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24 段

孟子谓说诗者不当以文害辞,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赵氏曰: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此最知言。葢孟子之书随机立教,不主故常,凡引人于善地而巳故虽委巷野人之所传,苟可驾说以明道,皆所不择。其辞劲,其气厉,其变纵横而不测,葢急于救世而然。以孔子微言律之,若参差而不合,所以生学者之疑。诚能以意逆志而求之,如合符契矣。赵氏虽及知此,而不能善为发明,是以无大功于孟子。司马君实着所疑十余篇,葢浅近不足道也。苏氏解《论语》与《孟子》辨者八,其论差胜,自以去圣人不远,及细味之,亦皆失其本旨。张九成最号深知者,而复不能尽,如论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为护讳,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犹是郑厚辈所见。至于对齐宣、汤武之问,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呜呼,孟子之意难明如此乎?伊川解“取伤廉”曰:“如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己能自足,则不可取,取之便伤廉。”子以为孟子之意,止谓于义何如耳,岂论己之有无哉?义所当取,己虽有余,取之何害?果不当取,虽其不足,亦不可也。其说与“伤惠”则曰:“可以无与而与之,则却于合者无以与之。”如博施济众,固圣人所欲也。然五十者方衣帛,而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岂不更好?然力或不足,则当衣帛食肉者反不足矣,所以伤惠。此又迂阔之甚也。孟子亦曰:“与之不当,则将以为惠,而适害之耳。”何劳曲说?呜呼!明经如程氏,亦可谓难得矣。然时有此等,故未能尽厌乎人心。仲尼不为已甚者,葢每事适中,皆无大过耳。或者见《论语》疾不仁之言,及孟子论泄柳、段干木事,亦有已甚字,遂专以此意解之,失之拘矣。然已甚之事,在他人或有之,非所以论仲尼也。圣人于本分之外,无毫末之过,岂至于已甚而后不为乎?南轩解「久假而不归」曰:「假之则非真有矣,而谓恶知其非有?此阐幽以示人之意。葢五霸暂假而遽归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而不归,则必有非苟然者,孰曰非已有乎?葢有之者不系于假,而系于不归耳。」孟子斯言,与人为善,而开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后世者,可谓弘裕矣。其说甚好。晦庵曰:「假之终身,而不知其非真有。又云:假之虽久,终非己物。陋哉,斯言也!」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趋于善而巳故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皆在所取,以为成功则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尧舜,举皆徒劳而无益,谁复可进哉?方渠未成书时,尝以此义质于南轩,南轩荅之如「今所说」,而卒从已意,甚矣,好高而不通也。东坡曰:「假之与性,亦异矣。使孔子观之,不终日而决,何不知之有?」呜呼!孟子岂诚不能辨此乎?苏氏几于不解事。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东坡曰:「嫂溺援之,亦礼也。」与李泰伯之说同。夫孟子云,此固正礼,然有时而从权耳,岂谓权即非礼乎?二子可谓以辞害志矣。子产以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夫桥梁之政,野人皆知之。曾谓子产而不及知乎?」此必有司之不职,或偶圯壈而子产适见,因以救一时之急,岂专以此为惠?而孟子亦岂诚讥子产哉?葢世有不知本末,如移民易粟、遗衣遗食之徒,故借其事以为戒耳。东坡遂以孟子为失。张子韶既知其出于一时,而复求子产之病,以实孟子之言,是皆非也。东坡以孔子去食存信之义,破孟子礼轻食色重之论,以为使从其说,则礼之亡无日矣。张九成亦疑其非,而置之不说。子谓不然,子贡以去取为决,故孔子以去取决之任;人以轻重相明,故孟子以轻重明之,其势然尔。使任人之问如子贡之问,则孟子之所荅,亦将如孔子之所荅矣。孟子之言未可瑕疵,南轩颇见其旨,但辞不能达耳。孟子语人,每言性善,此止谓人之资禀皆可使为君子,葢诱翼之教耳。苏氏曰:「孟子有见于性,而离于善,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谓之善,则亦可以谓之恶,其说近于释氏之无善恶。辨则辩矣,而非孟子之意也。」

译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应当因文字而损害词句的意义,因词句而损害整篇的意旨;应当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真正理解。赵氏说:这是想让后人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来解释文字,不只是用于解说《诗经》;这才是最懂得言论的人。大概孟子的著作是随机设教,不拘泥于成法,只要能够引导人走向善的方面就行。所以即使是僻巷中的平民所传的话,只要可以借来阐明道理,也都不加选择。他的文辞刚劲,气势严厉,变化纵横而不可测,大概是急于挽救世道才这样。若用孔子的微言来衡量,似乎有参差不合之处,所以使学者产生疑惑。如果真能根据意义去推求作者的本意,再来理解它,就会像符契相合一样。赵氏虽然也懂得这一点,却不能善于阐发,所以对孟子没有大的功劳。司马君实写了十多篇辨疑文章,大都浅近,不值得称道。苏氏解说《论语》和《孟子》的辨析文章有八篇,他的议论稍好一些;他自以为距离圣人不远,等到仔细体味,也都失去了原本的旨意。张九成最被称为深知孟子的人,却仍然不能完全理解。例如讨论施行仁政而称王、说王者不出现时,他曲意替孟子掩护,不敢直说,只牵强地说“王者就是王道”,这仍是郑厚一类人的见解。至于回答齐宣王关于汤、武的问题,辨析任人、食色的疑惑,他都搁置不谈,不能开口。唉,孟子的意思难道真有这么难以说明吗?苏氏几乎到了不懂事理的地步。伊川解释“取之伤廉”说:“例如朋友赠送的东西,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自己能够满足,就不应接受,接受了便会损害廉洁。”我认为孟子的意思,只是说在道义上应不应该接受,哪里是在讨论自己有没有呢?按道义应当接受,即使自己有余,接受它又有什么妨害?果真不应当接受,即使自己不足,也同样不能接受。他关于“伤惠”的说法则说:“本来可以不施与却施与了,那么对于合宜的事情反而没有什么可以施与的了。”像广泛施舍、救济众人,本来就是圣人所希望的。但五十岁的人才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才吃肉;假使四十岁的人穿丝帛,五十岁的人吃肉,难道不是更好吗?可是力量有时不足,那么本应穿丝帛、吃肉的人反而得不到,这就是损害恩惠。这又实在迂腐疏阔得很。孟子也说:“施与得不恰当,本来想把它当作恩惠,却正好害了对方。”何必费力作这种曲解呢?唉!像程氏这样明白经义的人,也可以说是难得了;然而时常有这些说法,所以还不能完全使人心悦服。所谓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大概是说他每件事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所以没有大的过失。有人看到《论语》中憎恶不仁的话,以及孟子谈到泄柳、段干木的事情时也有“已甚”二字,于是专门用这个意思解释它,便拘泥失当了。不过,过分的事情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不能用来议论仲尼。圣人在本分之外连毫厘般的过错都没有,难道还要等到过分之后才说他不做吗?南轩解释“长久借用而不归还”说:“既然是借来的,就不是真正拥有;可是为什么要说不知道它不属于自己呢?这是阐明幽微之处来给人看的意思。大概五霸只是暂时借用,便马上归还;假使借来而能长久,长久而不归还,那么其中必定有不是苟且的原因,谁能说它不已经属于自己呢?可见是否拥有不在于是否借来,而在于是否归还。”孟子这句话,是在帮助别人向善,为他开辟自我更新的道路;他用来对待天下后世的人,可以说宽宏厚重了。他的说法很好。晦庵说:“借用一生,却不知道它并非真正拥有。”又说:“借用即使长久,终究也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些话真鄙陋啊!天下的人不可能都具有上等资质,君子用多种方法教导人,总之是要使人趋向善罢了。所以因利而行、勉强而行,都在可以采用的范围内;只要最终成功,结果就是一样的。如果按照朱氏的话,除了尧、舜以外,其他人都只是徒劳而没有益处,那么还有谁能够进步呢?朱氏在书还没有写成时,曾把这个义理拿去询问南轩,南轩的回答就像如今所说的这样,但他最后仍采用自己的意见,真是太自命高明而不通达了。东坡说:“借用和本性也不同。假使孔子看见这种情况,不到一天就能判断,哪里会有不明白的呢?” 唉!孟子难道真的不能辨明这一点吗?苏氏几乎到了不明白事理的地步。孟子说:“男女之间互相授受不亲手接触,这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援救她,这是权宜之变。”东坡说:“嫂子掉进水里而伸手援救她,也属于礼。”这与李泰伯的说法相同。孟子说的本来是正礼,只是有时要采用权宜之法,哪里是说权宜之法就不属于礼呢?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因词句而损害了本意。子产曾用车辆在溱水、洧水上渡人。孟子说:“他有恩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修桥铺路的政事,乡野之人都知道。难道说子产反而不懂吗?”这一定是有关官吏没有尽职,或者桥梁偶然毁坏而恰好被子产看见,于是用来救助一时的急难,难道是专门把这件事当作施恩吗?孟子难道真是在讥讽子产吗?大概世上有些人不懂得根本和末节,例如只会迁移百姓、运送粮食,赠送衣物和食物之类的人,所以借这件事来作为警戒。东坡却因此认为孟子错了。张子韶既知道这是出于一时的情势,却又要寻找子产的过失来坐实孟子的话,这些都不对。东坡用孔子舍弃食物而保存信用的道理,驳斥孟子关于礼比食色轻、食色比礼重的说法,认为如果依从孟子的说法,礼很快就会灭亡。张九成也怀疑这说法不对,却搁置不谈。我认为不是这样。子贡用舍弃什么、保留什么来提出问题,所以孔子也用舍弃什么、保留什么来回答;人是用轻重来相互说明的,所以孟子用轻重来说明,这只是形势所当然。假使任人的问题像子贡的问题,那么孟子的回答也会像孔子的回答一样。孟子的话不能指摘为错误,南轩颇能看出其中的本意,只是文辞不能表达清楚罢了。孟子对人说话,常常说人性本善。这只是说人的资质禀赋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大概是诱导、扶助人的教诲。苏氏说:“孟子看到了人的本性,却把它同善分离开来;善不是本性。假使本性可以称为善,那么也可以称为恶,这种说法接近佛教所谓无善无恶。辨析固然很清楚,却不是孟子的本意。”

吕东莱曰:「以君子之言借小人之口发之,则天下见其邪而不见其正;以小人之言借君子之口发之,则天下见其正而不见其邪。是故《大诰》之篇入于王莽之笔,则为奸说;阳虎之语编于孟子之书,则为格言。非变其言也,气变则言随之变也。」慵夫曰:「此论似高而实非也。言之邪正,顾人何如,岂气所能变哉?莽之文奸,固不待辨;而阳虎之语,人皆疑焉。夫阳虎志于为富而不在仁,故以仁之害富者言之;孟子志于为仁而不在富,故以富之害仁者言之。阳虎若曰:『为仁则不得致富,故为富者不暇顾仁。』孟子若曰:『为富则必致贼仁,故为仁者不当务富。』此其所以异耳。先儒曰:『言有可采,不以人废。』误矣。虎之口,岂有善言哉?至于仁富不能两立,则理势之固然者,故孟子举之以为滕文厚敛之戒。」自反而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不字为衍,不然则误耳。此甚明白,而释者依违不辨,何也?孟子「必有事焉而勿忘」之说,或以「心」字属上句,或以属下句,子以文势观之,语皆不安,中间或有脱误,未可为断然之说也。章子出妻屏子,终身不养。此止是畜养之养。若所谓女子小人为难养者,而注疏、晦庵皆云不使养己,即是奉养之意,当作去声读,非也。吕东莱策问进士:“孟子论孔子集大成之说,云:‘譬之金玉,则智始而圣终;譬之巧力,则圣至而智中。以智为尚,则害前说;以圣为尚,则害后说。’此虽一时科举之文,实有可疑,学者不得不辨也。”以子观之,当云:“智譬则力,圣譬则巧。”后说字误耳。孟子对齐宣闻诛一夫纣,未闻弒君也。”而说者疑焉。予以为,警时君之语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九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一

○史记辨惑一

采摭之误辨上

诗颂言古帝命武汤,又曰武王载斾,谓之武者,诗人之所加也。殷纪乃云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圣人决无此语。燕世家》云:「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

译吕东莱说:“借君子的话从小人的口中说出来,天下人就只看见其中的邪而看不见其中的正;借小人的话从君子的口中说出来,天下人就只看见其中的正而看不见其中的邪。因此,《大诰》这篇文章若出自王莽之手,就是奸邪之说;阳虎的话编入孟子的书中,就成了格言。并不是改变了他的话,而是气势改变了,话也随之改变了。”慵夫说:“这种议论看似高明,实际上并不对。言论的邪正,关键在于说话的人怎么样,哪里是气势所能改变的呢?王莽的文章奸邪,本来不必辨析;阳虎的话,人们也都应当怀疑。阳虎的志向在于求富,而不在于仁,所以他说的是仁会损害富裕;孟子的志向在于求仁,而不在于富裕,所以他说的是富裕会损害仁。阳虎如果说:‘实行仁就不能致富,所以求富的人无暇顾及仁。’孟子如果说:‘求富必然导致损害仁,所以求仁的人不应当把致富作为目标。’这就是二者的差别。先儒说:‘言论中有可取之处,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它。’错了。阳虎口中难道会有善言吗?至于仁和富不能两全,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所以孟子举出来警戒滕文公不要横征重税。” “反省自己而理直气壮,即使穿着粗布宽衣,我也不害怕。”其中“不”字是衍文,否则就是错误。这一点非常明白,可是解释的人却依违两可而不加辨明,为什么呢?孟子“必有事于此而不要忘记”的说法,有人把“心”字归在上句,有人把它归在下句。我从文章语势看,两种读法都不安稳,其中或许有脱漏或错误,不能武断地确定。章子休掉妻子、摒弃儿子,终身不抚养他们。这里的“养”只是畜养、抚养的养。至于所谓“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注疏和晦庵都说是不让他们奉养自己,那就是奉养的意思,应当读作去声,错了。吕东莱策问进士说:“孟子谈孔子集大成的说法,说:‘譬如金玉,智是开始,圣是终结;譬如技巧和力量,圣达到极致,而智居于中间。若推重智,就会损害前一种说法;若推重圣,就会损害后一种说法。’这虽然是一时科举考试中的文章,实际上很值得怀疑,学者不能不加以辨析。”依我看,应当说:“把智比作力,把圣比作巧。”后一句中的“说”字是错误的。孟子回答齐宣王关于“听说诛杀一个普通人纣,却没有听说弑杀君主”的话,而解说的人对此表示怀疑。我认为这是用来警戒当时君主的话。《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八。●《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九。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史记辨惑一》。○《史记辨惑一》。辨析采集摘取方面的错误(上)。《诗经》的颂诗说古代帝王命令武王、汤王,又说武王载着旗帜,称他们为“武”,是诗人加上的。可是《殷本纪》却说汤王道:“我非常勇武。”于是号称武王。圣人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燕世家》说:“百姓思念召公的政绩,爱护棠树,不敢砍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