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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52 段

作史与他文不同,宁失之质,不可至于华靡而无实;宁失之繁,不可至于疏畧而不尽。宋子京不识文章正理,而惟异之求,肆意雕镌,无所顾忌,以至字语诡僻,殆不可读。其事实则往往不明,或乖本意。自古史书之弊,未有如是之甚者。呜呼!笔力如韩退之,而《顺宗实录》不惬众论;或劝东坡重修《三国志》,而坡自谓非当行家,莫敢当也。以祁辈奇偏之□,而付之斯事,非其宜矣。刘器之尝曰:「新唐书好简畧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迁固载相如文君事,几五百字,而读之不觉其繁。使子京记之,必曰『少尝窃卓氏以逃而巳文章岂有繁简?要当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正在此两句,而反以为工,何哉?可谓切中其病。欧公与宋子京分修唐史,其文体不同,犹冰炭也。初,书成将进,吏白旧例止署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云某等撰。而欧公官高当书,公曰:“宋公传列传用功深而为日久,岂可掩其名?”于是纪志书公,而列传书子京。子京闻之喜曰:“自古文人多相凌掩而不让,此事前所未有也。”以予观之,欧公正不肯承当耳。唐子西云:「晚学遽读新唐书,辄能坏人文格。吾不知此论,并纪志而言之邪?抑其独指列传也?欧公之作,纵不尽善,无坏人之理。若子京者,其自坏也已甚,岂坏他人哉?温公作通鉴,未尝用子京一语,葢知所决择矣。」子京讥旧史猥酿不纲,而以传远自许,今之学者类皆歆艳,以为新奇,旧史几废。刘器之尝言,二书各有短长,未易优劣。以愚观之,旧史虽陋,犹为本分,且不失当时之实,宁无新书可也。吕夏卿预修新书,其言云:“韩愈使王庭凑之节,旧史不书,今乃书,之所以明臣子之义也。太宗拒魏征谏杀田舍翁之语,旧史则书,今不书,之所以掩人君之过也。”予谓子京书退之事,则当其削太宗事,非也。此而削之,则长孙后之贤复没而不彰矣。所贵乎史臣者,善恶必存,以示劝戒,故谓之直笔。岂以掩人君之过为贤乎?且帝虽有过,因后言而遽改焉,是亦从谏之美也,何庸讳哉?吕氏之说甚谬。魏征谏长乐公主资送事,旧史载于长孙后传,是矣。今移于公主传,甚未当也。萧铣被围,谓其羣下曰:“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诸人失我,何患无君?”乃以太牢告庙,率官属诣军门降,曰:“当死者唯铣,百姓非有罪也,请无杀掠。”铣虽草窃一时,而颠沛之际,其言可爱如此,可以为万世法,岂得不载新史?乃皆畧之,而其赞但云:“以好言自释于下。”然则所谓好言者,后世何从见之哉?铣对高祖“逐鹿”之语,与所谓“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者,皆中理之论,而子京亦削之。高祖卒诛铣,直以其不屈而惭怒耳,非能折其口也。子京云:“伪辨易穷,且极称高祖之圣。”葢不独去取失当,而其褒亦殊未安也。通鉴》云: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真于朝。思真曰:“公附会奸臣,将图不轨,先除忠臣邪?”或谓思真曰:“公平日讷于语言,今廷折承嘉,何敏邪?”思真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恃威权相凌,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从何而至也。”旧史《思真传》不见此事,新史则云:“或问思真:‘公敏行,何与承嘉辨?’荅曰:‘石非能言者,而或有言。子京以孔子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子行’,遂以敏行代言讷,岂有行敏遂不当辨曲直者?且《左传》载石言于晋,葢物凭而为恠耳,亦岂激之而鸣之意哉?’子京疏谬甚多,此最可笑者也。”又云:“承嘉恃权而侮吾义,不辱。”此一“侮”字,属上句则下句不成语,属下句则上句尤不成语矣。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成言,初非偶语,古今文士未有改之者。宋子京于《李靖传》乃易“疾雷”为“震霆”,易“掩”为“塞”,不惟失真,且其理亦不安矣。雷以其疾,故不及掩耳,而何取于震?掩且不反复,何暇塞哉?此所谓欲益而反弊者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成言也。陈叔达尝引以谏高祖,而子京则曰:“失而不断,反蒙其乱。”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成言也。高宗尝举以告刘祎之,而子京则曰:“蓬在麻,不扶而挺。”柳楚贤闻高祖兵兴,说太守尧君素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转祸为福,今其时也。”子京复畧其辞曰:“君子见几而作,俟终日邪?”其膏肓之病,类如此。古人称炙手可热者,葢甚之之辞,而非实事也,故但可施之诗句谚语耳。而新史称扬国忠权势可炙,韦渠牟势焰可炙,田令孜权宠可炙,既已非矣,而复谓李义府门如沸汤,王伾等门若沸羹者,岂不益乖邪?

译写史与写其他文章不同,宁可失于质朴,也不可华丽浮饰而没有实质;宁可失于繁多,也不可疏略而记载不尽。宋子京不懂文章的正道,只求奇异,任意雕琢,不加顾忌,以至字句诡异生僻,几乎无法阅读。它所记的事实往往不明白,有时还违背本意。自古史书的弊病,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唉!韩退之的笔力那样高强,《顺宗实录》仍不能满足众议;有人劝苏东坡重修《三国志》,苏轼自己却说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不敢承担。凭借祁氏等人的奇异偏颇的才性,把这种事情交给他们,并不合适。刘器之曾说:“晚辈贸然阅读《新唐书》,往往会败坏人的文章格调。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连纪、志也包括在内,还是只指列传?欧阳修的作品即使不完全完美,也没有败坏别人文格的道理。至于宋子京,他自己已经败坏得很厉害了,哪里还能败坏别人?司马光编《资治通鉴》,从来不用宋子京的一句话,大概是知道如何取舍。”《唐书》进呈表说:“事实比从前增加,文字比旧史省略。”《新唐书》不如两汉史书的文章,正是因为这两句话,却反而把它当作优点,为什么呢?这可以说切中它的弊病。欧阳修与宋子京分工修撰唐史,他们的文体不同,简直如同冰炭。起初书将完成、准备进呈时,属吏报告说,旧例只署修史局中官职最高的一人的姓名,称“某等撰”。欧阳修官职最高,本应署名,欧阳修说:“宋公修撰列传,用功深、耗时久,怎么可以遮没他的姓名?”于是本纪、志署欧阳修,列传署宋子京。宋子京听说后很高兴,说:“自古文人多相互凌辱遮掩,不肯相让,这种事以前从没有过。”依我看,欧阳修只是不肯承受这份名声罢了。唐子西说:“晚年学习者仓促阅读《新唐书》,往往会败坏文章格调。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连纪、志一起说,还是只指列传?欧阳修的作品即使不尽善尽美,也没有败坏人的道理。像宋子京那样,他自己已经败坏得很严重了,难道还能败坏别人吗?司马光编《资治通鉴》,从未采用宋子京的一句话,大概知道应当如何取舍。” 宋子京讥讽旧史杂乱酿成、没有纲要,又以自己能够传之后世自许;如今的学者大都羡慕它,认为新奇,旧史几乎被废弃。刘器之曾说,两部史书各有长处和短处,不容易判定优劣。依我看,旧史虽然简陋,却仍守本分,而且不失当时事实;即使没有《新唐书》也可以。吕夏卿参与修撰《新唐书》,他说:“韩愈使王庭凑接受节度使之职,旧史不记,今史记载,是为了彰明臣子的道义。唐太宗拒绝魏征劝谏,不杀田舍翁,旧史记载,今史不记,是为了掩饰君主的过错。”我认为宋子京记载韩愈的事情是对的,那么他删去太宗的事情就是错误的。若删去这件事,长孙皇后的贤德也会被埋没而不彰显。史官可贵之处,在于善恶都要保存,用来显示劝善惩恶,所以称为直笔。难道掩饰君主的过错反而是贤明吗?况且皇帝虽然有过错,因皇后的劝说而立即改正,这也是听从劝谏的美德,有什么必要隐讳呢?吕氏的说法非常荒谬。魏征劝谏长乐公主陪嫁资财的事情,旧史载在《长孙皇后传》中,是对的。如今把它移到《公主传》中,很不恰当。萧铣被围困,对部下说:“上天不保佑梁朝,气数注定归于灭亡。如果等到力量耗尽,必然会伤害百姓。难道因为我一个人而使百姓受伤吗?趁城池尚未被攻破,应当先出城投降。你们失去我,哪里担心没有君主?”于是用太牢祭告宗庙,率领官属到军门投降,说:“应当死的只有我萧铣,百姓并没有罪,请不要杀戮抢掠。”萧铣虽然只是一时起兵,但在颠沛危急之际,能说出这样可爱的言语,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难道能不载入新史吗?可是《新唐书》全都略去,只在赞语中说:“用好听的话为自己向部下辩解。”这样一来,所谓好听的话,后世从哪里看得到呢?萧铣回答高祖“逐鹿”的话,以及所谓“田横面向南称王,并不是辜负汉朝”的话,都是合乎道理的言论,宋子京也删去了。高祖最终诛杀萧铣,只是因为他不屈服而惭愧、恼怒,并不是能够驳倒他的话。宋子京说:“伪饰的辩解容易穷尽,而且极力称赞高祖圣明。”可见他不但取舍失当,褒贬也很不妥。《资治通鉴》说:李承嘉依附武三思,在朝廷上诋毁尹思真。尹思真说:“您依附迎合奸臣,将要图谋不轨,所以先来铲除忠臣吗?”有人对尹思真说:“您平日不善言辞,今天在朝廷上驳斥承嘉,怎么如此敏捷?”尹思真说:“不能鸣叫的东西,受到激发就会鸣叫。承嘉仗恃威权欺凌我,我按义理不能受辱,也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旧史《思真传》没有这件事,新史却说:“有人问思真:‘您行动敏捷,为什么还要与承嘉争辩?’他回答:‘石头本来不能说话,有时却有声音。宋子京因为孔子说过‘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便以“敏行”代替“言讷”,难道行动敏捷就不应当辨明是非吗?况且《左传》记载石头在晋国说话,那是物凭借而作怪,难道也是受到激发便鸣叫的意思吗?’宋子京的疏漏荒谬很多,这是其中最可笑的。”又说:“承嘉仗恃权势侮辱我的义理,我没有受辱。”其中“侮”字如果归入上句,下句便不成话;如果归入下句,上句也更加不成话了。“迅雷不及掩耳”是兵家已经固定的说法,起初并不是偶然的俗语,古今文人没有改动它。宋子京在《李靖传》中却把“疾雷”改成“震霆”,把“掩”改成“塞”,不但失去原意,道理也不妥。雷因为迅疾,所以来不及掩耳;改成“震”有什么意义?掩耳尚且来不及反复,哪里有时间去堵塞呢?这就是想要增益反而造成弊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固定说法,陈叔达曾引用它劝谏高祖,宋子京却说:“失去机会而不决断,反而遭受它的祸乱。”“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是固定说法,高宗曾引用它告诉刘祎之,宋子京却说:“蓬生长在麻中,不扶持也会挺直。”柳楚贤听说高祖起兵,劝说太守尧君素:“君子见到事机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转祸为福,现在正是时候。”宋子京又删略成:“君子见到事机就行动,难道还要等到一天结束吗?”他的根本弊病,大都如此。古人说“炙手可热”,大概是极言权势盛大的说法,并不是实际事情,所以只能用于诗句和谚语。可是《新唐书》说杨国忠的权势可以烤手,韦渠牟的势焰可以烤手,田令孜的权势宠幸可以烤手,这已经不对了;又说李义府的门庭像沸腾的汤,王伾等人的门庭像沸腾的羹汤,难道不是更加背离原意吗?

史称杜如晦,云“当时浩然归重”;王徽云“公议浩然归重”;郑余庆云“公论浩然归重”;许孟容云“四方浩然想见其风”。古人用“浩然”字多矣,曷尝以为“归重”“想见”之意哉?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问之,书“忍”字百余以对,葢言忍之甚也。新书去百余字,意不完矣。萧俛、段文昌劝穆宗销兵,请密诏天下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不补,此本分语也。新史则云诏天下镇兵十之岁,限一为逃死,此却似总分天下兵为十也。且其法本于百人中去八人,而子京之数乃及十人,岂不失当时之实乎?杜正伦、虞世南等尝论事称旨,太宗谓之曰:“我闻神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危亡哉?人主称鳞,亦取类云耳。”子京辄云:“遂犯吾鳞,不几指斥乎?”又改“岂虑”字,为其“虑”亦便道不过。通鉴》云:索元礼与万国俊兢为讯囚酷法,或以椽关手足而转之,谓之「凤凰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柳向前,谓之「驴驹拔橛」。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之状。《新唐·元礼传》但载其一,云「号晒翅」,不知晒何翅邪?旧史《李揆试进士》设经史于庭,而引贡士,谓之曰:「大国选士,但务得才,经籍在此,请恣寻检。」而新书改云:「可尽所欲言,尽言何关寻检事?」封伦言于高祖曰:「秦王恃有大功,不服居太子之下。新书改云『颉颃太子下』,此岂当时真语?且颉颃上下飞也,如何便作得不服居下?意又说建成作乱,曰:『为四海者不顾其亲,汉祖乞羹,此之谓矣。』新书但云『乞羹者谓何』?若无旧史,安知其为高祖事哉!」刘德威对太宗云:「律文失入者减三等,失出者减五等。法之为等不一,而新史削去等字,是总以十分为率而论也。」旧史云:「玄宗闻颜真卿抗贼事,喜,谓左右曰:『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通鉴》改为『作何状』,此亦无伤。至《新书》乃云『何如人』,则是总言其性行也。」太宗闻李君羡小名,字五娘,云何物女子,如此勇猛?”《通鉴》云:“乃尔勇健。”语虽异,而意则同。《新史》云:“乃此健邪?”一“此”字便不完。韦夏卿其责从弟受金,曰:“顾当是哉?”崔湜闻韦凑直谏,曰:“公敢是邪?”其病一也。君羡,武安人,封武连县公,为左武卫将军,直玄武门。帝以其皆有“武”字,遂因告者诛之。而《新史》直云:“皆武也。”不亦乖乎?刘蕡下第,李合谓人曰:「蕡逐我,留吾颜,其厚邪?下第,何可言逐也!」赵宗儒迁吏部侍郎,德宗召见劳曰:「曩与先臣并命,向念之邪?古者人臣称其亡父于君,则有『先臣』之辞,君称于臣,未见其例。」子京好改旧语,而往往反不如之。李邕对或人曰:「不颠不狂,其名不彰。」而新史云:「不如此,名亦不传。」王求礼折苏味道曰:「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亦为瑞雷邪?」新史云:「果以为瑞,则冬月雷渠为瑞邪?」李合曰:「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实厚颜。」新史云:「蕡逐我留吾颜,其厚邪?」李右折仇士良曰:「京师之乱,始自训注。训注之起,始自何人?」新史云:「乱京师者,训注也。然其进孰为之先?」此等远不及旧语也。李绛传云:「帝尝称太宗、玄宗之盛,云:『朕不佞,欲庶几二祖之道德风烈,无媿谥号,不为宗庙羞。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已,尊道德,远邪佞,进忠直。与太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之无益于治者,则才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消。将帅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德,号称中兴。」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将书诸绅。」子京之文类,从僻涩至此,一段独华靡偶俪,几似进士策一时对荅之闲,岂得如是?旧史绛传无之,未知其何所本也。崔善为左丞,令史恶其聪察,以其短而伛,嘲之曰:「崔孑,曲如钩,随例得封侯。髆上全无项,胷前别有头。」而新史但云「曲如钩,例封侯」,何耶?后汉刘宽不喜盥浴,京师以为谚,史不载其语者,必以俚甚故耳。子京果嫌其俚,则削之可也,改之可乎?炀帝见李密瞻视异常,谓宇文述曰:“勿令宿卫。”而新史但云“无入卫”,乃是面戒密也。杨素问密曰:“何处书生,眈学若此?”新史减“处”字,便别却本意。素谓诸子曰:“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新史云“非若等辈”,意亦不明。姚崇去僧为滥者,旧史但云还俗,而子京云“发而农”,此何等语?且万二千人,岂无归异业者,而悉为农乎?此可以一笑也。

译史书称杜如晦,说“当时人心浩然归重”;王徽说“公议浩然归重”;郑余庆说“公论浩然归重”;许孟容说“四方之人浩然想见他的风采”。古人使用“浩然”二字的地方很多,什么时候曾把它当作“归重”“想见”的意思呢?张公艺九代同居,高宗问他原因,他写了一百多个“忍”字来回答,大概是说忍耐到了极点。《新书》删去“一百多个”这几个字,意思就不完整了。萧俛、段文昌劝穆宗裁减兵员,请求秘密下诏天下有军队的地方:每年每百人中,限定有八人逃亡或死亡后不再补充,这才是合乎本分的说法。《新唐书》却说诏令天下镇兵每十人一年中限一人因逃亡或死亡而不补充,这似乎是把天下兵员总数按十人为单位计算了。况且这种办法本来是每百人减去八人,而宋子京所改的数字竟达到十人,难道不是失去了当时的实际情况吗?杜正伦、虞世南等人曾经议论政事,很合太宗的心意,太宗对他们说:“我听说神龙可以扰弄而驯服,但喉咙下面有逆鳞,触犯它就会杀人。每个人的君主都有逆鳞,你们却从不避讳触犯,纷纷上封事进谏。如果常常能够这样,我还忧虑什么国家危亡呢?君主被称作有鳞,也只是取其类似之处罢了。”宋子京却说:“于是触犯我的鳞,不就是指斥我吗?”又把“岂虑”改掉,因为“虑”字也只是顺便说说罢了。《通鉴》说:索元礼和万国俊竞相使用审讯囚犯的酷刑,有时用木棒夹住手脚使之旋转,称为“凤凰晒翅”;有时用东西绊住腰,再把柳枝向前牵引,称为“驴驹拔橛”。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等刑状。《新唐书·元礼传》只记载其中一种,说“号晒翅”,却不知道晒的是什么翅膀?旧史《李揆试进士》说,他把经书史书陈列在庭院中,召集贡士,对他们说:“大国选拔士人,只求得到人才;经籍就在这里,请任意查阅检索。”新书却改成:“可以把你们想说的都说出来。”把“尽言”说成“寻检”,完全不是一回事。封伦对高祖说:“秦王自恃有大功,不肯处在太子之下。”新书改成“与太子相抗而处于其下”,这难道是当时的真实说法吗?况且“颉颃”是上下飞翔的意思,怎么就能表示不肯处于下位呢?封伦又劝说杀害建成,说:“治理天下的人不顾念自己的亲人,汉高祖索要羹汤,说的就是这种事。”新书只说:“索要羹汤是说什么?”如果没有旧史,怎么知道这是高祖的事呢?刘德威回答太宗说:“法律条文规定,错误地把人判有罪,减三等;错误地把有罪判无罪,减五等。法律所规定的等级并不相同,而新史删去了‘等’字,变成总是以十分为标准来议论了。” 旧史说:“玄宗听说颜真卿抗击贼军的事,非常高兴,对身边的人说:‘我不知道颜真卿的相貌如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通鉴》改成‘作何状’,这也没有什么妨碍。至于《新唐书》竟说‘是什么人’,那就变成泛泛说他的性情品行了。” 太宗听说李君羡的小名叫五娘,说:“是什么女子,竟这样勇猛?”《通鉴》说:“竟这样勇健。”字面虽不同,意思却相同。《新史》说:“竟这样健吗?”只用一个“此”字,意思就不完整了。韦夏卿责备堂弟接受金钱,说:“难道竟应当这样吗?”崔湜听说韦凑直言进谏,说:“您竟敢这样吗?”它们的问题是一样的。君羡是武安人,封为武连县公,任左武卫将军,值守玄武门。皇帝因为这些名称中都有“武”字,便因告发者而杀了他。新史却直接说:“都是武。”这不是很乖谬吗?刘蕡科举落第,李合对人说:“刘蕡排挤了我,却给我留下了颜面,他多么厚道啊!既然是落第,怎么能说成排挤我呢?” 赵宗儒升任吏部侍郎,德宗召见并慰劳他说:“从前你和先臣一同受命任官,还记得这件事吗?”古代臣子在君主面前称自己的亡父为“先臣”,有这样的说法;君主对臣子这样称呼,却没有见过这种例子。宋子京喜欢改动旧史原话,却常常反而不如原文。李邕对人说:“不癫不狂,名声就不会显扬。”新史说:“不这样,名声也不会流传。”王求礼驳斥苏味道说:“三月下雪是瑞雪,那么腊月打雷也要算瑞雷吗?”新史说:“如果果真把它当作祥瑞,那么冬月打雷难道也是祥瑞吗?”李合说:“刘蕡落第,我们这些人却登科,实在脸皮太厚。”新史说:“刘蕡排挤我,给我留下颜面,他多么厚道啊?”李右驳斥仇士良说:“京师的祸乱,开始于训、注;训、注的兴起,又始于什么人?”新史说:“扰乱京师的是训、注;然而他们进用谁,是谁先做的?”这些说法都远远不如旧语。《李绛传》说:“皇帝曾称赞太宗、玄宗时代的盛况,说:‘我的才德不够,想要接近两位祖先的道德功业,使自己的谥号无愧,不成为宗庙的羞辱,应当怎样做才能达到呢?’李绛说:‘陛下如果真能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邪佞,任用忠直之士;同大臣说话,恭敬并信任他们,不让小人参与其中;同贤者交往,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肖之人参与其中。罢免那些对治理无益的官职,就会有才能的人出现;斥退那些很少被皇帝临幸的宫女,就能消除怨女旷夫。选择贤能的将帅,士卒就会勇敢;官员师长公正,吏治就会整饬。法令得到施行,臣下就不违背;教化深厚,风俗必然改变。这样就可以同祖宗的德行相合,号称中兴。’话说出来却不实行,没有益处;实行了却达不到,也没有益处。皇帝说:‘这些话说得好啊,我将把它写在衣带上。”宋子京的文章大多从艰僻晦涩而来,只有这一段格外华美对偶,几乎像进士考试时一时写出的对答,怎么可能这样写呢?旧史《李绛传》中没有这段,不知道它依据什么。崔善任左丞,令史厌恶他的聪明明察,又因为他身材短小而驼背,便嘲笑他说:“崔孑,弯得像钩,按惯例也能封侯。肩胛骨上全没有脖子,胸前却另有一个头。”新史只说“弯得像钩,按例封侯”,为什么呢?后汉刘宽不喜欢洗手洗澡,京城人把这件事编成谚语。史书没有记载谚语的原话,必定是因为太俚俗。宋子京如果嫌它俚俗,删掉就可以了,怎么能擅自改写呢?隋炀帝见李密目光神态异常,对宇文述说:“不要让他担任宿卫。”新史只说“不得入卫”,这变成了当面告诫李密。杨素问李密:“你是哪里来的书生,竟然如此沉迷于学习?”新史删去“哪里”二字,意思就不同了。杨素对众子说:“我看李密的见识器度,你们都比不上。”新史说:“不是你们这类人所能比。”意思也不明白。姚崇淘汰那些滥收的僧人,旧史只说让他们还俗,宋子京却说“剃发而务农”,这是什么说法?况且一万二千人,难道没有归向其他行业的吗,竟然全都去务农?这实在可以一笑。

王叔文既败,每诵杜甫诗“云云”,而子京但曰:“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若无旧史证之,不知其诵何语也。况杜集诸葛庙诗非止一篇乎?新史载阎立本为主爵郎中时,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召立本侔状。合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据本传初不言其善画。其兄立德传但云父毗,本以工艺进,故立德与立本皆机巧有思。而立德事业不过制衣服,营宫室之类,然则安知立本之善画哉?傅奕传初不言善数学,其病亦犹是也。故不若旧史为明。又谓阎则先,当玄宗在藩时,以善割蒙宠。吾不知何所割也。张柬之谓李多祚曰:「将军居北门几何?」曰:「三十年矣。」张巡问李怀忠曰:「君事胡几何?」曰:「二朞。」夫几何云者,但多少之名耳,岂足包时字之义?宋广平教张说救魏元忠云:「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此本分语也。旧史以荣为芬芳,新书作芬香,皆甚纰缪。旧史云:「李义琰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旧茔。」子京云:「使舅家移茔,而兆其所。」「兆其所」三字,想煞用心来。然既使移旧茔,则便知就其地矣,何必如此费力?兼「三字」自非典实语。武后遣医人,却内安金藏五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语固近俗,然子京云:「褫桑皮紩之,大小依样也。」汉书》称倪宽以儒术饰吏事,而新唐谓员半千不颛任吏,常以文雅粉泽。汉武称何武所居无赫赫之名,去后常见思,而新唐谓薛戎居官时无灼灼可惊者,己罢则怀之。子京于文字,其实处不及古人,而专以易直字语为新,徒劳甚矣。舜称耄期,倦于勤。葢老而倦于勤也。新史《哥舒翰等赞》云:「主德耄勤」。王徽传》云:「僖宗西狩,徽追帝不及,堕崖。」《樾闲杨行密传》云:「小校王稔依樾步战。」《裴敬彝传》云:「居母丧,有白乌巢冢。」樾,樾树阴耳,直以为林木可乎?苏世长指披香殿曰:「此隋炀帝所作邪?何雕丽底?此底之训致也。而作至字用误矣。」通鉴》戴至德为右仆射,刘仁轨为左仆射,更日受牒诉。仁轨常以美言许之,至德必据理诘难,由是时誉皆归仁轨。有老妪欲诣仁轨投牒,误诣至德。至德览之未终,妪曰:「本谓是解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据此是老妪明知至德也,而新史但云「今乃非是」,则意不完矣。王焘传云:「母有疾,弥年不废带,古今但言不解带耳。废字何义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滹南王若虚 从之

新唐书辨中

○新唐书辨中

译王叔文失败以后,常常吟诵杜甫的某首诗,宋子京却只说:“吟诵杜甫《诸葛祠》诗,以此自比。”如果没有旧史作证,就不知道他吟诵的究竟是什么诗句。何况杜甫诗集中写诸葛庙的诗又不止一篇呢?新史记载,阎立本任主爵郎中时,太宗曾与侍臣在春苑池泛舟,看见一只形态奇异的鸟自在地浮游在水面上,便召阎立本来描摹它的形状。于是宫外传呼画师阎立本,但按阎立本本传,起初并没有说他擅长绘画。他的哥哥阎立德传只说父亲阎毗,阎立本凭借工艺才能进用,所以阎立德、阎立本都机巧而有构思。可是阎立德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制作衣服、营造宫室之类,那么怎么知道阎立本擅长绘画呢?《傅奕传》起初也没有说他擅长数学,问题同样如此。所以还不如旧史说得明白。新史又说阎则先在玄宗还是藩王时,因为擅长“割”而受到宠爱。我不知道他究竟擅长割什么。张柬之问李多祚:“将军在北门多久了?”李多祚说:“三十年了。”张巡问李怀忠:“您侍奉胡人多久了?”李怀忠说:“两年。”所谓“几何”,只是表示多少的名称,哪里足以包含时间长短的意思呢?宋广平教张说营救魏元忠,说:“如果获罪而被流放,那也很荣耀。”这是合乎本分的说法。旧史把“荣”解释为芬芳,新书改成芬香,都十分错误。旧史说:“李义琰改葬父母,让舅氏迁移他们原来的坟墓。”宋子京说:“让舅家迁移坟茔,并确定墓地所在。”这“兆其所”三个字,想来真是费尽心思。然而既然说让他们迁移旧坟,就已经知道要迁到那个地方了,何必这样费力?况且这三个字本身也不是典雅确当的说法。武后派医生把内侍安金藏的内脏取出,用桑白皮作线缝合。原话虽然接近俗语,但宋子京却说:“剥取桑皮来缝它,大小都依照原样。” 《汉书》称倪宽“用儒术修饰吏事”,新唐书却说员半千“不专任吏职,常用文雅来粉饰”。汉武帝称赞何武任职时没有显赫的声名,离任后人们却常常思念他;新唐书却说薛戎任官时没有特别耀眼、令人惊异之处,罢职后人们才怀念他。宋子京在文字运用上,实在不如古人,却专门把平易直白的字句改得新奇,白费功夫太多了。舜说自己到了老年,疲倦于勤劳政事。就是说年老而厌倦勤劳。新史《哥舒翰等赞》却说:“君主的德行既老又勤。” 《王徽传》说:“僖宗向西出奔,王徽追赶不上皇帝,坠落山崖。”《樾闲杨行密传》说:“小校王稔依靠树荫步行作战。”《裴敬彝传》说:“服母丧时,有白乌在坟上筑巢。”樾只是树木的阴影,难道能直接把它当作树林吗?苏世长指着披香殿说:“这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雕饰得这样华丽?这里的‘底’是‘致’的意思,却误把它写成了‘至’字。” 《通鉴》说,戴至德任右仆射,刘仁轨任左仆射,两人轮流每日接受诉状。刘仁轨常常用好听的话答应诉者,戴至德却一定据理诘问,因此当时的声誉都归于刘仁轨。有个老妇人想去刘仁轨那里递交诉状,却误到了戴至德那里。戴至德还没看完,老妇人就说:“本来以为这是个能办事的仆射,原来是个不会办事的仆射吗?把我的诉状还给我。”据此可见老妇人明知戴至德的为人,而新史只说“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意思就不完整了。《王焘传》说:“母亲生病,他多年不解衣带。”古今只说“不解带”,这里“废”字是什么意思呢?《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三 滹南王若虚 字从之 辨析《新唐书》中篇 《新唐书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