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一
清凉,唐废寺,大定中第一代,琇公开荆棘,立之在两山闲,初无所知名。琇殁后,遂虚席。久之,西岩德来居。德,辈流中号为楚楚者;又屏山李公为之护持,苟可以用力,则无不至,而亦竟无所成。盖又一再传,而得吾西溪师。西溪道行清实,临济一枝以北向上诸人至推其余以接物,则又以为大夫士之贤而文者也。山中人旧熟师名,及受请,无贤不肖皆喜曰:“相禅师来,清凉不寂寞矣!”当是时,诸禅方以赀雄相夸,斋鼓粥鱼之声,殷然山谷闲。清凉俭狭避左,仅庇风雨,石田不能百亩。师一顾盼而云山为之改色,向之相夸者,皆自是缺然矣。师讳宏相,出于沂水王氏。幼即弃其家为佛子,事沂州普照僧祖照。年十九,以诵经通,得僧服。乃恣读内外书,凡十年,多所究观。闻虚明亨和尚住普照,道价重一时,乃尽弃所学而学焉。虚明知其不凡,欣然纳之。又十年,乃佩其印出世。住郑州之大觉,嵩山之小林、沂州之普照,最后住清凉。师勤于接纳,有咨决之者,为之征诘开示,倾囷倒廪,无复余地。故虽退居谢事,而学者益亲之。以某年月日示疾,终于寝室,阅世六十有四,夏坐四十有六。所度十人,曰义、曰喆,而为上首。所证三人:曰显、今嗣师席、曰静、曰隽。所著文集三:曰《归乐》、曰《退休》、曰《清凉》,并录一卷,传诸方。显等以某年月日,奉师遗骨,塔于西溪之上;以状来乞铭。凡此皆状所言也。初予未识师,有传其诗与文来者。予爱其文颇能道所欲言,诗则清而圆,有晚唐以来风调。其深入理窟,七纵八横,则又于近世诗僧不多见也。及登其堂,香火闲有程沂州戬名幡,问之侍者,云:“师与程游甚款,殁后岁时祀之。”予用是与之交。尝同游兰若峰。道中谈避寇时事,师以为凡出身以对世者,能外生死,然后能有所立。生死虽大事,视之要如翻覆手然,则坎止流行,无不可者。此须从静功中来,念念不置,境当自熟耳。时小雪后,路峻而石滑;师已老,力不能自持,足一跌,翻折而坠,同行者失声而莫能救;直下数十尺,仅碍大树而止。予惊问:“宁有所损否?”师神色自若,徐云:“学禅四十年,脚跟乃为石头所勘。”闻者皆大笑,然亦叹:境熟之言果其日用事,而不妄也!予尝论师之为人,款曲周密而疾恶太甚,人有不合理者,必大数之,怫然之气不能自掩。平居教学者:“禅道微矣,非专一而静,则决不可入。世闲学谩废日力耳!”及自为诗,则言语动作,一切以寓之,自食息顷不能忘。此为不可晓者。今年西堂成,约予来习,静度此夏。比京师归而师殁矣!惜予欲叩其所知而不及也。乃为之铭曰:
理性与融,物迹与通。不雷不霆,有声隆隆。宴坐中林,薇藿不充。朝诗有瓢,暮诗有筒。澹其无心,愈出愈工。处顺而老,安常而终。觉海虚舟,莫知所穷。尝试临西溪揖层峰,万景前陈,而白塔屹乎其中。悠然而云,泠然而风,颓然而石,郁然而松。彼上人者,且未泯其音容。孰亡孰存?孰异孰同?招归来而不可待,耿月出兮山空。
华严寂大士墓铭
师讳惠寂,姓王氏,西河阳城里人。为童子时,白其父,求出家,父定以一子故难之。及长,于佛书无不读,授《华严》、《法界观》于汾州天宁宝和尚。父殁,乃祝发居孝义之寿圣,时年已五十有一矣。崇庆初,以恩例得僧服,俄赐紫,遂主信公讲席,学者日盈其门。避兵南来,居汝酬之普照,又迁南阳之鄂城。师以《华严》为业,手钞全经,日诵四帙为课。既客居,徒众解散,独处士室中而不废讲说。人有问之者,云:“吾为龙天说耳。”龛前丛竹,既枯而华,随采随生,人以为道念坚固之感。正大丙戌九月五日夜,说《世界成就》品,明日以偈示众,告以寂灭之意,且曰:“何从而来,何从而去。”于是右胁而化,寿七十有九。会葬万人,所得舍利及它灵异甚多,此不具录。起塔于普照、华严、广阳之大圣、舞阳之宏教。传《法界观》四人:祖登、法昌、福柔、尼了,遇落发三人。辛卯夏四月,昌等因比丘尼净莲,求予铭其墓。莲即道学郝叶县之甥,父尉南阳,秩满弃官。翁媪及诸弟如汉上庞禅家,说师平生于禅那有所得,故不与他义学僧同,其言不妄也。乃为之铭。铭曰:
大方无隅,涉迹则偏。摄一切法,归顿渐圆。究竟云何?且实且权。彼上人者,言外之传。于《华严》海,为大法船。一龛宴居,幽只满前。曾是枯株,秀颖郁然。灵塔相望,有光触天。铃音演法,普为大千。
坟云墓铭
译清凉寺是唐代废弃的寺院。大定年间,第一代住持琇公披荆斩棘,在两山之间重建了它,当时还没有什么名声。琇公去世后,住持之位便空缺了。过了很久,西岩德和尚来此居住。德和尚在同辈中号称仪表出众;又有屏山李公为他护持,只要能够出力,没有不做到的,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就。又传了一两代,才得到我西溪师父。西溪道行清正笃实,临济宗这一支北方的高僧们甚至都推许他;他接引众生,又被认为是士大夫中贤能而有文才的人。山中人早已熟知师父的名声,等到他接受邀请时,无论贤愚都高兴地说:“相禅师来了,清凉寺就不会寂寞了!”当时各寺禅师正凭财力互相夸耀,斋堂的鼓声、煮粥和击鱼的声音,在山谷间隆隆作响。清凉寺俭朴狭小,只能勉强遮蔽风雨,石田还不到百亩。师父只一顾盼,云山仿佛都为之改色;先前那些互相夸耀的人,从此都自觉有所不足了。师父名宏相,出自沂水王氏。幼年便离弃家庭出家为僧,侍奉沂州普照寺的祖照和尚。十九岁时,因为诵经通晓而获得僧服。于是纵情阅读内外典籍,十年间广泛探究。听说虚明亨和尚住在普照寺,道行声望当时很高,便完全放下自己原来的学问,前去向他学习。虚明和尚知道他非同寻常,欣然收纳了他。又过了十年,他才承受衣钵出世弘法。先后住持郑州大觉寺、嵩山小林寺、沂州普照寺,最后住清凉寺。师父勤于接引学人,凡有人来请教决疑,他便为之考问、诘难、开示,倾尽所有,毫不保留。因此即使退居、不再处理寺务,求学者反而更加亲近他。他在某年某月某日示现疾病,死于寝室,享年六十四岁,夏坐四十六年。所度弟子十人,以义、喆二人为上首;所证得法要的有三人:显,如今继承师席;静;隽。所著文集三部,名为《归乐》《退休》《清凉》,另有《并录》一卷,流传于各地。显等在某年某月某日奉持师父遗骨,在西溪之上建塔,并带来行状请求我作铭。这些都是行状中所说的。起初我不认识师父,曾有人把他的诗文传来。我很喜欢他的文章,认为颇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诗则清新圆润,具有晚唐以来的风调。他深入义理之窟,纵横驰骋,这在近世诗僧中也不多见。后来我登门拜访,在香火之间看见有程沂州戬的名幡,便问侍者。侍者说:“师父与程公交游非常亲密,程公死后,师父每年按时祭祀他。” 我因此同师父交往起来。曾经和他一同游兰若峰。路上谈到躲避寇乱时的事情,师父认为:凡是挺身而出、面对世事的人,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然后才能有所树立。生死虽然是大事,但若看得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那么无论处于困顿而止,还是随势而行,都没有不可做到的。这必须从静功中来,念念不忘,境界自然会成熟。当时刚下过小雪,道路险峻而石头湿滑;师父已经年老,力气不能支撑自己,脚下一滑,翻折着坠落下去,同游的人惊叫起来,却无法救援;直坠数十尺,仅仅被一棵大树挡住才停下。我惊慌地问:“没有受伤吧?”师父神色自若,慢慢说道:“学禅四十年,脚跟竟被石头考验了。”听见的人都大笑,但也感叹:境界成熟这句话,果然是他日常生活中的真实表现,并不是妄言!我曾评论师父的为人:待人周到细密,但嫉恶太过;别人有不合道理之处,他一定严厉斥责,愤怒的神色无法掩饰。他平时教导学人说:“禅道已经微弱了,若不专一而静,绝对不能进入。世间的学问只是在白白耗费日力罢了!”可是他自己作诗时,无论言语还是行动,一切都用来寄托禅意,片刻之间也不能忘记。这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今年西堂落成,他约我来这里修习,安静地度过这个夏天。等我从京师回来,师父已经去世了!可惜我想叩问他所知的道理,却来不及了。于是为他作铭说:理性与万物融会,物迹与道理贯通。不打雷也不震霆,却有隆隆的声响。静坐在林中,薇菜豆叶尚且不能充饥。早晨作诗有瓢,晚上作诗有筒。心境淡泊而无所用心,诗艺却越来越精工。顺处境而老去,安守常道而终其一生。觉悟之海中的空船,谁也不知道它将漂向何方。我曾试着来到西溪,向层层山峰作揖;万千景物陈列在眼前,而白塔高高矗立其中。云气悠然,风声清冷,乱石颓然,松树郁郁。那位高僧的声音和容貌,至今还没有消失。谁算死亡,谁算生存?谁说彼此不同,谁说彼此相同?招呼他归来却再也等不到他,只有明月升起,空山寂寥。华严寂大士墓铭 师父名惠寂,姓王,是西河阳城县里人。还是童子时,便告诉父亲,要求出家;父亲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为难他。长大后,佛教经书没有不读的,曾向汾州天宁寺的宝和尚学习《华严经》和《法界观》。父亲去世后,他才剃发,在孝义寿圣寺居住,当时已经五十一岁了。崇庆初年,按照恩例取得僧服,不久又赐紫衣,于是主持信公的讲席,学人每天挤满门庭。为躲避兵乱南下,住在汝州酬州的普照寺,后来又迁到南阳鄂城。师父以《华严经》为专门事业,亲手抄写全经,每天诵读四帙作为功课。客居之后,徒众散去,他独自在僧房中,却仍不停止讲说。有人问他,他说:“我是为龙天说法罢了。”佛龛前的竹丛已经枯死却又开花,采去一些便随即再生,人们认为这是他道念坚固所感召的。正大丙戌年九月五日夜里,他讲说《世界成就》品;第二天用偈语示众,告诉大家寂灭的意义,并说:“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去。”于是右胁而卧,化寂而去,享年七十九岁。参加葬礼的有万人,所得舍利及其他灵异之物很多,这里不一一记录。在普照寺、华严寺、广阳大圣寺、舞阳宏教寺都建了塔。传授《法界观》的有四人:祖登、法昌、福柔、尼了;遇到剃发出家的有三人。辛卯年夏四月,法昌等人通过比丘尼净莲,请我为他的墓作铭。净莲是道学家郝叶县的外甥女,父亲任南阳县尉,任期届满后弃官。她的祖父母和几个弟弟像汉水上游的庞禅师家人一样,说师父一生在禅定方面确有所得,所以不同于其他只学义理的僧人;这些话并非虚妄。于是我为他作铭。铭说:大道广大无边,本来没有角隅;一旦涉入事迹,便会有所偏。统摄一切法门,归于顿悟、渐修而最终圆满。究竟是什么呢?既有真实的一面,也有权宜的一面。那位高僧,传授的是言语之外的道理。在《华严》法海中,他是一艘弘扬大法的船。独居一龛,幽冥众神都聚集在面前。曾经枯槁的树株,如今枝叶秀美而繁茂。灵塔彼此相望,光芒直冲云天。铃声演说佛法,普遍施及大千世界。坟云墓铭
南阳灵山僧法云,往在乡里时,已弃家为佛子。遭岁饥,乃能为父母挽车,就食千里。母亡,庐墓旁三年,号哭无时;父殁亦然。山之人谓之“坟云”,旌其孝也。元光二年冬十二月夜中,僧给诣师求讲《法界观》;明旦出门,见庵旁近雨雪皆成花,大如杯盌状。居民闻之,老幼毕集,其在砖瓦上者,皆持去。文士为赋诗道其事。又山之东水泉不给用,讲学者患之。一日,寺西岩石闲出一泉,众谓纯孝之报也。世之桑门以割爱为本,至视其骨肉如路人;今师孝其亲者乃如此!然则学佛者亦何必皆弃父而逃之,然后为出家邪?师临汾人,姓刘氏。七岁不茹荤,十一出家于洪洞之圆明,师僧智真。二十五旦戒,受义学于广化僧慧,学禅于韶山义公。来南阳,主崇胜之观音院;住灵山,为之起报恩寺。以正大三年冬十二月十五日,寿六十四,示疾而化。弟子四人,觉懿、行思、行了为上首。明年起塔于山前。刘邓州光父,师乡曲也,知师为详,托予铭其墓。予以刘为不妄许可者,乃为之铭。铭曰:
僧云之来晋临汾,六年居庐哭新坟。地泉觱沸天花纷,孝声香如世普薰。何以表之今有文。
孙伯英墓铭
伯英在太学时,所与游皆一时名士。故相程公日新判河南,伯英居门下,甚爱重之。贞祐初,中原受兵,朝廷隔绝。府治中高庭玉献臣接纳奇士,号为“衣冠龙门”。大尹复与惎之。会有为蜚语者云:“治中结客,将据河以反。”遂为尹所构。凡所与往来者,如雷渊希颜、王之奇士衡、辛愿敬之,俱陷大狱,危有一网之祸。伯英出入府寺,人为出死力者多,故得先事遁去,依殷辅之商州。变姓名从外家,称道人王守素,会赦乃归。贞祐丙子,予自太原南渡,故人刘昂霄景玄爱伯英,介予与之交,因得过其家。登寿乐堂饮酒赋诗,尊俎闲谈笑有味,使人久而不厌。伯英时年四十许,困名场已久,重为世故之所摧折,稍取庄周、列御寇之书读之,视世味盖漠然矣。予意其本出将家,气甚高。已折节为书生,束以诗礼,优柔餍饫,偶以蕴藉见名。其郁郁不能平者。时一发见,如缚虎之急一怒。故在世已乱,天下事无所为,思得毁裂寇冕,投窜山海,以高蹇自便,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之。古人或为抱关、或仕执翿、或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其画皆出于无聊赖之至耳,非本志也。又明年,客有来崧山者,云:“伯英其为黄冠师矣。”正大庚寅十月十九日,殁于亳之太清宫,春秋五十有一,因即其地葬之。始祖坚,国初以军功赠龙虎卫上将军、陇州刺史;祖汝楫,武略将军、鲁山令;父钧,武义将军、昌州盐使司判官。室刘氏前殁。子璋。婿同郡王好礼。伯英初名邦杰,后改天和。孙氏雄州容城人,居雒阳四世矣。铭曰:
马逸覂驾,犊健破车。霸略所贪,世议之拘。我足天衢,彼责守闾;我材明堂,彼求侏儒。蚩蚩之与曹而昧昧之与居,俱腐草木,孰别以区?千百载而下,或有攓蓬而问者,又焉知其轻世肆志、自放于方之外,以秏壮心而老岁月欤?
紫虚大师于公墓碑
译南阳灵山的僧人法云,早在乡里时就已经弃家出家为僧。遇到荒年,他竟能替父母拉车,行走千里去求食。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时时号哭;父亲去世后也同样如此。山中人称他为“坟云”,用来表彰他的孝行。元光二年冬十二月的夜里,僧人给诣前来向师父请求讲解《法界观》;第二天早晨出门,看见庵旁近处的雨雪都变成了花,形状大如杯碗。居民听说后,老幼全部聚集而来,落在砖瓦上的花都被他们拿走了。文士作诗赋来记述这件事。山的东面又有水泉不足使用,前来听讲的人对此很忧虑。一天,寺院西面的岩石间涌出一股泉水,众人都说这是纯孝所得到的报应。世上的僧人以割舍亲情为根本,甚至把自己的骨肉看得如同路人;如今师父孝敬父母竟到了这种程度!那么学佛的人难道一定都要抛弃父亲、逃离家庭以后,才算出家吗?师父是临汾人,姓刘。七岁起不吃荤腥,十一岁在洪洞圆明寺出家,师从僧人智真。二十五岁受戒,在广化寺向慧和尚学习义理,在韶山向义公学习禅法。来到南阳后,主持崇胜寺观音院;住在灵山时,为此修建报恩寺。正大三年冬十二月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示疾而化。弟子有四人,以觉懿、行思、行了为上首。第二年在山前建塔。刘邓州光的父亲与师父是同乡,了解师父的事迹很详细,便托我为他的墓作铭。我认为刘光是不会妄言的人,于是为他作铭。铭说:僧人法云来到晋地临汾,六年守庐哭祭新坟。地泉沸腾,天花纷纷,孝行的声名如香气一般普遍熏染世间。今天用什么来表彰他?有这篇文章。孙伯英墓铭 伯英在太学读书时,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士。前任宰相程公日新任河南判官时,伯英在他的门下,程公非常喜爱并器重他。贞祐初年,中原遭受兵乱,朝廷与各地隔绝。府治中的高庭玉献臣接纳奇异之士,人们称他为“衣冠龙门”。河南尹又与他结怨。适逢有人散布谣言说:“治中结交宾客,将要占据黄河以北反叛。”于是他被河南尹构陷。凡是与他来往的人,如雷渊希颜、王之奇士衡、辛愿敬之,都被陷入大狱,几乎遭到一网打尽。伯英出入府衙寺院,许多人愿意为他拼死出力,所以能够事先逃走,投奔殷辅之于商州。他改名换姓,跟随外家,称作道人王守素,直到遇到赦令才回来。贞祐丙子年,我从太原南渡,故友刘昂霄景玄很喜爱伯英,便介绍我同他结交,于是得以拜访他的家。登上寿乐堂饮酒赋诗,酒席之间谈笑有趣,使人久处也不厌。伯英当时四十岁左右,在科举名场中困顿已久,又屡遭世事摧折,稍稍取来庄周、列御寇的书阅读,对世间滋味大概已经漠然了。我认为他本来出自将门,气概非常高;后来已经折节成为书生,被诗礼束缚,温和从容、浸润饱满,偶尔以含蓄蕴藉而闻名。但他心中郁结而不能平静的地方,时时会显露出来,像被捆住的老虎那样急迫,一发作便勃然震怒。所以当世道已经混乱、天下之事无可作为时,他便想毁掉衣冠、逃入山海之间,以高傲孤峭的姿态自求自在;日暮途远,便反其道而行,任意作为。古人有的做守关吏,有的做执翿的低微官吏,有的荒唐地同博徒和卖浆者交游,他们的选择都出于极度的无聊困顿,并不是本来的志向。又过了一年,有客人从嵩山来,说:“伯英大概已经成为道士了。”正大庚寅年十月十九日,他死于亳州太清宫,享年五十一岁,就地安葬。始祖孙坚,金国初年凭军功获赠龙虎卫上将军、陇州刺史;祖父孙汝楫,任武略将军、鲁山县令;父亲孙钧,任武义将军、昌州盐使司判官。妻子刘氏先已去世。儿子名璋。女婿是同郡的王好礼。伯英原名邦杰,后来改名天和。孙氏是雄州容城人,在雒阳居住已经四代了。铭说:骏马脱缰而车驾失控,小牛强健而冲破车辆。霸主的谋略所贪求的,受到世俗议论的束缚。我本可驰骋于天路,他们却责怪我只守门户;我本是明堂之材,他们却只求侏儒般的庸才。愚昧的人与愚昧的人混在一起,昏暗的人与昏暗的人相处,最终都同草木一起腐朽,谁又能把他们区别开来?千百年以后,也许有人拨开蓬草来追问,又哪里知道他轻视世俗、放纵志意,自我放逐于规范之外,以消磨壮志而老去岁月呢?紫虚大师于公墓碑
有为全真之言者卫致夷,状其师离峰子之行,请予为墓道碑。曰:“始吾离峰子事长生刘君,年未二十便能以苦行自立。丐食齐、鲁闲,虽腐败委弃蝇蚋之余,食之不少厌。不置庐舍为定居计,城市道途,遇昏莫即止。风雨寒暑不恤也。吾全真家禁睡眠,谓之炼阴魔。向上诸人,有胁不沾席数十年者。吾离峰子行丐至许昌,寄止岳祠,通夕疾走,环城数周,日以为常。其坚忍类如此。尝立城门之侧,有大车载▯秸而过者,▯触其鼻,忽若有所省,欢喜踊躣不能自禁。为一老师锁闭空室中,三日乃止。初不知书,自是日诵数百言,示之《老》、《庄》,随读随讲,如迎刃而解,不数年遍通内外学。作为歌诗,伸纸引笔,初若不经意;皆切于事而合于理,学者至今传之。为人伟仪观,器量宽博,世俗毁誉不以关诸心,独于周急继困、解衣辍食,恒若不及也。南渡后,道价重一时,京师贵游,闻师名奔走承事,请为门弟子者不胜纪。正大中,被旨提点亳州太清宫,赐紫虚大师。离峰子之平生大略如此。致夷将以某年月日,葬师于洛阳长生观。吾子尝许以铭,幸卒成之。”予在三乡时,盖尝望见离峰子于众人之中。及官东南,离峰子亦尝寓书求予为录章封事。予雅知若人乐与吾属游,思欲叩其所知而未果也。且致夷求予文有年矣,今年复自聊城走数百里及予于济上,待之者又累月。予病,懒于笔墨,若谓有疑于其师者;然予于离峰子何疑哉?予闻之今之人:全真道有取于佛老之闲,故其憔悴寒饿,痛自黥劓,若枯寂头陀然。及其有得也,树林、水鸟、竹木、瓦石之所感触,则能事颖脱,戒律自解,心光烨然,普照六合,亦与头陀得道者无异。故尝论之。夫事与理偕,有是理则有是事,三尺童子以为然。然而无是理而有是事,载于书、接见于耳目,往往有之,是三尺童子不以为然,而老师宿学有不敢不以为然者。予撰《夷坚志》,有平居未尝知点画,一旦作偈颂,肆口成文、深入理窟者三数人。黥卒贩夫且然,况念念在道者乎?张内翰敏之,离峰子旧也,叙其歌诗曰:“师自以其言为道之弃物,今所以传者,欲知此老林下百胝尘中几蜕耳。”又曰:“悠然而风鸣,泛然而谷应。彼区区者或以律度求我,是按天籁以宫商、而责混沌之鲜丹青也”。吾友孙伯英,河洛名士,在太学日,出高河南献臣之门,若雷希颜渊、辛敬之愿、刘景玄昂霄,其人皆天下选。伯英与之游,头角崭然,不甘落其后。一见师,即北面事之,竟为黄冠以殁。张予所敬而孙予所爱也,二君子且然,予于离峰子何疑哉?乃为之铭。离峰子讳道显,出于文登于氏。初隐观津女几之桃花平。过洛阳,得刘君旧庐,葺居之,是为长生观,住太清宫。三年,避壬辰之兵于庐氏,漆水公迎致邓下。俄以疾终,春秋六十有五。离峰其自号云。
分食鸡豚,托处鼯蛇;视身寇仇,自干置罗。乐有加邪?年可遐邪?所持者狭而所获奢邪?岂无奔考槃?在涧之阿;木茹草衣,召来天和。急而张之,弦绝奈何?学道之难成,使人咨嗟。曰妇姑勃溪,交丧则多。千日之功,或弃于毫末之差。彼避险而就夷,背实而趋华;拱壁以先驷马,不免于道夸。若人者不溃于流,不磷于磨;始于同气关弓,终以大方为家。顾虽有墓于此,安知其不冠青云而佩飞霞也邪?
天庆王尊师墓表
尊师讳志常,姓王氏,恒心道人其自号也。世为秀容西山水马里人。年十六七许时,牧牛羊田间,一道人日来相就。既与之熟,问:“汝肯随我往天坛否?天坛神仙洞府,胜似此间。”师虽幼,闻之颇亦爱乐,道人者即挈之而西。是日薄暮,至一城,忽失道人所在。问其地,乃济源也。又问去天坛远近,人云:“百余里耳。”师自度无所归,明日径往。入阳台宫,道众问所以来,师具言。道众骇其为异人挈之,能一日千里,是夙有仙分,留为香火童子。八年乃归。父母谓其死已久,悲喜交集,因送之天庆观,事王大用佐材。尊师资禀重厚,不妄言笑,冠服朴素,若不以世累为怀,而内敏殊甚。闲读史传,略知古今成败。留意医药,必以先所验者告之。天庆唐以来福地,废于贞祐之兵。及官府立,尊师率其属,力为崇建,规制峻整,遂为一州之冠。兵间暴骨狼籍,无复收瘗,宣抚使刘公易假师缘契,为裒丘而祭之,州里尤归重焉。尊师生大定壬午,又再阅二十九年,颜渥丹,须眉皓白,饮食如少壮人。客至,与谈承平故事,历历可听。识者谓异人得师童丱中,必谓他日为受道之器,故置之仙圣所庐。敦庞耆艾,今既效矣。以庚戌冬十一月有八日,沐浴易衣,召弟子告以后事,留颂而逝。某日宁神于州西北原,守冲等为植碑,予用所知者为之铭。铭曰:
译全真道士卫致夷为他的师父离峰子写了行状,请我为墓道作碑。他说:“当初我的师父离峰子侍奉长生刘君,年纪还不到二十岁,便能凭苦行立身。他在齐、鲁之间乞讨,即使是腐败丢弃、蝇虫所食剩下的东西,也吃得毫不厌弃。他不置办房舍,不打算固定居住,城市道路之间,遇到天黑也不立即停下;风雨寒暑都不在意。我们全真道禁止睡眠,把它称为炼阴魔。前辈高道中,有人几十年侧身不沾席而睡。我的师父离峰子乞讨到了许昌,寄住在岳祠,整夜疾走,绕城数周,天天如此。他的坚忍大致就是这样。曾经站在城门旁边,有一辆大车装载着(原文疑为某种草料)经过,车上之物碰到他的鼻子,他忽然像有所省悟,欢喜踊跃,不能自禁。一个老师把他锁在空室中,三天后才放出来。他起初不识字,从此每天诵读数百字;把《老子》《庄子》给他看,他随读随讲,像刀刃劈竹一样迎刃而解,不几年便通晓内外诸学。他作歌诗时,展开纸张提笔书写,起初好像毫不经意;但篇篇都切合事情而合乎道理,学人至今仍在传诵。他仪表伟岸,器量宽广,世俗的毁誉不能扰动他的内心;唯独对于救济急难、接济困苦,解衣分食,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南渡以后,他的道术声望在当时极为隆重,京师的贵游子弟听到师父的名声,纷纷奔走侍奉,请求做他门徒的人数不胜数。正大年间,奉诏提点亳州太清宫,赐号紫虚大师。离峰子一生的大概就是这样。致夷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师父葬在洛阳长生观。我曾答应为他作铭,希望你最终完成它。”我在三乡时,曾经在人群中远远看见过离峰子。后来任职东南,离峰子也曾寄信请求我替他整理奏章、封事。我一向知道此人喜欢同我们这类人交游,本想叩问他所知道的道理,却未能实现。况且致夷请求我作文已经多年了,今年又从聊城走了数百里,到济水边来找我,等候了又有数月。我因病懒于动笔,好像有人以为我对他的师父有所怀疑;然而我对离峰子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听当今人说:全真道从佛、老之间有所取法,所以他们憔悴、寒冷、饥饿,痛苦地自我摧残,像枯寂的头陀一样。等到他们有所成就,树林、水鸟、竹木、瓦石所触发的感悟,便能使才思颖脱,戒律自然化解,心光灿然,普照天地四方,与头陀得道没有不同。所以我曾经评论过:事情和道理相伴而行,有这样的道理就有这样的事情,三尺童子也认为是这样。然而,没有这样的道理却出现这样的事情,记载在书中、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往往都有;这连三尺童子也不肯相信,可是老师宿学却有不敢不信的。我撰写《夷坚志》时,记载过几个人,平日从未识字,一旦作起偈颂来,随口便成文章,深入义理之窟。连受黥刑的士卒、贩夫也能如此,何况念念不离道的人呢?内翰张敏之是离峰子的旧交,他为离峰子的歌诗作序说:“师父自己把这些话看作道的弃物;如今之所以流传,是想让人知道,这位老人隐居林下时经历了多少磨炼、在尘世中经历了多少蜕变。”又说:“风声悠然鸣响,山谷自然而然回声相应。那些拘拘小见的人,或许要用格律来要求我;这就像用宫商去衡量天籁,却责怪混沌没有丹青色彩。”我的朋友孙伯英,是河洛名士;在太学读书时,出自高河南献臣门下,像雷希颜渊、辛敬之愿、刘景玄昂霄,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伯英同他们交游,才华出众,不甘落后于他们。他一见师父,便面向北行弟子礼侍奉,最终做了道士而死。张敏之是我所敬重的人,孙伯英是我所喜爱的人;两位君子尚且如此,我对离峰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为他作铭。离峰子名道显,出自文登于氏。他起初隐居在观津女几山的桃花坪。经过洛阳时,得到刘君旧居,修葺后居住在那里,这就是长生观;后来住太清宫。三年后,在壬辰年于庐氏处躲避兵乱,漆水公迎请他到邓州一带。不久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离峰”是他自己的号。把鸡和猪分给人吃,自己寄身于鼯鼠和蛇的栖处;把身体看作仇敌,自愿投入罗网。这样做难道是因为快乐更多吗?寿命可以更长吗?还是所持守的东西狭小,而所获得的反而奢大呢?难道没有人奔向《考槃》所说的地方,住在山涧之旁;吃树木的果实,穿草编的衣服,召来天和之气吗?琴弦绷得太紧,琴弦断了又有什么办法?学道难以成就,真令人叹息。有人说,妇姑争吵,彼此交恶,往往造成许多丧失。千日积累的功夫,有时会因毫厘之差而全部毁弃。那些人避开险阻而趋向平夷,背离真实而追逐浮华;即使把拱璧放在驷马之前,也免不了被道路上的人夸耀。这样的人不会被流水冲垮,也不会因磨砺而损伤;起初从同胞亲族之间张弓相向,最终却以大道为家。即使这里有他的坟墓,哪里知道他不会头戴青云、身佩飞霞呢?天庆王尊师墓表 尊师名志常,姓王,自号恒心道人。世代都是秀容西山水马里人。他十六七岁左右时,在田野间放牛羊,有一个道人每天来接近他。熟悉以后,道人问他:“你愿意跟我去天坛吗?天坛是神仙的洞府,比这里好得多。”师父虽然年幼,听了也十分喜爱,道人当即牵着他向西走去。当天傍晚到了一座城,忽然不见道人的踪影。问当地人,才知道这里是济源。又问去天坛还有多远,人们说:“不过一百多里罢了。”师父估计自己无处可归,第二天便径直前往。进入阳台宫后,道众询问他来的缘故,他把情况全部说了。道众惊讶于一个异人带他一日行千里,认为他早有仙缘,便留下他做香火童子。八年后他才回家。父母以为他早已死去,悲喜交集,于是把他送到天庆观,侍奉王大用佐材。尊师资质厚重,不轻易说笑,衣冠朴素,仿佛不把世俗牵累放在心上,但内心尤其敏锐。他偶尔阅读史传,大略知道古今成败;留意医药,必定把先前验证过的方术告诉别人。天庆观是唐代以来的福地,因贞祐年间的兵乱而荒废。等官府重新建立后,尊师率领同道,尽力加以修建,规划制度高峻整齐,终于成为一州之冠。兵乱之中尸骨暴露,杂乱遍地,再也没有人收敛埋葬;宣抚使刘公易借助师父的缘契,聚集尸骨成丘并祭祀,因此州里人尤其归附敬重他。尊师生于大定壬午年,又过了二十九年,面色仍红润,须眉却洁白,饮食如同少壮之人。宾客来到时,他同他们谈论承平时代的往事,件件都说得清楚可听。了解他的人说,异人在人幼年时得到这位弟子,一定是认为他日后能成为承受道法的器材,所以把他安置在仙圣居住的地方。敦厚高寿的老人,如今果然应验了。庚戌年冬十一月十八日,他沐浴更衣,召集弟子交代后事,留下偈颂后去世。某日,在州西北的原野安神下葬,守冲等人为他立碑,我根据所知道的情况替他作铭。铭说:
至人翩翩,坐凌八遐,惟其识初平于刍牧,故不以长房缩地而为夸。道之所存,不于泰奢;必有敦庞耆艾之士,乃克负荷。彼浮伪而淫采,我悃愊而无华。道如自择,当孰舍邪?使大方之家而无若人,亦奚贵于大方之家?
冲虚大师李君墓铭
其畀也全,其守也专,以人合天以极乎自然。若人者,吾不知其寂灭为乐,如佛子之顺世缘邪?抑将乘泠泠之风,化栩栩之蝶,与至人而仙也?
通真子墓碣铭
通真子讳志安,字彦容,出于陵川秦氏。大父讳事轲,通今博古,工作大字,为州里所推重。父讳略,字简夫,中岁困于名场,即以诗为专门之学,自号西溪道人。诗殊有古意苦于雕斫而无迹可寻,当代文士极称道之。生二子,通真其长也。自蚤岁趣尚高雅,三举进士而于得丧澹如也。避乱南渡,西溪年在喜惧,亲旧以禄养为言;不获已,复一试有司,至御帘罢归。正大中,西溪下世,通真子已四十。遂致家事不问,放浪嵩、少闲,取方外书读之,以求治心养性之实。于一家之学有所疑,质诸禅子,久之,厌其推堕滉漾中无可征诘也,去从道士游。河南破,北归,遇披云老师宋公于上党。略数语即有契,叹曰:“吾得归宿之所矣!”因执弟子礼事之,受《上清》、《大洞》、《紫虚》等箓,且求道藏书纵观之。披云为言:“丧乱之后,图籍散落无几,独管州者仅存。吾欲力绍绝业,锓木宣布。有可成之资,第未有任其责者耳。独善一身,曷若与天下共之?”通真子再拜曰:“受教。”乃立局二十有七,役工五百有奇。通真子校书平阳玄都以总之。其于“三洞”、“四辅”万八千余篇。补完订正,出于其手者为多。仍增入《金莲》、《正宗记》、《烟霞录》、《绎仙》、《婺仙》等传附焉。起丁酉、尽甲辰,中间奉被朝旨、借力贵近、牵合补缀、百万并进,卒至于能事颖脱,真风遐布。而通真子之道价益重于一时矣。通真子记诵该洽,篇什敏捷,乐于提诲,不立崖岸。居玄都垂十稔,虽日课校讎,其参玄学、受章句、自远方至者源源不绝。他主师席者皆窃有望洋之叹。宝藏既成之五月,为徒众言:“宝藏成坏,事关幽显,冥冥之间,当有阴相者。今大缘已竟,吾其行乎!”越二十有五日,夜参半,天无阴翳,忽震电风烈,大木随拔;遽沐浴易衣,蜕形于所居之樗栎堂,得年五十有七。高弟李志实等以某月日奉其衣冠,宁神于天坛之麓,披云之命也。所著《林泉集》二十卷行于代。往予先君子令陵川,予始成童。及识通真子之大父,闲居崧山,与西溪翁为诗酒之友者十五年。通真子以世契之故,与予道相合而意相得也。故志实辈百拜求为其师作铭。今年春二月,刘志玄者复自济上访予新兴,冰雪冱寒,跋涉千里,其勤有足哀者。乃为作铭,使刻之松台。其铭曰:
昔在穷桑发真源,凿民耳目神始全。遭罹元元坤轴旋,坏劫欲堕未开前。道山绝业当时传,百于苾刍了大缘。若有人兮静以专,向也易老固初筵。玄纲力挽孰我先?苦节终志孰我坚?网罗落简手自编,寒暑不废朱黄研。琅函琼笈闭九原,垂芒八角星日悬。司功会计盖上迁,乃今出鉼鸟飞翩。安常处顺古所贤,死而不亡岂其然?华阳九障名一焉,岂不委形殆宾天?为复延康转灵篇,为复蕊珠参七言,为复虎书校三元,为复逸度论九玄。宁当七祖归枯禅,松台有名鹤千年。我相夫子非顽仙。
圆明李先生墓表
译至人飘然高举,坐而凌越八方;只是他在放牧牛羊时便已认识本初之道,所以不把长房缩地之术当作夸耀。道所存续,不在于极度奢侈;一定要有敦厚长寿的贤者,才能担当承受。那些人浮薄虚伪而追逐过度的文饰,我诚实厚道而不事华饰。大道如果会自行选择,它将舍弃谁呢?假如博大之道中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博大之道又有什么可贵呢?冲虚大师李君墓铭 他的禀赋完整,他的操守专一,以人的修养合于天道,从而达到自然的极境。像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把寂灭当作快乐,如佛门弟子那样顺应世缘吗?还是将乘着清凉的风,化作翩然的蝴蝶,与至人一起成仙呢?通真子墓碣铭 通真子名志安,字彦容,出自陵川秦氏。祖父名事轲,通晓当今、博古知识,尤其擅长书写大字,受到州里推重。父亲名略,字简夫,中年困顿于科举名场,便把诗歌作为专门学问,自号西溪道人。他的诗很有古意,虽然苦心雕琢,却看不出雕琢的痕迹,当代文士极力称道。生有两个儿子,通真子是长子。他从小志趣高雅,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对得失都淡然处之。为避乱南渡时,西溪道人年事已高,亲友以俸禄奉养之事相劝;不得已又参加一次有司考试,到了御帘前却被罢归。正大年间,西溪道人去世,通真子已经四十岁。于是把家事完全置之不问,放浪于嵩山、少室山之间,取方外之书阅读,以求得治心养性的真实功夫。对一家之学有所疑问,便向禅师请教;时间久了,厌恶他们把问题推入空泛迷蒙之中而无法考问,于是离去,改为同道士交游。河南失陷后,他北归,在上党遇到披云老师宋公。略谈几句话便心意相契,感叹说:“我找到归宿的地方了!”于是行弟子礼侍奉他,接受《上清》《大洞》《紫虚》等箓,并请求纵览道藏书籍。披云对他说:“战乱之后,图书典籍散失殆尽,只有管州还保存着一些。我想努力继承这项中断的事业,刻木印行,广为传播。只是已经有了可以完成它的资材,却还没有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只求独善一身,哪里比得上同天下人共同拥有呢?”通真子拜了两拜,说:“谨受教。”于是设立机构二十七处,役使工匠五百多人。通真子在平阳玄都校订书籍,负责总领此事。道藏中的“三洞”“四辅”共一万八千多篇,补完订正,其中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又把《金莲》《正宗记》《烟霞录》《绎仙》《婺仙》等传记增补附入。始于丁酉年,终于甲辰年;期间奉行朝廷诏旨,借助权贵近臣之力,牵合补缀,百万卷同时推进,终于使才智完全施展,真道远播,而通真子的道术声望也在当时更加隆重。通真子博闻强记,著作敏捷,乐于提携教诲,不故意设置界限。他居住在玄都将近十年,虽然每天都校勘书籍,但前来参究玄学、接受章句、从远方来求学的人仍源源不断。那些主持讲席的人都不免发出仰望大海的感叹。宝藏完成后的五月,他对徒众说:“宝藏的成坏,关系到幽冥与人间,在冥冥之中,应当有暗中相助者。如今大事已经完成,我大概该走了!”过了二十五天,夜半时分,天空没有阴云,忽然雷电震动,狂风猛烈,大树随之拔起;他立即沐浴更衣,在居住的樗栎堂蜕化形体,享年五十七岁。高足弟子李志实等在某月某日奉持他的衣冠,在天坛山麓安葬,遵照披云的吩咐。所著《林泉集》二十卷流行于世。过去我的先父任陵川县令时,我刚刚长成儿童。后来我认识通真子的祖父,当时他闲居嵩山,曾与西溪翁做了十五年的诗酒朋友。通真子因为世代交情,同我在道义上契合、心意相投。所以志实等人多次拜求我为他的老师作铭。今年春二月,刘志玄又从济水边来新兴拜访我,冒着冰雪严寒,跋涉千里而来,他的勤劳实在令人感伤。于是作铭,让人刻在松台。铭说:从前在穷桑之地发掘真道源流,使百姓耳目开通,神明才得以完整。遭逢百姓灾难,坤轴旋转,毁灭之劫将要坠临,世界尚未重新开辟。道教山中的绝学,正在当时流传;一百多位比丘完成了弘道的大缘。若有这样的人,安静而专一;先前容易衰老的生命,原本就坚守在最初的席位。玄妙道纲谁能竭力挽回而走在我前面?苦守节操,最终完成志愿,谁能比我坚定?散落的简册由亲手搜集编纂,寒暑不废,反复用朱笔黄笔研读。琅函玉笈如今封藏在九泉之下,光芒从八方升起,如星日悬空。主管功德的神司考核计功,使他升迁到更高境界;如今他从瓶中脱出,像飞鸟一样翩然。安守常道、顺应处境,是古人所称贤德;死去而不灭,难道不是这样吗?华阳九重天关,他的名字列在其中;难道不是舍弃形体,几乎要登天了吗?还是为了延续《延康》而转动灵篇?还是为了在蕊珠宫参究七言?还是为了校勘《虎书》中的三元?还是为了谈论九玄之道?难道宁愿让七代祖先归于枯寂的禅门?松台之上留下姓名,与仙鹤共度千年。我看我们的夫子,并不是顽固不化的仙人。圆明李先生墓表
先生讳志源,姓李氏,邠之二水人。幼有至性,宗党以孝称。年未三十,考妣俱丧,因弃家入道,师事玉峰周君。伐薪供水,执役不少倦。积三数年,周君悯其劳,使之游历诸方。至醴泉,与同业者结茅以居。全真家乐与过客饵,道院所往,至者如归。尝岁饥,资用乏绝,先生辟谷数句,以供给来者。其先人后已类此。又十有八年,乃筑圜堵于三水李氏家。三年,人莫见其面。周君知其有所得也,召之还豳,送主玉峰观,并与法席付之,号曰圆明子。先生资禀醇正,寡于言论,行已接物,始终如一。时人以其仁恤周至,故有兹孝之目。周君亦以为无愧其名也。正大末,关中受兵,先生避地雒阳。及河南破,侨寓东阿者数年。初,周君以重阳炼化之地号“活死人墓”者芜殁已久,每欲葺居之;岁甲午,关辅略定,先生乃缘其师雅意,率法兄弟诸人,分遣徒众,力为经度之,是为重阳成道观。营建未几,即命驾西还。先生既老,道价益重,学者向慕,过于玉峰。时以丙午秋八月之五日,春秋七十有一,反真于成道之中堂,以故即其地葬之。明年夏四月,先生之同业潘志元、周志静,门弟子陈志清来新兴,踵门致谒,以先生墓表为请曰:“吾圆明老师营成道讫功,将就太原谒文吾子;期以秋七月即途,而以事不果行。遗命吾属,使必成夙志。其眷眷于吾子者如是。闻吾子亦以普照范君幕府正之王君之故知其名,能不以文字使少见于后乎?”予因问三子者:“圆明既以名取我,以文托我,意其臭味必有相同者。其言句可得闻乎?”三子者曰:“圆明临终沐浴晚挔,会法属与之诀;有求遗教者,第告之以‘清净无为不染不著’而已。已而复求诗颂,圆明麾之曰:‘吾平生未尝弄笔墨,设强作一语,非留病人闲乎?且近世诸师文编,达者犹将以为筌蹄,况万万不相侔者乎?’言终怡然而逝。圆明平实如此,何言句之有哉?”予止之曰:“子休矣!圆明所得,吾得之矣!”乃为之铭。其铭曰:
舌吐而吞,驷马追奔,孰愈于目击而道存?夫惟不关键而闭,是谓玄玄之门。终南之原,若人复其元始于补劓息黥,乃今拔本而塞源。盖予许之以忘言之契,故以其不言者而为知言。
通玄大师李君墓碑
明昌、承安间,文治已极。天子思所以敦本抑末,厚天下之俗。既以经明行修,举王磵逸宾、张建吉甫、文商伯起辈三数公,官使之矣;至于道家者流,洁己求志,有可以赞清净之化者,亦特征焉。最后得通玄李君,天下翕然以得人归之。盖君天质冲远,蝉蜕俗外,出入世典而无专门独擅之蔽,从容雅道而无山林高蹇之陋。一时名士,如竹溪党公世杰、黄山赵公文孺、黄华王公子端,皆以道义缔交于君。大丞相莘国胥公于人物慎许可,及为君作赞,至有“百世清规”之语,则君之流品为可见矣。君讳大方,字广远,世为汾西人。父以医为业。母管氏,妊十二月,梦神人捧日照其室,已而君生。弱不好弄,言语动作率非婴儿所当有者,家人异焉。七岁入道,师冲佑观道士郭师礼。学有夙昔,能日记千言。年十二,以诵经通得度,即辞师往赵城,读书天宁道院。积力既久,遂穷藏史之秘;至于六经、百氏之学,亦称淹通。大定初,游关中,道风蔼然,有骞飞不群之目。讲师郝君道本,名重一时,一见君即以大器许之。及郝被召,君佩上清三洞秘箓,主盟秦、雍者余二十年。泰和七年春,诏以君提点中都太极宫事,赐号“体玄大师”。俄被旨以祈嗣设大醮,君严恭科禁,方士诞幻之语未尝一出诸口,徒以精诚感通,遂有万鹤下临之应。百官表贺,文士亦多赞咏。召对称旨,又召入禁中访道。君仪观秀伟,占对详雅,玄谈亹亹,听者忘倦,章宗特敬异之。卫绍王大安初,召君驰驿诣岳渎,投金龙玉册,为民求福。赐云锦羽衣,仍佩金符,加号“通玄大师”。所至灵应昭著,此不具载。贞祐南渡,君还居乡邑,因自号北山退翁。莘公镇平阳,以岁旱请君致祷;车辙未旋而澍雨沾足,时人以神人许之。壬午秋,避兵清凉山。一日布卦,得《剥》之《上九》,叹曰:“吾行矣!”明日游骑至,拥老幼万人下山,君为门弟子元庆言:“吾将安归乎?朝家以我为有道者,猥以征书见及,宁当负之邪?而辈第往,毋念我为也。”乃策杖入深谷,卧大龛下,怡然而逝;春秋六十有四,实元光元年九月二十二也。兵退,元庆等奉公衣冠,葬于某所。癸卯冬,予自燕都还太原,道出范阳;君之族孙闵,持萧炼师公弼所录事迹,以墓表见属曰:“吾祖墓木已拱而旌纪寂寥,诚得吾子撰述,以著金石,传永久,死不恨矣!敢百拜以请。”某谢曰:“自予为举子时熟君名,欲造其门,然以愚幼未敢也。幸当以不腆之文托君以传,其何敢辞?”乃为论次之。其铭曰:
译先生名志源,姓李,是邠州二水人。幼年便有至诚的性情,宗族乡党都以孝称许。不到三十岁,父母双亡,于是弃家入道,拜玉峰周君为师。他砍柴挑水,服劳役从不倦怠。经过三四年,周君怜悯他的劳苦,让他游历各地。他到醴泉后,与同道结茅而居。全真道士乐于把过客当作食物招待,道院所到之处,来客都像回到家一样。曾逢荒年,资用断绝,先生用辟谷之术说了几句,以供养来访者。他的先人后来也大致如此。又过了十八年,才在三水李氏家中筑圜堵闭关。三年之中,没人见过他的面。周君知道他已有所得,召他回到邠地,让他主持玉峰观,并把法席一并交给他,号称圆明子。先生资质淳厚端正,少言寡语,立身待人始终如一。当时人因为他仁慈周到、体恤他人,所以有了这样的孝名;周君也认为他无愧于这个名号。正大末年,关中遭受兵乱,先生避居雒阳。河南陷落后,又在东阿寄居了数年。起初,周君把重阳炼化之地称作“活死人墓”,那里荒芜毁坏已经很久,周君一直想修葺居住;甲午年,关辅地区大致平定,先生顺应师父的旧愿,率领同门兄弟和众人,分头派遣徒众,尽力规划修建,这就是重阳成道观。营建没有多久,周君便命人驾车西归。先生年老以后,道术声望更加隆重,学人向往仰慕他,超过了玉峰观。丙午年秋八月五日,享年七十一岁,在成道观中堂返归本真,因此就在当地安葬。第二年夏四月,先生的同道潘志元、周志静以及弟子陈志清来到新兴,登门拜访,请求为先生作墓表,说:“我们圆明老师营建成道观的事业已经完成,本来要到太原拜访您,约定秋七月出发,却因事情未能成行。他遗命我们一定要完成他早年的愿望。他对您的眷恋如此深切。听说您又因为普照范君幕府中的正之王君而知道他的名声,难道不能用文章使他的事迹稍稍流传于后世吗?”我于是问三人:“圆明既然因声名来推举我,又把文章托付给我,想来我们的气味必有相同之处。他临终说了些什么,可以让我听听吗?”三人说:“圆明临终时沐浴,傍晚与法属诀别;有人请求遗教,他只告诉他们‘清净无为,不染不著’。随后又有人请求偈颂,圆明挥手说:‘我一生从未玩弄笔墨,即使勉强作一句话,难道不是给病人留下闲谈吗?’ 况且近世诸位宗师的文章,即使通达的人还要把它们看作渡河的筌和登山的蹄,何况那些与大道万分不相称的文字呢?”说完后,他神情安详地去世了。圆明就是这样朴实,哪里还有什么言句可说呢?”我制止他们说:“你们不用再说了!圆明所得的道理,我已经明白了!”于是为他作铭。铭说:舌头吐出的话再吞回去,即使驷马飞奔也追不上;哪有什么比亲眼见到而道自存更高明的呢?正因为不把关键闭合起来,这才叫玄妙之门。终南山的原野上,这个人通过弥补割伤、停止自我摧残而恢复本始,如今又拔除根本而堵塞源头。我之所以承认他与我有忘言的契合,所以正以他不说的话来认知他真正要说的道理。通玄大师李君墓碑 明昌、承安年间,文治已经达到极盛。天子思考怎样厚重根本、抑制末流,使天下风俗淳厚。已经因为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而举用王磵逸宾、张建吉甫、文商伯起等几位公卿,授予官职;至于道家一流,洁身自守、追求志业,有能够辅助清净教化的人,也特意征召。最后得到通玄李君,天下人一致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李君天性冲和深远,像蝉蜕般超脱世俗;出入世间典籍,却没有专守一家、独自夸耀的弊病;从容遵行高雅之道,也没有山林隐士的高傲鄙陋。当时的名士,如竹溪党公世杰、黄山赵公文孺、黄华王公子端,都因道义同李君结交。大丞相莘国胥公对于人物很少轻易许可,等到为李君作赞时,竟说出“百世清规”这样的话,那么李君的品流就可以看见了。李君名大方,字广远,世代是汾西人。父亲以行医为业。母亲管氏怀孕十二个月,梦见神人捧着太阳照进房屋,不久李君便出生了。他幼年时不喜欢嬉戏,言语行动往往不是婴儿应有的样子,家人都感到奇异。七岁入道,师从冲佑观道士郭师礼。他有早慧,能每天记诵千言。十二岁时因诵经通晓而受度,随即辞别老师前往赵城,在天宁道院读书。长期用力学习以后,终于穷尽藏史的奥秘;至于六经、诸子百家的学问,也称得上博学通达。大定初年游历关中,道风蔚然,有高飞而不群的声誉。讲师郝君道本当时声名极重,一见李君便认定他是大器。等郝君被征召后,李君佩戴上清三洞秘箓,主持秦、雍地区的道门事务二十多年。泰和七年春,诏令他提点中都太极宫事务,赐号“体玄大师”。不久又奉诏为求子设大醮,李君严格恭敬地遵守科仪禁戒,从不把方士荒诞幻妄的话说出口,只凭精诚感通,终于出现万鹤降临的征兆。百官上表祝贺,文士也多有赞颂。召见应答符合旨意,又召入宫禁询问道术。李君仪表秀伟,应对详雅,玄妙的谈论滔滔不绝,使听者忘记疲倦,章宗尤其敬重惊异。卫绍王大安初年,召令李君乘驿马前往五岳四渎,为百姓投金龙玉册祈福。赐给云锦羽衣,仍佩金符,加号“通玄大师”。所到之处灵验显著,这里不一一记载。贞祐年间南渡,李君回到乡里居住,于是自号北山退翁。莘公镇守平阳时,因旱灾请李君祈祷;车轮还没有转回,及时雨便降下并充足滋润土地,当时人把他视为神人。壬午年秋,李君在清凉山躲避兵乱。一天占卜得《剥》卦上九爻,感叹说:“我要走了!”第二天,游骑兵到来,拥着老幼万人下山。李君对门弟子元庆说:“我将归向哪里呢?朝廷认为我是有道之人,屡次用征召文书召我,难道我能辜负它吗?你们只管离开,不要顾念我。”于是拄杖进入深谷,躺在大龛下,安详地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正是元光元年九月二十二日。兵乱平息后,元庆等人奉持李君的衣冠,葬在某地。癸卯年冬,我从燕都回太原,路过范阳;李君的族孙闵拿着萧炼师公弼记录的事迹,请我作墓表,说:“我祖父坟上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表彰纪念的文字仍很寥落。如果能得到您的撰述,把它刻在金石上,流传永久,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恭敬拜请。”我辞谢说:“从我还是举子时,就熟知您的祖父之名,想登门拜访,却因年幼愚昧而不敢。幸好现在可以用浅薄的文章托付您的祖父使他流传,我怎么敢推辞呢?”于是为他编次叙述。铭说:
处士素隐,方士诞荒。天厚通玄,畀之玄纲。相彼少微,出此冀方。姑射之山,草木有光。可阳可阴,以柔以刚。千仞壁立,屹乎堂堂。虽有拱壁驷马,不失其燕处之常。巨浸稽天,一篑莫障。所谓伊人,柴立中央。自古皆有死,独有道者为不亡。望君蓬莱,海日苍凉。千年一归,裴回故乡。勒铭墓石,维以志衣冠之藏。
藏云先生袁君墓表
先生讳从义,字用之,族袁氏,世为虞乡著姓。母娠十二月而生,且有神光照室之异。幼沉默,不好为童子剧。及长,仪观秀伟,音声如钟,识者知其不凡。年十九入道,师事玉峰胡先生于金玉峰。道风儒业,名动京师。年八十,章宗特征授礼官,先生尽传其学。通经史百家,旁及释典,亦称该洽,而于《易》学盖终身焉。初,亲旧以先生龙蟠凤翥,有云汉之望,劝之就举选;先生薄于世味,不之屑也。中条灵峰观,唐贤罗通旧隐,岁入颓圯,不庇风雨;先生率同志麻长官平甫共葺之,命高弟乔知先象之居焉。结茅此山之王官谷,近司空表圣休休亭故基,是为藏云道院,先生因以“藏云”自号。种竹余三十亩,山田二顷,足充宾客之奉。先生道价既重,州郡长吏到者,率诣山门致谒。礼部闲闲赵公周臣、内翰屏山李公之纯,每见必厥相慰藉,互以诗什为赠。中朝名胜如史季宏、王隆吉、罗鸣道、李钦止、吉仲器、马元章、王可道、许德臣、元礼昆季,皆就传《易》道。自余成业于先生之门者,又不知几何人矣。先生资乐易,行已接物,得于吾孔、孟书者为多。事母弟,故生平未尝远出。母年九十,终于隐所,葬祭如礼,州里称焉。里中孤幼不能自存者,先生收养之,躬自教督,使有受学之渐。既长,又为之婚娶。如是十余辈,其后俱有所成。雅好医术,病者来以药请,赖以全济者甚众。兵后岁饥,民无所于籴,尽出余粟以赡贫者。或时出,乡人争延致之,谈经诵道,言笑弥日。凡今世道家祭醮章奏,皆鄙而不为。尝独行山间,遇异人自称衡岳主者萧正之,谓先生三世学道,乃今有成,“吾于蓬山仙注院见吾子名氏。却后当为孝廉贞净仙人,代郑云叟为少室伯,主司真洞天。”言讫失所在。然先生自以为不敢当也。正大甲申,朔方兵再略蒲解,先生避乱山阳史华国家。已而保聚被攻,先生义不受辱,顾谓弟子言:“吾往矣!”乃闭息土室中,怡然而逝;年六十六,时二月十有四日也。犹子致中等葬之山麓之南。所著《易略释》、《列子章句》、《庄子略解》、《云庵妙选方》传于世。始予罢内乡,致中介于刘邓州光甫,丐予文以表先生之墓。及官京师,见闲闲公,亦以为言,并以挽诗见示。朔南丧乱,因循未暇,而予心未始忘也。丁未春,芮城李邦彦过吾州;邦彦,先生乡曲,与之游甚款,用是重以斯文为请。予问邦彦:“藏云所以为天下所高,可得闻乎?”邦彦言:“藏云隐节可以配古人,而器量可以奉至尊。吾不知其他。”予捧手曰:“有是哉!”乃为次第之。其铭曰:
山泽与之臞,道味与之腴。翩翩独征,游物之初。谓当风岸绝出而莫可接,乃温兮其玉如。以君为黄冠师邪?合炼之刀圭、禳禬之绵蕝,又非句漏令寇谦之之徒。况乞灵于绿囊,进技于黄襦,劝义人伦之先,尽欢菽水之余。洗心有经,先天有图,绝学我传,宿惑尔祛。以君为缝掖生邪?胡不繁文以拘,而脂膏以濡?嗒焉尸居,奋而亨衢;塞为瓠壶,震惊八区。其卷其舒,其知其愚。之人也吾无以命之,殆方内之外,而方外之内者欤?
告山赟禅师塔铭
译隐士素来隐居,方士往往荒诞。上天厚待通玄,赐给他玄妙的道纲。看那少微星,便在冀方出现。姑射山上,草木都带有光彩。可以为阳,也可以为阴;可以柔和,也可以刚健。千仞峭壁挺立,巍然堂堂。即使拥有拱璧和驷马,也不失在燕处安居的常态。洪水弥漫接天,一筐土也无法阻挡。所谓那个人,像柴一样独立在中央。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只有有道之人才不会灭亡。遥望您的蓬莱,海上日光苍凉。千年之后一归故乡,徘徊不舍。把铭文刻在墓石上,用来记载衣冠埋藏之处。藏云先生袁君墓表 先生名从义,字用之,族姓袁,世代是虞乡的著姓。母亲怀孕十二个月才生下他,而且有神光照耀房室的异象。他幼年沉默,不喜欢做童子的游戏。长大以后,仪表秀美伟岸,声音像钟一样洪亮,有见识的人知道他非同寻常。十九岁入道,在金玉峰拜玉峰胡先生为师。道教修养和儒家学业都很出色,名声震动京师。八十岁时,章宗特意征召他授为礼官,先生把自己的学问全部传授给弟子。他通晓经史百家,旁及佛典,也称得上博洽,而对于《易》学更是一生钻研。起初,亲友因为先生有龙蟠凤翥之姿,寄托着青云之望,劝他参加科举;先生轻视世俗滋味,不屑去做。中条灵峰观是唐代贤人罗通过去的旧居,年久失修,房屋坍塌,不能遮蔽风雨;先生率领志同道合者,与麻长官平甫共同修葺,命高足弟子乔知先住在那里。他又在此山王官谷结茅,靠近司空表圣休休亭旧址,这就是藏云道院,先生于是以“藏云”为号。种竹三十多亩,山田二顷,足以供给宾客。先生的道术声望既高,州郡长官来访时,大都到山门拜谒。礼部闲闲赵公周臣、内翰屏山李公之纯,每次相见都必互相慰问,以诗篇相赠。朝廷中的名流,如史季宏、王隆吉、罗鸣道、李钦止、吉仲器、马元章、王可道、许德臣、元礼昆季,都来向他学习《易》学。除此之外,在先生门下学成的人,又不知有多少。先生性情安乐平易,立身待人,从孔子、孟子的书中得到的东西很多。他侍奉母亲和弟弟,因此一生从未远行。母亲九十岁时,终于在隐居处去世,安葬祭祀都依礼而行,州里人称赞他。乡里有孤儿幼童不能养活自己,先生便收养他们,亲自教导督促,使他们逐渐有机会接受教育;长大后,又替他们婚娶。这样的人有十多批,后来全都有所成就。他一向喜爱医术,病人来求药,依靠他而痊愈的人很多。兵乱之后遇到荒年,百姓没有粮食可买,他把所有多余的粮食拿出来救济贫民。有时外出,乡人争相邀请他,和他谈经论道,谈笑一整天。如今世上的道家祭醮章奏,他都认为鄙俗而不肯制作。曾独自行走山间,遇到一个自称衡岳主的异人萧正之,对先生说:‘您三世学习道术,如今已经有所成就。我在蓬山仙注院看见过您的姓名。以后您应当成为孝廉贞净仙人,代替郑云叟做少室伯,主持司真洞天。’ 话说完后,便不知去向了。然而先生自己认为不敢当此称誉。正大甲申年,朔方军队再次侵掠蒲、解二州,先生到山阳史华国家避乱。不久,保聚被攻,先生不肯因义节受辱,回头对弟子说:“我要走了!”于是闭住气息,死在土室中,神色安详;享年六十六岁,当时是二月十四日。侄孙致中等把他葬在山麓南面。他所著的《易略释》《列子章句》《庄子略解》《云庵妙选方》流传于世。起初我罢任内乡,致中通过邓州刘光甫,请我写文章来表彰先生的墓。后来我任职京师,见到闲闲公,他也提起此事,并把挽诗给我看。由于朔方和南方接连发生战乱,一直拖延,没有空闲办理,但我心里从未忘记。丁未年春天,芮城李邦彦来到我州;邦彦是先生的同乡,和先生交游很亲密,因此又郑重请求我写这篇文章。我问邦彦:“藏云先生之所以受到天下人的推重,能听你说说吗?”邦彦说:“藏云先生隐居守节,可以和古人相配;他的器量,可以奉事至尊。我不知道别的了。”我拱手说:“确实如此!”于是为他依次叙述这些事。铭文说:山林水泽使他形体清瘦,道的滋味使他内心丰厚。他轻快独行,遨游于万物本始。人们以为他应当像高岸上的风一样卓然超出众人,无法接近;但他却温润如玉。说您是戴黄冠的道士吗?合炼丹药、行禳祈之术,又不像句漏令寇谦之那类人。何况您还向绿囊求取神灵,向黄襦献上技艺,以人伦之先来劝勉义行,竭尽菽水微薄供养中的欢乐。您以经典洗涤心灵,以先天图阐明道理,把绝学传给我,使积久的疑惑消除。说您是穿缝掖衣的儒生吗?为什么不以繁琐文饰来拘束人,也不以膏脂般的利禄来浸润人?您寂然如尸居,却奋然登上通达之途;闭塞时像瓠壶一样无所用,一旦震发,便惊动八方。时而收敛,时而舒展;时而显其智,时而示其愚。这样的人,我无法给他下一个恰当的名目;大概是方内之外、方外之内的人吧?《告山赟禅师塔铭》
龙兴汴禅师为予言:“汴落发于告山赟公,承事五六年,始避兵而南。北归,赟公去世已久。师生于正隆初,而殁于兴定之末年,年过六十。但以丧乱之后,时辈凋丧,师之行事无从考案,至于卒葬时日,亦不能知。今所知者,特某甲未南渡时事耳。呈子尝试听之。师讳法赟,出于▯州侯氏,自幼出家,事嵫阳明首座。大定间,以诵经通得僧服,即以义理之学从事。根性颖利,同学者少所及。游参扣诘,洞见深秘。得法于告山明和尚,嗣法灵岩才师,即大名曾孙也。出世住告山。方世路清夷,禅林轨则未改,师道风蔼然,为诸方所重。再往▯州之普照。州倅信都路公宣叔,文翰之外兼涉内典,与师为淘汰之友。师开堂,宣叔具文疏,朝服施敬,继为先大夫荐冥福,礼有加焉。其为中朝名胜所推服如此。汴老矣,尚能记。师沉默自守,不以文字言语惊流俗,为门户计。住持不胜营造,学者虽多,迄无授记者。行义如是,而使之随世磨灭,门人弟子实任其责。窃不自揆度,敢以撰述为请,幸吾子惠顾之。”不肖交于汴公者三十余年矣,汴南迁后,嗣法虚明亨公,在法兄弟最后蒙印可于临济一枝,亭亭直上,不为震风凌雨之所摧偃。龙兴焚荡之余,破屋数椽,日与残僧三四辈灌园自给,不肯轻傍时贵之门。予尝以五言赠之,有“大道疑高謇,禅枯耐寂寥。盖头茅一把,绕腹篾三条”之句。意其孤峻自拔如此,必有所从来。循流测源,乃今知所自矣。因略记赟公遗事,故兼及之。岁丁巳夏五月二十有五日,河东人元某书。
徽公塔铭据河南辉县白云寺石刻新补
译龙兴汴禅师对我说:“我在告山赟公门下剃度,侍奉了五六年,才因躲避战乱南下。回到北方时,赟公已经去世很久了。师父生于正隆初年,死于兴定末年,年过六十。只是战乱之后,同辈相继凋零,师父的行事已经无法查考,甚至去世和下葬的日期也不知道。现在所知道的,只有我南渡以前的那些事情。请您姑且听我说说。师父法名法赟,出身于▯州侯氏,自幼出家,侍奉嵫阳明首座。大定年间,因为诵经通晓而取得僧服,便从事义理之学。他根性聪颖敏锐,同学中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游方参学、问难论辩,深刻洞见佛法奥秘。他从告山明和尚处得法,继承灵岩才师的法脉,才师又是大名曾孙。出世后住持告山。当时世道清平,禅林规矩还没有改变,师父的道德声望和风范温和显著,受到各方推重。后来又到▯州普照寺。州倅信都路公宣叔,除了文章书翰,还兼通佛典,和师父是互相砥砺的朋友。师父开堂说法,宣叔撰写疏文,穿朝服表示敬意;后来又为先父荐求冥福,礼数更加隆重。他受到朝廷名流推重敬服,就是这样。汴已经老了,还能够记得这些。” 师父沉默自守,不用文字言语惊动流俗,也不以此为门户谋求声名。住持时不胜营造之劳,虽然学者很多,却始终没有留下传记者。这样的行谊如果任其随世磨灭,门人弟子实在负有责任。我私下不自量力,冒昧请求您撰述此事,希望您能惠然顾念。”我和汴公交往三十多年了。汴公南迁以后,继承法脉的是虚明亨公,在法门兄弟中最后一位在临济宗一支得到印可,挺拔直上,不被震风暴雨摧折倒下。龙兴寺遭焚毁之后,他只有几间破屋,每天和三四个残存僧人灌园自给,不肯轻易登临当时权贵的门。我曾写五言诗赠给他,其中有“大道疑高謇,禅枯耐寂寥。盖头茅一把,绕腹篾三条”几句。我料想他的孤高峻拔、自立不群到了这种程度,一定有来由。顺着水流考察源头,如今才知道他的根由。因此略记赟公的遗事,也一并提到他。丁巳年夏五月二十五日,河东人元某书写。《徽公塔铭》,据河南辉县白云寺石刻新补。
师讳澄徽,出于平定和氏。弱不好弄,行值塔庙,如欲作礼然。七岁白其父求出家。父知其代值善根,送之冠山大觉寺,师宗圆大德洪公。一日,诣洪公言:“今释子迥迥,率言誓求佛果。如经所说,沙门修行历三数劫,以至大千世界,无一卧牛许地非其舍身命处,乃得成道。信斯言也,世岂有一人可证佛果者?”洪虽心异之而不知所以答也。崇庆初,以恩例得僧服。洪命师历讲席以求义学,不三四年,能为先学者指说。既久,厌抄书之繁,投卷叹曰:“渠宁老于故纸间也!”即拂衣去,依清拙真禅师于亳泗间。真一见师,知其不凡,赠之诗,有“三尺枯桐传古意,一根藜杖知归程”之句。再参少林隆、宝应迁,最后入龙潭虚明寿和尚之室。虚明风岸孤峻,特慎许可。师扣请未几,即以第一座处之。有为虚明言者:“公于徽首座推激过称,不重加炉锤,则吾恐一军皆惊将复见于今日矣。”虚明笑曰:“君未之知耳!我二十年不了者渠一见即了,尚待炉锤耶?”癸未冬,佛成道日,众以师心光焕发有不可掩焉者,请于虚明,愿为师举立僧佛事。师不得已升座,举岩头大▯岁法语云:“见过于师,方可传授;见齐于师,减师半德。今日徽首座为是见齐于师,为复见过于师?若谓见过,辜负虚明老人;何止辜负虚明,亦乃丧身失命。若谓见齐于师,宁不辜负徽首座,何止辜负徽首座,云门一枝,扫地而尽!然则究竟云何?”徐拈柱杖云:“一朝权在手,看取令行时。”虚明失喜,至以得人自贺。正大甲申,住陈留之东林,明年,开堂于亳州之普照。名士史内翰季宏而下,为具疏。于是,师之道价隐然于东南矣。师以世将乱,从虚明于静安,筑室汴水上。五、六年,杖策北渡。故吏部尚书张公履,留师住彰德之天宁。师天性简重,且倦于迎接,不二年,遁居大名,闭门却扫,人事都绝。雅善琴道,且于诗律有功,惟以二事自娱。而学人之来者日益多。编茅为屋,乞米为食,有依止岁久而不忍去者。师幡然曰:“今狂解塞路,诚羞于同列。然玄纲之坠久矣,将不有任其责者乎!”乃听学人入室征诘。开示极为周悉。因师得证者继有其人。俄以补印《藏经》,赐号寂照通悟大禅师。以乙巳冬十一月之五日示微疾,却后五日,沐浴更衣,留偈而逝。得年五十有四,僧夏三十有三。度弟子于内得法者十有一人:智赟、子昶、善明、子广、德澄、善惠、惠臻、普琼、净瑞、子源、道忠。所著《升堂语录》、《解道德经》并诗、颂、▯文,传于诸方。师没之七日,远近会葬,倾动州邑。茶毗之际,灵异甚多。起塔于二祖元符禅寺与山阳之白茅寺,遵遗令也。往予过大名,曾一谒师。予先世家平定,然未尝语及之也。今年秋九月过平定,游冠山,聂帅庭玉指似予:“此寺即徽上人落发处也。渠已老,故瞻枌榆,有终焉之志,旦夕往迎之矣。”时殿后一大松,槃礴偃蹇,高出尘表,予拊而爱之。庭玉又言:“此松先有虬枝,及地而起,画工往往貌之以为图。此夏忽为大风所折,松今非向比矣。”予私念言:“成都石笋折,随有当之者。上人其不归乎?”及到大名,而师之逝已三日矣。僧赟及琼辈,以予师乡曲,丐为塔铭。予正宗无淘汰之功,谢不敢当。赟三请,益勤。度为可终辞,因就师象前问:师能为我说法否?寂听良久,捧手曰:法王法如是。乃退而为之铭。铭曰:父无此儿,祖不渠孙,秘窟龙潭,孤奉佛恩。其生也坐断水月之场,甚没也卧护稠禅之门。岿然一塔,如不动尊,渺冠山之云,澹兮似无所存。异时触石而起,又安知其下涵盖乎乾坤。时大朝丙午年四月初十日嗣法小师子昶建塔,门人德澄立石。施碑人翟评事,镌字人张天才。
故规措使陈君墓志铭据成化本《山西通志》新补
译师法名澄徽,出身于平定和氏。年少时不喜欢嬉戏,行走遇到塔庙,便像要行礼一样。七岁时告诉父亲,请求出家。父亲知道他代代积累的善根,把他送到冠山大觉寺,师从宗圆大德洪公。一天,他到洪公那里说:“如今出家人都说发愿求得佛果。按照经书所说,沙门修行要经历数劫,直到大千世界中没有一小块如卧牛般的土地不是他舍身舍命之处,才能成道。如果真是这样,世上哪里会有一个人能证得佛果呢?”洪公心中虽然惊异,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崇庆初年,他按恩例取得僧服。洪公命他遍历讲席,求学义理;不到三四年,便能为先学者指陈讲解。时间久了,他厌烦抄书的繁琐,投下书卷叹道:“难道我要老死在故纸堆里吗!”随即拂衣离去,到亳州、泗州之间依止清拙真禅师。真禅师一见他,便知道他非同寻常,赠诗中有“三尺枯桐传古意,一根藜杖知归程”之句。他又参拜少林隆、宝应迁,最后进入龙潭虚明寿和尚的门下。虚明风骨孤高峻拔,特别谨慎,不轻易认可弟子。他请教不久,虚明便让他担任第一座。有人对虚明说:“您对徽首座推许激励,似乎过分称赞;如果不再加以锻炼,我恐怕一军之中都要惊讶,难道又会在今天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虚明笑着说:“你还不了解他!我二十年未能明白的道理,他一见便明白了,难道还要等待锻炼吗?”癸未年冬天,在佛成道日,众人见师父心光焕发,有不可掩盖之处,便向虚明请求,希望为师父举行立僧佛事。师父不得已登座,举出岩头大▯岁法语说:“见解超过老师,才可以传授;见解和老师相同,只能减少老师一半的功德。今天徽首座究竟是见解和老师相同,还是超过老师?如果说超过老师,便辜负虚明老人;何止辜负虚明,也将丧身失命。如果说和老师相同,难道不是辜负徽首座吗?何止辜负徽首座,云门一支也将扫地而尽!那么究竟怎样呢?”慢慢举起柱杖说:“一朝权在手,看取令行时。”虚明高兴得不得了,甚至以得到人才而自我庆贺。正大甲申年,住持陈留东林寺;第二年,在亳州普照寺开堂。名士史内翰季宏以下的人,都为他撰写疏文。于是,师父的道价在东南地区渐渐显著。师父因为世道将乱,随虚明住在静安,在汴水边筑室。过了五六年,带着手杖北渡。故吏部尚书张公履留他住在彰德天宁寺。师父天性简朴持重,又厌倦迎来送往,不到两年便隐居大名,闭门谢客,完全断绝人事。他很擅长琴艺,在诗律方面也有造诣,只以这两件事自我娱乐。然而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编茅草盖屋,乞讨米粮为食;有些人依止多年,始终不忍离去。师父忽然醒悟,说:“如今狂妄的邪解堵塞道路,实在使我在同道面前惭愧。然而玄妙的纲要失传已久,难道没有人来承担责任吗!”于是允许学人入室问难。开示极其周详。因此因师父而得以证悟的人接连出现。不久,他奉命补刻印行《藏经》,赐号寂照通悟大禅师。乙巳年冬十一月初五日,示现轻微疾病;五日后,沐浴更衣,留下偈语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出家受戒三十三年。门下在内得法的弟子有十一人:智赟、子昶、善明、子广、德澄、善惠、惠臻、普琼、净瑞、子源、道忠。所著《升堂语录》《解道德经》以及诗、颂、▯文,流传于各方。师父去世第七天,远近之人会集送葬,震动州县。火化时出现了许多灵异之事。遵照遗命,在二祖元符禅寺和山阳白茅寺建塔。从前我经过大名,曾拜见过师父一次。我祖上世代居住平定,但从未和师父谈及此事。今年秋九月经过平定,游览冠山,聂帅庭玉指给我看说:“这座寺就是徽上人剃度的地方。他已经老了,所以想瞻望桑梓旧居,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我早晚要去迎接他了。”当时大殿后有一棵大松树,盘曲偃蹇,高出尘世之外,我抚摸它而喜爱它。庭玉又说:“这棵松树从前有盘曲的枝条,长到地面后又向上挺起,画工常常描摹它来作图。今年夏天忽然被大风折断,如今的松树已经不像从前了。”我暗自想道:“成都的石笋折断后,随即有人应验其事。上人难道不会回来了吗?”等我到了大名,师父已经去世三天了。僧人赟和琼等人,因为我是师父的同乡,请求我写塔铭。我在正宗方面没有淘汰锻炼的功劳,推辞说不敢当。赟三次请求,越发恳切。我估计终究无法再推辞,便走到师父的画像前问道:师父能为我说法吗?画像寂静地听了很久。我拱手说:法王之法就是这样。于是退下来为他写铭文。铭文说:父亲没有这样的儿子,祖师没有这样的孙子;龙潭秘窟中,独自承受佛法恩德。他活着时,坐断水月之境;死后也安卧在护持众多禅门的地方。一座巍然高耸的塔,如同不动尊佛;冠山的云朦胧遥远,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存留。将来有一天,它触石而起,又怎能知道它下面包容覆盖着乾坤呢?大朝丙午年四月初十日,嗣法小师子昶建塔,门人德澄立碑。施舍立碑费用的是翟评事,刻字的是张天才。《故规措使陈君墓志铭》,据成化本《山西通志》新补。
君讳仲谦,字受卿,姓陈氏。其先京兆大族,唐末避巢贼乱,迁眉州之青神。宋天圣中,居四世矣。太常少卿赠刑部尚书公弼始起家。迁洛阳东坡,为其季子慥作家传,述其风节备矣。刑部生京东转运使忱。忱生文林即慈州司士曹事挥,遂为临晋人。挥生儒林郎灏。灏生克基,登天德三年进士第,仕为国子监丞,即君之考也。君幼颖悟,监丞君授之赋学,即有声同辈中。年未二十,继遭家难,不能卒业,乃以父荫系供奉班。自美原四历榷酟,用课最迁山东盐使司管勾。遭贞祐癸酉之兵,弃还乡里。已而南渡河,爱永宁山水之胜,遂欲终隐。朝议以危急之际,仕子多避难,吏部下所在,凡终更逾两季不赴选,□□□□以瞻望畏退受罚。君不获已,赴京,换三白渠规措使。自陕右受兵,水曹之官废,渠路淤垫,收入不能平岁之半。监卒系空籍,坐縻廪食而已。君到官,白于行台,得用便宜从事。行视塞门经流,复通力剗奸弊。豪右不得专辄,公私咸赖其利。村落间作佛事,有为君荐福者。俄用荐书,辟京城监支纳。君自少日,置家事不问。既老尤欲翛然于尘垢之外,米盐簿书,闭目不愿视。未几谢病去。三县大夫士所聚:贾吏部损之,赵漕使庆之,麻凤翔平甫,刘邓州光甫,日有觞咏之乐。□□氏□□乡女几辛敬之、定襄赵宜之、邑子和献之,皆高人胜士。君从容其间者余十年。洛西盛集,此一时也。正大九年壬辰夏六月,不幸遘疾,终于长子赓之陕州盐部官舍,得年六十有一,实二十有九日也。积官昭勇大将军骁骑尉颖川郡伯,食邑七百户。娶同县贾氏,大定中进士河东丞恕之女,封颖川郡君,后君二年卒。子男五人:赓,河东山西道行中书省参议,庾,平阳路提举学校,廙,金朝近侍局奉御,庠,蚤卒,膺,东平路劝农使。女二人皆早卒。男孙五人:元凯、元义、元忠、元英、元振。女孙五人,幼,在室。诸孙于辛丑年二月初三日卜吉,举君之柩,葬于县北原嶷山之先茔,夫人祔焉。礼也。君天性冲粹,与物无兢,材技超绝,而恂恂退让似不能者。与人交,虽愚幼且贱,未见有惰容。在三白时,业户以瓜叶菜茹为馈者,亦以温言却之,其审于持己又如此。幼工分隶真草之书,文人以为竹溪党承之流。嗜读书,寒暑饥渴不以废。至于阴阳星纬方伎之学,无不淹贯。晚年留意内典,遂不茹荤。写《华严经》数千万言。细书累累,如以一发贯群蚁也。陈氏太常公后,宦学者皆有名。简斋先生去非,遂参大政。特天会以后,仕途乃连蹇耳。盖金朝任子,尽与唐宋异。衣冠盛德之后,虽有文武全才,碌碌常不调,有终身不离管库者。故有志之士抱利器而无所试,至以轻去远引为高,如君者是也。使之乘时遇合,少行其志,岂庙堂诸人,以荐绅先生自名者所能万一哉?君之不乐仕进,必有知其微旨者。好问不敏,辱从君游,又与君诸子有连。尚记竹阁观君书雷内翰《寺记》。时笔力清劲,而有汉石经余韵。以心画卜之,知君之世有不可量者矣。贤弟昆以墓铭见征,敢以一一知君论次之?其铭曰:仕漫焉而不利谋,艺焉而不智夸。文雅从容,悃愊无华。尚友古人,安丘壑为荣,□□□□我所志,然所得亦多者,笔盘经石之不磨,蔼然粹温,见于行间,卜陈宗其未涯。南渡崩奔,猿鹤虫沙。独君子孙,蔚为大家。此所谓公侯之世,终必复者,将必有以启之耶!卷第三十二
记
令旨重修真定庙学记
译君讳仲谦,字受卿,姓陈。他的先祖是京兆大族,唐末为躲避巢贼之乱,迁居眉州青神。到宋天圣年间,已经居住了四代。太常少卿、赠刑部尚书陈公弼首先起家。迁居洛阳东坡后,曾为他的幼子慥写家传,详述其风节。刑部生京东转运使陈忱。忱生文林郎、即慈州司士曹事陈挥,于是成为临晋人。挥生儒林郎陈灏。灏生陈克基,天德三年考中进士,任国子监丞,就是君的父亲。君自幼聪颖明悟,国子监丞教他作赋,很快就在同辈中有了声望。不到二十岁,接连遭遇家难,不能完成学业,于是凭父亲恩荫补入供奉班。自美原历任四次榷酟官,因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山东盐使司管勾。遭遇贞祐癸酉年的战乱,弃官回到乡里。不久渡过黄河向南,喜爱永宁山水的优美,便想在那里终老隐居。朝廷议论认为危急之际,许多士人都避难,吏部下令各地:凡任期终了超过两季而不赴选者,□□□□,以观望畏缩退避论罪。君不得已赴京,改任三白渠规措使。自陕右遭受兵乱以来,水曹官署废弛,渠道淤塞,收入不能达到平年一半。监司的属员只是挂在空名册上,白白耗费廪禄而已。君到任后,向行台说明情况,获准便宜行事。他巡视塞门一带的经流,重新疏通,并大力铲除弊端。豪强不能擅自专断,公私都依赖其便利。乡村中举行佛事,有人为君祈福。不久因推荐文书,被征召任京城监支纳。君自年轻时起便不问家事。年老以后更想超然于尘俗之外,对米盐账簿和公文,闭眼也不愿看。不久称病离职。三县的官员和士大夫聚集在一起:贾吏部损之、赵漕使庆之、麻凤翔平甫、刘邓州光甫,天天有饮酒赋诗的乐趣。□□氏□□乡女几辛敬之、定襄赵宜之、邑人和献之,都是高雅之士。君从容游处其间十多年。洛西的盛大聚会,正是这一时期。正大九年壬辰夏六月,不幸患病,死于长子赓在陕州盐部的官舍,享年六十一岁,实际死于二十九日。累积官职至昭勇大将军、骁骑尉、颖川郡伯,食邑七百户。娶同县贾氏,是大定年间进士、河东丞贾恕之女,封颖川郡君,死在君之后两年。儿子五人:赓,任河东山西道行中书省参议;庾,任平阳路提举学校;廙,任金朝近侍局奉御;庠,早年去世;膺,任东平路劝农使。女儿两人,都早年去世。男孙五人:元凯、元义、元忠、元英、元振。女孙五人,年幼,都尚未出嫁。诸孙在辛丑年二月初三日择定吉日,抬出君的灵柩,葬在县北原嶷山的祖坟,夫人附葬在那里。这是合乎礼制的。君天性清明纯粹,与人相处从不争竞;才能技艺超群,却恭敬谦让,仿佛什么也不会。和人交往时,即使对方愚昧、年幼而且地位低下,也从未见过他有懈怠的神色。在三白任职时,业户把瓜叶菜蔬送给他,他也用温和的话婉拒;他谨慎自守到了这种程度。年幼时就精通分隶、真书、草书,文人认为他是竹溪党承一流的人物。他嗜好读书,寒暑饥渴都不因此荒废。至于阴阳、星纬以及方术技艺之学,没有不深通的。晚年留心佛典,于是不再吃荤。抄写《华严经》数千万字,字写得细密繁多,仿佛用一根头发贯穿一群蚂蚁。陈氏是太常公的后代,历代做官和治学的人都有名声。简斋先生陈去非后来参与大政。只是天会以后,仕途才变得连连坎坷。大概金朝的任子制度,完全不同于唐宋。衣冠世家、积有盛德的后代,即使文武全才,也常常庸碌而得不到调任,甚至终身不离开掌管仓库的职位。所以有志之士怀抱才器却无处施展,甚至把轻易离开、远行隐遁看作高尚,君就是这样的人。假如让他乘时得到机会,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难道庙堂上那些以荐绅先生自居的人,能够比得上他万分之一吗?君不喜欢做官求进,一定有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深意。我不敏而好问,有幸跟随君游学,又和君的诸位儿子有姻亲关系。还记得在竹阁观看君书写雷内翰《寺记》的情景。当时笔力清劲,还带有汉代石经的余韵。我从书法的神采推测,知道君的家世和声望将不可估量。贤弟兄们拿墓铭来请求我,难道我敢把自己所知道的君的一切依次论述出来吗?铭文说:仕途漫长而不以谋求利禄为意,技艺出众而不以聪明自夸。文雅从容,诚恳质朴而不事华饰。以古人为友,以安居山林为荣耀;□□□□是我的志向,然而所得也很多:笔墨与经石一样永不磨灭,和美纯厚的品德显现在字里行间,由此可以推知陈氏宗族的前途还没有尽头。南渡之际崩溃奔逃,如猿鹤和虫沙一样离散。唯独君的子孙,兴盛成为大家族。这就是所谓公侯世家,最终必然复兴,难道一定会有人为它开启这个局面吗?卷第三十二 记 《令旨重修真定庙学记》
王以丁未之五月,召真定总府参佐张德辉北上。德辉既进见,王从容问及镇府庙学,今废兴何如?德辉为言:“庙学废于兵久矣!征收官奉行故事,尝议完复,仅立一门而已。今正位虽存,日以颓圯。本路工匠总管赵振玉方营葺之。惟不敢于官,不敛于民,故难为功耳。”于是令旨以振玉、德辉合力办集,所不足者,具以状闻。德辉奉命而南,连率史天泽而下,晓然知上意所向,罔不奔走从事,以赀以力,迭为佽助。实以己酉春二月庀徒蒇事,黾勉朝夕,罅漏者补之,衺倾者壮之,腐败者新之,漫漶者饰之。裁正方隅,崇峻堂陛。庙则为礼殿,为贤庑,为经籍、祭器之库,为斋居之所,为牲荐之厨;而先圣先师七十子、二十四大儒像设在焉。学则为师资讲授之堂、为诸生结课之室、为藏厩庖湢者次焉。高明坚整,营建合制,起敬起慕,于是乎在。乃八月落成,弦诵洋洋,日就问学。胄子渐礼让之训,人士修举选之业;文统绍开,天意为可见矣!既丁酉,释菜礼成,教官李谦暨诸生合辞属好问为记,以谨岁月。窃不自揆度,以为仁、义、礼、智,出于天性,其为德也四;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著于人伦,其为典也五;惟其不能自达,必待学政振饰而开牖之,使率其典之当然,而充其德之所固有者耳。三代皆有学,而周为备。其见之经者,始于井天下之田。井田中之法立,而后党庠遂之教行。若乡射,乡饮酒,若春秋合乐、劳农、养老、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在。又养乡之俊,造者为之士,取乡大夫之尝见于施设而去焉者为之师。德则异之以知、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姻、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淫言诐行,凡不足以辅世者,无所容也。故学成则登之王朝;蔽陷畔逃不可与有言者,则挞之、识之,甚则弃之为匪民,不得齿于天下。民生于其时,出入有教,动静有养,优柔餍饫,于圣贤之化日益加而不自知,所谓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非过论也。或者以为井田自战国以来埽地矣,学之制不可得而见之矣。天下之民既无以教之,将待其自化欤?窃谓不然。天佑下民,作之君师,夫岂不欲使之正人心、承王道、以平治天下?岂独厚于周师而薄于世乎?由周而为秦,秦又尽坏周制,烧诗、书以愚黔首,而黔首亦皆从之而愚。借耰锄而德色,取箕帚而谇语,抵冒殊捍熟烂之极,宜莫秦民若也。高帝复以马上得天下,其于变狂秦之余习,复隆周之美化,亦不暇给矣。然而叔孙典礼,仅出▯蕝之陋;陆贾《诗》、《书》,又皆煨烬之末;孰谓斫雕为璞者,乃于不旋踵之顷而得之?宽厚化行,旷然大变。兴廉举孝,周暨郡国。长吏劝为之驾者,项背相望。是则前日所以厚周者,今易地而为汉矣。况乎周制虽亡,而出于人心者固在,惟厌乱所以思治,惟顺流易于更始。始于草创而终之以润色,本末先后还相为用,为周为汉,同归于治,何详略迟速之计邪?洪惟大朝,受天景命,薄海内外,罔不臣属。武克刚矣,且以文治为永图。方夏甫定,垂恩选举,念孤生之不能自存也;通经之士,悉优复之,虑儒业之无以善继也。老成宿德,使以次传之。深计远览,所以贻丕显之谟,而启丕承之烈者,盖如此。王府忠国抚民,一出圣学。比年宾礼故老,延见儒生,谓六经不可不尚,邪说不可不绌,王教不得不立,而旧染不得不新。顺考古道,讲明政术,乐育人材,储蓄治具,修大乐之绝业,举太常之坠典。其见于恒府庙学者,特尊师重道之一耳。夫风俗,国家之元气;学校,王政之大本。不塞不流,理有必至。癃老扶杖,思见德化之成。汉来美谈,见之今日。盖兵兴四十年,俎豆之事不绝如线,独吾贤王为天下倡,是可为天下贺也。故乐为天下书之。是年十月朔旦记。
东平府新学记
译大王在丁未年五月召真定总府参佐张德辉北上。德辉入见后,大王从容问到镇府庙学的情况:“如今是兴盛还是废弛?”德辉回答说:“庙学因战乱废弃很久了!征收官只是照旧例办事,曾经商议修复,但只建起了一道门。如今正殿的位置虽然还在,却一天比一天颓败。本道工匠总管赵振玉正要修葺它。只是因为不敢向官府征取,也不向百姓摊派,所以难以见效。”于是下令让振玉、德辉合力筹办,所缺少的物资,都写成文状上报。德辉奉命南下,连率史天泽以下的人都明白大王的意旨,无不奔走办理,出资出力,轮流相助。实际在己酉年春二月召集工匠完成工程,早晚勤勉施工:有缝隙渗漏的加以修补,歪斜倾塌的加以加固,腐朽破败的更新,模糊剥落的加以修饰。整顿端正四角方位,加高堂阶。庙中建有礼殿、贤庑、收藏经籍和祭器的库房、斋居之所、供应牲畜祭品的厨房;先圣、先师、七十子和二十四位大儒的塑像也都设在其中。学宫建有教师讲授的厅堂、诸生完成课业的房舍,收藏、马厩、厨房和浴室等也依次设置。建筑高大明敞、坚固整齐,营建合乎制度,令人由此生起敬意和仰慕。到八月工程落成,弦歌诵读之声十分盛大,学生每天都来求学问道。贵族子弟渐渐接受礼让的教诲,士人努力从事科举选拔的学业;文教传统得以继承和发扬,天意也由此可以看见了!到了丁酉年,释菜礼举行完毕,教官李谦和诸生共同致辞,请好问撰写记文,以慎重记下年月。我私下不自量力,认为仁、义、礼、智出于人的天性,作为德有四项;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体现在人伦关系中,作为常典有五项。只是人不能自行通达这些道理,必须等待学校政教加以振兴修饰,启发诱导他们,使他们遵循这些常典的当然之理,充实其本来固有的德性罢了。三代都有学校,而周代最为完备。经书中所见的制度,起始于把天下的田地划为井田。井田制度建立后,党、庠、遂等学校的教育才得以施行。像乡射、乡饮酒,像春秋两季的合乐、慰劳农民、养老、尊贤、任用能人、考察技艺、选拔人才的政事,以及接受战果、献俘、审讯囚犯等事务,无不包括在内。又培养乡里的俊秀,把来学的人造就为士,把乡大夫曾经考察、任用而后离职的人选作老师。品德方面,用知、仁、圣、义、忠、和来区别;行为方面,共同遵守孝、友、睦、姻、任、恤;技艺方面,则全部学习礼、乐、射、御、书、数。淫邪的言论、偏邪的行为,凡是不足以辅助世道的,都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学业完成后就把他们推荐到王朝;对那些蒙蔽、陷害、背叛、逃亡、不能与之讲道理的人,就鞭打他、作记号加以标识,严重的便抛弃他,使他成为不受教化的百姓,不能列入天下人的行列。百姓生活在那个时代,出入都有教化,行动静止都有教养,安逸和满足于圣贤教化之中,日益受到熏陶却自己不知道;所谓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并不是夸张之论。有人认为井田制度自战国以来已经荡然无存,学校制度也再不可见。天下百姓既然没有办法接受教育,难道要等他们自行教化吗?我认为不是这样。上天保佑天下百姓,才为他们立君主、立师长,难道会不想端正人心、承继王道、使天下得到太平治理吗?难道只是厚待周代的师长,却薄待后世吗?从周代到秦代,秦又把周代制度全部破坏,焚烧《诗》《书》来使百姓愚昧,而百姓也都跟着变得愚昧。拿起锄头便露出得意的神色,拿起簸箕扫帚便恶言相向,抵触冒犯、特别强悍,坏到极点,秦民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高帝又凭借骑马打仗取得天下,对于改变暴秦留下的恶习、重新发扬周代美好的教化,也来不及顾及。然而叔孙通制定礼仪,只拿出用草束成的简陋仪式;陆贾讲《诗》《书》,也不过是劫后余烬中的一点残存。谁能说砍去雕饰、恢复朴质的事情,竟然在转眼之间就能做到呢?宽厚的教化施行后,社会豁然发生巨大变化。举荐廉吏、推举孝子,遍及各郡各国。长官劝导百姓实行这些教化,来往不绝,前后相望。这就是过去厚待周代的事情,如今换了一个位置而成为汉代的事情。何况周代制度虽然亡失,但出于人心的根本仍然存在;只是百姓厌恶动乱,所以思念太平,只要顺势而行,就容易重新开始。事情起于草创,终于润色;本末先后相互发挥作用,无论周代还是汉代,都同样归于治理,何必计较详略和迟速呢?伟大的大朝承受上天的大命,四海内外没有不臣服的。武力已经足够刚强,还要把以文治国作为长远谋划。中原刚刚平定,便施恩于选举,念及孤寒之士不能自行存立;通晓经书的士人,全都优待免除赋役,担心儒业无法很好地继承。让老成有德望的人,按次序传授。深谋远虑,正是为了留下宏大的谋略、开启宏大的功业。王府安定国家、抚恤百姓,一切都出于圣学。近年来以宾礼接待故老,延请接见儒生,认为六经不可不尊崇,邪说不可不排斥,王道教化不可不建立,旧有染习不可不更新。顺着考察古道,讲明治政方法,乐于培育人才,储备治国器具,恢复中断的大乐事业,重新举行太常废弛的典礼。它在恒府庙学中的体现,不过是尊师重道的一端罢了。风俗,是国家的元气;学校,是王政的根本。不堵塞就会流通,这是必然的道理。年老体衰、扶杖而行的人,也希望看到德化成功。汉代以来的美谈,今天又见到了。大概战乱兴起四十年来,祭祀礼乐之事一直若断若续,只有我们贤王为天下倡导,这值得向天下庆贺。因此我乐意为天下把它记载下来。这一年十月初一早晨记。《东平府新学记》
郓学旧矣!宋日,在州之天圣仓有讲授之所曰成德堂者,唐故物也。王沂公曾罢相判州,买田二百顷以赡生徒;富郑公弼《新学记》及陈公尧佐府学题榜在焉。刘公挚领郡,请于朝,得国子监书,起稽古阁贮之。学门左之有沂公祠。祭之位,春秋二仲祭以望日。鲁两生:泰山孙明复、徂来石守道配焉。齐都大名,徙学于府署之西南,赐书碑石,随之而迁,独大观八行碑,蔡京题为圣作者不豫焉。齐已废,而乡国大家如梁公子美、贾公昌朝、刘公长言之子孙故在,生长见闻,不替问学,尊师重道,习以成俗。泰和以来,平章政事寿国张公、万公、萧国侯公挚、参知政事高公霖,同出于东阿,故郓学视他郡国为最盛。如是将百年。贞祐之兵始废焉。先相崇进开府之日,首以设学为事,行视故基,有兴复之渐。今嗣侯莅政,以为国家守成尚文,有司当振饬文事,以赞久安长治之盛,敢不黾勉朝夕,以效万一?方经度之始,或言阜昌所迁乃在左狱故地,且逼近阛阓,湫隘殊甚,非弦诵所宜;乃卜府东北隅爽垲之地而增筑之。既以事闻之朝,庀徒蒇事,工力偕作,首创礼殿,坚整高朗。视夫邦君之居,夫子正南面、垂旒被▯,邹、▯两公及十哲列坐而侍,章施足征,像设如在。次为贤廊,七十子及二十四大儒绘像具焉。至于栖书之阁、豆笾之库、堂宇斋馆,庖湢庭庑,故事异举而崇饰倍之。子弟秀民备举选而食廪饩者余六十人,在东序,隶教官梁栋;孔氏族姓之授章句者十有五人,在西序,隶教官王磐。署乡先生康晔儒林祭酒以主之。盖经始于壬子之六月,而落成于乙卯六月初五。十一代孙衍圣公元措,尝仕为太常卿;癸巳之变,失爵北归;寻被诏搜索礼器之散逸者。仍访太常所隶礼直官歌工之属、备钟磬之县、岁时阅习。以宿儒府参议宋子贞领之。故郓学视他郡国为独异。乃八月丁卯,侯率僚属诸生舍菜于新宫,玄弁朱衣,佩玉舒徐,衅落之礼成,而飨献之仪具。八音洋洋,复盈于东人之耳。四方来观者皆失喜称叹,以为衣冠礼乐,尽在是矣!越翼日,学之师生合辞谓仆言:“严侯父子崇饰儒馆以布宣圣化,承平文物顿还旧观。学必有记,以谨岁月,幸吾子文之石,垂示永久。”仆谢曰:“老生常谈,何足以陈之齐、鲁诸君之前?顾以客东诸侯者久,猥当授简之末,俎豆之事固喜闻而乐道之,何敢以不敏辞?”兴造之迹,已辱件右之矣。窃不自度量,辄以有所感焉者著于篇。呜呼!治国治天下者有二:“教”与“刑”而已。刑所以禁民,教所以作新民。二者相为用,废一不可。然而有国则有刑;教则有废有兴,不能与刑并,理有不可晓者。故刑之属不胜数,而贤愚皆知其不可犯;教则学政而已矣。去古既远,人不经见,知所以为教者亦鲜矣,况能从政之所导以率于教乎?何谓政?古者井天下之田,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射乡、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贤之政皆在。聚士于其中,以卿大夫尝见于设施而去焉者为之师,教以德以行,而尽之以艺。淫言诐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者,无所容也。士生于斯时,揖让、酬酢、升降、出入于礼文之间。学成而为卿、为大夫,以佐王经邦国;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焉者犹为士,犹作食者之养吾栋也。所以承之庸之者如此。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记之而又不从,是蔽陷畔逃,终不可与有言,然后弃之为匪民,不得齿于天下。所以威之者又加此。学政之坏久矣!人情苦于羁检而乐于纵恣,中道而废,从恶若崩。时则为揣摩、为捭阖、为钩距、为牙角、为城府、为穽护、为溪壑、为龙断、为捷径、为贪墨、为盖藏、为较固、为干没、为面谩、为力诋、为贬驳、为讥弹、为姗笑、为陵轹、为觊觎、为睚眦、为构作、为操纵、为麾斥、为劫制、为把持、为绞讦、为妾妇妒、为形声吠、为崖岸、为阶级、为高亢、为湛静、为张互、为结纳、为势交、为死党、为囊橐、为渊薮、为阳挤、为阴害、为窃发、为公行、为毒螫、为蛊惑、为狐媚、为狙诈、为鬼幽、为怪魁、为心失位;心失位不已,合谩疾而为圣癫、敢为大言,居之不疑,始则天地一我,既而古今一我。小疵在人,缩颈为危;怨讟薰天,泰山四维;吾术可售,无恶不可;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从则斯朋,违则斯攻;我必汝异,汝必我同;
译郓地的学校历史悠久!宋代时,州里的天圣仓有一处讲学的地方,名叫成德堂,是唐代遗留下来的建筑。王沂公曾罢相任州判,买田二百顷来供养学生;富郑公弼的《新学记》和陈公尧佐题写府学匾额的文字都在那里。刘公挚任郡守时,请示朝廷,得到国子监藏书,修建稽古阁来收藏。学校门左边有沂公祠。祭祀的位置,春秋两季仲月在望日举行祭祀。鲁地两位先儒: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配享。齐都迁为大名后,学校迁到府署西南,赐书和碑石也随之迁移,唯独大观八行碑,蔡京题写的“圣作者”三字没有一同迁来。齐地的学校虽然已经废弃,但乡国中的世家大族,如梁公子美、贾公昌朝、刘公长言的子孙仍在;他们从小耳闻目睹,不荒废学问,尊师重道,已经成为习俗。泰和以来,平章政事寿国张公、万公、萧国侯公挚、参知政事高公霖,都出自东阿,所以郓学比其他郡国最为兴盛。这样持续了将近一百年。贞祐年间的战乱才使它废弛。前任丞相崇进开府之日,首先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巡视旧址,已有复兴的趋势。如今嗣侯到任执政,认为国家守成、崇尚文教,主管官员应当振兴整顿文教事业,以助成长期安定太平的盛况,怎敢不早晚勤勉,效尽微薄之力呢?刚开始规划时,有人说阜昌年间迁建的地方在左狱旧址,而且靠近市场,低洼狭窄得很,不适合弦歌诵读;于是选择府城东北角高爽干燥的地方,加以扩建。事情上报朝廷后,便召集工匠完成工程,劳力和工艺一同施展,首先建造礼殿,坚固整齐,高大明朗。看那诸侯居所般的建筑,孔夫子面向正南坐着,垂着冕旒,穿着礼服;邹公、▯公以及十哲列坐侍奉,文饰彰明,足以作为凭证,塑像仿佛亲临。其次建贤廊,绘有七十子和二十四位大儒的画像。至于藏书阁、祭器库、厅堂、斋舍、馆舍、厨房、浴室、庭院和廊庑,原有的各项设施一一设置,规模和装饰比过去更加宏伟。秀才弟子中通过选拔、领取廪饩的有六十多人,住在东序,隶属教官梁栋;孔氏族人中教授章句的有十五人,住在西序,隶属教官王磐。任命乡先生、儒林祭酒康晔主持其事。大体从壬子年六月开始营建,到乙卯年六月初五落成。孔子第十一代孙、衍圣公元措,曾任太常卿;癸巳年变乱时失去爵位,北归;不久奉诏搜访散失的礼器。又访求太常所属的礼直官、歌工等人,补备编钟编磬的悬挂,按时举行检阅和演习。由宿儒、府参议宋子贞主持这些事务。因此郓学比其他郡国格外不同。八月丁卯日,侯率领僚属和诸生在新宫行舍菜礼,戴黑色礼帽,穿红色礼服,佩玉从容缓步;释菜礼完成,飨献的仪式也齐备。八音悠扬,重新充满东地人的耳中。四方前来观看的人都欣喜不已,赞叹说:“衣冠礼乐,全都在这里了!”第二天,学校师生共同致辞对我说:“严侯父子修饰儒学馆舍,宣扬圣人教化,承平时代的文物制度顿时恢复旧观。学校一定要有记文来慎重记下年月,希望您为我们把文章刻在碑石上,流传永久。”我辞谢说:“老生常谈,有什么足以陈述在齐、鲁诸位君子面前呢?只是我客居东方诸侯之间已经很久,恰好轮到接受文书的末席;祭祀礼乐之事我本来就乐意听闻并加以称道,哪里敢以不才推辞呢?”兴建的经过,已经承蒙把详细情况交代给我了。我私下不自量力,便把心中有所感触的事情写在篇中。唉!治理国家、治理天下只有两种手段:“教化”和“刑罚”罢了。刑罚用来禁止百姓,教化用来造就更新百姓。二者互相配合,废弃任何一个都不行。然而只要有国家就有刑罚;教化却有兴有废,不能同刑罚一样始终存在,这其中的道理实在难以理解。所以刑罚的条目数不胜数,贤人愚人都知道不可触犯;教化则不过是学校政教罢了。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人们亲眼见过的也少,知道怎样施行教化的人更少,何况能够遵从政令的引导而依照教化行事呢?什么叫政?古代把天下田地划为井田,党、庠、遂、序以及国学的制度都建立在其中。乡射、乡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任能、考察技艺、选拔贤才的政事都包括在内。把士人聚集到其中,以卿大夫中曾经参与施政、后来退职的人担任老师,用德行和行为教育他们,再用各种技艺使教育完备。淫邪的言论、偏邪的行为、诡异怪诞的方术,凡不足以辅助世道的,都没有容纳之处。士人生长在这个时代,在礼仪文饰之间行揖让、酬酢、升降、出入之礼。学业完成后,可以成为卿、成为大夫,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即使没有完成学业,却不妨碍将来达到这一地步的人,仍然算作士,仍然像农夫种粮供养栋梁一样受到供养。这就是承接、任用他们的方式。对愚顽、妄言的人,如果不合于时宜,侯就向他们说明道理,鞭打他们并作记号;作了记号仍不服从,就是蒙蔽、陷害、背叛、逃亡,最终无法再同他们讲道理,于是抛弃他们,使他们成为不受教化的百姓,不能列入天下人的行列。这就是进一步威慑他们的办法。学校政教败坏已经很久了!人性苦于束缚检束,却乐于放纵恣肆;事情做到中途便废弃,跟随恶行就像山崩一样迅速。于是便有揣摩、捭阖、钩距、争强斗狠、城府、设陷保护、贪求无厌、垄断牟利、走捷径、贪污、掩盖收藏、固执计较、侵吞、当面欺骗、竭力诋毁、贬低驳斥、讥讽弹劾、讥笑、欺凌、觊觎、睚眦必报、构陷造作、操纵、呵斥、劫持控制、把持、绞尽心机攻讦、像妾妇一样嫉妒、只会声势吠叫、故作高岸、制造等级、态度高亢、故作深沉安静、彼此张望、结交收纳、以势力交往、结成死党、囊括财物、聚为渊薮、表面排挤、暗中加害、偷偷发难、公开施行、施加毒害、蛊惑、狐媚、阴险欺诈、鬼鬼祟祟、怪异为魁、内心失去本位。内心失去本位而不停止,便把轻慢和嫉恨合在一起,成为所谓圣癫,敢说狂妄的大话,处在其中却毫不怀疑;起初认为天地只有我一个,后来认为古今也只有我一个。自己有一点小过错在别人身上,便缩着脖子装作危险;怨恨责骂熏天蔽日,仿佛泰山四面压来;只要我的手段能卖得出去,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宁可我辜负别人,不许别人辜负我;顺从我的就是同党,违背我的就要攻击;我一定要和你不同,你一定要和我相同。
自我作古,孰为周孔?人以伏膺,我以发冢。凡此皆杀身之学,而未若自附于异端杂家者为尤甚也。居山林、木食涧饮,以德言之,则虽为人天师可也;以之治世则乱。九方皋之相马,得天机于灭没存亡之间,可以为有道之士,而不可以为天子之有司。今夫缓步阔视,以儒自名,至于徐行后长者,亦易为耳,乃羞之而不为。窃无根源之言,为不近人情之事,索隐行怪,欺世盗名,曰:“此曾、颜、子思子之学也。”不识曾、颜、子思子之学,固如是乎?夫动静交相养,是为弛张之道;一张一弛,游息存焉。而乃强自矫揉,以静自囚,未尝学而曰“绝学”,不知所以言而曰“忘言”。静生忍,忍生敢,敢生狂,缚虎之急,一怒故在,宜其流入于申,韩而不自知也。古有之:桀纣之恶,止于一时;浮虚之祸,烈于洪水。夫以小人之《中庸》,欲为魏晋之《易》与崇观之《周礼》,又何止杀其躯而已乎?道统开矣,文治兴矣,若人者必当戒覆车之辙,以适改新之路。特私忧过,计有不能自已者耳,故备述之。既以自省,且为无忌惮者之劝。侯名澄,七岁入小学,师名士龙江张某。自读诵至剖析义理者余十年。衍圣必其为特达之器,以其子妻之。迄今为名诸侯,二君子有国焉。是年九月朔日,河东元某记。
博州重修学记
博之庙学,当泰和中州倅,辽东王遵古元仲之所建。元仲有文行,道陵谓之“昔人君子”者也。甲申之兵,民居被焚,州将阎侯义以庙学、州宅、龙兴寺殿,土木之丽甲于一州,特以兵守之。其后庙学独废不存。今行台特进公以五十城长东诸侯,凡四境之内,仙佛之所庐、及祠庙之无文者,率完复之,故学舍亦与焉。防御使茌平石侯青、彰德总管兼州事赵侯德用,乃以行台之命,葺旧基之余而新之。大正其位,又为从祀之室于其旁。至于讲诵之堂、休宿之庐、斋厨库厩,无不备具。经始于某年某月,落成于某年之某月。文石既具,赵侯请予记之。予窃有所感焉。博自唐以来为雄镇,风化则齐、鲁礼义之旧,人物则鲁连子、华歆、骆宾王之所从出。在承平时,登版籍者余三十万家,其民号为良善而易教。特丧乱之后,不能自还耳。虽然,岂独此州然哉?先王之时,治国治天下,以风俗为元气,庠序党术无非教,太子至于庶人无不学。天下之人,幼而壮,壮而老,耳目之所接见,思虑之所安习,优柔于弦诵之域,而餍饫于礼文之地;一语之过差,一跬步之失容,即赧然自以为小人之归。若犯上,若作乱,虽驱逼之、从臾之、诱引之,有不可得者矣。故以之为俗则美,以之为政则治,以之为国则安且久。理之固然而事之必至者,盖如此。呜呼!王政埽地之日久矣。战国吾不得而见之,得见两汉斯可矣;两汉吾不得而见之,得见唐以还斯可矣;唐以还且不可望,况于为血为肉之后乎?丧乱既多,生聚者无几,蚩蚩之与居,伥伥之为徒。亦有教焉:不过破梁碎金:“胡书记咏史”而已。前世所谓《急就章》、《兔园册》者,或篇题句读之不知矣。后生所习见者,非白昼攫金,则御人于国门之外,取箕帚而谇语,借耰锄而德色,秦人之抵冒殊捍,贾子之所为。太息而流涕者,盖无足讶。由是观之,父子、夫妇、人伦之大节,亦由冠屦上下之定分。冠而屦之,屦而冠之,非正名百物,则倒置之敝无所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妇不妇,必肇修人纪者出而后有攸叙之望矣。况草昧之后,道统方开,明经者例有复身之赐,而此州将佐首以兴起学宫为事,土之有志于此道者,其喜闻而乐道之宜如何哉!故为记其兴造之始末,且以学校之本告之曰:有天地,有中国,其人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其书则《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其民则士、农、工、贾;其教则君令、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妇睦、朋友信;其治则礼、乐、刑、政、纪纲、法度。生聚、教育、冠婚、丧祭、养生、送死而无憾。庠序党塾者,道之所自出也;士者,推详序党塾所自出之道而致之天下四方者也。由是而之焉,正名百物,肇修人纪者尚庶几焉!如曰不然,则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以是学为告朔之饩,可也。
赵州学记
译我自我作古,谁还算周公、孔子?别人向我拜服,我却要掘人坟墓。所有这些都是自取杀身的学问,但还不如自附于异端杂家更为严重。居住山林,以树木果实为食、以山涧水为饮,从德行方面说,即使做人的、天上的老师也可以;但用这种方式治理世间,就会造成混乱。九方皋相马,能在生灭存亡之间捕捉天机,可以说是有道之士,却不能做天子的官吏。如今放慢脚步、睁大眼睛,以儒者自居,至于徐行而落在长者后面,也很容易做到,却反而以此为羞而不肯做。私下说些没有根源的话,做些不近人情的事情,探求隐秘、故作怪异,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还说:“这就是曾子、颜子、子思子的学问。”难道不知道曾子、颜子、子思子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吗?人的动静相互调养,这才是张弛之道;一张一弛,其中才有游息。可是他们偏要强行矫揉,把自己囚禁在静寂中,从未真正学习却说“绝学”,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却说“忘言”。静寂产生忍耐,忍耐产生胆敢,胆敢产生狂妄,像急切地捆缚老虎一样,怒气始终存在;难怪他们会流入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而自己还不知道。古语说:桀纣的罪恶,只止于一时;浮华虚妄造成的祸害,比洪水还猛烈。拿小人的《中庸》,想要造作魏晋的《易》和崇宁、大观年间的《周礼》,又哪里只是杀害自身而已呢?道统已经开启,文治已经兴盛,像这样的人一定应当以覆车为戒,走向改革更新的道路。只是我个人忧虑过多,思考起来不能自止,所以把这些详细写出。既用来反省自己,也用来劝诫那些无所忌惮的人。侯名澄,七岁进入小学,老师是名士龙江张某。从读书诵习到剖析义理,经历了十多年。衍圣公认为他是特别通达的英才,便把女儿嫁给他。到如今已经成为著名诸侯,两个君子都拥有自己的封国。这一年九月初一日,河东元某记。《博州重修学记》博州的庙学,是泰和年间州倅、辽东王遵古元仲所建。元仲有文章和德行,道陵称他为“古代的君子”。甲申年战乱时,百姓住宅被焚毁,州将阎侯义认为庙学、州宅、龙兴寺殿宇的土木之美在全州首屈一指,特意用军队守护它。后来唯独庙学废弃不存。如今行台特进公以五十城之长统领东方诸侯,凡四境之内仙佛居住的地方,以及没有文字记载的祠庙,大都修复,因此学校也包括在内。防御使茌平石侯青、彰德总管兼知州赵侯德用,于是奉行台命令,在旧基址的基础上修葺并扩建。重新端正主要位置,又在旁边建造从祀之室。至于讲诵的厅堂、休息住宿的房舍、斋房、厨房、库房、马厩,无不齐备。工程始于某年某月,落成于某年某月。碑石已经准备好,赵侯请我写记。我私下有所感慨。博州自唐代以来就是雄镇,风俗教化承袭齐、鲁礼义的传统,人物则是鲁连子、华歆、骆宾王等人所出之地。在太平时期,登记在户籍上的有三十多万家,百姓号称良善而容易教化。只是经过战乱以后,不能自行恢复罢了。即使如此,难道只是博州如此吗?先王时代,治理国家、治理天下,把风俗看作元气;庠、序、党、术无非是施行教化的地方,太子直到平民没有不学习的。天下的人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耳目所接触看见的、思想所安定习惯的,都沉浸在弦歌诵读之中,饱受礼仪文教的熏陶;一句话说错,一步行走失去仪态,就会羞惭地认为自己要成为小人了。至于犯上、作乱,即使驱逼、怂恿、诱导他们,也不可能做到。因此把它作为风俗,风俗就美好;作为政事,政治就清明;作为国家根本,国家就安定长久。这是道理本来如此、事情必然达到的结果,大概就是这样。唉!王政被扫地以尽已经很久了。战国时代我无法看见,若能见到两汉就好了;两汉我无法看见,若能见到唐代以来就好了;唐代以来尚且不可企望,何况在血肉之人出现以后呢?战乱已经很多,生聚的人没有几个,和愚昧百姓相处,和惶惑无依的人为伴。也并非没有教育:不过是破梁碎金所说的“胡书记咏史”罢了。前代所谓《急就章》《兔园册》,有的连篇名句读都不知道了。后辈常见的,不是白天抢夺财物,就是在国门之外欺凌人;拿起簸箕扫帚便恶语相向,拿起锄头便露出得意的神色,这就是秦人的抵触冒犯、特别强悍,也正是贾谊所说的情形。因此叹息流泪,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由此看来,父子、夫妇这些人伦大节,也取决于冠帽和鞋履上下有别的名分。把冠戴在脚上,把鞋穿在头上,如果不把万物的名称端正过来,颠倒错乱的弊病就无法纠正。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丈夫不像丈夫,妻子不像妻子,一定要等到修明人伦纲纪的人出现,才有希望使一切得到条理。何况战乱草创之后,道统正要开启,明白经义的人按例可以得到复身之赐,而本州将佐首先把兴办学宫作为要务;本地有志于此道的人,听到这些并乐于称道,应该是多么高兴啊!所以我记载它兴建的始末,并且把学校的根本告诉大家:有天地,有中国;中国之人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中国之书有《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中国之民有士、农、工、商;中国之教是君主发布命令、臣下实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夫妇和睦、朋友诚信;中国之治是礼、乐、刑、政、纪纲、法度。使百姓生聚、受教育,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养生送死,都没有遗憾。庠、序、党、塾,是道理由此产生的地方。士人,就是推究详察庠、序、党、塾所由产生的道理,并把它推广到天下四方的人。沿着这条道路前进,端正万物的名称,开始修明人伦纲纪,也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把这样的学校看作告朔时供给诸侯的牲饩,也是可以的。《赵州学记》
赵州庙学初废于靖康之兵。天会以来,郡守赵公某始立庙殿,而任公某增筑学舍。泰和名臣、陵川路公元为门、为廊庑、为讲堂,土木之功乃备。自贞祐南渡,河朔丧乱者余二十年。赵为兵冲,焚毁尤甚;民居官寺,百不存一。学生三数辈逃难狼狈,不转徙山谷,则流离于道路。庙学之存亡,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户牖既坏,瓦木随彻,当路者多武弁,漫不加省,上雨旁风,日就颓压;识者惜之。岁癸卯,真定路工匠总管赵侯,慨然以修复为事。发赀于家,顾工于民,躬自督视,不废寒暑。裁正方隅、崇峻堂陛;袠倾者起之、腐败者易之、破缺者完之、漫漶者饰之。曾不期年,截然一新,若初未尝毁而又有加焉者。乃八月上丁,诸生释菜如礼,衣冠俎豆,骎骎乎承平之旧。予过庆源,尝往观焉。问所以经度者,郡人高德茂等合辞道其然,且请予记之。予以为学宫之废久矣!儒学之士,虽有任其责者,亦以为不急之务矣。比岁,郡县稍有以兴学为事者,率有由而然。力致势劫剧甚,调度仅能有成,怨讟盈路,所谓可为美观而不可以夷考也。赵侯不出于强率,不入于承望,崇儒向道,自拔于流俗者如此!在于学古之士,其喜闻而乐道之,宜何如哉?故为记之,且告之曰:“吾道之在天下,未尝古今,亦未尝废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际,百姓日用而不知。大业广明五季之乱,▯蕝不施,而道固自若也。虽然,庠予、党塾,先王之所以教,后世虽有作者,既不能复有所加,亦岂容少有所损?羊存礼存,此告朔之饩所以不可废也。夫兴学,儒者事也;用武之世而责人以儒者之事,不可也。异时,时可为,力可致,而使学宫有鞠为园蔬之叹,不必以前世赵、任、路三使君为言。视今赵侯,能不少愧乎?”侯名振玉,龙山人,先节度庆源,有良民吏之风。其与文士游,盖其素尚云。
寿阳县学记
近代皇统、正隆以来,学校之制,京师有太学、国子学;县官饩廪,生徒常不下数百人,而以祭酒博士助教之等教督之,外及陪京总管大尹府、节度使镇、防御州,亦置教官。生徒多寡,则视州镇大小为限员。幕属之由左选者,率以提举系衔刺史,州则系籍生附于京府,各有定在。外县则令长司学之成坏,与公廨相授受,故往往以增筑为功。若仕进之路,则以词赋、明经取士,豫此选者多至公卿达官。捷径所在,人争走之。文治既洽,乡校家塾弦诵之音相闻。上党、高平之间,士或带经而锄,有不待风厉而乐为之者。化民成俗,概见于此。自大安失驭,中夏版荡,民居官寺,毁为焦土。天造草昧,方以弧矢威天下,俎豆之事宜有所待也。甲辰之春,予归自燕、云,道寿阳,知有新学,往观焉。见其堂庙斋庑,若初未尝毁而又加饰焉者。问所以然,诸生合辞曰:“吾邑旧有庙学。元祐中,知县事张不渝实更新之。既乃废于贞祐甲戌之兵。大变之后,民无百家之聚;县从事李通、李天民者,窃有修学之议而病未能也。会台牒下,于壬寅之冬,课所在举上丁释菜之典,乃得偕令佐暨县豪杰诸人经度之。盖三年而后有成。久欲谒文吾子,以纪岁月,顾以斗食之役之故,而无以自达也。”予谓二三君言:“公辈宁不知学校为大政乎?夫风俗国家之元气,而礼义由贤者出。学校所在,风俗之所在也。吾欲涂民耳目,尚何事于学?如曰:‘如之何使吾民君臣有义、而父子有亲也?夫妇有别、而长幼有序也?’则天下岂有不学而能之者乎?古有之:‘有教无类’;虽在小人,尤不可不学也。使小人果可以不学,则武城之弦歌,当不以割鸡为戏言矣。予行天下多矣,吏奸而渔,吏酷而屠,假尺寸之权,朘民膏血以自腴者多矣!崇祠宇,佞佛老,捐所甚爱以求非道之福,颦呻顾盼,化瓦砾之场为金碧者,又不知几何人也!能自拔于流俗,崇儒重道如若人者乎?且子所言‘无以自达’者,亦过矣。兴学之事,贤相当任之,良民吏当为之。贤相不任,良民吏不为,曾谓斗食吏不得执鞭于其后乎?使吾不为记兹学之废兴则已,如欲记焉,吾知张不渝之后,唯此两从事而已!奚以斗食之薄、万钟之厚为计哉?”通字彦达、县人;天民字仲先,上世秀容人;其先世皆儒素云。
代冠氏学生修庙学壁记
译赵州的庙学最初在靖康年间的战乱中废毁。天会以来,郡守赵公某才开始建立庙殿,任公某又增建学舍。泰和年间的名臣、陵川路公元为它修建门、廊庑和讲堂,土木工程才算完备。自贞祐南渡以来,河朔地区遭受战乱已经二十多年。赵州处在兵乱冲要之地,焚毁尤其严重;民居和官寺百处中保存不了一处。几批学生逃难时狼狈不堪,不是辗转迁徙于山谷之间,就是流离在道路上。庙学能否保存,也只能听天由命罢了。门窗已经毁坏,瓦片木料相继被拆走,当权者多是武官,任其破败而不加过问;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日益坍塌,见识之人都为之惋惜。癸卯年,真定路工匠总管赵侯慨然把修复庙学作为自己的事情。他从家中拿出资财,雇请百姓施工,亲自督察,不因寒暑而停止。重新裁定方位,增高堂基和台阶;席帙倾斜的扶正,腐朽的更换,破损的修补,模糊漫漶的加以修饰。不到一年,庙学焕然一新,仿佛从未毁坏过,而且还比原来更加完备。于是八月上旬的丁日,学生们按照礼仪行释菜礼,衣冠、俎豆都齐备,渐渐恢复了太平时代的旧貌。我经过庆源时,曾前往观看。询问修建规划的缘由,郡人高德茂等异口同声地说明了情况,并请我写下这篇记文。我认为,学宫的废弃已经很久了!儒学之士即使有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也把这看成不急迫的事务。近几年,郡县中稍有把兴办学校作为事务的,大多各有原因。往往是强力督促、权势压迫十分厉害,筹措安排仅仅能够完成,怨言充满道路;这种事情所谓可以用来装点门面,却经不起平实的考察。赵侯既不靠强迫驱使,也不逢迎上意,像这样崇尚儒学、向往正道,自拔于流俗之外!对于学习古道的人来说,听到并乐于称道此事,应当是多么欣喜啊!所以我为此作记,并且告诉他说:“我们的道存在于天下,从来不受古今限制,也从来没有所谓废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百姓天天实行,却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大业年间广明时期五代的战乱中,▯蕝没有施行,而道本身仍然如故。即便如此,庠序、党塾是先王用来教化百姓的制度,后世即使有人兴办,也不能再有所增加,难道又能容许稍有损毁吗?羊还在,礼就还在;这就是告朔之礼的牲饩不能废除的原因。兴办学校,是儒者的职责;在使用武力的时代,却责成人们履行儒者的职责,这是不可以的。将来时机适宜、力量能够做到时,如果仍让学宫沦为长满园蔬的荒地,就不必再拿前代赵、任、路三位使君来说了。” 看看如今的赵侯,难道能够不稍感惭愧吗?”赵侯名叫振玉,是龙山人,先前任节度使治理庆源,有良民和良吏的风范。他与文人交游,大概是他一向的志趣吧。寿阳县学记 近代皇统、正隆以来,学校制度方面,京师设有太学、国子学;县官供给廪饩,学生常常不少于数百人,并由祭酒、博士、助教等官员教导督促。外地还包括陪京总管大尹府、节度使镇和防御州,也都设置教官。学生人数多少,则按照州镇大小规定名额。幕府属官中由吏部左选任用的,通常以提举身份兼任刺史;各州的学生则登记隶属于京府,各有固定的归属。外县则由县令、县长主管学校的兴废,并与公廨一同交接,所以往往把增修学舍作为政绩。至于做官进身的途径,是凭词赋、明经考试选取士人,进入这一选途的人很多都做到公卿达官。既然是仕进的捷径,人们便争相奔走其中。文治已经普及,乡校、家塾中诵读诗书的声音彼此相闻。上党、高平之间,有的士人一边带着经书一边锄地,有些人甚至不必等待风气劝导,便乐意这样做。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在这里大致可以看到了。自大安年间失去驾驭局势的能力,中原动荡,民居和官寺都被毁成焦土。上天正处于草创蒙昧之时,正凭弓箭威服天下,俎豆礼仪的事情自然应当等待时机。甲辰年春天,我从燕、云归来,路过寿阳,听说这里建成了新学,便前往观看。看见那里的堂庙、斋舍、廊庑,仿佛从未毁坏过,而且又加以修饰。我询问事情的缘由,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县原来有庙学。元祐年间,知县张不渝确实重新修建过它。后来在贞祐甲戌年的战乱中废毁。大变乱以后,百姓连百家聚居的村落都没有了;县中从事李通、李天民曾私下有修建学校的打算,却因力量不足而未能实现。恰逢台府文书下达,要求各地在壬寅年冬天举行上丁日释菜礼,于是他们便和县令、县丞以及县中的豪杰共同筹划修建。大约经过三年才告成功。我们很久以来想请您写文章,记下这段岁月,只是因为身为低微小吏,无法亲自前来求见。”我对诸位说:“诸位难道不知道学校是国家的大政吗?风俗是国家的元气,而礼义要由贤者来倡导。学校设在哪里,风俗就体现在哪里。我若只想蒙蔽百姓的耳目,还何必办学校?如果说:‘怎样才能使我们的百姓做到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那么天下难道有不学习就能做到这些的人吗?古人说过:‘有教无类。’即使是小人,也尤其不能不学习。假如小人果真可以不学习,那么武城的弦歌之声,就不会被孔子拿来以治理小县为戏言了。我走遍天下很多地方,看见官吏奸诈而搜刮百姓,官吏残酷而屠害百姓,凭借尺寸之权,榨取百姓的膏血来肥养自己的人,多得很!” 他们崇建祠宇,佞奉佛、老,舍弃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来求取非正道的福报,皱眉呻吟、左顾右盼,把瓦砾场变成金碧辉煌之地的,又不知有多少人!有谁能够像这些人一样自拔于流俗,崇尚儒学、尊重正道呢?况且您所说的‘无法亲自求见’,也说得过分了。兴办学校的事情,贤能的宰相应当承担,良善的官吏应当去做。贤相不承担,良吏不去做,难道竟认为低微的小吏不能在后面执鞭效力吗?假如我不为这所学校的兴废作记也就罢了;如果要作记,我知道继张不渝之后,只有你们两位从事官而已!何必计较俸禄微薄还是丰厚呢?”李通字彦达,是本县人;李天民字仲先,上代是秀容人;他们的先世都是世代读书守儒业的人。” 代冠氏学生修庙学壁记
冠氏庙学,贞祐初知县事鲁仔所增建。泰和中,主簿折元礼画七十二子像。丧乱以来,民居皆被焚毁而庙学独存。岁乙未,右副元帅赵侯悯其颓圮,复为完补之。学之制,初亦俭狭,侯就为料理,而作新之意盖未已也。侯崇儒重道,出于天性。在军旅中,亦常以文史自随;一府之人,若偏裨、若府吏,皆随而化之;兴学之事,特其滥觞耳。呜呼!吾邑为大县久矣。在承平时,登版籍者余三万家;侨寓之民,又倍而三之。学校,大事也,前后历数十政非无贤令佐,而乃因卑习陋,漫不加省;百年以来,能崇起之者,唯吾侯与鲁、折三人而已。可胜叹哉!某月日,县学生黄逸民记。
叶县中岳庙记
河南中镇所在,在所率有祠庙,以奉岳祗。叶距崧三百里,而近独无有也。邑门之南百举武,少折而西,有地焉直居民之冲,顾望崇显,父老规为岳祠旧矣。泰和末,太原祁人樊道真始以邑人之意而经度焉。地本故堤,废圯已久,荆棘瓦砾,蛇鼯所舍。樊身执畚锸,铲治芜秽,实以版筑。百日而庙基成。邑之人知其坚固可任也,乃群起而助之;实乡豪张祐、孙宁、秦商人、党圭为之倡。庙既成,祁人有以白石为中天像,欲辇而北者,道真请而事焉。予尝谓:小人之情,畏之而有不义;耻之而有不仁;威之而有不惩;独于事神若有所儆焉。何邪?徼福于方来,逃罪于已然;百求而百不可得,然终不以百不可得,而废其所以求也。富贵、光荣、寿考、繁昌,人既有以求诸神;忠信、孝弟、廉让、笃实、神亦有以望于人。吾尝见夫世俗之所以事神者矣:崇祠宇、严像设、刲羊豕、具仪卫,巫觋、倡优杂然而前,拜跪甚劳,迎送甚勤;求神之所以望于人者,无有也!阴害贼诈,刮利次骨,利之所在,无复天理;公噬潜搏,难得是期,内人于沟不恤也,血人于牙不餍也;志得而意满,则曰:“我求于神,神报我者如是也。”故搏噬愈获,报谢愈丰,祷求愈奢,香火未收而阴害贼诈之心已怫然于胸中矣;此值蛇神牛鬼之所不忍临,而谓岳只之聪明正直者而临之乎?《记》有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谓小人之不可以事神,不可也;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好是正直,介以景福,谓神之可欺,尤不可也!呜呼!神有固然,三尺童子所能知,而人有不能知者,特溺于贪而不能自还耳。惜乎!莫有以三尺童子之所知干而告之也。癸未之夏,予过昆阳,进士韦仲安道樊之意,欲得吾文以记其经营之始,故为书之;且告以福不可徼、祸不可逃也。如是,庶几来者有所儆焉。
扁鹊庙记
扁鹊随俗为变,过咸阳为无辜医,邯郸为带下医,洛阳为耳目痹医,盖尝至周。其有庙于此,则不可考也。庙再以元丰八年成。里之人事之惟谨,病者必来以药请。杯案闲有得香灺埃煤若丸剂然者,吞之,病良愈。闾里闲相传以为神。斗酒彘肩,祷谢日丰。积习既久,莫有能正之者。乡豪张乙居其旁,葺而新之,土木有加焉,正大元年之八月也。自扁鹊饮上池水,三十日而知物,其事固以秘怪而不常,故虚荒诞幻,被于末流,千百年后而未止也。虽然,耳目之所不接,故常理之所不拘;神膏傅创,灵丸起废,见于传记者多矣,又安可必其果无有哉?故尝谓扁鹊,至人也,自言其方可以解肌裂皮、决脉结筋、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炼精而易形矣;至于世之阴忌贼诈、贪饕攫拾、心魂斫丧、若醉若狂、懑然而不能自还者,百千为群,日相过乎前,为扁鹊者独不能随俗为变,炼精而易形,使之为平直、安舒、廉让、洁清之人乎?若夫疾病则祷,圣人所不废;诚以感神,祭则受福,冥冥之闲,当有阴相者,盍亦无以灵丸、神膏为也;此之不为区区之香灺埃煤,自夸于闾巷细民之闲以为神。呜呼!其亦儿童剧而已矣,岂世之所望于扁鹊,而扁鹊之所以为扁鹊者哉?
长庆泉新庙记
译冠氏庙学,是贞祐初年知县鲁仔增建的。泰和年间,主簿折元礼绘制了七十二弟子的画像。自从战乱以来,百姓住宅都被焚毁,唯独庙学保存下来。乙未年,右副元帅赵侯怜惜它已经坍塌破败,重新为它修补完整。学校的规模起初也很简陋狭小,赵侯就着手料理,并且重建它的意图似乎还没有止境。赵侯崇尚儒学、尊重正道,出自天性。即使在军旅之中,他也常常随身携带文史书籍;府中的人,无论偏将、属官,还是府吏,都随之受到感化。他兴办学校的举动,只不过是这种志趣的开端罢了。唉!我们县成为大县已经很久了。太平时期,登记在户籍上的有三万多家;寄居的百姓又是这个数目的两三倍。学校是大事,前后经历了几十任官员,并非没有贤能的县令和县丞,却由于习惯卑陋,任其荒废而不加过问;一百年来,能够崇重并振兴它的,只有我侯与鲁、折二人而已。怎能不令人感叹!某月某日,县学生黄逸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叶县中岳庙记 河南中镇所在的地方,通常都有祠庙,用来奉祀岳神。叶县距离崧山三百里,唯独附近没有中岳庙。县城门南面一百步,稍向西转,有一块地正处在居民往来的要冲,父老们早就打算把它规划为岳祠。泰和末年,太原祁人樊道真才依照县人的意愿筹划此事。土地原本是旧堤,早已荒废坍塌,荆棘瓦砾丛生,是蛇鼯栖息的地方。樊道真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铲除整治荒芜污秽,并用版筑法夯筑土墙。百日之后,庙基建成。县里的人知道它坚固可以承担建筑,于是纷纷起来相助;实际上,是乡豪张祐、孙宁、秦商人、党圭带头倡议的。庙建成后,祁人有一尊白石雕成的中天像,想用车运往北方,樊道真便请求下来办理此事。我曾说过:小人的情性,恐惧他却不一定有义;羞辱他却不一定有仁;威吓他却不一定受到惩罚;唯独在事奉神灵时,似乎有所警戒。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想向神求取将来的福,逃避已经造成的罪;即使百般祈求都得不到,也始终不会因为百求不得而废弃求神的做法。富贵、光荣、长寿、繁盛,人们已经有向神求取的东西;忠信、孝悌、廉洁、谦让、笃实,神也有希望人们具备的品德。我曾见过世俗之人事奉神的样子:崇饰祠宇,庄严神像,宰杀羊猪,备置仪仗,巫觋、倡优杂然上前,跪拜十分劳苦,迎送十分勤谨;至于神所希望人们具备的品德,却一点也没有!暗中害人、贼害欺诈,搜刮财利直到骨髓,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便不再顾念天理;公开吞噬、暗中搏击,难以得到的利益也一定要夺取,甚至把人逼入沟中也不怜悯,已经咬得满口鲜血仍不满足;一旦愿望实现、心满意足,便说:‘我向神祈求,神这样报答我。’ 所以越是搏击吞噬而有所收获,报答神灵就越丰厚;祈祷求取就越奢侈,香火还没有燃尽,暗中加害、贼害欺诈的念头已经愤懑地充塞胸中。这种人,是连蛇神牛鬼都不忍靠近的,难道还认为岳神这样聪明正直的神灵会来亲近他们吗?《礼记》说过:‘即使是恶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用来事奉上帝。’说小人不可以事奉神,是不对的;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走邪路,喜爱正直,以此获得大福,却说神可以欺骗,那就更加不可以了!唉!神灵的道理本来如此,三尺童子都能知道,而人却有不知道的,只是沉溺于贪欲,不能自行回头罢了。可惜没有人把三尺童子所知道的道理拿来劝告他们。癸未年夏天,我经过昆阳,进士韦仲安向我说明樊道真的意图,想请我写文章记述营建的开始,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并且告诉他们:福不是靠祈求就能得到的,祸也不能靠祈祷逃避。这样或许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警戒。扁鹊庙记 扁鹊随着当地习俗改变行医方向,经过咸阳时做专治无辜之病的医生,到了邯郸做妇科医生,到了洛阳做专治耳目和痹症的医生,大概还曾到过周地。这里是否有他的庙,已经无法考证。此庙在元丰八年第二次建成。乡里人事奉他非常恭谨,病人一定来这里求药。杯盘之间有时会出现香灰和尘煤,像丸药一样,人们吞服后,病竟然痊愈。乡里相互传说,把他当作神灵。用斗酒、猪肩来祈祷酬谢,日益丰厚。这样的习惯延续久了,没有人能够纠正它。乡豪张乙住在庙旁,修葺并翻新庙宇,土木建筑也有所增益,这是正大元年八月的事。自从扁鹊喝了上池水,三十天后能够看见事物以来,这件事本来就神秘怪异而不合常理,所以荒诞虚幻的说法流传到后世,千百年后仍未停止。即便如此,耳目无法接触到的事,当然不受通常道理的约束;神奇的膏药敷创,灵验的丸药使废疾复起,见于传记记载的事很多,又怎么能断定它们一定不存在呢?所以我曾说,扁鹊是至人。他自己说他的医方可以解开肌肉、剖裂皮肤,疏通脉结、舒展筋络,洗涤肠胃,漱涤五脏,炼养精气而改变形体。至于世间那些暗中嫉妒、贼害欺诈、贪婪掠夺,心神被砍伤耗损,像醉酒又像疯狂,闷闷不乐而不能自行回头的人,成百上千地成群结队,每天从眼前经过;作为扁鹊,难道不能也随着习俗改变行医方法,炼养他们的精气、改变他们的形体,使他们成为平正、安舒、廉让、清洁的人吗?” 至于有疾病便去祈祷,这是圣人也不废弃的事情;如果确实以诚意感动神灵,祭祀便能得到福佑,冥冥之中应当有神灵暗中相助,那么也不必把灵丸、神膏当作灵验之物;却把这些香灰尘煤当作神药,在乡间小民中自夸为神奇。这也不过是儿童的游戏罢了,难道是世人对扁鹊的期望,也是扁鹊之所以成为扁鹊的原因吗?”},{ 《长庆泉新庙记》
邓之西百里而远,是为内乡之东鄙。有山焉,冈峦起伏,与淅郦诸山络脉相属,而为之殿。其麓二泉,灌田千亩有奇。泉之上有龙祠,耆旧以为祷之有雨旸之应。旁近之民有以饮羊牛、浣裙裾者,泉辄汇而迁焉。考之辨方,无所知名。俚俗所称,讹谬失实,且不雅驯。今以其地名之长庆泉。正大丁亥,予承乏是邑。夏五月,赤旱近百日。凡县境之名湫无虑数十所,奔走祷祠,卒无感通。道路嗷嗷,无望来秋。有以此泉为言者,予率父老诣焉。币祝甫登,云气四合,车辙未旋而澍雨浃。明年,里之民作新庙于泉之西南,且以纪其事为请。夫龙之灵固也,然古人之于祷祠,不幸而不见答;自咎而已;幸而应焉,则亦不敢以为功。今也不德其何以致然?将适与雨会欤?影向之报盖不如是之捷也。天之恩与威,令龙实尸之。油然而云,殷然而雷,不崇朝而雨天下。利于物者丰,则享诸己者厚。道家所言,恍惚之外神龙之所居,瑶宫璇室,万舞在庭,金支翠蕤,纷蔽辉映;虽首出万物,奉以四海九州,有不足进焉者。山夫谷民乃以一亩之宫,牲不掩豆而祠之,岂度德、审功、报称之道哉?闻之天即神,神即人,人即天;名三而诚则一。东邻之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凡以恃吾诚而已。不然,所持者狭、所求者奢,彼乘云气而游天地之间,是区区者宁足以留其一盼邪?正大己丑九月日。
三皇堂记
老子职柱下史,阅人代之久,其述伏牺、神农、黄帝氏以来,有“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之论。邵康节因之亦谓皇与帝为千万世之人,其次第盖如此。自《三坟》为吾夫子所删,三圣人者与天同功,乃无德业可考见。医家者流,谓神农一日尝七十毒,与岐黄至真。大要《三坟》书特止于此。今其论故在本于大道之说、而究乎生死之际,然于二圣人所以仁后世者,才土苴耳。太原医师赵国器谓“吾业当有所本也。”即其家起大屋,立三圣人像事之,以历代名医岐伯而下凡十人侑其坐。栋宇既备,像设既严,介于太谷李进之请予为记。始予甚难之,以谓天地不仁,刍狗万物,圣人跻民仁寿之域,民物安逸,若道自然;虽莫知所谢可也。或曰:“有万世之利者,享万世之报;亢仓楚所居,年谷丰穰,物无疵疠,其乡之人且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况与天地同功者乎?虽报本反始,非闾巷所得专;而溯流穷源,或旦暮如有遇。祖而祀之,其谁曰不然!”夫赵子世于方伎,余百有五十年矣。守之以恒业,用之以戒心,谓一毒妄攻,五兵莫惨,耿耿自信,临之以神明。吾知是家于人之命为甚重矣,是可记也。于是乎书之。国器名天用,今为惠民局直长。塑工张天秀。国器之子履道知读书,异时当以儒索自拔于流俗云。己酉初吉,新兴元某记。
崔府君庙记
唐崔子玉府君祠,在所有之。或谓之亚岳、或谓之显应王者,皆莫知其所从来。府君定平人,太宗时为长子令,有惠爱之风。本道采访使与长子尉刘,内行弗备,且有赃赇之鄙。时县有名虎,府君谓二人者宜当之,已而果然。及一孝子为所食,乃以牒摄虎至,使服罪;一县以为神而庙事之。世所传盖如此。庙之在阳平者有年矣。贞祐之兵,烧毁几尽。东平副元帅赵侯以其父之志为完复之。其成也,侯命予以岁月记,故为书之。《传》曰:“有功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此不为小德小善者言。汉丞相忠武侯之殁,蜀人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祭之道陌上。言事者或谓可听于成都立之,安乐公不从。习隆、向充拜章言:“巷祭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若尽顺人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逼宗庙;止可令其近墓为之。所亲以时设祭,故吏欲奉祀者,皆限至庙。断其私祀,以从正礼。”于是始从之,为庙于沔阳。从事观之,汉人于忠武侯,其难之也如是,况其下者乎?且夫君县之良吏,血食一方,见于今者多矣,然卓茂则止于密,鲁仲康则止于中牟,朱邑则止于桐乡,召父杜母则止于南阳;盖未有由百里之邑,达之天下四方,如府君之祠之侈者也!高门之荡然、广殿之渠然、▯冕之巍然、侍卫之肃然,虽五帝之尊且雄无以进。使其止于为土木偶焉,斯可矣;或有物焉,则将疾走远引、逃避之不暇,矧敢冯几负扆以当天下四方臣仆之敬乎?呜呼,祀典之坏久矣!惟祀典坏而后彻淫祠之政举。丧乱以来,天纲弛而地维绝;人心所存,唯有逃祸徼福干在耳。惟逃祸徼福者在,故凶悍毒诈有时而熄。若曰:“淫祀无福,非其鬼而祭之为谄”,尔所敬非吾之所谓敬,尔所惧非吾之所当惧。彼将荡然无所畏忌,血囊仰射,又何难焉?使梁公而在,吾知前日江淮之举,有不暇施于今日者矣。故并及之,使人知侯之意有在。
卷第三十三
记
邓州新仓记
译向西离邓县一百多里,是内乡县的东部边界。那里有一座山,山冈峰峦起伏,与淅川、郦县一带的群山山脉相连,成为它们的屏障。山脚下有两眼泉水,灌溉田地一千多亩。泉水上方有龙祠,当地老人认为向龙祈祷能够得到雨水和晴天的应验。附近百姓有人用泉水饮羊喂牛、洗涤衣裙,泉水总会因此汇聚迁流。考察各种辨识方位的记载,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名称。民间所称的名字既有讹误、不合实际,也不够雅正驯顺。现在就用它所在的地名,称作长庆泉。正大丁亥年,我任职代理这个县的县令。夏天五月,严重干旱将近一百天。县境内有名的水潭,大约有几十处;人们奔走各处,祈祷祭祀,最终都没有得到感应。道路上的百姓哀号不已,对来年秋收也没有希望。有人提到这眼泉,我便率领父老前往那里。祭祀的币帛和祝文刚刚呈上,云气就从四面聚集而来;车轮还没有转回,及时雨已经下得遍地都是。第二年,乡里的百姓在泉水西南修建了一座新庙,并请我写文记载这件事。龙的灵验本来是确实的;然而古人祈祷祭祀,有时不幸没有得到回应,也只是归咎于自己;有幸得到回应,也不敢把它当成自己的功劳。如今并不是我的德行,有什么理由使它得到这样的应验呢?难道只是恰好遇上了下雨的时节吗?像影子和回声那样的报应,大概不会如此迅速。上天的恩惠和威严,确实是由龙来代为执行的。云气油然兴起,雷声隆隆作响,不到一个早晨,雨水便降遍天下。对万物有利的事越丰厚,自己所享受的福报也就越深厚。道家所说的,在恍惚难言之境以外,正是神龙所居之处:有瑶宫璇室,庭院中陈列着万舞,金枝翠叶纷纷交错,遮蔽辉映;即使神龙位居万物之首,四海九州都奉献供养它,仍有不足以进献的东西。山野之夫、谷地之民,竟然只用一亩大小的宫室,祭品少得不能盖住祭器,就来祭祀它,这难道符合衡量德行、审定功劳、相称报答的道理吗?听说天就是神,神就是人,人就是天;名称虽有三个,实质却是一个。东邻人家的牛,反而不如西邻人的薄祭真正得到福报,完全在于凭借我们的诚心罢了。不然的话,所能供奉的东西狭少,所求的福报却奢大;神龙乘着云气遨游天地之间,这些区区的供品,难道足以挽留它的一瞥吗?正大己丑年九月某日。《三皇堂记》老子担任柱下史,经历了很长久的人世变迁。他叙述伏牺、神农、黄帝以来的事情,曾有“最上等的君主,百姓只知道有他;次一等的君主,百姓亲近他、赞誉他”的说法。邵康节也因此说,皇和帝是千万世以来的圣人,次序大概就是这样。自从《三坟》被我夫子删定之后,三位圣人虽与天地有同样的功德,却已经没有可供考察的德行功业了。医家一流的人说,神农一天之内尝试了七十种毒药;岐伯和黄帝所传的至真医理,也与此相关。大体说来,《三坟》一书的内容也只到这里为止。如今其中的论说仍然存在:根本在于大道的学说,最终探究生死的关头;然而对于两位圣人用仁德造福后世的事情,却只剩下些粗浅的遗迹。太原医师赵国器说:“我的医术应当有所本源。”于是就在自己家中修建大屋,塑立三位圣人的像来奉祀,又让历代名医从岐伯以下共十人陪祀在旁。屋宇已经完备,塑像和陈设也已经庄严整肃,太谷的李进之请我写记,因此来求我作此文。起初我很为难,认为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视作刍狗;圣人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百姓和万物安宁舒适,仿佛只是顺应自然;即使不知道该向谁致谢,也没有关系。有人说:“给万世带来利益的人,就应当享有万世的报答;亢仓子、楚国所居住的地方,年成丰收,万物没有灾病,当地人尚且共同把他当作神主来祝祷,把他当作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何况是与天地有同样功德的人呢?虽然报答根本、追溯始源,并不是普通街巷百姓所能独自决定的;但沿流而上、追究源头,也许早晚会有所遇合。把他们当作祖先来祭祀,谁能说不对呢!”赵先生世代以方术医技为业,我家传承这门事业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以持守恒久的职业来守护它,以戒惧之心来施行它;认为贸然用一种毒药进攻病邪,比五种兵器造成的伤害还惨重,因此内心坚定地自信,并以神明之心面对疾病。我知道赵家对于人的生命关系极为重大,这件事是值得记载的。于是写下这些话。国器名天用,如今任惠民局直长。塑像工匠是张天秀。国器的儿子履道懂得读书,将来应当凭借儒学修养从流俗中卓然自立。己酉年初吉日,新兴元某记。《崔府君庙记》唐代崔子玉府君的祠庙,各地都有。有人称它为亚岳,有人称它为显应王,但都不知道这些称呼的来历。府君是定平人,唐太宗时任长子县令,有仁惠爱民的风尚。当时本道采访使和长子县尉刘某,内在的品行并不完备,而且还有收受贿赂的卑劣行为。当时县中有一只著名的老虎,府君说这两个人应当遭受这样的报应,不久果然如此。后来有一个孝子被老虎吃掉,府君便发公文把老虎拘捕到案,使它认罪;全县人都把府君当作神明,建庙祭祀他。世间流传的说法大概就是这样。阳平县的这座庙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贞祐年间的战乱中,庙宇几乎全部被烧毁。东平副元帅赵侯因为遵循父亲的遗志,出资使它得以修复。修成之后,赵侯命我记下修建的年月,所以我写了这篇文章。《左传》说:“对百姓有功,就祭祀他;因功劳使国家安定,就祭祀他。”这不是说小的德行和小的善举。汉代丞相忠武侯去世后,蜀地百姓请求为他建庙,朝廷商议认为按照礼制和等级不应允许,没有同意;百姓于是趁着时节,在道路旁祭祀他。进谏论事的人有的说,可以允许在成都为他建庙;安乐公没有听从。习隆、向充上奏章说:“在街巷中祭祀、在野外举行祭祀,并不是保存德行、追念功劳的办法;如果完全顺从百姓的心意,就会亵渎礼制而没有典章依据;若把庙建在京师,又会逼近宗庙;只能命令他们在忠武侯墓地附近建庙。与他亲近的人按时设祭,想奉祀的旧属,都限定到庙中祭祀。断绝他们私下的祭祀,以遵从正礼。’于是才同意,在沔阳建庙。由此看来,汉人对于忠武侯尚且如此慎重,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况且县令中的良吏,使一方百姓享受祭祀血食,至今可见的很多;然而卓茂的祠庙只在密县,鲁仲康的只在中牟,朱邑的只在桐乡,召父、杜母的只在南阳;还从来没有一个由方圆百里的县邑流传到天下四方,像府君的祠庙这样宏大铺张!高大的门楼空荡荡地矗立,宽广的殿宇深邃开阔,冕旒高高耸立,侍卫庄严肃穆,即使五帝那样尊贵雄伟的神像,也没有办法超过它。假如只把府君当作土木偶像供奉,那也就罢了;如果确有神灵存在,恐怕将会赶紧逃避还来不及,哪里敢凭几靠着屏风,承受天下四方臣仆的敬意呢?唉,祭祀典制败坏已经很久了!正因为祭祀典制败坏,后来才兴起整治淫祠的政令。战乱以来,天纲松弛,地维断绝;人心中所存的,只剩下逃避祸患、祈求福报罢了。正因为人们还知道逃祸求福,所以凶悍、恶毒、奸诈的行为有时还会停止。若说:‘淫祀没有福报,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那么,你所敬奉的并不是我所说的敬奉,你所害怕的也不是我认为应当害怕的。这样一来,他们将会荡然无所畏惧,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假如梁公还在世,我知道前些日子他在江淮采取的措施,今日一定来不及施行了。所以一并写到这里,使人知道赵侯修庙的用意所在。卷第三十三 记 邓州新仓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