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夏本记》云: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刘子玄《史通》点烦云:颛顼纪中具言黄帝是颛顼祖矣,此篇云禹是颛顼孙,则其上不得更言黄帝之玄孙。既云昌意及鲧不得在帝位,则下文不当复云为人臣也。遂除五十七字,诚大中其病。然迁书率皆此类,可胜道哉!今畧举之:如此纪既明叙启为禹之子矣,及即位又曰帝启,禹之子。《卫世家》既明叙蒯聩为出公之父矣,及蒯聩立,又曰是为庄公,庄公者出公之父也。《晋世家》既明叙公子重耳为献公之子矣,及重耳立,又曰是为文公,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其后又曰重耳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晋厉公八年闰十二月,栾书、中行偃囚厉公,迎公子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元年正月,书等弒厉公,知莹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鲁世家》云: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为成公。《管蔡世家》云: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长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载。冉季载最少。同母兄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是为武王。夫冉季载次第在末,自可知其最少,何必更言?前已言同母兄弟十人,亦何必重举?前既称武王发,何必又云是为武王?武王贤而得立,止宜入本纪耳。康叔封、冉季载既见于此矣,而《卫世家》复云:康叔名封,武王同母少弟,其次尚有冉季载。季载最少。蔡平侯卒,灵侯盘之孙东国攻平侯子而自立,是为悼侯。悼侯父曰隐太子友者,灵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杀隐太子,故平侯卒而隐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四代立,是为悼。侯田完世家》云:“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及常卒,又云“常谥为成子”。《吴王濞传》既云“高帝兄刘仲之子也”,而又云“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义纵传》既云“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而又云“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若是之类,皆当为《史通》之所点也。史记》称人姓名冗复为甚,最是不及诸史处。殷纪云:武丁以雉雊而惧,祖已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已乃训王曰:“此止当云乃训之。”越世家云:句践栖会稽,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大夫种止句践曰:“止当云止之。”陈世家云:孔宁、仪行父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止当云遂杀之。吴世家云:季札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止当云谓之。赵世家云:自叔带以下五世而生赵夙,赵夙,晋献之十六年代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中闲多赵夙字。又云:赵盾卒,子朔嗣,赵朔,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中闲多赵朔字。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羽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効丁公。”安用许多丁公字邪?萧相国世家论云: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钥,因民之疾,奉法顺流,与之更始,谨守管钥,上多却何字。周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帝逐得,骑周昌项。止当云骑其项。高后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止当云既至后怒而骂。郅都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止当云常揖之。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予临江王,多两临江王字。止当云欲得刀笔以闲予之。窦太后中都汉法,于是遂斩郅都。止当云于是斩之。主父偃传云:是时徐乐、严安俱上书世务,各一事。徐乐曰:“云云。”严安上书曰:“云云。”重却上书字。天子召见三人,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止当云俱拜为郎中。偃以齐王自杀下。吏上欲勿诛,公孙弘曰:“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止当云“不诛无以谢天下”,遂族之。张汤传云:“上疑汤有奸,问汤,汤不谢。”汤又佯惊,多一“汤”字。董仲舒传云:“弟子以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葢三年,董仲舒不窥于园,何必更言姓名?郭解得罪,公孙弘议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翁伯解之字也。传首既着之,此尤为赘。
译《夏本纪》说:禹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叫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有做帝王,只是臣下。刘子玄在《史通·点烦》中说:颛顼本纪中已经详细说黄帝是颛顼的祖父,这一篇又说禹是颛顼的孙子,那么上文就不应再说禹是黄帝的玄孙。既然说昌意和鲧没有做帝王,下文就不应再说他们做了臣下。于是删去五十七字,确实非常切中它的弊病。然而司马迁的文章大多属于这一类,哪里说得完呢?现在略举几例:这一纪已经明白叙述启是禹的儿子,等到启即位时又说“帝启,禹的儿子”。《卫世家》已经明白叙述蒯聩是出公的父亲,等到蒯聩即位,又说“这就是庄公;庄公,是出公的父亲”。《晋世家》已经明白叙述公子重耳是献公的儿子,等到重耳即位,又说“这就是文公;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后来又说“重耳即位做晋国国君,这就是文公”。晋厉公八年闰十二月,栾书、中行偃囚禁厉公,迎接公子周并立他为君,这就是悼公。悼公元年正月,栾书等人杀死厉公,知莹迎接公子周来到绛,杀鸡与大夫盟誓并立他为君,这就是悼公。《鲁世家》说:宣公死后,他的儿子成公黑肱即位,这就是成公。《管蔡世家》说: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长子叫伯邑考,次子是武王发,次子是管叔鲜,次子是周公旦,次子是蔡叔度,次子是曹叔振铎,次子是成叔武,次子是霍叔处,次子是康叔封,次子是冉季载。冉季载最小。同母兄弟十人,只有发、旦贤能,辅佐文王,所以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发为太子,这就是武王。冉季载的次序本来就在末尾,自然可以知道他最小,何必再说一遍?前面已经说同母兄弟十人,又何必重复列举?前面既然已经称为武王发,何必又说“这就是武王”?武王贤能而得以即位,只应写入本纪。康叔封、冉季载在这里已经出现,《卫世家》又说:康叔名封,是武王同母的弟弟,他下面还有冉季载,季载最小。蔡平侯死后,灵侯的孙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自立为君,这就是悼侯。悼侯的父亲叫隐太子友,是灵侯的太子。平侯即位后杀死隐太子,所以平侯死后,隐太子的儿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这是四代相承,自立为君,这就是悼侯。《田完世家》说:“田乞死后,他的儿子田常继位,这就是田成子。”等田常死后,又说“田常的谥号是成子”。《吴王濞传》已经说“他是高帝哥哥刘仲的儿子”,又说“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年二十,有气力”。《义纵传》已经说“义纵有姐姐义姁,凭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又说“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这类文字,都应当受到《史通》的删削。《史记》称述人物姓名,重复冗赘得最厉害,这是它不如其他史书的地方。《殷本纪》说:武丁因为有雉鸣而忧惧,祖己说:“大王不要忧虑,先整顿政事。”祖己于是训诫武王。这里本来只应说“于是训诫他”。《越世家》说:勾践退居会稽,想杀死妻子儿女,烧掉宝器,拼死出战。大夫种劝止勾践说,这里只应说“劝止他”。《陈世家》说:孔宁、仪行父请求杀泄冶,陈灵公不加禁止,于是杀了泄冶。这里应只说“于是杀了他”。《吴世家》说:季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像见到旧交一样,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奢侈,灾难将要来了。”这里应只说“对他说”。《赵世家》说:从叔带以下五代之后生了赵夙;赵夙在晋献公十六年,率领军队攻打霍、魏、耿,讨伐霍国。其中“赵夙”二字出现过多。又说:赵盾死后,儿子赵朔继承;赵朔在晋景公三年,任晋国下军将领救援郑国。其中“赵朔”二字也出现过多。丁公替项羽把高祖逼困在彭城以西,短兵相接,高祖急忙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者难道要互相困厄吗?”于是丁公带兵退去,汉王便得以脱身。等项羽被消灭后,丁公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带到军中示众,说:“丁公做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使项王失去天下的人,就是丁公。” 于是斩杀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法丁公。”哪里用得着出现这么多“丁公”二字呢?《萧相国世家》的评论说:萧相国萧何,在秦朝时只是刀笔小吏,平庸无奇,没有特殊节操。到汉朝兴起,他依靠日月末端的余光,萧何谨慎守护宫门钥匙,顺应百姓的疾苦,奉行法律、顺势而为,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其中“萧何”二字出现过多。周昌曾在宴饮时入宫奏事,高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逃走,皇帝追上他,骑在周昌的脖子上。这里应只说“骑在他的脖子上”。高后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了,拜见高后,高后发怒辱骂周昌。这里应只说“到了以后,高后发怒辱骂他”。郅都任中尉,丞相条侯地位极高而且傲慢,郅都却向丞相作揖。这里应只说“常常向他作揖”。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接受审讯,临江王想要刀笔写信向皇上谢罪,郅都却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给了临江王,其中“临江王”重复两次,应只说“想要刀笔,暗中把它给了他”。窦太后中止采用汉朝法律,于是杀了郅都。这里应只说“于是杀了他”。《主父偃传》说:这时徐乐、严安一起上书陈说天下政事,各自陈说一件。徐乐说:“如此如此。”严安上书说:“如此如此。” “上书”二字重复过多。天子召见三人,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这里应只说“都任命为郎中”。主父偃把齐王逼得自杀而被捕。官吏上奏想不诛杀他,公孙弘说:“主父偃本来是首恶,陛下如果不诛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便诛灭主父偃的宗族。这里应说:“不诛杀他,就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诛灭他的宗族。〈《张汤传》说:“皇上怀疑张汤有奸邪之事,便询问张汤,张汤没有谢罪。”下文张汤又假装惊讶,其中“张汤”二字多余。〉《董仲舒传》说:“弟子依次互相接受他的学业,有的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大约三年,董仲舒不窥视园子,何必再说他的姓名?郭解获罪,公孙弘议定应以大逆无道论处,于是诛灭郭解的宗族。“翁伯”是郭解的字。传记开头已经写明,这里尤其是赘文。
刘子玄驳迁书曰:「宋世家初云襄公即位,而仍谓宋襄公;吴世家云阖闾,越世家云句践,皆于其号上加『吴王』『越王』字。句践未尝舍之,其论甚当然。此乃迁全体之病也。凡称某王,类加国号;凡举人名,每连姓氏。冗复芜秽,最是不满人意处。班范而下,乃始净尽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七
○史记辨惑七
字语宂复辨
舜本纪》云:“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懈。”后又云:“舜父瞽叟顽,母嚚,弟傲,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常在侧。”字语重复,而“兄弟孝慈”一句亦不成义理。周本纪》《齐世家》称武王观兵,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无乃剩诸侯?诸侯字乎?卫世家》云:“宣公以子伋为太子,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悦而自取之。”何不但云:“宣公见其美而烦重如是乎?”又云:“齐女子朔谗恶太子伋,宣公乃使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何若但云:“使伋于齐,与之白旄,而令盗于界上视持旄者杀之乎?”又云:“朔之兄寿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也,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何若但云:“知之以告太子,使毋行乎?”又云:“太子朔是为惠公,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语意重复,但存“不平朔之立”一句足矣。又云:“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此但云:“思复立太子伋之后,而伋子亦死,寿又无子可也,安用许字邪?”赵世家》云:赵朔友程婴,谓公孙杵臼:"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多朔妇免身字。子贡传云:「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疆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文意重复矣。赵世家》云:“庄生谓陶朱公长男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但云男取之可也。’”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柯之盟。沫劫齐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而桓公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曹沬三战所亡地,尽以予鲁。但云桓公乃从可矣,何必重迭如此?孔子世家》云:“其先宋人也。孔防叔至叔梁纥祷于尼丘,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既曰孔防叔,又言孔子生,何必更着姓氏乎?”郑世家》云:“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兄事子产,予谓言“孔子为泣”,则“闻”字亦着不得,或只云“及闻其死,泣曰”更为简省也。夫既如兄弟,而子产年长,则何必复言兄事哉?兼巳死之后,及此其次第,亦不应尔。春申君献所幸李园女弟于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自「园用事」以下冗复重浊,殆不可读,以精当律之,当云:「园用事,益骄,恐春申君语泄,阴养死士,欲杀之以灭口。」楚考烈王卒,李园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予谓迁先记李园女弟事,既已详悉备见,则于此但云园女弟所生子立,或直云太子立足矣,何必费辞如是哉?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既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予谓中熊字不须要,中罴事,但云我又射杀之可也。」赵襄子灭智伯,豫让曰:“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多以报智伯字。石奢为楚相,行县道,有杀人者,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但云:“纵之可也。”赵奢传》云:"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免归,即失势时也,何必再下此句?"鲁仲连传》云:「仲连游于赵,赵成王时,秦兵围邯郸。魏安厘王使客将军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赵诚发使尊秦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云云。』此文理重复,但云仲连闻之乃见平原君可也。仲连谓新垣衍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多先生言字,必欲存之,当在『太甚』字上。」
译刘子玄驳斥司马迁的史书说:“《宋世家》起初说宋襄公即位,仍然称他为宋襄公;《吴世家》称阖闾,《越世家》称勾践,都在他们的名号上加‘吴王’‘越王’等字。勾践从未舍弃这种写法,刘知几的评论非常正确。这是司马迁全书的弊病。凡是称某王,大多加上国号;凡是举出人物姓名,总要连带姓氏。重复冗赘、杂乱污秽,最是不能使人满意的地方。到了班固、范晔以下的史书,才开始删削得干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史记辨惑》七 ○《史记辨惑》七 辨析字词重复冗赘的问题 《舜本纪》说:“瞽叟再次娶妻,生了象。象傲慢,瞽叟宠爱后妻的儿子,常常想杀舜。舜躲避逃走,偶尔有小过错,就接受惩罚。他顺从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每天更加诚笃谨慎,没有懈怠。”后来又说:“舜的父亲瞽叟顽劣,母亲嚚恶,弟弟傲慢,想杀舜。舜顺从适意,不失为人子的道理。兄弟之间孝顺慈爱,想杀他却不能做到,于是希望他常在身边。”字词重复,“兄弟孝慈”一句也不合义理。《周本纪》《齐世家》说,武王检阅军队,诸侯没有约定却在盟津会合,共有八百诸侯。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难道“诸侯”二字多余吗?《卫世家》说:“宣公让儿子伋做太子,命右公子辅导他。右公子做太子傅时,娶了齐国女子;她还没有进入宫室,宣公见到这个本来要做太子妇人的女子很美,便喜欢她,自己娶了她。”为什么不只说“宣公见她美丽而夺取她”,何必如此重复?又说:“齐国女子宣姜诬陷、诋毁太子伋,宣公于是派伋到齐国去,又命盗贼在边界上拦截杀他,给太子一面白旄,并告诉边境盗贼:‘看见拿白旄的人就杀掉。’”为什么不只说:“派伋到齐国,给他白旄,命盗贼在边界上看见拿旄的人就杀掉”呢?又说:“伋的哥哥寿知道朔诬陷太子,也知道君主要杀伋,于是对太子说:‘边境盗贼看见太子手中的白旄就会杀太子,太子可以不要去。’”为什么不只说:“寿知道此事后告诉太子,使他不要去”呢?又说:“太子朔就是惠公,左右公子不满朔即位。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恨惠公因宣姜的谗言杀死前太子伋而代替他即位,于是发动叛乱。”语意重复,保留“不满朔即位”一句就够了。又说:“翟人杀死懿公后,卫人怜悯他,想重新拥立宣公先前死去的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也死了,而代替伋去死的寿又没有儿子。” 这里只说:“想重新拥立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也死了,寿又没有儿子”,就可以了,何必使用这么多字呢?《赵世家》说:赵朔的朋友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地是男孩,我就奉养他。”过了不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孩。“赵朔的妻子分娩”几个字重复过多。《子贡传》说:“子贡一出使,就使鲁国保存下来,使齐国发生动乱,使吴国被击破,使晋国强盛,而使越国称霸。子贡一次出使,就使各国的形势彼此破坏。十年之中,五国各自发生变化。”文意重复了。《赵世家》说:“庄生对陶朱公的长子说:‘你亲自进屋取金。’长子便亲自进屋取金。这里说‘儿子取金’就可以了。” 曹沫做鲁国将领,同齐国交战,三次败退。鲁庄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来缔结柯地之盟。曹沫劫持齐桓公,齐桓公便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不久桓公想背弃盟约,管仲说:“不可以。”于是桓公就割取齐国侵占曹沫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全部交给鲁国。这里只说“桓公于是听从了”就可以,何必重复得这样厉害?《孔子世家》说:“孔子的先祖是宋国人。孔防叔到尼丘山祈祷,生下孔子;孔子头顶中央凹陷,所以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既然已经说了孔防叔,又说孔子出生,何必再写姓氏呢?《郑世家》说:“孔子曾经经过郑国,和子产亲如兄弟。”等听到子产去世,孔子哭泣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孔子把子产当兄长侍奉。我认为既然说“孔子哭泣”,就不必再有“听到”二字;或者只说“等听到他去世,哭泣说”,更为简洁。既然已经说亲如兄弟,而子产年长,又何必再说把他当兄长侍奉?况且子产已经死了,叙述到这里时次序也不应如此。春申君把自己宠幸的李园的妹妹献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后来生了一个男孩,立为太子,并把李园的妹妹立为王后。楚王尊宠李园,李园掌握了政权。李园入宫以后,他的妹妹成了王后,儿子成了太子,便害怕春申君泄露秘密,而且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杀死春申君来灭口。从“李园掌握政权”以下,文字重复、沉重,几乎无法阅读。按照精练准确的标准,应当说:“李园掌权后更加骄横,害怕春申君泄露秘密,暗中豢养死士,想杀他灭口。” 楚考烈王死后,李园把春申君全家都杀了。可是李园的妹妹原先被春申君宠幸,怀孕后被送入楚王宫中,所生的儿子于是即位,这就是楚幽王。我认为司马迁此前已经详细完备地记载了李园妹妹的事情,这里只说“李园妹妹所生的儿子即位”,或者直接说“太子即位”就足够了,何必这样费辞呢?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他对大夫说:“我在天帝那里看见一头熊,想来援助我。天帝命我射它,我射中熊,熊死了。又有一头罴来,我再次射它,射中罴,罴死了。”我认为“射中熊”几个字不必写;关于射中罴,只说“我又射杀了它”就可以。赵襄子消灭智伯后,豫让说:“智伯了解我,我一定为他报仇而死。用这种方式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惭愧了。”其中“用这种方式报答智伯”几个字多余。石奢做楚国的相国,巡视县道时,遇到一个杀人犯,便追捕他,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回来把自己捆绑起来。这里只说“放走他”就可以了。《赵奢传》说:“廉颇被免去长平的职务,回来了;在失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全都离开了。”被免职回来,就是失势的时候,何必再写后一句呢?《鲁仲连传》说:“鲁仲连游历赵国时,正值赵孝成王在位,秦军包围邯郸。魏安釐王派客将军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王为帝,秦国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当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正遇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如此如此。’这段文字义理重复,只说“鲁仲连听到这件事后便去见平原君”就可以了。鲁仲连对新垣衍说:‘我要让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说:‘啊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的话”几个字多余;如果一定要保留,应放在“太过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