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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13 段

解《论语》者,不知其几家,义畧备矣。然旧说多失之不及,而新说每伤于太过。夫圣人之意,或不尽于言,亦不外乎言也。不尽于言,而执其言以求之,宜其失之不及也。不外乎言,而离其言以求之,宜其伤于太过也。盍亦揆以人情,而约之中道乎?尝谓宋儒之议论,不为无功,而亦不能无罪焉。彼其推明心术之微,剖析义利之辨,而斟酌时中之权,委曲疏通,多先儒之所未到,斯固有功矣。至于消息过深,揄扬过侈,以为句句必涵气象,而事事皆关造化,将以尊圣人,而不免反累名,为排异端,而实流入于其中,亦岂为无罪也哉?至于谢显道、张子韶之徒,迂诞浮夸,往往令人发笑,噫,其甚矣!永嘉叶氏曰:“今世学者,以性为不可不言,命为不可不知,凡六经、孔子之书,无不牵合其论,而上下其辞,精深微妙,茫然不可测识,而圣贤之实犹未着也。”昔人之浅,不求之于心也;今世之妙,不止之于心也。不求于心,不止于心,皆非所以至圣贤者,可谓切中其病矣。晦庵删取众说,最号简当,然尚有不安及未尽者。窃不自揆,尝以所见正其失而补其遗,凡若干章,非敢以传世也,姑为吾家童蒙之训云。

○总论

解《论语》者有三过焉:过于深也,过于高也,过于厚也。圣人之言,亦人情而巳是以明白而易知,中庸而可久。学者求之太过,则其论虽美,而要为失其实,亦何贵乎此哉?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自谓其不得闻,而宋儒皆以为实闻之;问死,问鬼神,夫子不以告子路,而宋儒皆以为实告之。乡党所载,乃圣人言动之常,无意义者多矣,而或谓与《春秋》相表里。终篇唐、舜、禹、汤之事,寂寥残缺,殆有阙文,不当强解,而或谓圣学所传,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若是之类,皆过于深者也。圣人虽无名利之心,然常就名利以诱人,使之由人欲而识天理,故虽中下之人,皆可企而及,兹其所以为教之周也。如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此正就名而使之求实耳。而谢显道曰:“是犹有求知之意,非圣人之至论。”子张学干禄,夫子为言得禄之道,此正就利而使之思义耳。而张九成曰:“圣人之门,无为人谋求利之说,禄之为义,自足而巳宁武子,邦无道则愚,夫子以为不可及。杨龟山曰:“有知愚之名,则非行其所无;事言不可及,则过乎中道矣。”蘧伯玉,邦无道则卷而怀之,夫子以为君子。而张南轩曰:“此犹有卷怀之意,未及乎潜龙之隐见,果圣人之旨乎?”若是之类,皆过于高者也。凡人有好则有恶,有喜则有怒,有誉则有毁,圣人亦何以异哉?而学者一以春风和气期之,凡忿疾讥斥之辞,必周遮护讳而为之说。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此葢笃实教人,欲其知所勉耳。而卫瓘以“焉”字属下句,意谓圣人不敢以不学待天下也,此正缪戾,而世或喜之。子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巳。人固有晚而改节者,然槩观之,亦可见其终身矣。而苏东坡皆疑其有为而言。子贡问当时从政者,夫子比之斗筲而不数,葢师弟之闲商评真语,何害于德?而张九成极论以为自称之辞。至于杖叩原壤,呼之为贼,此其鄙弃,无复可疑。而范纯夫犹有因其才而教诲之,若是之类,皆过于厚者也。知此三者,而圣人之实着矣。

○论语辨惑一

译解释《论语》的人,不知有多少家,意义大致已经完备了。然而旧说多有不及之失,新说又常常过分。圣人的意思,有时不能完全表现在语言中,却也不会超出语言之外。意思不能完全表现在语言中,却拘执字面去寻求,难怪会失之不及;意思不超出语言之外,却离开语言另求深意,难怪会过分。为什么不也根据人情来衡量,把它约束在中道上呢?我曾经说,宋代儒者的议论不是没有功劳,但也不能说没有过失。他们推阐心术的幽微,剖析义与利的区别,斟酌合乎时宜的权变,委婉曲折地疏通义理,许多地方超过了前代儒者的见解,这固然是功劳。至于把消长变化解释得过于深奥,把赞扬发挥得过于夸张,认为每一句话都必然包含某种气象,每件事都与天地造化有关;这样本来想尊崇圣人,却不免反而给圣人的名声增添负累;本来想排斥异端,实际上却流入异端之中,这难道能说没有过失吗?至于谢显道、张子韶一类人,迂腐荒诞、浮夸自饰,往往令人发笑,唉,实在太过分了!永嘉叶适说:“如今世上的学者,认为性不能不谈,命不能不知道;凡是六经和孔子的书,没有不牵强附会到他们的议论中,抬高或贬低其中的文辞,说得精深微妙,使人茫然无法测知,而圣贤的真实意义仍然没有显现。” 古人的浅陋,在于不从内心求取;今人的玄妙,在于不以心为止境。不从内心求取、不以心为止境,都不是通向圣贤的道路,可以说切中了他们的弊病。朱熹删取众说,最为人称道的是简明恰当,但仍有不妥和未尽之处。我不自量力,曾经根据自己的见解纠正其中的错误,补充其中的遗漏,共有若干章,不敢拿来流传后世,姑且作为我家儿童启蒙的训诫。○总论 解释《论语》的人有三种过失:解释得过于深奥,过于高远,过于宽厚。圣人的话也是合乎人情的罢了,所以明白易懂,合乎中庸而可以长久流传。学者探求得太过分,那么他的议论虽然漂亮,终究还是失去了实意,这又有什么可贵呢?孔子谈论人的本性和天道,子贡自己说没有听到过,而宋儒都认为子贡确实听到了;孔子回答关于死亡和鬼神的问题时,没有告诉子路,而宋儒都认为孔子确实告诉了他。《乡党》所记载的,是圣人日常的言语行动,其中有许多没有特别意义的事情,却有人说它与《春秋》互相表里。篇末所记唐尧、虞舜、夏禹、商汤的事,文字寥落残缺,大概是有脱文,不应当强行解释,却有人说这是圣学传授的内容,用来彰明二十篇的大旨。像这些,都是解释得过于深奥。圣人虽然没有追求名利的心,却常常顺着名利来诱导人,使人由人欲而认识天理,所以即使是中等以下的人,也都可以仰望而达到;这正是他的教化周备的地方。比如说:“不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只求做到值得人知道。”这正是顺着名声来引导人追求实际。可是谢显道说:“这仍然有求得人知的意思,不是圣人最高明的言论。” 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便告诉他取得俸禄的方法;这正是顺着利益来引导他思考义。可是张九成说:“圣人的门下,没有替人谋求利益的说法;俸禄的意义,只在自我满足罢了。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装作愚笨,孔子认为这是别人不能赶上的。杨龟山说:‘一旦有了聪明和愚笨的名目,就不是实行他本来无所作为的状态;说事情不可企及,就超过了中道。’蘧伯玉在国家无道时收敛才智而藏身,孔子认为他是君子。可是张南轩说:‘这仍有收敛藏身的意思,还没有达到潜龙隐现的境界,果真是圣人的旨意吗?’像这些,都是解释得过于高远。凡人有喜好就有厌恶,有欢喜就有愤怒,有赞誉就有毁谤,圣人又怎么会不同呢?可是学者一味把圣人想成春风和气,对所有愤怒、憎恨、讥刺、斥责的话,必定百般遮掩忌讳,替他曲解。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像我这样好学。’这大概是笃实地教导人,希望他知道自己应当努力。可是卫瓘把“焉”字归入下句,意思是说圣人不敢认为天下人都不如自己好学;这正是悖谬,世上却有人喜欢这种说法。孔子说:‘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誉,也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到了四十岁还被人憎恶,他的一生也就完了。人固然有年老后改变操守的,但大体观察,也可以看出他终身的情况。苏东坡却怀疑这句话是有所指而说的。子贡问当时执政的人,孔子把他们比作斗筲之器而不加称许,这大概是师生之间评论人物时的真实话语,对德行有什么妨害呢?可是张九成极力论说,认为这是孔子自称的言辞。至于孔子用手杖敲打原壤,称他为贼,这是鄙弃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疑的了。然而范纯夫还说应当因其才而教诲他。像这些,都是解释得过于宽厚。知道这三种过失,圣人的真实面貌也就显明了。《论语辨惑》第一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疏义以为三次,而晦庵所谓称三事,殊不同。昔有人自言一日三点检,程氏闻之曰:「可哀也哉!」其余时句当甚事,葢效三省之说,错了意,谓君子之学造次不忘,则不待旋加省也。旧说顺于本文,而新说有功于学者,姑两存之。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至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南轩曰:「非谓行此数事而后学文也,以是为本,而以余力学文耳。」说甚佳。子夏曰「贤贤易色,至吾必谓之学矣」旧疏云:此章论生知美行,虽学亦不是过。吴氏曰:子夏之意善矣,然其弊将至于废学。南轩曰:非谓不待夫学也,欲使务其本耳。不曰「不学」而曰「未学」,意有涵蓄矣。其说皆非,葢此本言已学,非未学也。亦曰观其行足以卜其学而巳韩退之尝云:「苟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意与此同。刘正叟曰:其人既能此等之事,而自言未学,吾必谓之学。葢此等非学不能也,是为得之。晦庵曰:人之为学,大要不过欲为是四者而巳故如是之人,虽或以为未尝学,我必谓之己学,意亦无异。然云不过四者,则失之狭。葢四者行之大也,举四者则余可知矣。学则不固,旧说以固为蔽,而新说曰固坚也。不能敦重,则学亦不能坚。以语法律之旧说为长。毋友不如己者。东坡曰:「世之陋者,乐以不己若者为友,则自足而日损,故以此戒之。」是谓不以辞害意。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其说甚佳。林少颖乃通上句为义曰:「忠信不与己同者,不与为友。」此正以辞害意而为之迁就也。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夫可改者,不待三年;不可改者,虽终身不可改。学者数能辨之,然其为说过正者何多也?东坡曰:「君子之丧亲,常若见之,虽欲变之,而其道无由,是之谓无改父之道。」叶少蕴曰:「古者凡言三年之丧,素冠剌不能三年,是也。当以「三年无改」为句,终三年之闲而不变,其在丧之意,则于事父之道可谓之孝。」胡寅曰:「「于」之为言,依近慕思之意也。执三年之丧而依近慕思不少变焉,可谓孝矣,非指父道而言。」三说之曲,不辨可知。郑厚则疑其有为言之,而弟子不善记;欧公直谓出于妄传,而非夫子之云,此亦过也。游定夫曰:「「三年无改」者,言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南轩曰:「此其常也,若非道之甚,不待三年斯尽之矣。葢圣人固有决定之论,亦有姑言大体而不尽其变者,非止此事也。学者一槩用之,而不能以意逆志,故常蔽而不通者。昔牟融、鲍昱援引此义,以遂汉明之非,几累孝章之初政;而近代小人复有持「继述」之说,以误天下者,岂不诬经诡圣人之甚哉!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东坡曰:「易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有思者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何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此孔子之所尽心也。作诗者未必有意于是,孔子取其有会于吾心者耳。孔子之于诗,有断章之取也。如必以是说施之于诗,则彼所谓『无斁无疆』者,当何以说之?此近时学者之蔽也。」予谓苏子此论流于释氏,恐非圣人之本旨。杨龟山曰:「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孔子云:『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圣。』而君子于貌、言、视听必思焉,而谓有思皆邪可乎?『诗三百』出于国史,未能不思而得,然皆止乎礼义,则所谓无邪也。其说当矣。且孔子论诗,而以其本语蔽之,则所取者固诗人之意也。彼之意未必然,而吾以为然,果孔子之心乎?抑苏氏之凿也?已自为凿,而反病时学之不通,亦过矣。」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旧说以为,疾病之外不可妄为非法,贻忧于父母。或曰:父母爱子之心,唯恐其有疾,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可以守其身者无不谨,亦可以为孝。子谓从新说则文顺,从旧说则意完,然皆有益于教,当并存之。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曰:「视曰观曰察,文之变耳。」晦庵曰:「观详于视察,又详于观,此几王氏之凿矣。虽若有理,然圣人之意恐不在是。」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晦庵载周氏之说曰:「行之于未言之前,言之于既行之后。」解者虽多,无近于此。

译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旧注把“三”解释为三次,而朱熹所谓“三事”,却很不相同。从前有人自称一天检查自己三次,程氏听见后说:“可悲啊!”他其余时间还要盘算、料理多少事情呢?大概是仿效“三省”的说法,却误解了意思,认为君子的学习在仓促忙乱时也不会忘记,因此不必临时再加以反省。旧说顺合本文,新说对学习有帮助,姑且两种都保留。孔子说:“弟子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爱兄长;这样做以后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典籍。”张南轩说:“不是说做完这几件事以后才学习文献,而是把这些作为根本,再用余力学习文献。”这个解释很好。子夏说:“尊重贤者而改变好色之心,直到我见到这样的人,必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旧注说:这一章论述生来就知道、行为美善的人,即使说他学习过,也不算过分。吴氏说:子夏的意思是好的,但它的弊端将会导致废弃学习。张南轩说:不是说不需要学习,而是要使人致力于根本。不说“不学习”,而说“还没有学习”,其中含有深长的意味。以上说法都不对,因为这句话本来是说已经学习过,而不是还没有学习。也就是说,观察他的行为,就足以推知他的学问罢了。韩愈曾说:“如果做事恰合宜,说话能抓住要点,即使没有当面见过我,我也会相信他在文学方面很有造诣。”意思与这里相同。刘正叟说:这个人既然能做到这些事情,却自己说还没有学习过,我一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因为这些事情不是学习就不能做到的,这才是正确的理解。朱熹说:人学习的根本,大概不过是想做到这四件事罢了。所以这样的人,即使有人认为他未曾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意思也没有不同。然而说不过是这四件事,就失之狭窄了。大概这四件事是行为的大端,举出这四件事,其余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学习了就不会固执。旧说把“固”解释为蒙蔽,新说说“固”是坚固。不能敦厚庄重,学习也就不能坚固。按照解释法律条文的旧说较为妥当。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苏东坡说:“世上浅陋的人,喜欢把不如自己的人当朋友,于是自满而日益退步,所以用这句话告诫他。这里说的是不能拘泥于字面而损害本意。如果一定要胜过自己的人才交朋友,那么胜过自己的人也不会同我交朋友了。”这个说法很好。林少颖却把上句贯通为一个意思,说:“忠信方面与自己不同的人,不要和他交朋友。”这正是拘泥字面而勉强迁就。孔子说:“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道,便可以说是孝了。”能够改变的,不必等三年;不能改变的,即使终身也不能改变。学者大多能够辨明这一点,但为什么关于它的解释有这么多过分端正的说法呢?苏东坡说:“君子丧失父亲后,常常好像还能见到父亲;即使想改变父亲的道,也找不到改变的理由,这就叫不改变父亲的道。”叶少蕴说:“古人凡是说三年之丧,像《素冠》讽刺不能守满三年丧期,就是这个意思。应当把‘三年无改’作为一句,三年之内不改变;在服丧期间的心意,对于侍奉父亲的道,可以说是孝。”胡寅说:“‘于’字有依恋、亲近、思念的意思。守三年之丧,依恋亲近、思念父亲而一点不改变,可以说是孝,并不是指父亲的道。”这三种说法的曲折牵强,不辨也可知道。郑厚怀疑这句话是有所指而说的,是弟子没有善于记录;欧阳修径直说这是妄传,并非孔子的话,这也太过分了。游定夫说:“‘三年无改’,是说本来应当改变而暂时可以不改变的事情。”张南轩说:“这是通常的情形;如果不是道理十分错误,不等三年就应当把它改正了。圣人固然有斩钉截铁的论断,也有姑且说一个大体而不穷尽变化情形的说法,不只这一件事如此。” 学者一概套用这个说法,却不能按照本意去推求志趣,所以常常受到蒙蔽而不能通达。从前牟融、鲍昱引用这个道理,来为汉明帝的错误辩护,几乎连累了孝章帝初年的政治;近代小人又有人拿“继述”的说法来误导天下,这难道不是极其歪曲经典、欺罔圣人吗?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苏东坡说:“《易经》称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理。凡是有思虑的都是邪曲,没有思虑就成了土木,怎么能使人有思虑而不邪曲、没有思虑却又不是土木呢?这正是孔子用尽心力的地方。作诗的人未必有意达到这一点,孔子只是取其与自己的心有所契合罢了。孔子谈《诗》,有断章取义的情况。如果一定要把这种说法施用于《诗经》,那么诗中所说‘无斁无疆’应当怎样解释?这是近来学者的弊病。”我认为苏轼的这个说法流于佛教,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杨龟山说:“《尚书》说:‘思考才能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思考可以使人成为圣人。’君子对于容貌、言语、视听都必须思考,怎么能说有思考的都是邪曲呢?《诗经》三百篇出自各国史官,不可能完全不经思考就写成;然而它们都止于礼义,这就叫作没有邪曲。他的说法是正确的。而且孔子评论《诗》,用诗人自己的话来概括它,那么他所取的本来就是诗人的意思。诗人的意思未必如此,而我们却认为如此,这果真是孔子的心意吗?” 还是苏氏自己穿凿附会呢?自己已经穿凿附会了,反而责怪近代学者不通达,也太过分了。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忧虑子女患病。”旧说认为,除了疾病之外,不可任意做违法的事,使父母忧愁。有人说:父母爱子女的心,只怕子女患病;子女体会这种心情,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凡是可以保全自身的事情,没有不谨慎的,也可以算作孝。孔子说,按照新说,文句顺畅;按照旧说,意义完整,但两种说法都有助于教化,应当一并保留。孔子说:“看他所依据的,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处的状态,这个人怎么能隐藏得住呢?”有人说:“‘视’‘观’‘察’,只是文字上的变化罢了。”朱熹说:“‘观’比‘视’看得详细,‘察’又比‘观’更详细,这恐怕近于王氏的穿凿了。虽然似乎有道理,但圣人的意思恐怕不在这里。” 子贡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把话说出来。”朱熹载录周氏的说法:“在没有说之前先实行,在已经实行之后再说出来。”解释的人虽然很多,没有比这个更接近的。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疏云:此是真知,当矣。又曰:若其知之,反隐曰不知;及不知而言我知,皆非也。上句何必如此解?自伊川曰:以为不知而求之,则当知之,故云是知也。推而演之,亦似有理。然圣人语下本不及此,则未免为曲说。晦庵曰: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意已定矣,而复曰:由此而问,有必知之理。此又流于程氏之曲而不觉也。谢显道曰:当知者不可不知,如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是也;不可知者不必知,如千岁之远,六合之外是也。傥能识别于此,则可谓知所存心矣,亦可谓能充是非之心矣。故云是知。诞妄之甚,不足论也。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慎言行。东坡曰:「子张学干禄,将以自售也。孔子言禄在其中,教之以不求而自至者也。其说甚佳。」举直错诸枉,则民服。旧说以为任正人,废邪枉,而程氏之徒多作事之枉直,此亦可通。然夫子荅樊迟知人之说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而子夏证之以舜、汤、伊、皋,不仁者远,则旧说是矣。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孔子言三代相因,损益可知者,此专指礼而云尔。马融以所因为三纲五常,可损益为文质三统,殆是妄说,而朱氏取之,葢未当也。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晦庵曰:“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或曰:“忍,容忍也,葢深疾之之辞。”予谓前说为优。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晦庵曰:「记者序于《八佾》、《雍彻》之后,疑其为僭礼乐者发此,殊有理,胜于泛论者矣。」子入太庙,每事问。释者曰:「笾豆之事,有司存焉。」时王之制,或损或益,圣人容有不知,故不得不问;虽知亦问,敬慎之至也。予谓此说皆通,然亦止是初入一次耳。若每如此,则伪而不情矣。宰我对哀公问社。孔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解者莫能通。张九成以为:「微言隐语,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训诂。唯当时哀公、宰我、孔子知之。」此却本分。仪封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二子可谓深知圣人者矣,而记者不着其姓名,殆为阙典也。子谓韶尽善而武不然。古今论者皆曰:尧舜揖让,汤武征诛,所以优劣不同。世之浅丈夫遂敢以汤武为非,至有诋毁而几乎骂者,甚矣其无知也。予尝论之:尧舜汤武皆古圣人,而其所行皆天理,初无优劣之殊。质之五经论孟,亦未尝有不足于汤武之意。直后人所见者小耳。以常道观之,以臣伐君,与夫授国他人而废其子,均为不顺。自不得已之变而论之,则尧舜之传贤,汤武之除害,无非公天下之大义也。故夫论汤武之事者,亦决其果是与非而巳。是则为义,非则为贼,岂特优劣之分哉?然则汤何为而惭?武何为而未尽善?曰:汤之惭,忧后世也。乱臣贼子无汤之志而袭其迹者,得以为口实,是则汤之所病也。何尝以桀为不可伐哉?武未尽善,此谓传其乐者耳。伊川曰:说者以征诛不及揖让,迹固不及,然其声音节奏亦有未善者。《乐记》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乃知未正之前不能无错乱者,此说是矣。而复以其迹为不及,葢亦未脱于流俗之见邪。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说者虽多,皆莫能通。予谓「贫与贱」当云:「以其道得之,不」字非衍则误也。若夷齐求仁,虽至饿死而不辞,非以道得贫贱而不去乎?夫生而富贵,不必言不处;生而贫贱,亦安得去?此所云者,葢傥来而可以避就者耳。故有以道、不以道之辨焉。若谓圣人之经不当变易以就已意,则宁阙之而勿讲,要不可随文而强说也。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注疏以为不闻世之有道,其说甚缪。程氏曰:「人不可以不知道,夕死可者,是不虚生也,斯为得之。」东坡云:「未闻道者,得丧之际未尝不失其本心,而况死生乎?」子由亦云:「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所谓过于深者也。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南轩曰:不得其欲则怨,谓怨出于己也。伊川曰:利于己,必害于人,所以多怨,谓怨出于人也。二者皆通,但未知圣人之旨果安在耳。至王补之乃云:不独己多怨乎?人人亦多怨乎?已,是则过矣。

译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旧注说:这是真正的知,正确。又说:如果本来知道,反而隐瞒说不知道;以及本来不知道却说我知道,这些都不对。上句何必一定这样解释呢?伊川说:把不知道当作不知道而去求知,就会达到知,所以说这就是知。推演开来,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圣人的话本来没有说到这一层,终究免不了是曲解。朱熹说:即使不能完全知道,只要没有自欺的蒙蔽,也不妨碍称为知。意思已经确定了,却又说:由此推问,有必定能够知道的道理。这又流于程氏的曲解而自己没有察觉。谢显道说:应当知道的不可不知道,如死生的道理、鬼神的情状;不可知道的则不必知道,如千年以后的事情、天地六合以外的事情。如果能在这里加以区别,就可以说知道心意应当存放在哪里,也可以说能够扩充是非之心。所以说“这就是知”。荒诞妄说到了极点,不值得评论。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告诉他要谨慎言语和行为。苏东坡说:“子张学习求取俸禄,是想借此推销自己。孔子说俸禄自然包含在其中,是教他不要主动求取而让它自然到来。这个说法很好。” 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旧说认为这是任用正直的人,废弃邪曲的人;程氏一派多把它解释为办事有曲直,这也说得通。然而孔子回答樊迟关于识人的问题时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就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子夏又用舜、汤、伊尹、皋陶来证明这一点,说不仁的人就会远离,因此旧说是正确的。商朝沿袭夏朝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孔子说夏、商、周三代相互沿袭,有所损益可以知道,这里专指礼制而言。马融把所沿袭的内容说成三纲五常,把可以损益的内容说成文质三统,大概是妄说,而朱熹采用了它,恐怕不恰当。孔子对季氏说:“八佾在庭院中起舞,这都可以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呢?”朱熹说:“季氏以大夫的身份僭越使用天子的乐舞,这件事尚且忍心做,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心做呢?”有人说:“‘忍’是容忍的意思,大概是深深痛恨他的说法。”我认为前一种说法更好。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礼又有什么用?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乐又有什么用?”朱熹说:“记录者把这句话放在《八佾》篇中谈到‘雍彻’之后,大概是针对僭越使用礼乐的人说的,这很有道理,胜过泛泛而论。”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解释者说:“笾豆等礼器礼仪的事情,自有主管官员掌管。”当时君王的礼制,有所增损,圣人也可能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不得不询问;即使知道也仍然询问,这是恭敬谨慎到了极点。我认为这些说法都讲得通,但也只应是刚进太庙时询问一次罢了。如果每次都这样,那就虚伪而不合真情了。宰我回答鲁哀公关于社神的问题。孔子听见后说:“已经做成的事情不再谈论,已经完成的事情不再劝谏,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解释的人没有谁能够讲通。张九成认为:“含蓄的言辞、隐约的话,只能意会,不能用训诂解释;只有当时的哀公、宰我、孔子知道其中的意思。”这倒是合乎本分的说法。仪地的封人说:“上天将要任用孔子作为木铎。”达巷党的一个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学问广博,却没有一种专长足以成名。”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深知圣人的人了,但记录者没有写出他们的姓名,大概是典籍的缺漏。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而《武》乐不是这样。古今评论者都说:尧舜以禅让相传,商汤、周武王以征伐诛讨而取天下,所以优劣不同。世上浅薄的人竟敢认为汤、武不对,甚至诋毁得几乎辱骂他们,真是无知到了极点。我曾经评论过:尧、舜、汤、武都是古代圣人,他们所做的都合乎天理,原本没有优劣的差别。考察《五经》《论语》《孟子》,也从来没有对汤、武表示不足,只是后人的见识太小罢了。按照通常的道理看,臣下讨伐君主,以及把国位授给别人而废掉自己的儿子,都属于不合顺理。若从不得已的变故来评论,尧、舜传位给贤人,汤、武除去祸害,无不是为了天下公义的大道理。所以评论汤、武的事情,也不过是判断它究竟是对还是错罢了。对就是义,错就是贼,难道只是优劣的区别吗?那么汤为什么惭愧,武为什么没有达到尽善?回答说:汤的惭愧,是忧虑后世。乱臣贼子没有汤的心志,却袭取他的行为,便可以拿来作为借口;这才是汤所忧虑的。汤何曾认为桀不可以讨伐呢?说武王没有尽善,是指传承他的乐舞而言。伊川说:评论者认为征伐诛讨比不上揖让,行为的形迹固然不如,但乐声节奏也有不够完善的地方。《乐记》说:这是主管乐舞的官员失去了传承。如果不是主管官员失去了传承,那么武王的心志就荒疏了。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正定下来,这才知道乐制未被整顿以前不可能没有错乱。这种说法是对的。但又说武王的行为形迹不如尧舜,大概也还没有摆脱世俗的见解吧。孔子说:“富裕和尊贵,是人人想要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就不接受。贫穷和卑贱,是人人厌恶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就不摆脱。”解释的人虽然很多,都不能讲通。我认为“贫与贱”一句应当是“以其道得之,不……”;“不”字如果不是衍文,就是文字有误。像伯夷、叔齐求取仁德,即使饿死也不推辞,难道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得到贫穷卑贱而不离弃吗?生来富贵,不必说不接受;生来贫贱,又怎么能够摆脱?这里说的,大概是偶然得到而又可以避开或接受的富贵贫贱,所以才有用正当方法和不用正当方法的区别。如果说圣人的经典不应当为了迁就自己的意思而改动,那么宁可留下缺文不讲,也不能顺着字面强行解释。孔子说:“早晨听到了道,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了。”注疏认为这是说没有听闻世上有道,实在荒谬。程氏说:“人不可以不知道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是因为没有白白活着,这才是正确的理解。”苏东坡说:“没有听闻道的人,在得失之间尚且没有不失去本心的,何况面对死生呢?”子由也说:“一天之内听闻了道,即使死去也可以不乱。”这就是把话解释得过于深奥了。孔子说:“按照利益行事,就会有很多怨恨。”张南轩说:“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产生怨恨,这是说怨恨出自自己。”伊川说:“对自己有利,必然会损害别人,所以怨恨多,这是说怨恨出自别人。”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只是不知道圣人的本意究竟在哪里。至于王补之竟说:“难道不只是自己有很多怨恨吗?人人也都有很多怨恨吗?”这样就过分了。

夫子以一贯之道语曾子,曾子然之而不疑问。人问焉,则曰「忠恕而巳说者遂以忠恕为贯道之实。呜呼!忠恕固修身之要,要之只是两端,何足贯夫子之道乎?东坡曰:「一以贯之者难言也,虽孔子莫能名之。故曾子唯而不问,知其不容言也。」虽然,论其近似,使门人庶几知之,不亦可乎?曰:「非门人之所及也。非其所及而告之,则眩而失其真矣。」然则盍亦告之以非其可及乎?曰:「不可。门人将自鄙其所得,而劳心于其所不及,思而不学,去道益远。故告之以忠恕,此曾子之妙也。」子由进策曰:「尽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之谓一。然则一者所以主宰众善,使之不过者耳。」夫子又尝语子贡矣:「日予非多学,一以贯之。」何晏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可谓近之矣。」及至此章,乃置而不论,葢亦惑于忠恕之语。故与或者又言:「彼是论学,此是论道,是亦不然。其实一理耳。」近观《论语集义》,杨龟山、周氏、游氏皆以忠恕为姑应门人之语,则疑此者不独东坡也。予故从之。或谓曾子所见实在于此,犹仁者谓之仁,智者谓之智而己以中庸所载「违道不远」之言准之,亦似有理。然而决非夫子之意也。尹彦明曰:「孔子于曾子不待其问而告之,曾子亦深喻曰「唯」。至于子贡不足以知之,故先发多学之问。果以为然,又复疑其不然而请焉。虽闻夫子之言,犹不能如曾子之「唯」也。」子贡之学不及曾子,如此。范纯夫亦云:「先攻子贡之失,而后告以至要。」洪迈破其说曰:「二子皆孔门高弟也,其闻言而「唯」与夫闻而不复问,皆以默悟于言意之表矣。」先儒所以卑子贡者,为其先然夫子「多学」之旨耳。是殆不然。方闻圣言如是,遽应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师之道。故对曰「然而」,继之以「非」与之请,岂为不能知乎?予谓洪氏之论深尽人情,故表。而出之,程明道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体;恕者,用。」伊川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谢氏曰:「忠,譬则川流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夫圣人之道,诚高远而洪深,至于忠恕之义,人亦易辨矣。而诸公张大之如是,葢其意必欲极一贯之妙故耳,恐未必然。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又曰:“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果因何事而妻容邪?曰:凡为女择配,取其相当,非止一端,恐未可以此等断圣人之意也。弟子徒谓圣人之妻人必不苟,然故于诸处记之而附会耳。宋儒释“三复白圭”之义曰:“有意慎言,所以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祸。”葢迁就其事云。孔子以子妻公冶长,而兄子妻南容。或谓南容之贤差愈于公冶长,圣人所以避嫌。程氏破其说甚当。林少颖云:“其所以相接而成文者,葢弟子见其事相类,故从而录之,本无异义。”使圣人于此而有公私之辨,是则汉之第五伦矣。其论尤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论语辨惑二

○论语辨惑二

译孔子把一以贯之的道理告诉曾子,曾子心领神会而不再追问。有人问曾子,他便说:“忠恕罢了。”解释的人于是把忠恕看作贯通孔子之道的实际内容。唉!忠恕固然是修身的要领,但归根到底只是两个方面,哪里足以贯通孔子的全部道理呢?苏东坡说:“一以贯之是难以言说的,即使孔子也不能给它命名。所以曾子唯唯应答而不追问,是知道它不容许用语言说明。”即使如此,讨论它相近的意义,使门人或许能够有所了解,不也可以吗?回答说:“这不是门人所能达到的。把他们达不到的告诉他们,就会使他们迷乱而失去真实。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是他们所不能达到的呢?回答说:不可以。门人将会自我鄙薄已经得到的东西,而把心力耗费在自己达不到的地方,只思考而不学习,距离道反而更远。所以告诉他们忠恕,这是曾子的高妙之处。”子由在策论中说:“穷尽天下万物的道理,规定它们应当处置的方式,这就叫作一。然而所谓一,只是用来主宰各种善行,使它们不过分罢了。”孔子又曾对了贡说过:“赐啊,我不是因为学得多,而是用一贯通它。”何晏说:“善有根本,事有会通,天下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思虑虽多,道理却归于一致。知道根本,各种善行就都能举起,可以说接近它了。” 到了这一章,却把它放置一边而不加评论,大概也是被“忠恕”的说法迷惑了。所以又同有人说:“那一章讲学习,这一章讲道,这也不对。其实是一个道理。”近来考察《论语集义》,杨龟山、周氏、游氏都认为曾子用忠恕姑且回答门人的问题,可见对这一点怀疑的并不只有苏东坡。因此我也采纳这种说法。有人说曾子实际所见的就是忠恕,如同仁者把它说成仁,智者把它说成智罢了;用《中庸》所载“违背道不远”的话来衡量,似乎也有道理。然而这决不是孔子的本意。尹彦明说:“孔子对曾子不等他发问就告诉他,曾子也深深领会,只说‘唯’。至于子贡不足以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先提出‘学得多’的问题。孔子果真认为这样对,又怀疑自己不对,于是请求孔子说明。即使听到了孔子的话,也仍不能像曾子那样只用一个‘唯’字领会。子贡的学问不及曾子,就是这样。”范纯夫也说:“先指出子贡的过失,然后把最重要的道理告诉他。”洪迈驳斥说:“这两个人都是孔门高弟,他们听到话后应声说‘唯’,以及听到后不再追问,都是从言语之外默默领会了意思。”先儒之所以贬低子贡,是因为他先认同了孔子“学得多”的意思。这大概不对。当时刚听到圣人的话是这样,立即回答“不是”,不是弟子敬奉老师的方式。所以他回答“然而”,接着又用“非”来请求说明,难道是因为不能理解吗?我认为洪迈的论说深刻地体察了人情,所以特意表明出来。程明道说:“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体,恕是用。”伊川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恕。”谢氏说:“忠,好比江河流动不息;恕,好比万物各自分散而不同。”圣人的道理确实高远宏大,至于忠恕的意义,人们却也容易辨识。诸位先生把它如此夸大,大概是想极力说明一贯之道的奥妙罢了,恐怕未必如此。孔子称许南容说:“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可以免于刑罚杀戮。”于是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孔子又说:“南容反复诵读白圭的诗句。”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回答说:凡是给女儿选择配偶,要看双方是否相称,并不只根据一个方面,恐怕不能凭这些话来断定圣人的心意。弟子只认为圣人嫁女儿必定不会草率,所以在不同地方记录此事,又把它们附会在一起罢了。宋儒解释“三复白圭”的意思说:“他有意谨慎言语,所以国家有道时不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免遭祸患。”这是勉强迁就事实来解释。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又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有人说南容的贤能稍胜公冶长,圣人这样做是为了避嫌。程氏驳斥这种说法,非常恰当。林少颖说:“它们之所以前后相接而成为一段文字,大概是弟子看见事情相类似,所以顺便记录下来,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假使说圣人在这里有公私之别,那就成了汉代的第五伦了。他的说法尤其好。《滹南王先生文集》第三卷 ●《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四卷 滹南王若虚 字从之 《论语辨惑》第二 ○《论语辨惑》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