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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遗山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 段

元遗山集

卷第一

古赋

秋望赋

步裴回而徙倚,放吾目乎高明。极天宇之空旷,阅岁律之峥嵘。于时积雨收霖,景气肃清,秋风萧条,万籁俱鸣。菊鲜鲜而散花,雁杳杳而遗声。下木叶于庭皋,动砧杵于芜城。穹林早寒,阴崖昼冥。浓澹霏拂,绕白纡青。纷丛薄之相依,浩霜露之已盈。送苍苍之落日,山川郁其不平。瞻彼轘辕,西走汉京,虎踞龙蟠,王伯所凭。云烟惨其动色,草木起而为兵。望崧、少之霞景,渺浮丘之独征。汗漫之不可与期,竟老我而何成!挹清风于箕、颍,高巢、由之遗名。悟出处之有道,非一理之能并。繄南山之石田,维景略之所耕。老螭盘盘,空谷沦精。非云雷之一举,将草木之偕零。太行截天,大河东倾。邈神州于西北,恍风景于新亭。念世故之方殷,心寂寞而潜惊。激商声于寥廓,慨涕泗之绿缨。吁咄哉!事变于己穷,气生乎所激。豫州之土,复于慷慨击楫之誓;西域之侯,起于穷悴佣书之笔。谅生世之有为,宁白首而坐食?且夫飞鸟而恋故乡,嫠妇而忧公室。岂有夷坟墓而翦桑梓,视若越肥而秦瘠?天人不可以偏废,日月不可以坐失。然则时之所感也,非无候虫之悲。至于整六翮而睨层霄,亦庶几乎鸷禽之一击。

蒲桃酒赋并序

刘邓州光甫为予言:“吾安邑多蒲桃,而人不知有酿酒法。少日,尝与故人许仲祥,摘其实并米炊之,酿虽成,而古人所谓‘甘而不饴,冷而不寒者’,固已失之矣!贞祐中,邻里一民家,避寇自山中归,见竹器所贮蒲桃在空盎上者,枝蒂已干,而汁流盎中,薰然有酒气。饮之,良酒也!盖久而腐败,自然成酒耳。不传之秘,一朝而发之,文士多有所述。今以属子,子宁有意乎?”子曰:“世无此酒久矣!予亦尝见还自西域者云:‘大石人,绞蒲桃浆封而埋之,未几成酒;愈久者愈佳。有藏至千斛者’。其说正与此合。物无大小,显晦自有时,决非偶然者。夫得之数百年之后,而证数万里之远,是可赋也”。于是乎赋之。其辞曰:

西域开,汉节回。得蒲桃之奇种,与天马兮俱来。枝蔓千年,郁其无涯。敛清秋以春煦,发至美乎胚胎。意天以美酿而饱予,出遗法于湮埋。序罔象之玄珠,荐清明于玉杯。露初零而未结,云已薄而成裁。挹幽气之薰然,释烦悁于中怀。觉松津之孤峭,羞桂醑之尘埃。我观《酒经》,必麴糱之中媒。水泉资香洁之助,秫稻取精良之材。效众技之毕前,敢一物之不偕?艰难而出美好,徒酖毒之贻哀。繄工倕之物化,与梓庆之心斋。既以天而合天,故无桎乎灵台。吾然后知圭璋玉毁,青黄木灾。音衰而鼓钟,味薄而盐梅。惟掸残天下之圣法,可以复婴儿之未孩。安得纯白之士,而与之同此味哉。

新斋赋并序

予既罢内乡,出居县东南白鹿原,结茅菊水之上,聚书而读之。其久也,优柔厌饫,若有所得,以为平生未尝学,而学于是乎始。乃名所居为新斋;且为赋以自警。其辞曰:

新之为说也,在金曰从革,在木曰从斤。丘陵为山而恶乎画,履霜坚冰而致于驯。犹之于人,则齐、鲁有一再之渐,狂、圣由念否之分。唯夫守一而不变者,不足以语化,化之为神。拊陈迹以自观,悼吾事之良勤。失壮岁于俯仰,竟四十而无闻。圣谟洋洋,善诲循循。出处语默之所依,性命道德之所存。有三年之至谷,有一日之归仁。动可以周万物而济天下,静可以崇高节而抗浮云。曾出此之不知,乃角逐乎空文。伥北辕以适楚,将畴问而知津。掩虚名以自夸,适以增顽而益嚚。我卜我居,于淅之滨。方处阴以休影,思沐德而澡身。盖尝论之,生而知,困而学,固等级之不躐;愤则启,悱则发,亦愚智之所均。斋戒沐浴,恶人可以祀上帝;洁己以进,童子可以游圣门。顾年岁之未暮,岂终老乎凡民?已焉哉!孰糟粕之弗醇?孰土苴之弗真?孰昧爽之弗旦?孰悴槁之弗春?又安知温故知新与?夫去故之新,他日不为日新、又新、日日新之“新”乎?

行斋赋并序

戊子冬十月,长寿新居成。仲经张君从予卜邻,得王氏之败屋焉。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君为之补罅漏,治芜秽,盖十日而后可居。荜门圭窦,故事毕举,取君子素其位而行之义,名曰“行斋”,而乞文于予。予以为士之贫,至于君极矣!无禄以为养,无田以为食,无僮仆为之负贩,无子弟为之奔走,无好事者为之谋缓急而助薄少。率赀无旬日计,泰然以闭户读书为业。不以为失次,而以为当然;不以为怨,不以为忧,而又且以为乐也!然则不谓之无愧其名也而可乎?乃为赋云:

译《元遗山集》卷第一 古赋 《秋望赋》我缓步徘徊,放眼眺望高远明朗的天空。极目天地的空旷,阅览岁时的峥嵘。此时连日的淫雨已经收止,景象气氛肃杀清明;秋风萧瑟,万物声响一齐鸣动。菊花鲜艳地散放,雁声遥远而留下余响。庭院和郊野的树木落叶,荒城中响起捣衣的砧杵声。高大的树林早早寒冷,阴暗的山崖白昼也昏冥。浓淡的烟霭飘拂,环绕着白色和青色的山林。丛生的草木纷纷相依,浩荡的霜露已经盈满。目送苍苍的落日,山川郁结而显得不平。看那轘辕山,向西通往汉京;形势如虎踞龙盘,是王者和霸主所凭借的地方。云烟惨淡,仿佛因时局而变色;草木也像要起来成为兵士。远望崧山、少室山的霞光,渺渺看见浮丘公独自远行。那漫无边际的仙境无法与之相期,难道竟使我老去而一事无成吗?在箕山、颍水之间迎取清风,追慕巢父、许由遗留下的名声。由此悟知出仕和退隐各有其道,并不是一种道理可以兼并一切。南山的石田,是诸葛亮当年耕作之处。老螭盘曲在空谷,精魂沉沦。若不是等待云雷一举而起,恐怕就要和草木一同凋零。太行山截断天际,黄河向东倾流。神州大地遥远地横在西北,仿佛新亭一带的风景令人恍惚。想到世间的事变正十分深重,内心寂寞而暗自惊惧。在空旷处激发商声,慨然流泪,泪水沾湿衣襟。唉!事情在困穷到极点时发生变化,气概也在受到激发之处产生。豫州的土地,重新应验了祖逖慷慨击楫发誓的故事;西域的侯爵,也可以从困顿憔悴时抄书的笔下兴起。既然相信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作为,难道宁可白发满头而坐享食物吗?况且飞鸟还眷恋故乡,寡居的妇人还忧虑国家。难道能毁平祖坟、砍伐桑梓,把别人的富足看作越国,把自己的贫弱看作秦国吗?天意和人事不可以偏废,时日也不可坐等错失。然而既然时势有所感发,也不能没有秋虫悲鸣之情。至于整顿六翮,斜视高空,也差不多可以等待猛禽的一击了。《蒲桃酒赋》并序 刘邓州光甫对我说:“我们安邑有很多蒲桃,却没有人知道酿酒的方法。我年轻时,曾和故人许仲祥摘取蒲桃果实,连同米一起煮,酒虽酿成了,却已经失去了古人所说的‘甘甜而不腻,寒凉而不冷’的味道!贞祐年间,邻里有一家百姓从山中避寇回来,看见竹器里储存的蒲桃放在空坛上,枝蒂已经干了,汁液却流进坛中,散发出浓郁的酒气。喝它,真是好酒!大概是放久腐败,自然成酒罢了。这不传的秘密,一旦就这样显露出来,文士多有记述。现在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难道有意作赋吗?”我说:“世上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酒了!我也曾见过从西域回来的人说:‘大石人把蒲桃汁绞出,封好埋起来,不久便成酒;埋得越久越好,有人收藏到一千斛。’这个说法正与此相合。事物无论大小,显现或隐晦都有自己的时机,绝不是偶然的。数百年后得到它,又以万里之外的事情来验证它,这正可以作赋。”于是写了这篇赋。辞曰:西域开通,汉朝使节归来。蒲桃的奇异品种,和天马一同来到。枝蔓历经千年,繁茂无边。收聚清秋的精华,吸纳春日的温暖,在胚胎中孕育出至美。想来上天要用美酒使我饱足,便从湮没的埋藏中显出遗留下来的方法。它像在叙说罔象所得的玄珠,把清明之气献入玉杯。露水刚刚降下还未凝结,云气已经稀薄而裁成轻影。舀取幽微而芳香的气息,解除心中的烦闷。使人觉得松树的甘露孤高清峭,反而使桂花酿成的美酒显得尘俗。我看《酒经》,必定要以麴和糱作为媒介。水泉还要借助香洁,秫米和稻米也须选取精良的材料。众多技艺全都施展在前,哪一样事物敢不齐备?艰难地酿出美好,徒然留下沉溺酒毒的悲哀。正如工倕把物化为器、梓庆以心斋制作木器:既能以天性合于自然,所以不受拘束于心灵。这样我才知道,玉圭玉璋毁坏,青黄之木遭灾;声音衰败才敲击钟鼓,滋味淡薄才使用盐梅。只有涤除残存于天下的圣人之法,才可以恢复婴儿未成童时的本真。哪里能得到纯洁无私的人,和他共同品尝这种滋味呢?《新斋赋》并序 我辞去内乡县职务后,出居县东南的白鹿原,在菊水之上搭建茅屋,聚集书籍来阅读。时间久了,心中从容饱足,仿佛有所获得,觉得自己平生从未真正学习,而学习从这里才开始。于是把居所命名为“新斋”,并作赋来警戒自己。辞曰:“新”这个字的含义,在金属说是顺从斧斤而改变,在木材说是顺从斧斤而更新。丘陵可以变成山,哪里能把变化画出界限;踏上薄霜,便会逐渐走到坚冰。用在人身上,齐、鲁之地都有一点一滴的渐变,狂人与圣人也由一念是否端正而分开。只有固守一端而不改变的人,不能谈论变化;变化到了极致便是神妙。抚摩陈迹来反观自己,哀叹我的事情实在太勤苦。俯仰之间错过壮年,竟到四十岁还默默无闻。圣人的谋略广大,善于教诲而循循善诱;出仕、退处、言语、沉默所依凭的原则,性命、道德所存的根本,都在其中。有三年达到丰收的功效,也有一日便归于仁德的境界。行动可以周济万物、拯救天下,安静可以崇尚高尚节操、抗拒浮云般的荣利。我竟不知道这些,却去争逐空洞的文章。像车头向北却要到楚国去,又向谁询问道路、知道渡口呢?掩饰虚名来自我夸耀,恰好增加顽钝而更加鄙吝。我为自己选择居所,在淅水之滨。正处在阴处休息,不使影子劳顿,想要沐浴道德、洗涤身心。我曾经谈论过:生来就知道、困顿后才学习,本来有等级而不能逾越;受到激愤才启发,想说而说不出才开导,这一点愚者和智者也是相同的。斋戒沐浴,恶人也可以祭祀上帝;洁净自己后进见,童子也可以游学于圣人之门。只看年岁还没有老去,难道要终身做一个平庸百姓吗?罢了!谁说糟粕不能变得醇厚?” 谁说土渣不能变得真实?谁说昏暗的清晨不能变成明旦?谁说憔悴枯槁不能迎来春天?又怎么知道温习旧知识、获得新知识不是这样呢?除去旧的而成为新的,日后难道不会成为“日新、又新、日日新”的那个“新”吗?《行斋赋》并序 戊子年冬十月,长寿的新居落成。仲经张君跟随我选择邻居,找到王氏的破屋。四面墙壁空荡荡的,不能遮蔽风日。张君替它修补缝隙和漏洞,清理荒芜污秽,大约十天后才可以居住。柴门小窗,旧有的事情全都办妥了;取君子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行事的意义,命名为“行斋”,并向我求文。我认为士人的贫困,达到君的程度已经极点了!没有俸禄供养自己,没有田地取得食物,没有童仆替他贩运,没有子弟替他奔走,也没有好事之人为他筹划缓急、帮助微薄之需。所有财物不够十天的用度,他却安然闭门读书,把这当作事业。不认为这是失去次序,反而认为理所当然;不认为是怨恨,不认为是忧患,反而还把它当作快乐!既然如此,难道还不能说他无愧于“行斋”这个名字吗?于是作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