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三
观察判官曹君德甫、以书抵某云:“武胜一军,雄视南服,重兵所宿,兼倍诸道,故廪庾之积,尤为吾州之大政。今漆水公之镇是邦也,至之日,即以新仓为事,度材于山,赋庸于兵,以计手授,百堵皆作。盖经始于正大六年之八月,而断手于八年之四月。文石既具,子为我记之。”某以为:天下之谋食者莫劳于农,而莫不害于农;农之力,至于今极矣!叱牛而耕,曝背而耘,一人之劳不能给二人之食,水旱霜雹,螟蝗蟊贼,凡害于稼者不论也。用兵以来,调度百出,常赋所输,皆创痍之民,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妻子,而以之佐军兴者。兵则恃农而战,农则恃兵而耕。朝廷旰食宵衣,惟谷之恤;劝农冠盖,相望于道。廪人之制非不具备,而有司或不能奉承。精粗之不齐,陈腐之不知,度量之不同,簿领之不一,收贮之不谨,启闭之不时,诃禁之不严,检察之不恒,冒滥之不究,请托之不绝;一隙所开,百奸乘之。百家之所敛,不足以给雀鼠之所耗;一邑之所入,不足以补风雨之所败。四方承平,粒米狼戾时然且不可,况道殣相望之后乎?然则有能为国家重民食而谨军赋者,业文之士、宜喜闻而乐道之也。惟公为徐、为陕、为凤翔、为京兆、为洛阳尽力民事,二十年于兹,知民之知难,知战之所资,知废政之不可不举,知积獘之不可不去。是役也,易腐败为坚整,广狭陋为宏敞,增卑湿为爽垲,导壅蔽为开廓。环以复垣,键以重扃。圭撮有经,新陈有次,暵曝有所,检视有具,出入有籍,巡卫有卒。条画周密,截若画一。万箱踵来,千仓日盈,陈陈相因,如冈如陵,望之巍然,有以增金城汤池之重;京师仰给,于是乎张本。某属吏也,知公为详,故并著其设施如此。四月二十三日,儒林郎、南阳县令、武骑尉、赐绯鱼袋元某记。
南阳县令题名记
为县难、为南阳尤难。由汉以来,千百年居是邦者,不知其几何人,独召、杜有父母之称,其余则有问姓名而不知者,可谓尤难矣。自功利之说行,王伯之辨兴,堕窳者得以容其奸,而振厉者无以尽其力。盖尝疑焉:仁人君子,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与夫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者,理诚有之;然唐虞之际,司空则平水土,后稷教民稼穑,司徒则敬敷五教在宽,士明于五刑,虞则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伯典礼,夔典乐,龙纳言;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君臣相敕,率作兴事,必于成而后已;谓之不计其功也而可乎?汉宣帝之治,枢机密而品式具,上下相安,莫敢苟且;政平讼理,固出于良二千石德让之风,至于摘奸伏、击豪右、敢悍精敏、砉砉隽快如刃之发于硎者,亦多矣!三代之民治,汉之民亦治;孰王孰伯,必有能辨之者。呜呼,道丧久矣!召、杜之政,岂人人能之?唯稍自振厉、不入于堕窳,斯可矣。若夫碌碌自保,寂寥而无所闻,去之日,使人问姓名而不能知,虽居是邦,谓之未尝居是邦,可也!年月日,某记。
吏部掾属题名记
吏部为六曹之冠。自前世号为前行,官属府史,由中后行而进者,皆以为荣焉。国朝故事:掾属之分有左右选,右选之在吏曹者,往往至公卿达官,然不能终更者亦时有之。古人以为吏犹贾然。贾有贤有愚。贤贾之取廉,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愚贾之求无纪极,举身以徇货,反为所累者多矣!此最善喻者。自风俗之坏,上之人以徒隶遇佐史,甚者先以机诈待之。廉耻之节废,苟且之心生,顽钝之习成,实坐于此。夫以天下铨综之系、与夫公卿达官之所自出,乃今以徒隶自居,身辱而不辞,名败而不悔;甚矣,人之不自重也!乃录南幸以来名姓凡若干人,刻之石。孰善孰恶、孰由此而达、孰由此而败,观者当自知之得以监焉。正大二年五月、日、儒林郎、权国史院编修官元某记。
警巡院廨署记
译观察判官曹君德甫写信给我说:‘武胜军雄视南方,驻扎的重兵是各道的两倍,所以粮仓积储尤其是本州的大政。如今漆水公镇守此州,到任之日就把修建新仓作为首要事务,从山中估取木材,向士兵征调劳役,按计划分派工匠,许多工程同时兴作。大约始建于正大六年八月,至八年四月完工。碑石已经备好,请您为我写记。’我认为:天下以谋求食物为生的人,没有谁比农民更劳苦,却又没有谁比农民更受损害;农民的劳力,到今天已经达到极限!他们吆喝牛耕田,曝晒着脊背锄草,一个人的劳作还不能供给两个人的食物,水灾、旱灾、霜冻、冰雹、螟虫、蝗虫、蟊贼,凡是危害庄稼的灾害更不用说。自从用兵以来,调度征发层出不穷,常赋所缴纳的东西都出自受创伤的百姓;他们终年辛劳,不能用来奉养父母妻子,却还要拿它来供给军费。军队依靠农民来作战,农民依靠军队来耕种。朝廷为此废寝忘食,只忧虑粮食;劝农官员的车盖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粮仓管理制度并非不完备,只是有关官员有时不能奉行。粮食精粗不分,陈腐程度无人过问,度量衡不一致,簿册文书不统一,收存保管不谨慎,开闭不按时,呵斥禁令不严格,检查监督不经常,对冒领滥支不追究,请托之事不断;只要打开一道缝隙,百般奸弊就会乘机而入。百姓所征收的粮食,还不够供给雀鼠消耗;一县所收入的粮食,还不足以补偿风雨造成的损失。天下四方太平时,粮食多得散落满地尚且如此,何况在道路上尸体相望之后呢?既然如此,若有人能够为国家重视百姓的粮食、谨慎办理军粮赋税,那么作为作文之士,理应乐于听闻并加以称道。漆水公曾先后治理徐州、陕州、凤翔、京兆、洛阳,竭力办理民政,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他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知道战争所依赖的物资,知道废弛的政务不可不振兴,知道积累的弊病不可不革除。这次工程,把腐败的材料换成坚固整齐的,把狭窄简陋的扩建为宏大宽敞的,把低洼潮湿的地方增高为干爽平坦的,把堵塞闭塞的地方疏导得开阔通畅。四周用复墙围护,内外设置重重门闩。圭、撮等小量器都有规定,新粮陈粮各有次序,晾晒有专门场所,检查察看有相应器具,出入都有登记,巡逻守卫有士卒。规划周密,整齐划一。成千上万的粮箱接踵运来,千座粮仓每天充盈,陈粮上接陈粮,堆积如山如陵,远望高大壮观,使京城的金城汤池更加厚重;京师所需的供给,从这里开始有了根本。我是属官,知道漆水公办理得很详细,所以把这些设置一并记述下来。四月二十三日,儒林郎、南阳县令、武骑尉、赐绯鱼袋元某记。南阳县令题名记 治理县政本来就困难,治理南阳尤其困难。自汉代以来,几千百年间居住并治理这个地方的,不知有多少人,唯独召公、杜母享有父母官的称呼;其余的人,有的连姓名都无人询问、无人知道,这可以说是尤其困难了。自从功利之说流行,王道、霸道之辨兴起,懒惰怠惰的人得以容纳奸行,而振作奋发的人却无法充分施展力量。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仁人君子端正自己的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理而不计较功劳;又有安静办事的官吏,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日积月累看似所得不多,长久下来却收获很多,这种道理确实存在。然而唐尧、虞舜之时,司空负责平治水土,后稷教百姓耕种收获,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而以宽厚为本,士官明察五刑,虞官管理山泽草木鸟兽,伯掌管礼仪,夔掌管音乐,龙负责进谏纳言;三年考察政绩,三次考察便黜退昏暗者、升用贤明者,君臣相互告诫,齐心兴办事业,一定要做到成功才停止;难道能说他们不计较功劳吗?汉宣帝治理天下时,中枢机要严密,制度法令完备,上下相安,没有人敢于苟且;政事平稳、诉讼公正,固然出自优秀二千石官员德行谦让的风气,至于揭发奸邪隐伏、打击豪强,果断勇猛、精明敏捷,像利刃出鞘一样爽利的,也有很多!三代时百姓得到治理,汉代百姓也得到治理;究竟是王道还是霸道,一定会有人能够辨别出来。唉,道义丧失已经很久了!召公、杜母那样的政绩,难道人人都能做到吗?只要稍稍振作奋发,不陷入懒惰怠惰,也就可以了。至于庸庸碌碌只求自保,寂寂无闻,离任那天,使人询问姓名却没有人知道;即使居住在这个地方,也可以说不曾真正居住过这里!某年某月某日,某记。吏部掾属题名记 吏部是六曹之首。从前代以来,号称前行,官府属官和府史由中行、后行升进的,都把进入吏部视为荣耀。本朝旧例,掾属分为左右选,右选中在吏部任职的,往往能做到公卿达官,但不能任满一届而终身显达的,也时常有之。古人认为,吏员就像商人一样。商人有贤能的,也有愚蠢的。贤能的商人谋求廉价进货,每天计算似乎不够,按月计算却有余;愚蠢的商人求利没有限度,全身心追逐货物,反而多被货物拖累。这是最恰当的比喻。自从风俗败坏,上级把佐史当作徒隶对待,更严重的,起初就用机诈之心防备他们。廉耻的节操废弃了,苟且偷安的心思产生了,顽钝的习气形成了,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天下铨选考核的关键、公卿达官的出身之地,如今的人却把自己当作徒隶,身受屈辱而不推辞,名声败坏而不悔恨;人的自我尊重竟丧失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登记南幸以来的姓名,共若干人,刻在石上。谁善谁恶,谁由此显达,谁由此败亡,观看的人应当自行了解,并以此作为鉴戒。正大二年五月某日,儒林郎、权国史院编修官元某记。警巡院廨署记
汴京官府寺舍,百年以来无复其旧。其驾南渡,百司之治往往以民居为之。如两警院之繁剧紧要者,亦无定所焉。夏津宋侯之领右院也,以为吾之职有前世长安洛阳令之重,其权则又右内史之所分,乃今侨寓于编户细民之闲;余也不敏,就得以倥偬为辞,后之君子奚赖焉?陛级之不崇,何以示民?寝处之不饰,保以待贤?贵贱无章,上下混淆,则又非所以谨官常而侈上命也。乃以故事请于县官。久之,得故教授位于乐善坊之东。教官废久,屋为民居,罅漏衰倾,风雨弗庇。侯以暇时易而新之。治有厅事,寝有堂奥,厨库井厩,以次成列。外周以垣,内键以门,不私困,不公滞。盖百日而后成,即以其事属余记之。窃尝谓:治人者食于人;劳其心者逸其身。于此有人焉!朝夕从事,使斯民也皆得其所欲安;民安矣,至于吾身之所以安,则谓之私而不敢为,夫岂人情也哉?履屐之闲可以用极;鼓钟之末可以观政。若曰:“此犹传舍耳,不足用心于其闲。”君子以为不智可也!故予乐为书之。侯名九嘉,字飞卿,擢进士甲科。文采风流,昭映一时。历高陵、三水、蓝田、扶风四县令,皆有能声云。正大二年五月、日、儒林郎、权国史院编修官元某记。
创开滹水渠堰记
州倅定襄李侯,介于教官刘浚明之深,以《滹水新渠记》为请曰:“滹水之源,出于雁门东山之三泉,过繁畤遂为大川。放而出忻口,并北山而东,去仆所居横山为不远。上世以来,知水利可兴,故尝兴之,由来尔朱氏而下,凡三人焉。尔朱丘村人,家有赐田百顷,因以雄吾乡。役家之僮奴,欲从忻口分支流为渠。乡之人以是家公为较固之计,莫有助之者,且姗笑之,因自沮而罢。大定戊子,无畏庄信武乔公,号称“十万乔氏”者,度其财力易于兴造,复以渠为事。开及日阳里,农民以盗水致讼,有避罪而就死者;事出于暧昧,甲乙钩连,无从开释,役夫散归,至以水田为讳。承安中,吾里齐全羡率乡曲大家,按乔公故迹,欲终成之,而竟亦不成。仆不自度量,以先广威尝与齐共事,思卒前业。赖县豪杰、乡父兄子弟佽助之,历二年之久,仅有成立。盖经始于壬寅之八月,起汤头岭西之北村,上下逾六十里,经建安口乃合流。又明年之三月既望,合乡人豫议洎执役者,置酒张乐以落之。老幼欣快,欢呼动地,出平昔所望之外。宜有文辞以垂示永久,幸吾子留意焉。”余以为立功立事,必天时人事合而后可,然系于人事者为尤多。昙余官西南邓之属邑,多水田,业户余三万家。长沟大堰,率因故迹而增筑之,而其用力有不可胜言者。试一二考之:夫水在天壤闲为至平,且善利万物而不争;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时乃天之道。兼并之家,力足以制单贫,而贿足以侮文法。身私九里之润,人无一溉之益者多矣。以至平为不平,不争为必争,补有余、损不足,伤水之性,逆天之道;覆车之辙,前后相接。田野细民,有敢复与大豪共公者乎?矧夫非大变之后,无不争之田;非屡丰之年,无供役之食;事艰于虑始,人习于恶劳,贤否异情,理难▯合,彼己分利,孰为纲维?故虽有万折必东之心,而终屈于七遇皆北之势。使临之以公上之命,且无望于必成,况创始于乡社二三之议乎?有其时而乏其人,有其人而无其志;力不前胜,事必后艰。大哉志乎!唯强也故能立天下之懦;唯坚也故能易天下之难。由是而充之,关辅之三白襄樊之黔芦,皆此物也。故尝谓江乡泽国,巧于用水,凡可以取利者无不尽。举锸投袂,随为丰年。今河朔州郡非无川泽,而人不知有川泽。捐可居之食,失当乘之机,如愚贾操金,昧于贸迁之术。旱暵为虐,乃无以疗之;求象龙、候商羊、坐为焚尪,暴巫禳襘;家之所误,搏手困穷。咎将谁执?方新渠之成也,余往观焉。流波沄沄,净氵▯最盈沟,若大有力者拥之而前。农事奋兴,坐享丰润,禾麻菽麦,郁郁弥望。计所收拾,如有以相之。夫孤倡而合众力,一善而兼万夫,暂劳而有亡穷之利,若李侯者其可谓有志之士矣!虽然,水利之在吾州者,非特滹河而已也。出东门一舍,少折而南,由三霍而东,尽南邢之西,其闲无片邑,无聚落、无丘垄,特沮洳之泺而已。诚能引牧马之水,以合三会于蒙山之麓,堤障有所,出内有限;才费数千人之功,平湖渺然,当倍晋溪之十。惜无大农尺一之版,使扁舟落吾手中耳!因记侯兴建始末,慨然有感于中,故兼及之。侯名子成,先广威用承直郎荫,当补官,州牒已上吏曹矣。而新令限至,朝请大夫者乃系班。广威诣登闻鼓院自陈,道陵从之。豫供奉者四百二十人,仕至蠡州酒务使。李侯,所谓是以似之者欤?年月日记。
市隐斋记
译汴京的官府、寺院和官舍,一百年来已经不再保持原来的样子。自从皇帝南渡,百官机构往往借用民居办公。像左右两警巡院这样事务繁重而且地位重要的机构,也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夏津宋侯掌管右院时,认为自己的职责有前代长安、洛阳令那样的重要性,权力又是右内史所分掌的,如今却寄居在编户小民之间;我本人不才,尚且可以用事务匆忙作为借口,后来的人又能依靠什么呢?台阶不高,凭什么向百姓显示官府的威严?居处不加修饰,凭什么用来接待贤者?贵贱没有章法,上下混杂,又不是用来整肃官常、彰显皇命的办法。于是按照旧例向县官请示。过了很久,才得到乐善坊东面原来的教授官署。教官废置已久,房屋被百姓占住,裂缝漏雨,衰败倾斜,不能遮蔽风雨。宋侯利用空闲时间把它更换修新。治理事务有厅堂,居寝有内堂,厨房、仓库、水井、马厩依次排列建成。外面用围墙环绕,里面用门闩锁闭,不使私人事务困滞,也不使公务滞塞。大约一百天后完工,他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请我作记。我私下曾说:治理百姓的人靠百姓供养;劳心于政事的人,应当使自身得到安逸。这里确实有这样的人!他早晚办理政务,使这些百姓都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安居;百姓安定了,至于我自身如何安逸,却说那是私事而不敢去做,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即使在穿鞋行走之间,也可以极力办事;即使在鼓钟将歇之际,也可以观察政绩。如果说:‘这里仍然只是旅舍,不值得在其中用心。’君子认为这样的人不明智,也可以了!所以我乐意把这件事写下来。宋侯名九嘉,字飞卿,考中进士甲科。文采风流,光彩照耀一时。历任高陵、三水、蓝田、扶风四县县令,都有能干的声誉。正大二年五月某日,儒林郎、权国史院编修官元某记。创开滹水渠堰记 定襄州倅李侯托教官刘浚明深情介绍,拿《滹水新渠记》请我作记,说:‘滹水的源头出自雁门东山的三处泉水,流过繁畤后成为大河。水流放出忻口,沿着北山向东,距离我居住的横山不远。上世以来,知道水利可以兴办,所以曾经兴办过;从尔朱氏以来,一共有三个人。尔朱是丘村人,家中有皇帝赐田百顷,因而在乡里称雄。他役使家中的僮仆,想从忻口分出支流开渠。乡里人认为这是尔朱家想独占水利的打算,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反而讥笑他,于是他自己灰心而停止。大定戊子年,无畏庄信武乔公,即号称‘十万乔氏’的人,估量自己的财力足以兴建,于是又把开渠作为事务。工程开到日阳里时,农民因争夺水源而发生诉讼,有人为了逃避罪责甚至自杀;事情出于暧昧不明,甲乙双方相互牵连,无法查清释放,役夫纷纷散归,以至于把水田都视为忌讳。承安年间,我们乡的齐全羡率领乡里的大户,按照乔公原来的遗迹,想最终完成工程,却也终于没有成功。我不自量力,因为先父广威曾经和齐全羡共同办过这件事,便想完成前人的事业。依靠县中豪杰以及乡里父老、子弟的帮助,历时两年之久,才勉强建成。’ 大约始建于壬寅年八月,从汤头岭以西的北村开始,上下延伸超过六十里,经过建安口后汇合成一条水流。第二年三月十六日,乡里共同商议,和参加劳役的人一起置酒奏乐,为工程举行落成仪式。老幼都欣喜快慰,欢呼声震动大地,结果远远超过平日的愿望。应当有文章把这件事流传给后世,希望您留心。’我认为,建立功业、办成事业,一定要天时与人事相合才行;但其中依赖人事的因素尤其多。我曾任邓州西南属县的官职,那里水田很多,拥有田业的人超过三万家。长沟大堰,大多沿着旧有遗迹增修,但其中所费的力量难以尽言。姑且举一两件来考察:水在天地之间最为平等,又善于使万物得利而不争夺;有余的地方它就减损,不足的地方它就补充,这正是天道。兼并田地的人,力量足以压制孤贫百姓,财物又足以藐视法令。他们私占九里之地的水利,而使百姓得不到一处灌溉好处的情况很多。把最平等的水变得不平,把不争的水强行争夺,用来补有余、损不足,伤害水的本性,违背天道;前车覆辙,前后相接。田野里的小民,哪里敢再同大豪强争论公道?何况如果不是大变乱之后,就不会有无人争夺的田地;如果不是连年丰收,就没有供给劳役的粮食;事情在谋划开始时就很艰难,人们又习惯于厌恶劳作,贤能与不肖各有不同心思,按道理很难彼此契合;彼此各自谋利,又有谁来维系纲纪呢?所以即使有水流百折也一定向东的意志,最终仍会屈服于屡次遭遇阻碍、次次败退的形势。若有公家命令加以督促,尚且不能希望一定成功,何况只是乡社中两三个人的倡议呢?有了时机却缺少人才,有了人才却没有志向;力量不能继续向前,事情必然越来越艰难。志向真伟大啊!正因为强大,才能扶立天下怯懦的人;正因为坚定,才能改变天下艰难的事。由此推广开去,关辅地区的三白渠、襄樊的黔芦渠,都是这样的工程。所以我曾说,江南水乡擅长利用水利,凡是可以获利的地方,没有不充分利用的;一举起铁锹、挽起衣袖,随即就能得到丰收。如今河朔各州郡并非没有河流湖泽,只是人们不知道利用河流湖泽。放弃可以居积的粮食,错失应当利用的时机,就像愚蠢的商人手持金钱,却不懂贸易迁转的道理。旱灾肆虐,竟然没有办法救治;去求象龙、等候商羊,坐着举行焚尪之礼,暴晒巫师来祈禳;一家因此陷入错误,只有拍手而困穷。这个罪过应当由谁承担呢?新渠建成时,我前往观看。水流滚滚,清水充盈沟渠,仿佛有一个大力士推拥着它向前。农事奋力兴起,人们安坐着享受丰足的水利,禾、麻、菽、麦长得茂盛,满眼都是浓郁的绿色。计算收获的情形,仿佛有神灵在帮助它们。一个人倡议而能聚合众人的力量,一件善举而能使万人受益,暂时劳苦却获得无穷的利益,像李侯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有志之士了!然而,本州的水利并不只有滹河一处。出东门一舍路,稍向南转,由三霍向东直到南邢以西,其间没有一个城邑、聚落或丘垄,只有低洼积水的湖泽罢了。如果能够引牧马之水,使三处水流在蒙山脚下汇合,修筑堤坝、设置闸口,使水的进出有所限制;只需耗费几千人的劳力,便会形成浩渺的平湖,水利应当加倍于晋溪。可惜没有大农的尺一诏书,使扁舟落到我的手中罢了!于是记述李侯兴建水渠的始末,心中感慨,因而一并写下这些话。李侯名子成,先父广威凭承直郎的恩荫,本应补授官职,州府文书已经上报吏部。可是新法令规定,只有做到朝请大夫的人才编入官班。广威到登闻鼓院自陈,章宗便准许了他。预先供奉的官员有四百二十人,他后来做到蠡州酒务使。李侯,难道就是所谓因此而与他相似的人吗?某年某月某日记。市隐斋记
吾友李生为予言:“予游长安,舍于娄公所。娄,隐者也,居长安市三十年矣。家有小斋,号曰‘市隐’,往来大夫士多为之赋诗。渠欲得君作记,君其以我故为之。”予曰:“若知隐乎?夫隐,自闭之义也。古之人隐于农、于工、于商、于医卜、于屠钓,至于博徒、卖浆、抱关吏、酒家保,无乎不在,非特深山之中、蓬蒿之下,然后为隐。前人所以有大小隐之辨者,谓初机之士,信道未笃,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故以山林为小隐;能定能应,不为物诱,出处一致,喧寂两忘,故以朝市为大隐耳。以予观之,小隐于山林则容或有之,而在朝市者未必皆大隐出。自山人索高价之后,欺松桂而诱云壑者多矣,况朝市乎?今夫干没氏之属,胁肩以入市,叠足以登垅断,利觜长距,争揵求售,以与佣儿贩夫血战于锥刀之下;悬羊头、卖狗脯,盗跖行、伯夷语,曰:‘我隐者也。’而可乎?敢问娄之所隐奈何?”曰:“鬻书以为食,取足而已,不害其为廉;以诗酒游诸公闲,取和而已,不害其为高。夫廉与高,固古人所以隐也,子何疑焉?”予曰:“子得之矣!予为子记之。虽然,予于此犹有未满焉者,请以韩伯休之事终其说。伯休卖药都市,药不二价。一女子买药,伯休执价不移。女子怒曰:‘子韩伯休邪?何乃不二价?’乃叹曰:‘我本逃名,乃今为儿女子所知!’弃药径去,终身不返。夫娄公固隐者也,而自闭之义,无乃与伯休异乎?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奚以此为哉?予意大夫士之爱公者强为之名耳,非公意也。君归试以吾言问之。”贞祐丙子十二月、日,河东元某记。
惠远庙新建外门记
晋溪神曰昭济,祠曰惠远,自宋以来云然。然晋祠本以祠唐侯,乃今以昭济主之,名实之紊久矣!不必置论。盖魏、齐而下,晋阳有北门之重;山川盘结,士马强盛,天下名藩巨镇,无有出其右者。此水去城才跬步闲耳。山之麓出两大泉,喷薄湍驶;流不数步,遂可以载舟楫,汇为巨陂,派为通渠;稻塍莲荡,延袤百余里,望之令人渺焉有吴儿洲渚之想。若济源之清旷、苏门之古澹、济南之秀润,以知水者言之,皆吾余波之所及也!太平兴国初,汉入于宋。城阙虽毁而风物故在。旁近之民擅灌溉之利,春祈秋报,唯神之为归,割牲酾酒,日月不绝。宫庭靖深,丹碧纷耀,遗台老树,朱楼画舫,承平游览之盛,予儿时尚及见之。庙旧有殿、有别殿、有廊庑、有门。贞祐之兵迄今三十年,虽不尽废,而腐败故暗极矣!创罢之人,迫于调度,故未暇补葺。父老过之,有潸然出涕者。南北路驿使宝坻高侯天辅悯外门之颓毁也,力为新之。起于辛丑之正月,而成于其年之七月。请予记之。予谓昭济庙之在吾晋,有决不能废者;然其废而兴之,则存乎人焉尔。夫一门之役,固不可谓之全功;异时有以全功自任者,安知其不自高侯发之?是可纪也,故乐为之书。明年五月吉日,新兴元某记。
顺天府营建记
译我的朋友李生对我说:‘我游历长安时,住在娄公那里。娄公是隐士,已经住在长安城中三十年了。他家有一间小斋,题名为“市隐”,来往的大夫、士人多为它赋诗。他想得到您写的一篇记,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替他写吧。’我说:‘你知道什么叫隐吗?隐,就是自我闭藏的意思。古代有人隐居在农民、工匠、商人、医生、卜者、屠夫、钓者之中,甚至隐居在赌徒、卖浆者、守关小吏、酒家伙计之中,无处不可以隐居,并不只是身处深山、藏在蓬蒿之下才叫隐。前人之所以有小隐、大隐的分别,是说初入世的士人信道还不坚定,不见可欲之物,能够使内心不乱,所以把山林称为小隐;能够安定自身又能应对外物,不受外物诱惑,出仕与退处心志一致,喧闹与寂静都能忘却,所以把朝廷和市井称为大隐。在我看来,小隐于山林或许还有,居于朝廷市井的人却未必都是大隐。自从山中人索取高价以后,欺骗松桂、诱骗云壑的人多了,何况朝廷市井呢?如今那些牟取暴利的人,耸肩挤入市场,踮脚登上高处,尖嘴长距,争着讨价求售,在锥刀小利之下同佣工小贩拼死争斗;挂羊头卖狗肉,做盗跖的行径,说伯夷的话,却说:‘我是隐士。’ 这样可以吗?请问娄公究竟隐居在哪里、怎样隐居呢?’李生说:‘他靠卖书来维持生活,只求足够而已,这不妨碍他保持廉洁;他以诗酒同各位公卿交游,只求和谐相处而已,这不妨碍他保持高尚。廉洁和高尚,本来就是古人隐居所凭借的品德,您还有什么疑问呢?’我说:‘你说得对!我替你写下这篇记。不过,我对此仍有不满足的地方,请让我用韩伯休的事来结束这番话。韩伯休在都市卖药,药价从不因人而异。有个女子来买药,韩伯休坚持原价不改。女子生气地说:‘您就是韩伯休吗?为什么不能做到价格不二?’韩伯休于是叹道:‘我本来是想逃避名声,如今却被妇女儿童知道了!’他丢下药径直离去,终身不再回来。娄公固然是隐士,但“自我闭藏”的含义,难道不是与韩伯休不同吗?言语,是身体的文饰;如果身体将要隐逸,又何必用文章来文饰它呢?这其实是求取显名啊!何必这样做呢?我认为,那些爱戴娄公的大夫、士人只是勉强替他题名,并不是娄公本人的意思。你回去后试着用我的话问问他。’贞祐丙子年十二月某日,河东元某记。惠远庙新建外门记 晋溪之神名叫昭济,祠庙名叫惠远,自宋代以来就是这样说的。然而,晋祠本来是祭祀唐侯的,如今却把昭济奉为主神,名义与实际混乱已经很久了!这件事不必再置论。大概自魏、齐以下,晋阳具有北方门户的重要地位;山川盘曲交错,士卒战马强盛,天下著名的藩镇重镇,没有哪一个能超过它。这里的水距离城池不过几步罢了。山麓涌出两股大泉,喷涌湍急;流出没有几步,就已经可以行船,汇聚成大泽,分流为通渠;稻田、荷塘绵延一百多里,望去使人悠然产生身在吴地洲渚之间的联想。至于济源的清旷、苏门的古朴淡远、济南的秀美润泽,按照善于谈论水的人来看,都只是我这里水流余波所能达到的地方罢了!太平兴国初年,汉地归入宋朝。城阙虽然毁坏了,但风物仍旧存在。附近百姓擅自享用灌溉的利益,春天祈祷,秋天报谢,把一切都归于神明,宰牲滤酒,日日月月不断。宫苑幽深宁静,丹青色彩交相辉映;遗台老树,朱楼画舫,太平时代游览的盛况,我小时候还赶得上见到。庙中旧有正殿、别殿、廊庑和门。贞祐年间的战乱至今已经三十年了,虽没有全部废弃,但腐朽破败、陈旧昏暗到了极点!主持修建的人迫于调度征发,所以没有时间修补整治。父老经过这里,有人潸然流泪。南北道路的驿使、宝坻高侯天辅怜悯外门倾颓毁坏,竭力为它重建。从辛丑年正月开工,到当年七月完工。他请我作记。我认为,昭济庙在我们晋地,是决不能废弃的;但它由废败而重新兴起,则在于人罢了。一座门的工程,固然不能说是全部功业;将来若有人以完成全部功业自任,哪里知道不是由高侯首先发端的呢?这件事值得记载,所以乐意为它写下这篇文字。明年五月吉日,新兴元某记。顺天府营建记
清苑置于隋开皇末,历唐、五代,为鄚酬属县。宋境与辽接,故改为保塞,重兵所宿,常倍高阳诸戍。金朝既都燕,升县为州,州仍以保名,县则复清苑之号,且置顺天,节度一军。太行诸山,东走辽、碣,盘礴偃蹇,挟大川以入于海;而州居襟抱之下,壁垒崇峻,民物繁伙,辇毂而南,最为雄镇。贞祐初,中夏受兵,遂例有覆隍之变。今万户张侯德刚之起定兴也,初保西山之东流埚隶经略苗公;絫功至永定军节度使、权元帅右都监。及苗公为其副贾瑀所害,侯慷慨愤发,期必报瑀。会麾下何伯祥献苗公符节,即推侯为长。事闻,兴定戊寅五月以侯留守中都、行元帅府事。国兵由紫荆而下,侯率所部陈于狼牙岭、马跌、为所执。大帅以侯肮脏无所屈,义而释之,且复旧职。侯招降旁郡,威信并著,遂下雄、易、安、保诸州,留戍满城。西山豪杰,皆授印号为部曲,兵势大振。满城隘狭,有不能容者;岁丁亥,乃移军顺天,以遏信安行剽之党。时顺天为芜城者十五年矣。侯起堂,使宅之故基,将留居之,随为水军所焚。侯曰:“盗所以来,揣我无固志耳。堂复成,吾且不归矣!”于是立前锋、左、右、中翼四营,以安战士;置行幕荒秽中,披荆棘、拾瓦砾,力以营建为事。适衣冠北渡,得大名毛居节正卿,知其材干强敏,足任倚办,署为幕府计议官、兼领众役。侯心计手授,具有成算。正卿悦于见知,劳不言倦。底蕴既展,百废具兴。承平时州民以井泉碱卤、不可饮食为病。满城之东有南北泉,南曰“鸡距”,以形似言;北曰“一亩”,以轮广言。宋十八塘泺发源于此。二泉合流由城外濠出,为减水口。侯顾而叹曰:“水限吾州跬步闲耳!奇货可居,乃弃之空虚无用之地。吾能指使之,则井泉有甘洌之变,沟浍流恶、又余波之所及也。”乃度地之势,作为新渠;凿西城以入水,水循市东行,由古清苑几百举武而北,别为东流;垂及东城,又折而西,双流交贯,由北水门而出。水之占城中者什之四。渊▯舒徐,青绿弥望,为柳塘、为西溪、为南湖、为北潭、为云锦。□当夏秋之交,荷芰如绣,水禽容与,飞鸣下上,若与游人共乐而不能去。舟行其中,投网可以得鱼。风雨鞍马闲,令人渺焉有吴儿洲渚之想。由是营守备。以甲乙次第之,则为北衙、为南宅。宅侯所居,工材皆不资于官,役夫则以南征生口为之;至别第悉然。为南楼,因保塞故堞而为之,位置高敞,可以尽一州之胜。西望郎山,如见吴岳于汧水之上;青壁千仞,颜行而前,肩骈指比,历历可数,浓淡覆露,变态百出;信为燕、赵之奇观也。为驿舍,为将佐诸第,为经历司,为仓库,为刍蒿场,为商税务,为祗供所,为药局,为传舍暖室,为马院。市陌纡曲者,侯所甚恶,必裁正之。为坊十,增于著者七:曰鸡泉、吴泽、懋迁、归厚、循理、迁善、由义、富民、归义、兴文。为桥十,而起楼者四:西曰来青,北曰浮空,南曰薰风,东曰分潮。为水门二:西曰通津,北曰朝宗。为谯楼四:北曰拱极,南曰蠡吾,西曰常山,东曰碣石。为庙学一,增筑堂庑,三倍其初。为佛宇十五:曰栖隐、鸿福、天宁、兴国、志法、洪济、报恩、普济、大云、崇岩、天王、兴福、清安、净土、永宁。大悲阁一。由栖隐而下,创者四而十一复其旧。规制宏丽,初若不经毁者。独大悲出侯新意,尤为殊胜,金碧烂然,高出空际;唯燕中仁王佛坛成于国力,可等而上之耳。为道院十一:曰神霄、天庆、清宁、洞元、玄武、全真、朝元、玄真、清为、朝真、得一。创者九而复其旧者二。为神祠四:曰三皇、岱宗、武安、城隍、为酒馆二:曰浮香、金台。亭榭香水中,为乐棚二。为园囿者四:西曰种香、北曰芳润,南曰雪香,东曰寿春。城内外为水硙者四。水既出朝宗门,又将引蒲水为稻田于西南波,乃合九龙之末流。患其浅漫而不能载舟也,为之十里一门闸,以便往来。每闸所在,亦皆有灌溉之利焉。城居既有定属,即听民筑屋四关,以复州制。近而四郊,周泊千里,完保聚、植桑枣;树艺之事,人有定数,岁有成课,属吏实任其责。揽辔问涂,骎骎乎齐、魏之富矣。庚戌秋七月,予过顺天。左副元帅贾辅良佐授侯经度之事,请记之于石,曰:“始吾城无寸甓尺楹之旧,而吾侯决意立之。民则新造而未集,寇则暂溃而复合。以战以守,日不暇给。自常情度之,不牵于道旁筑舍之惑,则必安于聚庐托处之陋矣。
译清苑县设置于隋开皇末年,历经唐、五代,成为鄚酬的属县。宋朝疆界与辽相接,所以改名为保塞,是重兵驻扎之地,兵力常常超过高阳各戍的两倍。金朝定都燕京以后,把县升为州,州仍以保塞为名,县则恢复清苑的名称,并且设置顺天府,统辖一军。太行诸山向东延伸到辽、碣之间,盘曲高峻,挟带大河流入海中;顺天州处在山河环抱之下,城垒高大险峻,百姓财物繁多,向南通往京城,是最雄伟的重镇。贞祐初年,中原遭受兵乱,于是同样发生了城池覆毁的灾变。如今万户张侯德刚起兵于定兴时,起初守卫西山东面的流埚,隶属经略苗公;屡立战功,升至永定军节度使、权元帅右都监。等到苗公被他的副将贾瑀杀害,张侯慷慨激愤,决心一定要报仇。恰逢部下何伯祥献上苗公的符节,于是便推举张侯为首领。事情传到朝廷,兴定戊寅年五月,朝廷任命张侯留守中都,代理元帅府事务。金军从紫荆关南下,张侯率领部属在狼牙岭、马跌布阵,被敌人擒获。大帅认为张侯刚正不屈,敬重他的义气而释放了他,并且恢复了他的旧职。张侯招降附近各郡,威望和信誉一同显著,于是攻下雄州、易州、安州、保州各州,留下军队戍守满城。西山的豪杰都被授予印信和名号,成为他的部曲,军势大为振作。满城狭窄,有容纳不下的地方;丁亥年,便把军队迁到顺天,以遏制信安一带结党抢掠的人。当时顺天已经成为荒芜的城池十五年了。张侯起造厅堂,打算在旧宅基址上建宅居住,却随即被水军焚毁。张侯说:“盗贼之所以前来,是料定我没有长期固守的意志罢了。厅堂重新建成后,我就暂且不回去了!”于是设立前锋、左翼、右翼和中翼四营,以安定战士;在荒芜之地设置行营,披荆斩棘、捡拾瓦砾,竭力把营建作为要务。恰逢衣冠之士向北渡来,得到大名人毛居节正卿;张侯知道他才干强敏,足以担当并办理事务,便任命他为幕府计议官,兼管各项劳役。张侯亲自筹划并授予方略,事事都有成算。正卿因得到知遇而高兴,辛劳而不说疲倦。内在根基既已展开,各项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太平时代,州民以井泉碱苦咸涩、不能饮食为患。满城以东有南北两眼泉水,南泉叫“鸡距”,是因为形状相似;北泉叫“一亩”,是因为水面周围广阔。宋代的十八塘泺都发源于这里。两泉合流,从城外护城濠流出,成为减水口。张侯回头看着它们叹息说:“水只隔着我们州城几步罢了!这样奇异的资源本可占有利用,却竟被抛弃在空旷无用的地方。如果我能够指挥利用它,就能使井泉发生甘甜清冽的变化,使沟渠流去污水,而又使余波流到其他地方。”于是测量地势,修筑新渠;凿开西城引水入内,水沿着城东向北流,经过古清苑几百步后,分出一支向东流;将要到达东城时,又折向西流,两股水交错贯通,从北水门流出。水面占城中面积的十分之四。水潭深广,水色青绿一望无际,形成柳塘、西溪、南湖、北潭和云锦。〔此处原文有缺字〕当夏秋交替之时,荷花菱角如同锦绣,水鸟悠然自得,上下飞鸣,仿佛与游人共同欢乐而不愿离去。船行其中,撒网便可以捕到鱼。风雨之中骑马往来,使人悠然产生身在吴地洲渚之间的联想。于是营建守备设施。按照甲乙次序排列,建成北衙和南宅。南宅是张侯居住的地方,建筑材料全都不取自官府,役夫则使用南征所得的俘虏;别第也完全如此。又建造南楼,依托保塞旧城堞修建,位置高敞,可以尽览全州的胜景。向西望去是郎山,仿佛在汧水之上看见吴岳;青色山壁高达千仞,像雁行般排列在前,山肩并列、山峰相接,历历可数,浓淡相间、时隐时露,形态变化无穷;确实是燕、赵一带的奇观。修建驿舍、将佐各人的宅第、经历司、仓库、刍蒿场、商税务、祗供所、药局、传舍暖室和马院。街道曲折的地方,是张侯非常厌恶的,必定加以裁正。修建十坊,在原有著名坊名之外增加七坊:鸡泉、吴泽、懋迁、归厚、循理、迁善、由义、富民、归义、兴文。修桥十座,其中建楼的有四座:西边叫来青,北边叫浮空,南边叫薰风,东边叫分潮。建水门两座:西边叫通津,北边叫朝宗。建谯楼四座:北边叫拱极,南边叫蠡吾,西边叫常山,东边叫碣石。建庙学一所,增建厅堂廊庑,是原来的三倍。建佛寺十五所:栖隐、鸿福、天宁、兴国、志法、洪济、报恩、普济、大云、崇岩、天王、兴福、清安、净土、永宁。大悲阁一座。从栖隐寺以下,新建四所,恢复旧制十一所。规模宏大华美,起初好像没有遭受过毁坏。唯独大悲阁出自张侯的新意,尤其奇异壮观,金碧灿烂,高耸出云;只有燕京的仁王佛坛由国家财力建成,可以同它相提并论。建道院十一所:神霄、天庆、清宁、洞元、玄武、全真、朝元、玄真、清为、朝真、得一。其中新建九所,恢复旧制两所。建神祠四所:三皇、岱宗、武安、城隍;建酒馆两所:浮香、金台。在水面中建亭榭和乐棚两座。建园囿四处:西边叫种香,北边叫芳润,南边叫雪香,东边叫寿春。城内外建水碾四座。水从朝宗门流出后,又准备引蒲水在西南一带灌溉稻田,于是接通九龙的末流。担心水浅而漫,不能行船,便每十里设置一道水闸,以便利往来。每座水闸所在之处,也都有灌溉的利益。城中居民既有固定归属,便听任百姓在四关筑屋,以恢复州城的体制。近处直到四郊,四周水泊绵延千里,修整堡寨聚落,栽种桑树枣树;种植栽培之事,人人有定额,每年有成课,属吏确实承担责任。手执马缰询问道路,渐渐就要赶上齐、魏的富庶了。庚戌年秋七月,我经过顺天。左副元帅贾辅良佐把张侯经营建设的事情交给我,请我把它记在石上,说:“起初我们的城中没有一块旧砖、一根旧柱,而我们的张侯决意建立起来。百姓刚刚迁来,还没有聚集;盗寇暂时溃败,随即又重新聚合。既要作战又要防守,天天都没有空闲。按常情推想,如果不受在道路旁仓促筑屋的诱惑,那么必然会安于聚居茅舍的简陋。
侯仁以继绝,义以立懦,信以一异,智以乘时,技合力并,故能事之颖脱如此。夫立城市,营居室,前人食政见于经、于史、于歌咏、于金石者多;今属笔于子,其有意乎?”予因为言:“自予来河朔,雅闻侯名,人谓其文武志胆,可为当代侯伯之冠。起行阵闲不十五年,取万户侯、金虎符如探囊中物。统城三十,制诏以州为府,别自为一道,并控关、陕、汴、洛、淮、泗之重。将佐乔惟忠孝先而下,赐金银符者十数人。光大震耀,当世莫及。夫佩金紫、秉节钺、书旗常、著钟鼎,古人之所重;奔驰角逐、筋疲力涸有不敢望者,侯则顾盼颦呻而得之!况乎土木之计,力有可成者,岂不游刃恢恢有余地哉?古有之,强可以作气,坚可以立志。唯强也,故能举天下之已废;唯坚也,故能成天下之至难。非侯何以当之?是可书也已。”虽然,端本者必以正其末;谨始者必以善其后。侯,人豪也,顾岂以城恒山、池滹沱、空大茂之林以为楹,尽枹阳之石以为础,然后为快欤?吾意其必以行水之智,移之于利物;作室之志,充之以立政。宽庸调以资恳辟,薄征敛以业单贫;黜功利以厚基本;尊文儒以变风俗;率轻典以致忠爱;崇俭素以养后福。盖公清净之化,寇君爱利之实,于是乎张本。予虽老矣,如获见其成,尚能为侯屡书之。
邢州新石桥记
州北郭有三水焉:其一潦水;其一曰达活泉,父老传为佛图澄卓锡而出。“达活”不知何义,非讹传、则武乡羯人之遗语也;其一曰野狐泉,亦传有妖狐穴于此。潦水由枯港行,并城二三里所,稍折而东去,为蔡水。丧乱以来水散流,得村墟往来取疾之道,溃堤口而出,突入北郭,泥淖弥望,冬且不涸。二泉与港水旧由三桥而行。中桥,古石梁也,淤垫既久,无迹可寻。数年以来,常架木以过二泉。规制俭狭,随作随坏,行者病涉久矣。两安抚张君耘夫、刘君才卿思欲为经久计,询访耆旧,行视地脉,久乃得之。经度既定,言于宣使,宣使亦以为然。乃命里人郭生立准计工,镇抚李质董其事。分画沟渠,三水各有归宿。果得故石梁于埋没之下,矼石坚整,与始构无异。堤口既完,潦水不得骋,附南桥而行。石梁引二泉分流东注,合于柳公泉之右。逵路平直,往来憧憧,无蹇裳濡足之患,凡役工四百有畸,才四旬而成。择可劳而劳,因所利而利,是可纪也。尝谓古人以虑始为难,改作为重,重以恶劳而好逸,安卑而习陋,此天下之能事无所望于后世也欤?且以二君之事言之:有一国之政,有一邑之政,大纲小纪,无非政也。夏官之属曰司险,山林之阻,则开凿之;川泽之阻,则桥梁之。僖公春新作南门,《传》谓“启塞有时”。门户道桥谓之启,城郭墙堑谓之塞,开闭不可一日而阙,特随其坏而治之。修饰南门非闭塞之急,故以土功之制讥之。是则道桥之为政,不亦甚重已乎!子路治蒲,沟洫深治,孔子以恭敬而信许之。子产以所乘舆济人溱、洧之上,孟轲氏至以为惠而不知为政。若二君者,谓不知启闭之急与不知为政,可乎?虽然,此邦之无政有年矣!禁民,政也;作新民,亦政也。禁民所以使之迁善而远罪;作新民所以使之移风而易俗。贤王付畀者如此,二君之奉承者亦如此。犹之陋巷有败屋焉,得善居室者居之,必将正方隅、谨位置,修治杞梓,崇峻堂构,以为子孙无穷之传;岂止补苴罅漏、支柱邪倾而已乎?仆知石梁之役,特此邦百废之一耳。异时过高明之壤,当举酒落之。二君勉哉!临锦堂记
燕城自唐季及辽为名都,金朝贞元迄大安,又以天下之力培植之。风土为人气所移,物产丰润,与赵、魏无异。六飞既南,禁钥随废。比焦土之变,其物华天宝所以济宫掖之胜者,固以散落于人闲矣。御苑之西有地焉,深寂古澹,有人外之趣;稍增筑之,则可以坐得西山之起伏。幕府从事刘公子裁其西北隅为小圃,引金沟之水渠而沼之;竹树葱茜,行布棋列,嘉花珍果,灵峰玉湖,往往而在焉。堂于其中,名之曰“临锦”。癸卯八月,公子觞予此堂,坐客皆天下之选。酒半,公子请予为堂作记,并志雅集。予亦闻去秋堂之南,来禽再华,骚人词客多为作乐府、歌诗,以记其异。名章隽语,传播海内。夫营建之盛、游观之美,以今日较之,十倍于临锦者抑多矣,而临锦独以名天下,何邪?盖公子出贵家,春秋鼎盛,志得意满,时辈莫敢与抗;乃能折节下士,敦布衣之好,以相期于文字闲;境用人胜,果不虚语。河朔版荡以来,公宫、侯第、曲室、便房,止以贮管弦、列姬侍,深闭固拒,敕外内不得通。其不为风俗所移者,才一二见耳。异时有向儒术、通宾客、置郑庄之驿、授相如之简,以复承平故事者,予知其自临锦主人发之,故乐为之书。
马侯孝思堂记
译张侯以仁爱使断绝的事业得以继续,以义气扶立怯弱的人,以诚信使异众归于一,以智慧顺应时机,技艺与力量一同施展,所以能够把事情办得如此迅速出色。营建城市、修造居室,前人在经书、史书、歌咏和金石文字中留下的论述很多;如今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来写,难道是有深意的吗?”我于是说:“自从我来到河朔,早就听说张侯的名声,人们说他的文才武略、志向胆略,可以列为当代诸侯之首。他从投身军阵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年,取得万户侯爵位和金虎符,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统辖三十座城,朝廷诏令把州升为府,另行设置一道,并且控制关中、陕西、汴梁、洛阳、淮、泗一带的要地。将佐中以乔惟忠、孝先为首,获赐金符银符的有十多人。他的光荣声势震动显耀,当世无人能比。佩金印紫绶、掌握节钺、书写旌旗、铭刻钟鼎,是古人所看重的;有些人奔驰争逐、筋疲力竭也不敢企望的事情,张侯只需顾盼叹息之间便能取得!何况土木营建之事,是力量可以完成的,难道不会像运刀游刃那样从容而绰有余力吗?古人有话说,力量强大便可以振作气势,意志坚固便可以树立志向。正因为强大,所以能够兴复天下已经废弃的事业;正因为坚固,所以能够完成天下最艰难的事情。除了张侯,还有谁能够担当呢?这件事完全值得记载。” 不过,端正根本的人必定先端正末节;谨慎开始的人必定使后续完善。张侯是人中的豪杰,难道会只因为用恒山修筑城墙、用滹沱河挖护城池、砍尽大茂山的树林作屋柱、取尽枹阳的石头作础石,才感到满意吗?我料想他一定会把治理水利的智慧转用于造福万物,把修建房屋的志向充实为建立政事:放宽平庸的赋役以资助垦荒,减轻征收以使孤苦贫困者能够立业;抑制功利之心以厚实根本;尊重文士儒者以改变风俗;实行宽轻的法令以达到忠诚爱戴;崇尚俭朴以培养后世的福泽。这样,大概公刘清静无为的教化、寇君爱民利物的实际功业,就可以由此奠定根基。我虽然已经老了,如果能够看到它实现,仍然能够多次替张侯写下记文。邢州新石桥记 州城北郭有三条水:一条是潦水;一条叫达活泉,父老相传说是佛图澄卓锡而涌出的。“达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讹传,就是武乡羯人的遗语;另一条叫野狐泉,也相传有妖狐在这里打洞。潦水从干涸的旧水道流过,沿城二三里左右,稍稍转向东流去,成为蔡水。自从丧乱以来,水流四散,冲毁了村落,成为往来的道路,冲破堤口流出,突然涌入北郭,泥泞积水一望无际,到了冬天也不干涸。两眼泉水和港水原来通过三座桥流行。中桥是古代的石梁,淤泥淤积已久,已经无迹可寻。几年来,人们常常架设木桥以通过两泉。桥的规模简陋狭窄,随建随坏,行人苦于涉水已经很久了。两位安抚张耘夫、刘才卿想为此谋划长久之计,询问访问年长者,巡视察看地脉,过了很久才找到办法。规划既定,便向宣使说明,宣使也认为可行。于是命里人郭生测定标准、计算工程,镇抚李质监督这件事。分划沟渠,三股水各有归宿。果然在埋没之下找到旧石梁,桥石坚固整齐,与当初建造时没有不同。堤口修好以后,潦水不能任意奔流,便依附南桥流行。石梁使两眼泉水分流向东,汇合于柳公泉的右边。道路平坦笔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再没有提衣沾足的忧患。总共役使工匠四百多人,只用四十天便完工。选择适合劳作的时机使人劳作,凭借有利条件而取得利益,这件事值得记载。我曾说古人认为谋划开始最困难,改造旧制最重要;如果因为厌恶劳苦而喜好安逸,安于卑下而习惯简陋,那么天下一切能办成的事业,岂不是都不能指望后世了吗?再就两位君子的事情来说:有一国的政事,也有一邑的政事,大的纲领、小的条目,无不是政事。夏官所属的官职中有司险,山林道路阻塞,就开凿它;川泽阻隔,就修桥梁。僖公春季新修南门,《左传》说“开闭门户和防守城郭都有适当的时候”。门户和道路桥梁叫作启,城郭、墙和壕堑叫作塞,开闭不能有一天缺失,只是随着它们损坏而修治。修饰南门并不是闭塞防守的急务,所以《春秋》按照土功制度加以讥刺。这样看来,道路桥梁方面的政事,不是非常重要吗!子路治理蒲邑,深挖整治沟渠,孔子以恭敬的态度相信并赞许他。子产用自己乘坐的车在溱水、洧水上帮助人渡河,孟轲甚至认为这是恩惠,却不知道这也是施行政事。像这两位君子,难道可以说他们不知道开闭门户的紧要,或者不知道什么是政事吗?不过,这个地方没有施行政事已经有很多年了!禁止百姓做坏事,是政事;使百姓更新,也同样是政事。禁止百姓,是为了使他们迁向善良、远离罪过;使百姓更新,是为了使他们改变风气、革除习俗。贤明的君王所交付的事情就是这样,两位君子所奉行承办的事情也就是这样。这就像狭窄小巷里有一所破屋,得到善于建造居室的人来居住,他必定端正方位、谨慎安排位置,修治杞木梓木,增高堂屋结构,把它作为传给子孙无穷的基业;难道只是填补缝隙、支撑倾斜而已吗?我知道修建石桥的工程,只是这个地方众多废弛事业中的一项罢了。将来经过高明的土地,应当举酒为它落成庆贺。两位君子努力吧!临锦堂记 燕城自唐末直到辽代都是著名都城,金朝贞元至大安年间,又凭天下的力量加以培植。风土受到人的气质影响,物产丰饶润泽,与赵、魏没有不同。皇帝南迁以后,宫禁的钥匙也随之废弃。等到焦土般的灾变发生,原来用来增益宫廷盛美的物华天宝,固然都已经散落到民间了。御苑西面有一块地,深幽寂静而古朴淡雅,具有超脱尘世的情趣;稍加增筑,就可以坐在这里看尽西山的起伏。幕府从事刘公子在它的西北角划出一小块园圃,引金沟的水入渠并蓄成池塘;竹木葱茏青翠,分布如棋子般整齐,名花珍果、奇峰玉湖,处处都有。堂建在其中,命名为“临锦”。癸卯年八月,公子在此堂设酒宴请我,座中宾客都是天下俊选。酒喝到一半,公子请我为此堂作记,并记下这次雅集。我又听说去年秋天,堂的南面来禽树再次开花,文人词客多为此创作乐府、歌诗,记载它的奇异。名篇佳句,传遍天下。营建的盛大、游览观赏的美好,比起今天来,超过临锦十倍的地方大概很多;可是临锦却独以此闻名天下,为什么呢?大概公子出身贵族,正当壮年,志得意满,同辈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却能够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深厚地结交平民,与他们相约在文字之间相互砥砺;环境胜过用人,果然不是虚话。自河朔动荡以来,公馆、侯府、曲室、便房,只用来储藏管弦乐器、排列姬妾侍从,深闭坚拒,命令内外不得相通。不被这种风俗改变的人,才只见到一两个。将来如果有人尊崇儒术、广交宾客、设置郑庄那样的驿舍、授予司马相如那样的文札,以恢复太平时代的旧事,我知道一定是从临锦堂主人开始的,所以乐意为它作记。马侯孝思堂记
天地立人,圣人立名教;天大地大,而孝亦大。孔子作《经》,师弟子之问答必以因心为言。谓孝与生俱生:生则婴儿慕;壮则五十慕;五十而慕者,则终身而慕。不幸而至大,故焄蒿凄怆。《蓼莪》所述,始于鞠育顾复,卒至于昊天罔极。吾知顷步而忘其亲者,直无父之人耳!天山马侯作孝思堂,请予为记。予以为孝子之念其亲,无乎不在;君独以名其堂者,其必有说欤?马侯涕泗言曰:“吾先人恒州府君,以习诸部译语,且通其字书,仕为都省掾属。凡使者聘报丽夏,吾先人率在行中。忠信为贵人所保任。积十数年之久,乃为朝廷所知。自常调中、特恩授开封幕职。内城之役,被命经度,复以劳迁凤翔路都总管判官。平日教语诸子,以为吾家始于狄道,被俘则有全活之赐;辽东占籍,则有拊存之赐;象胥之任,铨选有常,又不次迁擢之。主恩天大,无从报称,唯有尽此身以答万分耳!精诚激烈,有如白日;造次颠沛,无念不在。果能以千载事自任,持忠入地,与古烈丈夫并游。诸孤无所似肖,其以“孝思”名所居者,欲吾子孙不忘先人之故,为无穷之传耳!”予太息曰:“有是哉!古人有言,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朋友不信,战阵无勇;是故为百行之本。先恒州忠义奋发,无愧千古,赠典之迫崇,褒忠□□□□□之豫享,其必有以得之。”闻诸朝著旧人,公之教子也严以法,其抚育孤甥也恩以备。今诸子布列府寺,悉有事功之望。其甥则材量宏博,庶几能成外家之宅相者。盖恒州纯孝天至,以父事君。就诸子及其甥,观其身教之实,既有成效矣。诸孙虽不迨事王父母,其生长见闻,宁不以忠臣孝子之门高自表见乎?《经》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登斯堂也,虽在于涂之人,闻恒州之风亦必有兴起者,又岂特马氏孙息而已哉?于是乎书。年月日、河东人元某记。
致乐堂记
癸丑之夏,予以事来故都。进士新城王惇甫、温阳张无咎谓予言:“武川贾仲德、仲温,贪慕高谊,久欲奉杖屦致师宾之敬。日者以守义辈为介,吾子既惠顾之矣。仲德故家世淳厚,兄弟力供子职。所以事其母者,滫瀡脂膏、醪醴乳药无不给;昏定晨省、寒温燥湿无不戒。故贾氏以谨厚称燕中。比年以来,仲温者又能岁授一经,《孝经》、《语》、《孟》以次卒对,骎骎乎行已之学,非但涉猎之而已。事母既孝,而事其兄惟谨,友爱弟者甚笃,闺门雍睦,中表以为法。母氏春秋高而神明未衰,弄孙之外,尚能▯诸妇补纫。岁时显寿,言笑晏晏,诸福备具,方来而未艾也。与之共学者,因以‘致乐’名其堂,取‘养则致其乐’者。堂未有记,幸吾子终教之。”予谢曰:“仆也衰谬,顾何以答盛意?虽然,尝闻之师:‘致乐’云者,所以卜孝者之浅深,惧其乍出乍入,若存若亡,使之时自省察焉耳。盖亲之于其子,子之于其亲,一体而分也、违远相通也、忧患相感也,犹草之有实、木之有根心也。天地闲大顺至和之气,自然之理,与生俱生,于襁褓、于膝下、于成童、至于终身焉。虽僻居四无人声之乡,疾痛困苦必呼亲而诉之,不谓之根于心,成于性而可乎?故有深爱者,斯有和气;气和矣,斯有愉色;色愉矣,斯有婉容。怙恃之下,托二天以为庇,日为无声之乐之所感发,鼓舞动荡,喜不自任。老莱子衣谰斑之表,弄鸟雀于亲侧,非矫饰也。惟圣人有因心之教,然亦不能教人以性之所无有者。要必就其材而封殖之,使有日新之功、省察之说。其忧天下后世、不既恳切至到矣乎!予行天下四方,惟燕析木之分,风土完厚。有唐三百年,雅俗之旧而不为辽霫之所变迁。是以敦庞耆艾之士,▯他郡国为尤多。至于子弟秀民,往往以横经问道为事。若之子者,皆是也。是家不阶于儒素之业,不渐于教育之化,乃能自树立如此,所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者,尚庶几焉!然则名堂之意,殆惇甫、无咎爱人以德而然耳,故予乐为记之。”呜呼!昊天罔极,父母之德也;白驹过隙,父母之年也。人子之情,曷维其已。言不称老,《礼》别自尊之嫌,我独何害?《诗》存终养之慕,故牲牢不加于菽水,三釜无羡乎万钟。古人所以愿为兄之日长,而惜报刘之日短也。子曾子有言曰:“君子有三乐,有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有亲可事。是则有亲可事者何其幸欤?乐哉斯堂,吾于是乎有感。五月望日,河东人元某记。
李参军友山亭记
译天地造就人,圣人建立名分教化;天大地大,而孝也同样伟大。孔子作《经》,老师和弟子的问答必定以发自内心作为说法。也就是说,孝与生命一同产生:刚出生时婴儿爱慕父母;长大以后,即使到了五十岁仍然爱慕;五十岁还爱慕父母,就会终身爱慕。不幸父母亡故而达到极点,所以会有焚烧香草般的哀痛凄怆。《蓼莪》所叙述的,开始于父母养育、顾念、抚育子女,最终达到昊天之恩无穷无极。我知道走不了几步便忘记父母的人,不过是没有父亲的人罢了!天山马侯建造孝思堂,请我为它作记。我认为孝子思念父母,无处不在;您却唯独用它来命名厅堂,想必一定有缘故吧?马侯流着眼泪说:“我的先人恒州府君,因学习各部族的翻译语言,并且通晓他们的文字,出仕后担任都省属官。凡是出使聘问、向丽夏报聘,我的先人总在使者队伍中。因为忠诚信实而受到贵人的保任。积累十多年以后,才被朝廷知晓。从常规调任中得到特别恩典,授任开封幕职。内城工程中,奉命负责规划经营,又因劳绩升任凤翔路都总管判官。他平日教导几个儿子说,我家祖先起于狄道,被俘后有保全生命的恩赐;在辽东入籍后,有抚恤存恤的恩赐;担任象胥之职,铨选有常规,又能得到不按常格的升迁。” 主上的恩德大如苍天,无从报答称颂,只有竭尽此身来报答万分之一罢了!精诚激烈,如同白日照临;仓促颠沛之际,没有一念不在这件事上。如果果真能够以千载大事自我担当,怀抱忠诚进入地下,与古代刚烈的大丈夫一同遨游。几个孤儿没有一个能像先人那样,我用“孝思”命名住所,是希望我的子孙不要忘记先人的缘故,使这种孝思流传无穷!”我长叹说:“确实如此!古人有话说,不孝,就会侍奉君主不忠,任官办事不敬,对朋友不守信,临战没有勇气;所以孝是百行的根本。先恒州忠义奋发,无愧于千古,追赠的典礼隆重,褒扬忠节□□□□□的预先享祭,他一定是有所凭借才得到的。”我从朝廷旧人那里听说,恒州公教育子女严格依法;他抚养孤甥,恩情又十分周备。如今他的几个儿子分布在府、寺等官署,都有建立功业的希望。他的外甥才器宏博,差不多可以成为光耀外家的栋梁。大概恒州公纯厚的孝心出于天性,把侍奉父亲的心用来侍奉君主。看他的儿子和外甥,再观察他以身教导的实际效果,已经有成效了。几个孙子虽然没有赶上侍奉祖父母,但他们从小耳闻目见,难道不会因为出自忠臣孝子的门第而自我彰显吗?《经》中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 登上这座堂,即使只是过路的人,听到恒州公的德行,也一定会受到感发而奋起,又哪里只是马氏的子孙后代如此呢?因此写下这篇记。某年某月某日,河东人元某记。致乐堂记 癸丑年夏天,我因公事来到故都。进士新城王惇甫、温阳张无咎对我说:“武川的贾仲德、贾仲温仰慕高尚的情谊,很久以来就想带着手杖鞋履来表达弟子和宾客的敬意。前些日子通过守义等人作介绍,您已经惠然光临他们了。仲德家世一向淳厚,兄弟努力尽子女的职责。他们侍奉母亲,淘洗烹调的精美食物、油脂膏酥、酒醴乳药,无不供应;早晚定省、寒暖燥湿,无不留意。因此贾氏以谨慎厚道著称于燕中。近年以来,仲温又能够每年传授一部经书,依次讲完《孝经》、《论语》、《孟子》,渐渐走上修养自身的学问之路,并不只是浏览涉猎而已。他侍奉母亲很孝顺,侍奉兄长又十分谨慎;友爱弟弟非常深厚,闺门之内和睦,内外亲戚都把他们当作榜样。母亲年寿很高而精神未衰,除了逗弄孙子以外,还能教导诸妇女缝补。年节时显扬寿庆,言笑和悦,各种福气都具备,未来福泽还没有衰竭。和他们一同求学的人,因此用‘致乐’命名厅堂,取自‘奉养父母就使他们得到快乐’的意思。厅堂还没有记文,幸望您最终教诲他们。”我辞谢说:“我已经衰老而且荒谬,哪里能答谢这样的盛意?不过,我曾听老师说:所谓‘致乐’,是用来衡量孝子孝心的深浅,唯恐他的孝心忽有忽无、似有似无,所以让他时时自我反省察看罢了。父母与子女、子女与父母,本是同一身体而分成两处;虽然相隔遥远却彼此相通,忧患也彼此感应,就像草有果实、树有根心一样。天地之间广大而顺和至极的气息、自然的道理,与生命一同产生,从襁褓之中、膝下成长、长成儿童,一直到终身都是如此。即使居住在偏僻荒远、四周无人声的地方,疾病痛苦困顿时也一定呼唤父母诉说;如果说这不是根植于内心、形成于本性,怎么可以呢?所以有深厚的爱,才有和顺之气;气息和顺了,才有愉悦的脸色;脸色愉悦了,才有温婉的容貌。在父母庇护之下,依托两重苍天作为保护,每天都受到无声快乐的感发,鼓舞振荡,高兴得不能自持。老莱子穿着斑斓的衣服,在父母身边逗弄鸟雀,并不是故意矫饰。只有圣人才有顺应本心的教化,但也不能教人拥有本性中原本没有的东西。关键是必须顺着人的资质加以培植,使他每天都有更新的功效和自我省察的道理。他们为天下后世忧虑,不是已经诚恳周到到极点了吗?我走遍天下四方,只有燕地析木分野一带,风土完整厚重。唐代三百年的雅正风俗遗存,没有被辽地风俗改变。因此敦厚朴实、年高有德的士人,比其他郡国多得多。至于子弟中的秀异之民,往往把研读经书、求问道理作为事业。像您家孩子这样的,都是这样的人。这一家并没有凭借儒学世业,也没有渐受教育教化,却能够自行树立到这种程度,正是所谓‘行动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事’,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既然如此,命名厅堂的用意,大概是惇甫、无咎以德行爱护他人而如此吧,所以我乐意为此作记。”唉!昊天无穷无极,是父母的恩德;白驹过隙般迅速流逝,是父母的年寿。做子女的感情,怎么会有止境呢?不说“老”,是《礼》中另有尊长的嫌疑,我独自这样说又有什么妨碍?《诗经》保存着终身奉养父母的思慕,所以丰盛的牲牢并不超过粗茶淡饭,三釜之禄也不羡慕万钟之富。古人所以希望做弟弟的日子长久,而惋惜报答刘氏的日子短暂。曾子有话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其中有了天下也不在其中。”第一种就是有父母可以侍奉。既然有父母可以侍奉,是多么幸运啊!这座堂真快乐,我对此深有感触。五月望日,河东人元某记。李参军友山亭记
由龙门而东,其北为轘辕,南为颍谷。轘辕、崧高在焉;颍谷、颍水在焉。南北道合为告成;告成维天地之中,测景台在焉。又东为阳翟,连延二百里闲,少室、大箕、大陉、大熊、大茂、具茨在焉。为山者九,而崧高以峻极为岳。岳有镇、有辅,辅与镇大率皆崧高络脉之所分去也。近代以阳翟为钧之州治,九山环列,颍水中贯,景气清澄,淑览高旷;豫州诸郡莫与为比,自昔号为“东望”。唐人陈宽记颍亭所见,以为云烟草树,浓淡覆露,望之使人意远,超超然如万里之鹤;唯此地可以当之。市南之西有宅一区,竹木潇洒,迥若尘外。镇人李参军麟居之,筑亭其中,以揽九山之胜;心之所存,目之所见,唯山之为归,故以“友山”名之。庚戌之夏,自汴梁来请记于予。疑而问焉,参军者复于予曰:“麟故大家,由王父以来,以好事名乡里。家镇之阛阓中,而庭宇高敞如素封之侯。居有竹里,有堂曰清閟。党承旨世杰、张都漕仲淹、李都司之纯、李治中彦明、礼部闲闲赵公翰墨故在。一时名胜若公卿达官,每车骑过门,吾先人必盛为具馆之。或苛留至旬。浃管弦丝竹,杂以棋槊之戏,穷日竟夕而后已。客亦爱主人之贤而不能去也。贞祐初,麟避兵南渡河,侨寓此州,乐其风土,遂有终焉之志。未几州废。二十年之闲,虽城郭粗立,财有残民数百家而已。麟老矣,遭离丧乱,转徙半天下,仅得复来;时移物换,滋深华表之感。其特用自慰者,赖吾九山在耳!古有之:厌于动者趋静;困于智者归仁。夫仁与智,固圣人示愚者以养福之域也。吾九山之志,一水一石皆昆阆闲物,顾揖所不暇,称喻所不能尽。愚独以为岩岩青峙,壁立千仞,如端人神士朗出天外,云兴霞蔚,光彩溢目;施文章钜公,金玉渊海,漠焉而无情,默焉而意已传。又似夫水食涧饮,隐几而坐忘者。极古今取友,岂复加于此?愧珠玉在侧,无以称副之耳!麟无所以业,无可致宾客;清閟之业,扫地而尽。惟人将拒我是惧。其敢以三损速戾,五交贾衅,自附于王丹、朱穆、刘孝标之后,褰裳裹足,远引高蹈,以与麋鹿同群而游乎?”予笑之曰:“有是哉!予向所疑释然矣。子归,幸多问草堂之灵。”参军固佳士,而封雕丘方移文以谢逋客,君乃与之进,初不以欺松桂诱云壑而为嫌。紫云仙季能无少望乎?何金衣招隐之书之来之暮也!年、月、日记。
卷第三十四
记
王无竞题名记
安阳王尚书无竞,天眷中以文章显于吴、蔡诸公闲。凡燕、辽、汴梁宫殿题榜,如大安、大庆、应天、承天之等,皆其笔也。兴定中,闲闲赵公为礼部,下蔡州取颜鲁公逍遥楼额入京师。予因问公:“无竞大字何如‘逍遥’”?闲闲言:“字有真、行、大、小之不一,人鲜能兼之。无竞他书未必便过前人。至于寻丈大字,盘之笔势,如作小楷,自当为古今第一。殆天机所到,非学能也。”乙巳秋,予与梁辨疑、李辅之、武伯佐游崞山祠,因得无竞“崞山神”三字。闻之伯佐,南中王氏,国初以好客名河东;朱少章、姚仲纯、滕秀颖、赵光道、宇文叔通皆游其门。叔通后历台、阁。高氏子侄名行中者,不远数千里走书币,求为其父济、叔晦叔墓碣铭。殆无竞以叔通故,为书之邪?不然,边鄙荒陋,时无贵仕者,何以致此哉?自明昌已后,县多名进士,如刘洗马子安、乐少尹仲容、胥莘公和之、张大兴信之,杨大参叔玉、玉监使正之,皆尝于祠下,何独无一言及无竞此书、使州里知之为希代之宝、在吾河东祠庙为第一手邪?予恐多故之际,神笔宝墨有意外不测之变,虽百悔不可及;乃托好事者使刻之石,以传不朽。八月十有一日,新兴元某题记。
东平贾氏千秋录后记
译从龙门向东,北面是轘辕,南面是颍谷。轘辕山、崧高山在那里;颍谷、颍水也在那里。南北道路汇合于告成;告成处在天地的中央,测景台在那里。再向东是阳翟,绵延二百里之间,少室、大箕、大陉、大熊、大茂、具茨都在这里。名为山的有九座,而崧高以高峻至极成为岳。岳有主山,也有辅山,辅山和主山大多都是崧高山脉分出的支脉。近代把阳翟作为钧州的州治,九山环绕排列,颍水从中贯穿,景色清澄,秀美景观高远开阔;豫州各郡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自古号称“东望”。唐人陈宽记载在颍亭所见,认为云烟草木浓淡相间、时隐时露,望去使人意趣高远,超然如同万里之外的仙鹤;只有此地可以相当。城南西边有一所宅院,竹木潇洒,远远像在尘世之外。镇人李参军李麟居住在那里,在其中修建亭子,用来总览九山的胜景;心中所存、眼中所见,只有山可以归依,所以命名为“友山”。庚戌年夏天,他从汴梁来请我作记。我疑惑地询问他,参军回答我说:“李麟本是大家族,从祖父以来,就以好客闻名乡里。我家位于镇上的街市之中,但庭院高大开敞,如同富贵封君的宅第。居处有竹里,有一座堂叫清閟。党承旨世杰、张都漕仲淹、李都司之纯、李治中彦明,以及礼部闲闲赵公的墨迹都还留存。一时的名流胜士,如公卿显官,每当车马经过门前,我的先人必定盛情置办酒食、安排馆舍招待他们。有时殷勤挽留到十天。管弦丝竹交错演奏,又夹杂棋、槊等游戏,终日直到深夜才停止。宾客也喜爱主人的贤德,不能离去。贞祐初年,李麟为躲避兵乱向南渡过黄河,寄居在这个州,喜爱这里的风土,于是有了终老于此的打算。不久州制废除。二十年之间,虽然城郭大致建立起来,却只剩几百户残存百姓。李麟已经老了,遭逢离乱,辗转迁徙到大半个天下,才得以重新回来;时移物换,更加深了面对华表的感慨。他唯一用来自我安慰的,就是我的九座山还在罢了!古人有话说:厌倦动荡的人趋向寂静;困于机巧的人归向仁德。仁与智,本来就是圣人指示愚者以修养福分的境域。我的九山之志,一水一石都是昆仑、阆苑之间的景物,只是顾看揖让尚且没有空闲,称说比喻也无法穷尽。我独自认为它们高高青翠挺立,山壁直上千仞,像端正的人、神异的士人朗然挺出天外;云气兴起,霞光织成,光彩满目;施展文章的巨匠,才学如金玉般深厚如海,却漠然无情,默默之间意趣已经传达出来;又像饮水食涧、倚着几案坐着而忘却一切的人。纵观古今寻求朋友,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呢?只是惭愧身旁有珠玉,却没有什么可以相称罢了!李麟没有产业,也没有条件招待宾客;清閟堂的产业已经荡然无存,只怕人们将要拒绝我。我难道敢以三种损失招来罪责,以五种交往招致嫌隙,把自己比附在王丹、朱穆、刘孝标之后,提衣裹足,远远引退、高蹈避世,去和麋鹿同群游玩吗?”我笑他说:“原来如此!我先前的疑惑释然了。您回去后,幸望多向草堂的神灵问候。”参军确实是佳士,而封雕丘正要移文向逃避宾客者致谢,您却同他一道前往,起初并不以欺骗松桂、诱引云壑为嫌。紫云仙季难道不会稍稍有所期待吗?为什么招隐的金衣之书来得这样迟呢!某年某月某日记。卷第三十四 记 王无竞题名记 安阳王尚书无竞,在天眷年间凭文章才华显名于吴、蔡诸公之间。凡是燕、辽、汴梁宫殿的题榜,如大安、大庆、应天、承天等,都是他的手笔。兴定年间,闲闲赵公任礼部官,攻取蔡州,把颜鲁公的逍遥楼匾额带入京师。我于是问赵公:“无竞的大字比起‘逍遥’二字怎么样?”闲闲说:“书体有真书、行书,有大字、小字,不能样样兼长的人很多。无竞的其他书法未必就胜过前人。至于几丈见方的大字,盘曲的笔势如同写小楷,自然应当是古今第一。大概是天赋灵机所达到的境界,不是学习能够得到的。”乙巳年秋天,我与梁辨疑、李辅之、武伯佐游览崞山祠,于是得到王无竞所题的“崞山神”三个字。我听伯佐说,南中的王氏,金朝初年以好客闻名河东;朱少章、姚仲纯、滕秀颖、赵光道、宇文叔通都曾到过他家。叔通后来历任台阁官职。高氏子侄中名叫行中的人,不远数千里送来书信和财礼,请求为他的父亲济、叔父晦叔撰写墓碣铭。大概是王无竞因为叔通的缘故,才为他们书写的吗?否则,边远鄙陋之地,当时又没有显贵官员,怎么能得到这样的书法呢?自明昌以来,县中有许多著名进士,如刘洗马子安、乐少尹仲容、胥莘公和之、张大兴信之,杨大参叔玉、玉监使正之,都曾来到祠下,为什么唯独没有一人提到王无竞的这幅题字,使州里知道它是稀世之宝、在我们河东祠庙中属于第一流的书法呢?我担心在多故之时,神奇的笔迹和珍贵的墨迹发生意外变故,到那时即使后悔百次也来不及;于是托付好事之人把它刻在石上,以便传之不朽。八月十一日,新兴元某题记。东平贾氏千秋录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