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郑庄公称其母为姜氏,陆生晁错父呼子为公,皆于义不安,殆丘明、子长之失,未必当时本语也。楚世家》云:“庄王围郑,郑伯降楚。羣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绝乎?’遂许之。”乎此葢本于左氏也。至《郑世家》则云:“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二者果孰是?楚世家》云:庄王围宋,宋华元出,告子反曰:「城中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宋世家》亦载王语云:「君子哉!」二者果孰是?此类甚多,不可殚纪也。史记载伍员父子语言,本传与世家参差不同。或云此变文也。予谓不然。言出于一人之口,书出于一人之手,而自变其文,又何以取信哉?晋世家》云:「唐叔虞,叔姓,姬氏,武王之子。」按周纪,自有姓氏,既云武王之子,何必更言姓也?且鲁、卫、管、蔡等世家,类皆不着,而此独着,何哉?晋世家》云:赵盾昆弟将军,赵穿《灌夫传》云:窦甫,窦太后昆弟也。未晓昆弟之义。宋世家》云:“襄公及楚人战于泓,公曰:‘君子不困人于阨,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奴事’字不似当时语,葢迁撰出者,三传初无此意也。抑其句法亦自不顺。凡尊奉其人,则有曰‘师事’‘父事’‘兄事’者;鄙贱其人,则有曰‘奴使’‘奴亲’‘奴畜’者。上一字属乎彼而巳。今此‘奴’字,以意则属乎我,以句法则属乎彼,岂非思之不审欤?”孙武传》云:「吴王阖庐问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此王问武,而非武所请也。何用『许之』字?」老父相高祖曰:「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此但其术可贵耳,何德之有?」汉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辨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予谓“匿弗肯复见”字当在“号为平国君”下。高祖纪云,称刘季者,在当时人可也。而迁亦数称之,不唯于文体为非,而臣子之道亦不当尔也。《汉书》正之为是。高祖纪云:「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恠当贵。』『珍』字不安,《汉书》改为『奇』,是矣。」太公家令云:「高祖虽子人主,也是时未有高祖号。」刘子玄辨之,诚中其病。《汉书》改为「皇帝」,是矣。陈平传》云:平从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而其计秘,世莫得闻。桓谭、应劭意其以汉有美女动之,世或喜其说。然吾观《韩王信传》云: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之,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汉出围,入平城,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匈奴传》畧同,而又云: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信如此说,则汉之所以动阏氏者,止于重赂;而胡骑之所以解去者,又不专因阏氏之力也。乌有所谓不传之奇计哉?其言反复,殆未足信。张敖传》云:「赵相贯高等欲杀高祖,壁人柏人。上过欲宿,心动,问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予谓「迫人」之意,本出高祖,非县名本有此理,又非史氏所当言,则宜加上「以」二字。《汉书》又去「也」字,犹觉不圆。荆燕世家》云:“荆王刘贾,诸刘者不知其何属。诸刘字绝下,不得其曰燕王刘泽,诸刘远属,则是矣。”梁孝王世家》云:「孝文帝有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夫上既言男,则子字皆赘。太子非名,则曰字,亦不安。法当云:其长景帝也,次曰某,次曰某。」淮南厉王长谋反,召至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云云。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苍、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云云。夫称"臣某等昧死言"者,当时所奏语,史家辄尔书之,无乃不可乎?迁、固每每如是,而后世亦或袭之,窃所未喻。田仁传》云:“武帝时,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丞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始但言“坐太子事”,而复言“坐纵太子诛死”,又言“因千秋上变族死”,语意重迭昏晦甚矣。迁之叙事,此类尤多。
译郑庄公称自己的母亲为姜氏,陆贾、晁错称父亲为公,这些在意义上都不妥,大概是左丘明、司马迁的错误,未必是当时的原话。《楚世家》说:“庄王围攻郑国,郑伯向楚国投降。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谦下待人,一定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断绝他呢?’于是答应了他。”这里大概本于《左传》。至于《郑世家》却说:“庄王说:‘我们之所以讨伐,是讨伐不服从的人。如今已经服从了,还要求什么呢?’”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是真的?《楚世家》说:庄王围攻宋国,宋国的华元出城,告诉子反说:“城里已经煮骨充饥,交换孩子来吃。”庄王说:“这话说得确实啊!”《宋世家》也记载庄王的话,却说:“真是君子啊!”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是真的?这类情况很多,不能一一记述。《史记》记载伍员父子的谈话,本传和世家的说法参差不同。有人说这是改换文辞。我认为不是。话出自同一个人的口,文字又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却自己改换说法,又凭什么取信于人呢?《晋世家》说:“唐叔虞,叔姓,姬氏,是武王的儿子。”考察《周纪》,本来就有他的姓氏;既然说是武王的儿子,何必再说姓呢?况且鲁、卫、管、蔡等世家,大都没有记载姓氏,为什么唯独这里记载呢?《晋世家》说:赵盾的兄弟们都是将军;《灌夫传》说: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这里“昆弟”的意义未能明白。《宋世家》说:“襄公和楚人在泓地交战,襄公说:‘君子不使人困窘于危急之中,不攻击尚未列成阵势的敌人。’子鱼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就只是以奴仆的身份侍奉他罢了,又何必交战呢?’‘奴事’二字不像当时的说法,大概是司马迁撰写出来的,三传中原本没有这个意思。或者它的句法本身也不通顺。凡是尊奉某人,就有说‘以师礼侍奉’‘以父礼侍奉’‘以兄礼侍奉’的;鄙视某人,就有说‘像奴仆一样使唤’‘像奴仆一样亲近’‘像奴仆一样畜养’的。上面的一个字是属于所侍奉、所鄙视的对象的罢了。如今这个‘奴’字,按意思属于我方,按句法却属于对方,岂不是考虑得不周密吗?” 《孙武传》说:“吴王阖庐问:‘您的十三篇,我全都看过了,可以小规模试验一下指挥军队吗?’回答说:‘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试验吗?’回答说:‘可以。’于是答应了他,召出宫中的美女。”这是吴王询问孙武,而不是孙武请求,为什么要用“答应了他”这几个字?老人给高祖相面说:“您的相貌尊贵得不可言说。”高祖于是道谢说:“确实像您说的这样,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不过这只是您的相术值得珍贵罢了,我有什么德行呢?” 汉朝封侯公为平国君,侯公藏起来,不肯再露面,说:“这是天下善于辩说的人所居之处,能够倾覆国家,所以号称平国君。”我认为“藏起来不肯再见人”这几个字应当放在“号称平国君”之后。《高祖纪》说,称刘季,在当时人的话中可以;但司马迁也多次这样称呼他,不仅不合史书文体,臣子之道也不应如此。《汉书》改正为正确的称呼。《高祖纪》说:“父老都说:‘平生听说刘季各种珍贵奇异之物都应当贵重。’”‘珍’字用得不妥,《汉书》改为‘奇’,是正确的。太公家令说:“高祖虽然是人主的儿子,但当时还没有‘高祖’这个称号。”刘知几辨析此事,确实说中了它的毛病。《汉书》改为“皇帝”,是正确的。《陈平传》说:陈平跟随军队在代地攻打韩王信,到了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粮食。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使单于阏氏劝说冒顿,包围才得以解除;但这个计策秘而不宣,世人没有听说。桓谭、应劭猜想这是用汉朝的美女来打动阏氏,世间有人喜欢这种说法。然而我看《韩王信传》说:皇上从白登山出来,匈奴骑兵包围他,皇上于是派人厚重地赠送阏氏礼物。阏氏便劝冒顿说:“现在即使得到汉地,也还是不能居住,况且两个君主不应互相困厄。”过了七天,胡骑渐渐退去,汉军出围进入平城,救兵也到了,胡骑于是全部解围离去。《匈奴传》大略相同,但又说:冒顿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可王黄、赵利的军队没有到,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朝有谋划,也采纳了阏氏的话,于是只解开包围的一角。若按这种说法,汉朝使阏氏动心,只是因为重金贿赂;胡骑退去,也不完全是阏氏的作用。哪里有什么所谓秘不传人的奇计呢?这些说法前后反复,大概不足以相信。《张敖传》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想杀高祖,在柏人筑垒。皇上经过那里想住宿,心中忽然悸动,问县名是什么。回答说是柏人。柏人,就是‘迫于人’的意思。于是没有住宿便离去。”我认为“迫人”的意思本来出自高祖,并不是县名本身有这个含义,也不是史官应当说的话,因此应在前面加“以”字。《汉书》又删去“也”字,仍然觉得不圆满。《荆燕世家》说:“荆王刘贾,诸刘不知道属于哪一支。”这里“诸刘”二字应断在句末,不能理解为“他的名字叫燕王刘泽”;若说“诸刘远属”,才是正确的。《梁孝王世家》说:“孝文帝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太子,就是孝景帝;次子是武,次子是参,次子是胜。”既然前面已经说“男”,后面的“子”字都是多余的。太子不是名字,称作“子”也不妥。按理应说:“长子就是景帝,次子叫某,次子叫某。” 淮南厉王刘长谋反,被召到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负责防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进言如此如此。诏令说:“朕不忍心对淮南王施加刑法,你们同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臣张苍、臣冯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进言如此如此。至于称“臣某等冒死进言”,是当时奏疏中的话,史家竟这样写下来,恐怕不可以吧?司马迁、班固常常如此记载,后世也有人沿袭,我私下实在不明白。《田仁传》说:“武帝时,授官为司直。几年后,因太子之事获罪。当时左丞相亲自率兵,命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守卫城门。因放纵太子,被交给司法官吏,处死。田仁在长陵发兵,命车千秋上书告变。田仁及其宗族死于陉城。”开始只说“因太子之事获罪”,后来又说“因放纵太子被处死”,又说“因为车千秋上书告变而被灭族”,意思重复而昏乱。这类叙事,司马迁书中尤其多。
田敬仲世家》云:“齐宣王好文学之士,自如邹衍、涥于、髠之徒,皆赐列第。”《荀卿传》云:“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自如”二字连用,不得。《十二诸侯表》文用“及如”字,尤不安也。儒林传序》云:「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列字不安。子胥传》云:“公子光令专诸袭剌吴王僚。如何下‘袭’字?田横二客自刭。高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予谓:“闻之乃大惊,剩‘乃’字;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剩‘吾’字。”吕后纪》云:「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吕后、高后,似是两人,但云据其掖可矣。丁公窘高祖彭城西,沛公顾曰:『两贤岂相阨哉?』方言高祖遽曰:『沛公此亦同病也。』」留侯世家记圯上老父事云,良因恠之,诡曰:「诺。」刘贡父《汉书刊误》以为「恠」字合在「因」上,此固是矣。然《汉书》之文本缘《史记》,且其下又有云「良因异之」者,则非独孟坚之误也。张良赞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乃如妇人好女。葢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以为『字』与『计』字相窒,留侯亦云。上当有余于二字。」留侯世家云:「留侯性多病,多病何关性事?」韩信传》赞云:「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假令字下不得「哉」字,亦不便于文势。吕后纪: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再言如意类我于文为复,且我字不顺,去之可也。萧何传》云:“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二也。”我字悖。文帝闻冯唐言,叹曰:“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将时,字甚悖。”伍被谏淮南王,王于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其词不典,殆似古赋,岂史氏实录之体哉?卫绾传》云:「建元年中,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君,字悖。礼书首云:「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羣众岂人力也哉?洋洋美德,孰遽知其为礼?」迁文无首尾,每如此。律书赞,太史公曰:「故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按「故」字,自是因上接下之辞,首句如何便用得?石奋传》云:“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欣欣如也,唯谨。其执丧,哀戚甚悼,唯谨甚悼。字俱不安。”范睢传》云:「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多一『魏』字。」又云:「穰侯为秦将,欲越韩、魏而伐齐,欲以广其陶封,多一『欲』字。」蔺相如请王斋五日,乃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多却之字。留侯世家》云:“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多却曰字,左右大臣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却少一曰字。”袁盎赞曰:「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上三句语意不接,亦不成语。」韩信传》云:「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之字不安。」赵尧荐周昌曰:「其人有坚忍质直,何用有字?」燕太子请荆轲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范睢传云:「须贾问范睢曰:『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娄敬说高帝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哉字皆不安作乎?可也。范蠡传》载楚王之言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耳字不安,去之可也。」荆轲传》云:「轲虽游于酒人乎?」乎字尤乖。灌夫传》云:「诸公莫弗称之,莫弗字,不成语。」楚昭王病甚,让其弟公子闾为王,五让乃后许,乃后不成语。赵世家》云:「智伯与赵、韩、魏共分其范、中行故地,多其字。」田完世家》云:「田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多粟字。」循吏传序云:「网漏于吞舟之鱼,多却于字。」范睢传》云:“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所尝,字不安。”李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遂父子相哭。此而夷三族,此而不成。语李斯赞曰:「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讥之异之,字极难下。」蒙恬自责曰:「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不字当作岂。高祖令张良献白璧玉斗于项羽,范增。张良曰:「谨诺。」谨字道不得。高祖纪云:「老父相鲁元公主,亦皆贵,皆字不安。」武涉说韩信:「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之所二字,当去其一。又云:「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须臾字亦道不过。孙叔敖问市令:“市乱事,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矣。”顷字道不得。
译《田敬仲世家》说:“齐宣王喜爱文学之士,像邹衍、淳于髡一类的人,都赐给列第。”《荀卿传》说:“从孟子直到吁子,世间有很多他们的著作。”‘自如’二字连用是不通的。《十二诸侯表》中使用‘及如’二字,更是不妥。《儒林传序》说:“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而加以润饰。”‘列’字用得不妥。《伍子胥传》说:“公子光命专诸袭击刺杀吴王僚。”这里为什么要用“袭”字?田横的两个门客自刎,高帝听说后大为惊骇。因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我听说其余还有五百人在海上。高帝派使者召他们来,他们到后听说田横死了,也都自杀。我认为“听说后大为惊骇”中多了“乃”字;“我听说其余还有五百人”中多了“吾”字。《吕后纪》说:“吕后祓禊回来,经过轵道,看见一个像苍狗的东西,扑在高后的腋下。”吕后、高后好像是两个人,但只说“扑在她的腋下”就可以了。丁公在彭城西边使高祖陷入困境,沛公回头说:“两位贤者难道要互相困厄吗?”正说到这里,高祖急忙说:“沛公,这也是同病相怜啊。” 《留侯世家》记载圯上老人一事,说张良因此觉得奇怪,假意回答说:“好。”刘贡父《汉书刊误》认为“怪”字应放在“因”字上面,这当然是对的。然而《汉书》的文字本来依据《史记》,并且下文又有“张良因此觉得奇异”的话,那么这就不只是班固的错误了。张良赞说:“我原以为那个人身材魁梧奇伟,等看到他的画像,形貌却像妇人和美女。孔子说:‘只凭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就看错了。’留侯也是如此。”这里“以为”二字和“计”字相互抵牾,“留侯亦云”上面应当有“余”字。《留侯世家》说:“留侯天性多病。”多病怎么能说成是性情方面的事呢?《韩信传》赞说:“假使韩信懂得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负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他在汉家的功勋,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的人相比,后世就会享受血食祭祀了。”‘假令’下面不应有“哉”字,否则文势也不顺。《吕后纪》说:孝惠帝为人仁厚软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想废掉太子,立戚姬的儿子如意。如意像我。“如意类我”再次说“如意像我”,在文意上重复;而且“我”字也不顺,可以删去。《萧何传》说:“又增加萧何二千户的封邑,因为皇帝曾经到咸阳服役时,萧何为我送行,唯独多送了二百钱。”这里的“我”字违背文意。文帝听了冯唐的话,叹息说:“我偏偏没有得到廉颇、李牧在世时来做将领。”这里的“时”字很不妥。伍被劝谏淮南王,淮南王于是怒气和怨恨郁结而不发,眼泪充满眼眶而横流。这些辞句不够典雅,很像古赋,难道是史官如实记录语言的体例吗?《卫绾传》说:“建元年间,因为景帝生病时,许多官吏和囚徒有无辜获罪的,而卫绾不任职,被免职。”这里的“君”字违背文意。《礼书》开头说:“太史公说:洋洋盛美的德行啊!主宰万物、役使众人,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洋洋盛美的德行,谁能立即知道它就是礼呢?”司马迁的文章没有首尾照应,经常如此。《律书赞》中太史公说:“所以用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考察“故”字,本来是承接上文、连接下文的词,开头第一句怎么能使用呢?《石奋传》说:“子孙中戴冠成年的人在身边,即使闲居也一定戴冠,仪态庄重;童仆也都欣喜的样子,只有谨慎。他们服丧时,悲哀忧伤极其深重,只有谨慎,极其深重。”这些文字都不妥。《范睢传》说:“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魏,魏国派须贾到秦国。”这里多了一个“魏”字。又说:“穰侯担任秦将,想越过韩、魏攻打齐国,想以此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这里多了一个“欲”字。蔺相如请求秦王斋戒五日,才献上和氏璧。秦王估量此事,最终不能强行夺取,于是答应斋戒五日。这里多了一个“之”字。《留侯世家》说:“刘敬劝高帝说:‘定都关中。’”这里多了一个“曰”字。左右大臣大多劝皇上定都雒阳。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殽、黾。这里少了一个“曰”字。袁盎的赞说:“时势因变化而改变,等到吴、楚之事时,有人进言,进言即使实行了吗?然而最终又没有成功。”上面三句意思不相衔接,也不成语句。《韩信传》说:“这就是所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这里的“之”字用得不妥。赵尧推荐周昌说:“这个人有坚忍、质朴正直的品格。”这里“有”字有什么用呢?燕太子请荆轲说:“日期已经到了,荆卿难道有意愿吗?”《范睢传》说:“须贾问范睢:‘如今我的事情能否成功,取决于张君,您这个年轻人难道有熟悉张君的人吗?’”娄敬劝高帝说:“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想和周室比隆盛吗?”这些句子的“哉”字都用得不妥,改作“乎”就可以。《范蠡传》记载楚王的话说:“寡人虽然没有德行,怎么能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加恩惠呢?”“耳”字用得不妥,可以删去。《荆轲传》说:“荆轲虽然同酒徒游处吗?”这里的“乎”字尤其不协调。《灌夫传》说:“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莫弗’二字连用,不成语句。楚昭王病重,让他的弟弟公子闾做王;五次谦让以后才答应。“乃后”连用不成语句。《赵世家》说:“智伯和赵、韩、魏三家共同瓜分了范氏、中行氏过去的土地。”这里多了一个“其”字。《田完世家》说:“田乞侍奉齐景公,任大夫。他向百姓收取赋税时,用小斗收进;把粮食给百姓时,用大斗发出。”这里多了一个“粟”字。《循吏传序》说:“法网疏漏,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掉。”这里多了一个“于”字。《范睢传》说:“散尽家中的财物,全都用来报答曾经使自己困窘的人。”‘所尝’二字用得不妥。李斯出狱,和他的次子一起被捕,于是父子相对哭泣。此后被夷灭三族。这里的“此而”不能成语。李斯的赞说:“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到死后考察他的根本,竟和世俗所讥讽的不同。”其中“之”字极难安置。蒙恬自责说:“挖掘壕沟一万多里,其中难道能没有截断地脉的地方吗?”“不”字应当改作“岂”。高祖命张良把白璧、玉斗献给项羽和范增。张良说:“谨慎地答应。”这里“谨”字用得不通。《高祖纪》说:“老人给鲁元公主相面,她们也都显贵。”两个“皆”字都用得不妥。武涉劝韩信说:“您虽然自以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力用兵,最终还是会被他擒获。”‘之所’二字应删去一个。又说:“您之所以能够暂且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须臾’二字也用得不通。孙叔敖问市场主管:“市场发生混乱,这种事说来有多久了?片刻吗?”市场主管说:“已经三个月了。”这里“顷”字用得不通。
田横曰:「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媿于心乎?」人字与弟字相窒,当云「亨人之兄而与之并肩事主」,或云「亨人而与其弟并肩事主」则可矣。燕世家》云:「齐愍王谓燕太子平曰:『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则字下不得。』」项羽对项梁云:「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此句不圆,《汉书》加「耳」字是也。陆贾谓陈平曰:「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即当作而」项籍见始皇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其语不圆。赵禹传》云:"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时字不安。"申屠嘉传》云:“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皆多’二字不可连用。嘉对文帝责邓通,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此语法不顺,若言‘府檄召也’。”聂政曰:「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然是字不成语。」屈原传:「秦昭王欲与怀王会,怀王稚子劝王行,柰何绝秦欢?少曰:字」荆轲传:田光谓燕太子曰:「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亡矣。虽然,臣不足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虽然,字悖。王温舒传:为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以为爪牙,督盗贼,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多其字。史记》太史公自序云:「民皆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传》。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传》。夫酷吏、佞幸类皆小人,史之立传,大抵着其罪恶,以为世戒,而迁独有取于此等。然则是非之谬,岂特游侠、货殖之论哉?自序云:「嘉尚父之谋,作齐世家。」嘉旦金縢,作鲁世家。其序燕云:「嘉甘棠之诗。」其序卫云:「嘉彼康诰。」
序宋则云:「嘉微子问太师。」
序晋则云:「嘉文公锡圭鬯。」此类甚多。夫史书实录也,事所当记,善恶必存,岂因嘉一事而后作乎?大抵诸序传皆不足观,删之可也。吕氏《大事记》云:“太史公于夏纪则称孔子正夏时,于殷纪则称孔子善殷辂。圣人损益四代之大意,不可谓不畧窥之矣。”予谓迁特因孔子之言而猥引之耳,既非已见,又不能别有发明,而吕氏遽以为知损益之意,何遽过誉之甚也!大事记,史记文帝纪多载诏书,至景帝纪则皆不载,葢以为不足载也,其旨微矣。予谓史书实录也,诏诰一时之大事,纵使帝之所行不能副其言,岂容悉没之乎?此自迁之私愤,而吕氏深取之,遂以判班马之才识,予未敢知也。班固讥迁论游侠述货殖之非,世称其当,而秦少游辨之,以为迁被腐刑,家贫不能自赎,而交游莫救,故发愤而云。此诚得其本意,然信史将为法于万世,非一巳之书也,岂所以发其私愤者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诸史辨惑上
○诸史辨惑上
译田横说:“我烹煮了一个人的哥哥,却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即使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行动,难道我独自一人在心里不会惭愧吗?”“人”字和“弟”字相冲突,应说“烹煮了那人的哥哥,却和他并肩侍奉君主”,或者说“烹煮了一个人,却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君主”,这样才可以。《燕世家》说:“齐愍王对燕太子平说:‘即使如此,那么只要太子用来命令他们的办法……’”‘则’字下面的文意不通。项羽回答项梁说:“剑,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学习能够抵挡万人。”这句话不圆满,《汉书》增加“耳”字,是正确的。陆贾对陈平说:“天下即使有变故,即应当权衡……”这里的“即”应当作“而”。项籍见到秦始皇,说:“他可以被取代,我可以取代他。”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被灭族的。”这段话不圆满。《赵禹传》说:“当今皇上在位时,赵禹以刀笔小吏的身份,积累劳绩,逐渐升任御史。”这里“时”字用得不妥。《申屠嘉传》说:“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死了。”‘皆多’二字不能连用。申屠嘉在文帝面前责备邓通,皇上说:“你不要说了,我偏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写檄文召邓通。这里的语法不顺,若说“府中发檄召他”就可以。聂政说:“严仲子带百金来为我的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只是更加深了他对我的了解。”其中“然是”二字不成语句。《屈原传》说:“秦昭王想和怀王会面,怀王年幼的儿子劝大王前往,怎么能断绝秦国的好意呢?少曰:”这里“少曰”二字有疑误。《荆轲传》说:田光对燕太子说:“太子只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即使如此,我不足以谋划国家大事,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这里“虽然”二字违背文意。《王温舒传》说:王温舒任广平都尉,挑选郡中豪强勇敢的人作为爪牙,督捕盗贼;因为这个缘故,齐、赵两地郊外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这里多了一个字。《史记·太史公自序》说:“百姓都以农耕为根本,却多有巧诈、奸邪、违法弄法之事;善人不能教化他们,只有一味严厉削治,才能使他们整齐。”于是作《酷吏传》。又说:“侍奉君主,能够取悦君主的耳目,使君主脸色和悦而获得亲近,并不只是因为美色得宠,也各有自己的长处。”于是作《佞幸传》。酷吏、佞幸大多都是小人,史书为他们立传,大抵是要写出他们的罪恶,作为世人的鉴戒;而司马迁却对这些人有所取法。这样看来,他的是非颠倒,难道只在《游侠列传》《货殖列传》的议论上吗?《自序》说:“赞美太公的谋略,作《齐世家》。”又赞美旦打开金縢之事,作《鲁世家》。写到燕国时说:“赞美甘棠诗。”写到卫国时说:“赞美那篇《康诰》。” 写到宋国时说:“赞美微子向太师询问。” 写到晋国时说:“赞美文公赐给圭鬯。” 这类情况很多。史书是如实记录的,凡是应当记载的事情,善恶都必须保存,难道要因为赞美某一件事以后才作传吗?大体上,各篇序和传都不值得观览,删去也可以。吕氏《大事记》说:“太史公在《夏本纪》中称孔子匡正了夏代的历法,在《殷本纪》中又称孔子赞许殷代的车制。圣人对于四代制度有所损益的大意,不能说没有略微窥见。”我认为,司马迁只是因孔子的话而勉强引述罢了,既不是自己见到的,也不能另有发明;吕氏竟认为他懂得损益的意义,未免过分赞誉了!《大事记》说,《史记·文帝纪》多载诏书,到《景帝纪》却全都不载,大概认为没有值得记载的内容;其中的旨意很隐微。我认为史书是记录事实的,诏令是当时的大事,即使皇帝的行为不能完全符合诏书,难道能全部删去吗?这不过是司马迁的私愤,吕氏却十分赞同,竟以此来评判班固、司马迁的才识,我实在不敢认同。班固讥评司马迁论述游侠、货殖的错误,世人都称赞班固说得恰当;秦少游却为司马迁辩护,认为司马迁遭受腐刑,家贫不能自行赎身,交游之人又没有救助他,所以才愤懑发言。这确实说中了他的本意;然而信实的史书将成为万世法则,并不是为一己之事写的书,难道能用来发泄个人的愤懑吗?《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诸史辨惑》上 ○《诸史辨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