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扬子以子胥鞭尸藉馆为非。东坡曰:父不受诛,子复雠,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子由论之则不然,曰: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至鞭旧君以逞,逆天而伤义,卒以尽忠而丧其躯,岂非天哉?慵夫曰:子由之论是矣。君父之尊一也,而君复统其父,知有父而不知有君,亦何以立天下?员虽不仕,然身居楚国,而父为楚官,则员亦楚之臣也。臣无雠君之义,楚子之滛刑固有罪矣,而员之报之无乃巳甚乎?为员之计,不过无食其禄而巳夫君非至明,诛杀之闲不能无滥,使为臣子者皆得推刃而报之,则国家岂复有法,而逆乱之事何时而巳邪?若员者,勇而无礼,敢为而不顾者也。至其说吴王僚伐楚,而王未即从,因之进专诸于公子光,而使弒之,葢求以逞其怨毒,则凡可以得志者,靡所不为。既自贼其君,而又贼人之君,员真小人也哉!扬子讥之,未为过论,而东坡以为非人子,然则苏氏独非人臣乎?张南轩尝与人议员立庙事,云:在吴则可,在楚则不可。员而有灵,必不飨于楚地,葢谓忠于吴而不忠于楚耳。予谓员之于阖庐则忠,于僚则贼,其飨于吴,亦恐未安也。退之论范蠡招文种事畧曰:为人谋而不忠,有匡君之智,而无事君之义。若以长颈之状,难以同乐,则举吴之后,还越之日,泛轻舟,游五湖者,岂惟范子乎?其移文种之书,犹拔句践之剑也。句践何过哉?其文辞不甚佳,此必少年所作,故黜于外集,而世亦无称道者。独宋孙汉公谓其意出千古,子以为知言。蠡虽功成,然句践之眷方隆,而所期望者未艾也。葢亦为之勉留,而徐以礼请,则始终之义,庶几两全,而决意不回,若弃仇雠者。王以诛赏动之,则曰:「君行令,臣行义。」卒潜遁去。揆以人情,王既不能堪矣,乃又移书同志,诵王之短,而示己之见,几种也?不智亦因谢病不朝。王未尝负二子,而二子负王,安得不发怒而杀之乎?以史传考之,句践无不道之事,惟种受诛,而实其自取,则长颈之相,葢亦无验也。呜呼!蠡,春秋之豪才,畧有余,而仁义不足者也。以今日待其君如此其薄,则向来所以黾勉从事者,特假之以为功名之资耳。夫岂诚意哉?然而千古高之以为美谈,其视贪荣嗜利,死而不悔者,固为贤矣。以君子忠爱之道律之,殆未满人意也。萧何治未央宫,事论者不一:或以为非是,或以为当然,或又疑其为有深意,何其纷纷也?彼以刀笔吏监土木功,不能无过。制者其对上之言,姑以自解云尔,此固不足深责。然亦何可妄举哉?大抵汉初君臣类无学术,暗于义理,其举措之际亦多疏失。而后世每以圣贤事业期之,宜其为说之多曲也。程晏论曹参,譬之饮牛于污泥而不即清渊;吕祖谦论陆贾、叔孙通,譬之避雨于荒城而不求大厦。皆恨其不以三代之隆辅汉也。呜呼!三代之事,岂汉祖之所可望?而数子之才,亦岂王者之佐乎?彼自量其分而行其力之所及,是矣。而世儒每过期之,此书生不通之论也。昔人之论,葢有语病而意实不然者。张释之与文帝争犯跸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巳。”近世儒者往往讥之,以为开人主杀人之端,固似有理。然一时之意,姑为分守而言,何暇虑及此乎?王肃谏魏明帝,亦尝引此曰:“廷尉,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其贬尤深。葢帝性严急,时督修宫室稽限者,辄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巳分。故肃言近于过者,所以力戒帝之专杀耳。不然,释之之罪,讵至是哉?张释之与文帝争论犯跸罪名事,云:「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议者纷然以为开人主杀人之端。」而隋源师谓高祖曰:「陛下初使杀之,自可不关文墨。」唐马怀素谓武后曰:「陛下操生杀柄,欲加之自当处决。」圣心皆袭释之之意者也。其言之病,岂不益甚哉?尹赏病革,戒其子曰:“为吏正坐残贼,免犹胜软弱不胜任。仇士良致仕,语诸送者,以为无使人主知书近贤臣,则权常在我。”呜呼!凶人为不善,惟日不足。赏之酷,士良之奸,居之不疑,亦已极矣。乃复将死而贻诸其子,既去而传诸其徒。不仁者,可与言哉!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谏曰:「臣当自刎,以血污车轮。」帝不悦。及闻张猛之言,然后喜曰:「晓人不当如是邪?」陈莹中曰:「事有缓急,言有轻重。御船非过举之大,谏而不从,何遽至于自刎哉?使果不从广德之死,亦何名乎?」刘子翚曰:「广德诚大过,然非先发此言以激上心,则猛之言未必见听也。」有犯无隐,广德以之。予谓推帝所以见听之由,则子翚之论得矣,而广德之过亦岂可不戒哉?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巳矣。
译扬雄认为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把尸体放在馆舍里是错误的。苏轼说:“父亲没有罪而被杀,儿子为父报仇,这是礼。活着就砍下仇人的头,死了就鞭打尸体,把最大的痛苦发泄出来,不必有所选择。所以古代的君子都怜悯并宽恕他。扬雄难道不是人家的儿子吗?”苏辙议论却不是这样,说:“士人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有什么功名可说了。至于鞭打旧君来逞快,违逆上天而伤害义理,最后又因为竭尽忠诚而丧失自身,难道不是天意吗?”慵夫说:“苏辙的议论是对的。君主和父亲的尊贵是一样的,而君主又统摄臣民的父亲;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君主,又凭什么立身于天下?伍子胥虽然没有做官,但身处楚国,而他的父亲是楚国官员,那么伍子胥也是楚国的臣子。臣下没有仇恨君主的道义。楚平王滥施刑罚固然有罪,但伍子胥这样报复他,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替伍子胥考虑,不过是不再享用楚国的俸禄罢了。君主并不十分英明,在诛杀之间不能没有滥杀;如果做臣子、儿子的人都可以推刀杀人来报仇,那么国家哪里还会有法律,叛逆作乱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像伍子胥这样的人,勇猛却没有礼法,敢于行动而不顾后果。后来他向吴王僚说要讨伐楚国,吴王没有立即听从,他便趁机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让公子光派专诸刺杀吴王,大概就是想借此发泄自己的怨毒;凡是能够使自己得志的事情,他没有不做的。” 伍子胥既然杀害了自己的君主,又杀害了别人的君主,他真是小人啊!扬雄讥讽他,并不算过分;苏轼却认为他不是人子,那么苏氏难道独独不是人臣吗?张南轩曾和人议论伍子胥立庙的事情,说:“在吴国可以,在楚国不可以。”伍子胥如果有灵,一定不会在楚地享受祭祀,大概是说他忠于吴国而不忠于楚国。我认为伍子胥对于阖闾是忠臣,对于吴王僚却是贼臣;即使在吴国享受祭祀,恐怕也未必心安。韩愈论述范蠡召来文种的事情,大略说:替别人谋划却不忠诚,有匡正君主的才智,却没有侍奉君主的道义。假如因为文种有长脖子的相貌,认为难以和他共享快乐,那么吴国灭亡、范蠡回到越国的那一天,乘小船游览五湖的难道只有范蠡吗?他写信劝文种离开越国,就像拔出勾践的宝剑一样。勾践有什么过错呢?这篇文章文辞不算很好,一定是范蠡年轻时所作,所以被列在外集,后世也没有人称道。只有宋代孙汉公认为它的意旨可以流传千古,你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范蠡虽然功业已成,但勾践对他的恩宠正盛,所期待他的事情还没有完。范蠡也可以先勉强留下,慢慢以礼请求离去,这样或许能两全始终相守的道义;可是他决意不回头,像是抛弃仇敌一样。越王用诛杀和赏赐来打动他,他却说:‘君主执行命令,臣下实行义。’最终暗中逃走。按照人情推想,越王既然已经不能忍受他了,他又写信给同道之人,列举越王的缺点,表明自己的见解,难道不担心祸及文种吗?文种也不明智,竟然借口有病不上朝。越王从未辜负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辜负了越王,越王怎么能不发怒杀掉他们呢?根据史传考察,勾践没有不合道义的事情,只有文种被诛杀,而那实在是他自己招来的;那么所谓长脖子的相貌,大概也没有验证。唉!范蠡是春秋时代的豪杰之才,有谋略而有余,却缺少仁义。如今这样刻薄地对待自己的君主,那么他过去之所以勉力从事,不过是假借君主来作为取得功名的资本罢了,哪里是真心诚意呢?然而千百年来人们仍把他推许为美谈;与那些贪恋荣耀、嗜好利益,直到死也不悔改的人相比,他固然算贤明了。但按照君子忠诚爱护君主的道理来衡量,他大概还不能令人满意。萧何修治未央宫,评论这件事的人意见不一:有人认为不对,有人认为理所当然,还有人怀疑其中有深意,为什么如此纷纷不一呢?萧何凭刀笔小吏的身份监督土木工程,不可能没有过失。萧何向皇帝作的答辩,大概只是姑且为自己解脱罢了,这本来不值得过分责备。然而又怎么可以随意举荐他呢?大体上汉初的君臣大多没有学术,昧于义理,在采取行动时也多有疏漏失误。后世却常常以圣贤的事业来要求他们,难怪会有许多曲折的说法。程晏评论曹参,把他比作让牛在污泥中饮水,却不立即把它带到清澈的深潭;吕祖谦评论陆贾、叔孙通,把他们比作在荒城中避雨,却不去寻找高大的房屋。他们都遗憾这些人没有用三代的盛德来辅佐汉朝。唉!三代的事情,难道是汉高祖所能企望的吗?这几个人的才干,难道又足以成为王者的辅佐吗?他们自己估量身份,发挥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这就对了。世俗儒者却常常对他们期望过高,这是读书人不通达的议论。古人的议论,有的说法上有毛病,而实际意思并不是那样。张释之和汉文帝争论犯跸之事,说:“当时如果皇上命令杀掉他,那就完了。”近世儒者常常讥讽这句话,认为它开启了君主随意杀人的端绪,这样看似乎有道理。然而这只是当时的意思,不过是从各守职责的角度来说,哪里来得及考虑到这一点呢?王肃劝谏魏明帝,也曾引用这句话说:“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天子的自身,反而可以被迷惑而错乱吗?”他重视保全自己,却轻视君主,是极不忠诚的。他对张释之的贬斥尤其深。大概魏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当时督促修建宫室、考核期限的人,常常亲自召来询问,话还在口中,身体和头颅就已经分开了。因此王肃的话虽然接近过分,正是为了极力告诫皇帝不要专擅杀人。否则,张释之的罪过怎么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呢?” 张释之和汉文帝争论犯跸的罪名,说:“当时如果皇上命令杀掉他,那就完了。”议论者纷纷认为这开启了君主杀人的端绪。隋朝源师对高祖说:“陛下当初如果就命令杀他,当然可以不必经过文书程序。”唐代马怀素对武后说:“陛下掌握生杀大权,想加罪于人,自然可以直接处决。”皇帝的心意都承袭了张释之的意思。这种说法的弊病,难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 尹赏病重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说:“做官吏如果因为残酷暴虐而获罪,被免职也胜过软弱无能、不能胜任。”仇士良退职时,对前来送行的人说:“不要让君主读书、接近贤臣;如果那样做,权力就常常会在我手中。”唉!凶恶的人做坏事,唯恐时间不够。尹赏的残酷、仇士良的奸邪,安心处在这种状态而毫不怀疑,也已经到了极点。竟然还要在临死时把这种话遗留给自己的儿子,离世后又传给自己的党徒。不仁的人,哪里值得同他谈论呢?汉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劝谏说:“我应当亲自割颈自杀,用鲜血污染车轮。”皇帝很不高兴。等听到张猛的话后,皇帝才高兴地说:“劝导人不应当这样吗?”陈莹中说:“事情有缓急,言语有轻重。乘楼船并不是极大的错误,劝谏而皇帝不听,为什么立即就要自杀呢?假使皇帝果真不听从,薛广德死了又有什么名义呢?”刘子翚说:“薛广德确实过分了,但如果不是先说出这话来激发皇上的心意,张猛的话未必会被听从。”有犯颜直谏而不隐讳的特点,薛广德正是凭这一点。我认为,推究皇帝所以听从劝谏的原因,刘子翚的议论是对的;但薛广德的过错难道不也应当警戒吗?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应苟且而已。
汉许武以二弟晏、普未显,欲令成名,乃共割财产,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会亲戚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位。二弟年长未蒙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远近称之。君子曰:“武也欲成弟名,自当委曲教之。正使无成,亦何愧于心,而为此诡谲之事?吾不知武之本意,果如所说邪?抑实出于贪鄙,初不自克而卒不自安邪?使比及至是,而其产破散,或身先亡,则何以辞于世乎?所谓巧诈不如拙诚也。”姜肱与二弟友爱,常共卧起。及各娶妻,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三人之友爱则诚笃矣,抑何不知礼之甚邪!读之令人发笑。汉党锢诸公,既无申屠蟠之高识,而自贻伊戚。可以逃,则当如夏馥;不能脱,则当如范滂。若张俭者,望门投止,使它人殄灭宗亲,而身独幸免。虽以寿终,亦何颜于世哉?而史臣称美其贤,陋亦甚矣。刘翊丰财而好施,献帝西迁,拜陈留大守,散所握珍玩,惟余车马,自载东归。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马易棺敛之。又逢知故困馁,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众人止之,翊曰:「视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东汉之士诡激好名,而不量轻重如此,悲矣。或问荀彧、荀攸于王通,通曰:“皆贤者也,生以救时,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贾琼曰:“虐哉,汉武!未尝从谏。”通曰:“汉武其生知乎?虽不从谏,未尝不悦而容之。”噫!汉武昏惑不道,几至乱亡,晚节末路,仅能少悔,而通以为生知。荀彧之徒党附曹贼,以取天下,皆汉室之罪人,而通以为仁者,其谬论不待辨也。董昭为曹操谋九锡之事,荀彧以为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操不悦,彧饮药而死。苏子由曰:「文若始从曹公于东郡,致其笑畧,以摧灭羣雄,固以帝王之业许之矣,岂其晚节复疑而不与哉?当是时,中原畧定,中外之望属于曹公,虽无九锡,天下不归曹氏而将焉往?劫而取之,不若徐而俟之,要之必得,而免争夺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吕伯恭曰:「彧沮挠昭议者,其本情特不悦计,非已出而巳,荅昭之辞,葢托忠顺云。」予谓二说皆通,或必居一于此,要之不可谓忠于汉也。而或者曲为文饰,猥加褒誉。温公则曰:「功先管仲,东坡则曰:道似伯夷,读之殊可恠笑。夫管仲合诸侯以奖王室,曷尝助贼臣而篡国乎?伯夷不与恶人言,不立恶人之朝,而肯为曹氏之腹心乎?彧之饮药,不得已焉耳。以操阴谋多忌,彧之智力乃出其右,一旦隙生,岂有免理?至馈之食而发视乃空器,其意可知。彧不自裁,亦终被害,将有惨于是者,此陈寿所谓以忧薨也。乌在其为死节邪?呜呼!人臣至于荀彧、冯道,其邪正逆顺,不待辨矣,而议者之蔽时或如此,天下之事,岂易晓哉?诸葛诞为司马昭所诛,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魏志》所记止于如此,而注引千宝《晋记》云:“数百人拱手为列,每斩一人,辄降之,竟不变,至尽。”时人比之田横,此几大过也。当时既知其不可屈,则槩杀之矣,何至一一遍问?而数百人者,虽信感恩,亦不应尽能如此。然而《通鉴》取之,岂割爱不忍,虽温公未免欤?刘子翚不信田横客俱死事,以为溢美之言,予于此亦云。管宁、华歆共锄园菜,见地有金,宁挥锄与瓦石不异,歆捉而掷之。世皆优宁而劣歆。予谓以心术观之,固如世之所论;至其不近人情,不尽物理,则相去亦无几矣。毕竟金玉与瓦石,岂无别者哉?此庄、列之徒,自以为达,而好名之士闻风而悦之者也。若夫君子之正论,则不然,贵贱轻重,未尝不与人同,特取舍之际有义存焉耳。陈寿评孙皓,以为肆行残暴,虐用其民,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既蒙不死之诏,复加归命之宠,岂非过厚之恩,旷荡之泽?意若微讥晋武,而孙安国亦谓皓罪为逋寇,虐过辛癸,枭首素旗,不足谢冤魂,而优以显命,仍加宠锡,非伐罪吊民之义。二子之言是矣。然汤武之师,本以救天下,是故诛其君,吊其民。而议者亦曰:“为匹夫匹妇复雠也。”后世伐人者,例皆志于夺国,则既得而止矣,讵有诚意为民者?葢不独晋武为然也。初,羊佑陈伐吴之策曰:“皓暴虐巳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呜呼!果使吴人更立令主,民得乐业于一方,释而存之,以为外惧,岂非好事?今乃幸其无道而易取,惟恐失之,此其心曷尝在民邪?武帝不足责也。若羊公者,世所谓仁人君子,而为谋亦尔,则是举也,尚可以汤武之事绳之哉?
译汉代许武因为两个弟弟晏、普还没有显达,想让他们成名,于是兄弟共同分割家产。许武自己取了肥沃的田地、宽大的住宅和强壮的奴婢,两个弟弟所得的都差而且少。乡里人都称赞两个弟弟能够谦让,却鄙视许武贪婪。晏、普因此都得到选举任用。许武于是召集亲戚哭着说:“我作为兄长不贤,窃取了声誉和地位。两个弟弟年长却还没有得到荣禄,因此我想通过分割财产来替他们求取名声,自己承受了很大的讥议。现在清理家产,财产比原来增加了三倍,我要全部推给两个弟弟,一点也不留下。”于是远近的人都称赞他。君子说:“许武想成全弟弟的名声,本来应当曲折委婉地教导他们。即使他们不能成名,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惭愧,却要做这种诡诈的事情?我不知道许武的本意果真如他所说,还是其实出于贪鄙,开始不能克制自己,最终又不能安心?假使等到这种时候,他的产业已经破散,或者自己先死了,那又拿什么向世人解释呢?这就是所谓巧诈不如笨拙而诚实。” 姜肱和两个弟弟友爱深厚,常常一起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后,兄弟相恋,不能分开居住;因为考虑到子嗣必须建立,于是轮流到各自妻子的房中去。三兄弟之间的友爱确实深厚,但也实在太不懂礼法了!读来令人发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汉代党锢诸公,既没有申屠蟠那样高明的见识,又自己招来祸患。可以逃脱时,应当像夏馥那样;不能逃脱时,应当像范滂那样。至于张俭,望见人家门户便投宿,使别人因为他而宗族亲属全部灭亡,自己却侥幸免死。即使最后长寿而终,又有什么脸面面对世人呢?史官还称赞他的贤能,见识也太浅陋了。刘翊家产丰厚而乐于施舍,汉献帝西迁时,任命他为陈留太守。他散尽所掌管的珍玩,只剩下车马,自己装载着向东回去。路上见到士大夫病死在道路旁,刘翊便用马换来棺材为他们收殓。又遇到熟人饥困,不忍丢下他们离开,于是杀掉自己驾车的牛来救济他们的困乏。众人阻止他,刘翊说:“看见人将要死去却不救,不是有志之士。”最终和这些人一起饿死。东汉的士人虚矫激烈、喜好求名,竟然如此不衡量事情的轻重,实在可悲。有人向王通问荀彧、荀攸的情况,王通说:“他们都是贤人,活着时用来挽救时局,死后用来彰明道义,荀氏有两个仁人。”贾琼说:“汉武帝真残暴,从来不听劝谏。”王通说:“汉武帝难道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吗?他虽然不采纳劝谏,却从来没有不高兴地容纳劝谏。”唉!汉武帝昏乱迷惑,不行正道,几乎到了亡国的地步,到了晚年和穷途末路,也只不过稍微有些悔悟罢了,王通却认为他是生而知之。荀彧之流结党依附曹操,以帮助他夺取天下,都是汉室的罪人,王通却把他们看作仁人;这种荒谬的议论,不必再加以辨析了。董昭替曹操谋划接受九锡的事情,荀彧认为君子应当用德行爱护别人,不应当这样做。曹操很不高兴,荀彧于是服药自杀。苏辙说:“文若当初在东郡跟随曹公,辅佐他施展谋略,摧灭群雄,本来已经把帝王之业许给他了,哪里会到了晚年反而怀疑而不赞成呢?当时中原大致平定,朝廷内外的希望都归于曹公;即使没有九锡,天下不归曹氏又将归于谁?如果强行夺取,不如慢慢等待,最终一定能够得到,还可以免除争夺的劳累,这才是文若的本心。”吕祖谦说:“荀彧阻止董昭的建议,其真实心情只是对这个计策不满意,并不是自己提出的罢了;他回答董昭的话,大概是假托忠顺之辞。”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或许其中必有一种接近事实;总之不能说荀彧忠于汉室。可是有人曲意为荀彧修饰文辞,妄加褒誉。司马光说荀彧的功劳在管仲之前,苏轼则说他的道义像伯夷,读来实在令人惊讶可笑。管仲联合诸侯来扶助王室,什么时候帮助过贼臣篡夺国家?伯夷不和恶人说话,不站在恶人的朝廷,难道肯做曹氏的心腹吗?荀彧服药,不过是迫不得已。曹操暗中多有谋算,又多猜忌,荀彧的智力还在他之上;一旦两人产生裂隙,哪里有免祸的道理?” 后来曹操送给荀彧食物,荀彧打开一看,原来只是空器皿,其用意就可以知道了。荀彧如果不自杀,最终也会被害,可能还有比这更惨的结局;这就是陈寿所说的因忧惧而死。荀彧哪里算得上为节义而死呢?唉!臣下到了荀彧、冯道这样的地步,他们是邪是正、是逆是顺,已经不必辨析了;可是议论者的蒙蔽有时竟然如此,天下的事情哪里容易看清呢?诸葛诞被司马昭诛杀,他部下有几百人因为不投降而被杀,都说:“为诸葛公而死,没有什么遗憾。”《魏志》记载到这里就停止了,而注文引用干宝《晋记》说:“几百人拱手排列在那里,每杀一个人,就再降下一个人,始终不改变志向,直到全部杀尽。”当时人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门客,这就近乎过分了。当时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不可能屈服,就可以一概杀掉,何必逐一询问?而且这几百人即使确实感恩,也不应当人人都能这样。可是《通鉴》却采用了这个说法,难道是割舍不下、不忍删去,即使司马光也未免如此吗?刘子翚不相信田横的门客都同死,认为那是过分美化的话;我对此事也这样认为。管宁、华歆一起锄菜园,发现地上有金子,管宁挥动锄头,把它和瓦石看作没有区别;华歆却拿起来又扔掉。世人都推重管宁而贬低华歆。我认为从心术来看,确实如世人的议论;但说到不近人情、不合事理,两人相差也没有多少。毕竟金玉和瓦石,难道会没有区别吗?这是庄子、列子一类的人自以为通达,以及喜好求名的人听到这种说法便欣然接受罢了。至于君子的正当议论,则不是这样:贵贱轻重从来不与常人不同,只是在取舍之间存有道义而已。陈寿评论孙皓,认为他肆意残暴,虐待百姓,应该腰斩、斩首,以此向百姓谢罪。既然蒙受了不死的诏令,又加给他归命侯的恩宠,难道不是过分优厚的恩典、极其宽大的恩泽吗?他的意思似乎是稍微讥刺晋武帝;孙盛也说,孙皓的罪行使他成为逃亡的贼寇,残虐超过辛、癸,砍下他的头挂在白旗上,也不足以向冤魂谢罪,却优待他授予显贵的命爵,还加以宠赐,这并不是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道义。这两人的话是对的。然而商汤、周武王出兵,本来是为了拯救天下,所以诛杀暴君、慰问百姓;议论者也说:“这是为普通男女百姓报仇。”后世讨伐别人,通常都只想夺取国家,得到国家就停止了,哪里有真心替百姓着想的人?大概不只是晋武帝如此。当初,羊祜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说:“孙皓残暴已经到了极点,现在可以不战而取胜。如果孙皓不幸死去,吴人另立一位贤明君主,即使有百万军队,长江以南也未必能够窥伺。”唉!假如吴人另立贤明君主,百姓能够在一方安居乐业,放过吴国使其存在,作为外部威慑,难道不是好事吗?如今却庆幸它无道而容易攻取,只怕错过机会,这种心思哪里曾经放在百姓身上呢?晋武帝还不值得责备。像羊公这样的人,世人所说的仁人君子,谋划也不过如此,那么这次行动还可以用商汤、周武王的事情来要求它吗?”
东坡诗云:「景山沈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贪狂嗜恠,无足取。世俗喜异,称其贤。虽诗人一时之言,其实公论也。」然《志林》复云:「籍本有志于世,遭魏晋多故,乃一寓于酒,何邪?」晋人放荡,本其习俗,而好事者每为解说。子由所谓「借通达以济淫欲者」,诚中其病。古之君子避世全身,固自有道,其不幸而不免,则命也,何必秽污昏醉,为名教之罪人邪?葢籍尝戒其子矣,曰:「仲容己预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则亦心知其非,而不能自克而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若虚 从之
臣事实辨中
○臣事实辨中
阮籍广武之叹,呼沛公为竖子。李太白讥其狂言,非至公,而东坡以为指魏晋闲人。予谓籍傲诞大言,视先王曾无忌惮,而何有于沛公乎?此固无足恠者。葢东坡不必辨,而太白亦不必责也。晋史载祖约好财,事其为人鄙猥,可知。阮孚蜡履之叹,虽若差胜,然何其见之晚邪?是区区者,而未能忘怀。不知二子所以得天下重名者,果何事也?或问殷浩:“将莅官而梦棺,将得钱而梦粪,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当时以为名言。浩问刘惔:“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为善人少,恶人多?”惔曰:“譬如泻水着地,纵横流漫,畧无方正,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人有能百掷百卢者,王衍曰:“此无奇,直后掷如前掷耳。”庾子嵩曰:“王君之言闇得理,皆此类。”噫!三论无谓甚矣,而取重于世如此。晋士以虚谈相高,自名而夸世者不可胜数,而三子其尤也。顾存而传者若是,则余可以相见矣。将无同?三语有何难?道或者乃因而辟之。一生几量屐,妇人所知,而遂以□祖阮之胜负,其风至此,天下苍生安得不误哉?晋王述初以家贫求试宛陵令,所受赠遗千数百条。王导成之荅曰:“足自当止。”时人未之达。其后屡居州郡,清洁绝伦,宅宇旧物不革于昔,始为当时所叹。予常读而笑之矣。所谓廉士者,惟贫而不改其节,故可贵也。今以不足而贪求,既足而后止,尚可为廉乎?而史臣着之以为美谈,亦巳陋矣。王献之尝与兄徽之、操之俱诣谢安。二兄多言俗事,献之寒温而巳或问安兄弟优劣,安曰:“少者佳。”吉人之辞寡,以其少言,故知之。予谓此一时率尔之言,非确论也。吉人之辞故寡,而寡者未必皆吉人,遽以是定其优劣,可乎?晋人议论浅近不切,大抵皆此类也。谢安问王子敬:“书何如逸少?”荅曰:“故当不同。”安言:“外论不尔,则又曰:‘外人安知?’”或称李含光书过其父,含光闻之,终身不书。子敬非礼矣,而含光亦太过也。晋元帝命王导升御床共坐,导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曷不但言礼不可渎,上下之分不可乱,而猥假此喻?人主之尊,止图瞻视而巳邪?」晋士虚谈类如是。晋兵伐吴,孙皓遣其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逆战,大败于版桥。靓邀悌遁去,悌不从。靓自往牵之曰:“存亡有数,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再三牵之不动,乃放去。悌卒死之。及皓降,靓逃窜不出。武帝访得之,欲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呜呼!靓身为军师,而临难苟免,又劝主师俱亡,不忠甚矣。及君降,国灭,天命有归,乃始雠晋,不向朝廷而坐,亦何谓哉?苻坚将杨安攻晋,梓潼郡太守周虓以母妻为贼所获,遂降于安。呜呼!虓既以不忍捐亲之故,而至于受污,没身不仕,以终天年可也。岂复名节之足言哉?而每见坚,辄箕踞慢侮,或至诋骂。既又屡为叛逆而不悛,此何谓也?就使得行其志,亦何以湔洗前罪,而归见晋人邪?不忠于晋,而无礼于秦,进退两失,其妄人也巳矣。温峤将刘琨之命,其母止之,绝其裾而行。邓攸避石勒之难,其子随之,系于树而去。千载之后,犹令人恨。二子之罪,可胜诛乎?史臣以为攸之无嗣,天葢有知,其论甚惬,而称峤辞亲蹈义,申胥无以尚之,斯则陋矣。考之当时劝进之行,不必须峤,而忍违慈旨,使之抱恨终身,丧葬俱废,此特以功名为急耳,岂得与申胥比哉?张南轩曰:「就使太真有克复神州、一匡天下之勋,亦浮云之过太虚耳,不足塞天性之伤。若顺母意,虽泯灭无闻于后,所全者大,不媿于心,乌能以此而易彼?」至哉言乎!可以为万世之训矣。吕氏《博议》以温峤诈王敦求脱为累,晋其言过正,不近人情。朱黼曰:“以周身之防,寓爱国之实,反经合道,要无可訾。”予谓只为己计,亦不害于道。以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无名而死于逆贼之手,亦何图哉?逆贼之前,岂所以施信义者邪?傅亮、谢晦、徐羡之皆晋室之臣,而阴附刘裕,以成篡代,罪固不容诛矣。及其受裕顾托,曾未朞年,而弒营阳,戕义真,畧无忌惮之意。既已遣人迎文帝,则又分据要地,以为后图,此乱臣贼子之尤者。文帝诛之,葢千古之所快。而苏子由着论,以为元凶劭之变,乃天之报复,文帝与亮等同过,岂理也哉?至其称引《春秋》之义,解释里克之非,皆不近人情,其与取冯道殆无以异。呜呼!苏氏溺于佛老,每以闻大道自矜,而时持害教之说,不为无罪于吾门也。
译苏轼诗中说:“景山沉迷于阮籍,傲视毕卓,偷窃刘伶的癫狂,贪恋狂放、嗜好怪异,没有什么可取。世俗喜欢奇异,便称赞他们贤能。”这虽然是诗人一时的话,实际上却是公论。然而《志林》又说:“阮籍本来有志于世,因为遭逢魏晋多故,于是把自己寄托在酒中,为什么呢?”晋人的放荡,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而好事者每每替他们作解释。苏辙所说“借通达来满足淫欲”,确实说中了他们的毛病。古代君子避开乱世、保全自身,本来有自己的道理;即使不幸不能避免,那也是命运,何必污秽昏醉,成为名教的罪人呢?大概阮籍曾告诫他的儿子说:“仲容已经加入了我这一类人,你不能再这样做。”可见他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对,只是不能自我克制罢了。《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若虚,字从之 《臣事实辨》中 ○《臣事实辨》中 阮籍在广武发出感叹,称沛公为小子。李白讥讽他这是狂妄之言,认为不够公正;苏轼则认为他是在指斥魏晋时期的闲散之人。我认为阮籍傲慢荒诞、口出大言,对先王竟毫无顾忌,又怎么会把沛公放在眼里呢?这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苏轼不必替他辩护,李白也不必责备他。晋史记载祖约喜好钱财,从他的为人鄙陋猥琐就可以看出这一点。阮孚感叹蜡制木屐,虽然似乎稍好一些,但为什么看见这种事情看得那么晚呢?不过是些小事,却还不能忘怀。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得到天下很大的声名,究竟是凭什么呢?有人问殷浩:“将要赴任做官时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时梦见粪便,这是什么缘故?”殷浩说:“官职本来就是腐臭之物,所以将要得到官职时梦见尸体;钱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到钱时梦见污秽。”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殷浩问刘惔:“自然本来无心于禀受,为什么善人少而恶人多?”刘惔说:“比如把水泼到地上,任其纵横流淌,完全没有方正形状,圆形只是一时形成。”殷浩极力赞叹,认为这是通达的名言。有人能够百次投掷都掷出卢,王衍说:“这没有什么奇特,不过是后面的投掷和前面的投掷一样罢了。”庾子嵩说:“王君的话暗中合乎道理,都是这一类。”唉!这三种议论实在没有意义,却得到世人如此看重。晋代士人以空洞的谈论相互抬高,自我标榜来欺夸世人的,不可胜数,这三个人尤其如此。只是能够保存并流传下来的言论竟是这样,那么我也就可以想见其他情形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三句话有什么难懂的?有人却因此替它们辩护。一生能穿坏几双鞋,妇人都知道的事情,竟然用来判定□祖与阮氏的胜负,风气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百姓怎么能不被误导呢?晋代王述起初因为家贫,请求担任宛陵县令,所接受的馈赠有一千多件。王导对他的答复是:“财物足够自己使用就应当停止。”当时人不理解这句话。后来王述多次任职州郡,清廉洁白无比,住宅和旧有物品都没有比过去改变,才开始受到当时人的赞叹。我常读到这里便发笑。所谓廉洁之士,是即使贫穷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所以才可贵。如今因为不足而贪求,等到满足之后才停止,还能称为廉洁吗?史官却把它记载下来作为美谈,也已经很鄙陋了。王献之曾经和哥哥徽之、操之一同拜访谢安。两个哥哥大多谈论世俗事务,王献之只问候寒暖罢了。有人问谢安兄弟几人的优劣,谢安说:“年少的好。”吉祥的人说话本来少,因为王献之话少,所以知道他最好。我认为这只是当时随口说的话,并不是确切的评论。吉祥之人的言辞固然少,但话少的人未必都是吉祥之人,怎么能仓促地凭这一点判定他们的优劣呢?晋人的议论浅近而不切合实际,大多都是这一类。谢安问王子敬:“你的书法和逸少相比怎么样?”王子敬回答:“本来就应当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不是这样,于是又说:‘外人哪里懂得?’”有人称赞李含光的书法超过他的父亲,李含光听说后,终身不再写字。王子敬不合礼,李含光也太过分了。晋元帝命王导登上御床和自己同坐,王导推辞说:“如果太阳下降与万物处在同一位置,百姓凭什么仰望它的照耀?”为什么不只说礼法不可亵渎、上下的分别不可扰乱,却偏偏勉强借用这个比喻呢?难道人主的尊贵,只是为了让人抬头观看吗?”晋代士人的空谈,大多就是这样。晋军讨伐吴国,孙皓派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迎战,在版桥大败。诸葛靓邀请张悌逃走,张悌不答应。诸葛靓亲自回去拉他,说:“生死都有定数,不是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支撑的,为什么偏要自己寻死?”他再三拉扯,张悌仍然不动,诸葛靓才放手离去,张悌最终战死。等到孙皓投降,诸葛靓逃亡不出。晋武帝找到他,想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乡里,终身不面向朝廷而坐。唉!诸葛靓身为军师,临难时却苟且偷生,又劝主君和军队一起送死,这是极不忠诚。等到君主投降、国家灭亡,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他才开始仇视晋朝,不面向朝廷而坐,这又算什么呢?苻坚的将领杨安攻打晋国,梓潼郡太守周虓因为母亲和妻子被贼军俘获,于是向杨安投降。唉!周虓既然因为不忍舍弃亲人而受到污辱,那么终身不做官以终其天年,也就可以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名节呢?可是他每次见到苻坚,总是叉开双腿坐着傲慢侮辱他,有时甚至辱骂。后来又多次发动叛乱而不悔改,这算什么呢?即使他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又凭什么洗刷以前的罪过,回去见晋国人呢?他对晋国不忠,对秦国又无礼,进退两边都失败,真是个妄人罢了。温峤奉刘琨的命令出行,他的母亲阻止他,他却割断衣襟而去。邓攸躲避石勒的祸难时,他的儿子跟随在身边,他便把儿子系在树上离去。千年以后,仍然令人遗憾。这两人的罪过,怎么能够尽数责罚呢?史官认为邓攸没有后代,是上天大概有知,所作的评论很令人痛快;又称赞温峤辞别亲人、践行道义,说伍子胥也不能超过他,这就浅陋了。考察当时劝晋元帝即位的行动,并不一定非要有温峤;他却忍心违背母亲的慈命,使母亲终身抱恨,连丧葬都废弃,这只是把功名看得急迫罢了,哪里能和伍子胥相比?张南轩说:“即使太真有收复神州、匡正天下的功勋,也不过如浮云经过太空,不能弥补违背天性的伤痛。如果顺从母亲的心意,即使后来湮没无闻,所保全的东西也是重大的,内心不会惭愧,怎么能拿这个去交换那个呢?”这话说得极好!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吕氏《博议》把温峤欺骗王敦以求脱身看作他的牵累,晋代的这番议论过于严正,不近人情。朱黼说:“以保全自身的防备,寄托爱国的实情;表面违背常理而实际合乎大道,总之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我认为,即使只是为自己打算,也不妨碍道义。凭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没有名义地死在叛贼手中,又能有什么益处呢?在叛贼面前,难道是施行信用和道义的地方吗?” 傅亮、谢晦、徐羡之都是晋室的臣子,却暗中依附刘裕,帮助他完成篡夺改朝换代,罪行本来就不可诛赦。等到他们接受刘裕的托付,还不到一年,就杀死营阳王,残害刘义真,几乎没有一点忌惮之意。已经派人迎接文帝以后,他们又分别占据要地,为以后作打算,这是乱臣贼子中最为突出的。文帝诛杀他们,大概是千古以来令人痛快的事情。可是苏辙作论,认为元凶刘劭的变乱是上天的报复,文帝和傅亮等人同样有过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至于他援引《春秋》的义理来解释里克的错误,也都不近人情;他对冯道的取舍,和这种做法几乎没有区别。唉!苏氏沉溺于佛、老学说,常常以听闻大道自我夸耀,却时时持有损害名教的说法,对于我们儒门不能说没有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