雌黄》,也摘取《新唐书》中重复记事作为弊病,难道唯独没有看见司马迁著史的错误吗?《吴世家》说:季札出使鲁国,观看周乐,他所说的话如此如此。他出使齐国,劝告晏子说:“您赶快把封邑和政权交出去,才可以免除灾难。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在尚未确定归属以前,灾难不会停止。”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像旧日朋友一样,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灾难将要来了,政权必将落到您身上。您治理国家,要谨慎地遵循礼,不然郑国将要败亡。”到了卫国,劝说蘧瑗、史狥、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很多,还没有忧患。”到了晋国,劝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将集中到韩、赵、魏三家手里吧?我将离开了。”又对叔向说:“国君受逼迫而身边有许多贤能之人,大夫们都富有,政权将要掌握在三家手中。您为人正直,一定要设法使自己免于灾难。”这些话都是为了显示季子的明智见识,记下来就可以了。可是《鲁世家》景公二十九年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鲁国,周乐的意义全都能理解。《郑世家》简公二十二年说:吴国派延陵季子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像旧交一样,对他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灾难将至,政权必将归于您。您执政一定要用礼,否则郑国将要败亡。” 《卫世家》记献公后三年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经过卫国,见到蘧伯玉、史鳅,说:“卫国君子很多,国家没有变故。”《晋世家》平公十四年说:吴国延陵季子来出使,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谈话,说:“晋国的政权最终归于韩、魏、赵三家了。这又何必呢?” 《管蔡世家》已经详细说了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周公会对他们不利,所以挟持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奉成王之命将他们诛杀。可是《卫世家》又详细叙述此事,为什么不只说“周公已经诛杀了管叔、蔡叔”呢?《赵世家》评论说:“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是歌女,受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嘉而立迁。迁一向没有德行,又听信谗言,所以杀害良将,任用郭开,难道不是荒谬吗?’《冯唐传》称颂李牧的功劳说:‘当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女;赵王听信郭开的谗言而杀了李牧。’我认为赵王迁之所以夺嫡而被立,是因为他的母亲受宠;至于听信谗言杀李牧,和母亲是歌女有什么关系?这句话是多余的,而《班书》也保留了它,实在是错误。” 《窦婴传》说:“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爱他。梁孝王入朝,便和兄弟们宴饮。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闲谈中说:‘我死以后,传位给梁王。’窦婴举杯进谏。”考察皇帝说“传位给孝王”的事,世家中本来已经具备了,为什么不只轻轻带过呢?《滹南王先生文集》卷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十七 滹南王若虚 字从之 《史记辨惑》九 ○《史记辨惑》九 辨析疑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