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六
岁庚辰秋七月,东平严公籍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浚等州户三十万,归于有司。窃尝考干前世兴王之迹,盖帝王之兴,天将举全所覆者而畀之,昌则有魁伟宏杰之士,为之倡大义、建大事、一六合之同异、定群心之去就,犹之天造草昧,龙见而跃,云雷合势,为之先后,然后腾百川而雨天下者易为力。臣主之感遇,天人之参会,无不然者。初,贞祐南渡,豪杰乘乱而起,四方之人,无所归命。公据上流之便,握劲锋之选,威望之著,隐若敌国。人心所以为楚为汉者,皆倚之以为重。至是晓然知天命所在,莫敢有异志,国家亦藉之以成包举之势。故自开创以来,功定天下之半,而声驰四海之表者,惟公一人而已!非天使之倡大义、建大事,以应兴王之迹,其能若是乎?公讳某、字武叔。其先博之博平人,后迁长清,遂占籍焉。曾大父启、大父祺、父圭,皆以农为业。妣同里杨氏。生二子,长彬、字才叔;次即公。公幼警悟,略知读书。及长,志节豪宕,若以生产为不足治者。为人美仪观,喜交结,好施予。落魄里社闲,不自顾藉,屡以事被系。侠少辈爱慕之,多为之出死力,以故得脱去。癸酉之秋,国兵破中夏,已而北归。东平行台调民为兵,以公为众所伏,署“百夫长”。明年春,泰安人张汝楫据灵岩,遣别将攻长清,公破走之,以功授长清尉、东阿、平阴、长清三县提控捕盗官。戊寅六月,摄长清令。八月,宋人取益都,乘胜而西。行台檄公备刍粮为守御计。公出督租,比还而长清陷。寻以兵复之。有谮于行台者,谓公与宋有谋。行台疑公,以兵围之。公挈老幼壁青崔崮,依益都主将,以避台兵之锋。宋因以公为济南治中。分兵四出,所至无不下。于是太行之东,皆公所节度矣。庚辰三月,河南军攻彰德。守将单仲力不支,数求公救。公为请于主将,主将逗留不行,公独以兵赴之。比至,而仲被擒。公知宋不足恃,首谒先太师于军门,挈所部以献。太师时以王爵统诸道兵,承制封拜,乃授公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省事。其年,进攻曹、濮、单三州,皆下之。偏将李信留镇青崖,尝有罪惧诛;乘公出征,叛降于宋。公兄及夫人杜氏皆遇害。明年,公以太师兵复青崖,擒信,诛之。进攻东平,守将何立刚弃城而奔,公始入居之。又明年,军上党。宋将彭义斌说青崖晁海叛公。公之家人复被略去。义斌军西下,郡县多为所胁。乙酉四月,遂围东平。公闲遣人会大将孛里海军,军久不至。城中食且尽,乃与义斌连和。义斌亦欲藉公取河朔,而后图之,请以兄事公。时麾下众尚数千,义斌不之夺,而青崖所掠则留不遣也。其七月,义斌下真定,道西山,与孛里海等军相望,分公以帐下兵,阳助而阴伺之。公知势已迫,即连趣孛里海军而与之合战。始交,宋兵崩溃,乃擒义斌。不旬月,先所失部分尽复之。是冬,郡王戴孙取彰德,明年取濮、东平;又明年,太师攻益都。凡公之功,所在皆为诸道之冠。庚寅四月,朝于牛心之帐殿。天子赐之坐,宴飨终日。上欢甚,锡公金虎符,宠以不名。又数数目公,顾谓侍臣言:“若严公者,真福人矣!”又四年,朝于和林城,授东平路行军万户,偏裨赐金符者八人。初,公之所统,有全魏,有十分齐之三、鲁之九。及是画境之制行,公之地于魏,则别大名、又别为彰德;齐与鲁,则复以德、▯、济、单归于我。丁酉九月,诏书命公毋出征伐。当是时,公以百城长东诸侯者十五年矣。始于披荆棘、捍豺虎,敝衣粝食,暴露风日。挈沟壑转徙之民,而置之衽席之上,以勤耕稼,以丰委积。公帑所积,尽于交聘、燕飨、祭祀、宾客之奉,而未尝私贮之。辟置俊良,汰逐食墨,颐指所及,竭蹶奉命。不三四年,由武城而南,新泰而西,行于野,则知其为乐岁,出于涂,则知其为善俗,观于政,则知其为太平官府。而公之心力亦已尽矣!上亦雅知公不便鞍马,念其功而悯其劳,视之犹家人父子,欲使之坐享康宁寿考之福,故圣意优恤如此。公病风痹久,人有劝迎良医者,笑曰:“人岂不死邪?得无疾病以殁,足矣!”以庚子四月己亥,春秋五十有九,薨于私第之正寝。是夕,大星殒于县界,人以为公殁之应。五月壬申,举公之柩,葬于鹊里之新茔,礼也。公既握兵柄,颛生杀,时年已长,经涉世故久,乃更折节自厉。闲亦延致儒士,道古今成败。至前人良法美意,所以仁民爱物者,辄欣然慕之。
译庚辰年秋七月,东平严公把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浚等州的三十万户户籍交归有关官署。我曾私下考察前代兴起帝王事业的踪迹,大概帝王兴起时,上天将把天下全部覆盖的土地举起来交给他;当时若能昌盛,必有魁伟宏杰之士,为之倡导大义、建立大事、统一天下各处的异同、决定众人归附或离去的心意。这就像天地初创、混沌未开之时,龙出现而腾跃,云雷合成声势;有了先后次序,之后使百川奔腾、雨泽遍布天下,便容易施展力量。臣子和君主的相互遇合,天意与人事的会合,没有不是如此的。当初贞祐年间南渡,豪杰乘乱而起,四方之人都没有归命之处。严公凭借上游的便利,掌握精锐部队,威望显赫,隐然如同敌国。人心之所以分别拥护楚、汉,都依靠他来增加力量。到这时,人们明白地知道天命所在,没有人敢有异心,国家也借助他形成包举天下的形势。所以自开创以来,功业平定天下的一半、声名传播到四海之外的人,只有严公一人而已!如果不是上天让他倡导大义、建立大事,以应合兴起帝王事业的踪迹,他怎能做到这样呢?严公名某,字武叔。他的祖先是博州博平人,后来迁居长清,于是在那里入籍。曾祖父启、祖父祺、父亲圭,都以务农为业。母亲是同里的杨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彬,字才叔;次子就是严公。严公幼年聪敏,略懂读书。长大后,志向气节豪迈放纵,似乎认为经营生计是不值得做的事。他容貌仪表俊美,喜欢交结朋友,乐于施舍。落魄于乡里之间,不顾惜自身,多次因事情被拘捕。侠士少年们爱慕他,大多为他拼死出力,因此他得以脱身。癸酉年秋,国兵攻破中原,不久又向北撤回。东平行台征调百姓为兵,因为严公为众人所服,从署理百夫长开始。第二年春,泰安人张汝楫占据灵岩,派别将进攻长清,严公击破并赶走他们,因功授长清尉,兼任东阿、平阴、长清三县提控捕盗官。戊寅年六月,代理长清令。八月,宋人攻取益都,乘胜向西推进。行台下檄令严公筹备草料粮食,作防守御敌的计划。严公出外督收租税,等回来时长清已经陷落。不久他又凭军队收复长清。有人向行台进谗,说严公和宋人有谋划。行台怀疑严公,派兵包围他。严公带着老幼据守青崔崮,依附益都主将,以避开行台军队的锋芒。宋人于是任命严公为济南治中。他分兵四处出击,所到之处没有不攻下的。于是太行山以东,都由严公节制。庚辰年三月,河南军进攻彰德,守将单仲力量不支,多次请求严公救援。严公向主将请兵,主将迟疑不动,严公独自带兵前往。等到赶到时,单仲已经被擒。严公知道宋人不值得依靠,首先到军门拜谒先太师,带领部下献出自己。太师当时以王爵统领各道军队,可以奉诏制封授官爵,于是授严公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省事。这一年,进攻曹、濮、单三州,全都攻下。偏将李信留守青崖,曾经犯罪而害怕被诛;趁严公出征时,叛变投降宋人。严公的哥哥以及夫人杜氏都遇害。第二年,严公借太师的军队收复青崖,擒获李信,将其诛杀。进攻东平时,守将何立刚弃城逃走,严公才进入并占据那里。又过一年,军队进至上党。宋将彭义斌劝说青崖的晁海叛离严公。严公的家人再次被掳走。义斌的军队向西进发,许多郡县被胁迫。乙酉年四月,终于包围东平。严公暗中派人约会大将孛里海的军队,但军队久久没有到。城中粮食将尽,于是和义斌议和。义斌也想借助严公夺取河朔,然后再图谋他,便请求以兄长之礼事奉严公。当时严公部下还有几千人,义斌没有夺走他们;但在青崖掠夺的人口则扣留下来,不予遣返。这一年七月,义斌攻下真定,向西经过西山,与孛里海等军相望;他把严公帐下的军队分开,表面上说是帮助,暗中却伺机监视。严公知道形势已经紧迫,立即连续催促孛里海军队,与他们合兵作战。刚一交战,宋兵便溃败,于是擒获义斌。不到一个月,原先失去的部众全部收复。这年冬天,郡王戴孙攻取彰德;第二年攻取濮州、东平;又过一年,太师进攻益都。凡是严公的功劳,所在之处都居各道之首。庚寅年四月,严公到牛心帐殿朝见。天子赐他坐席,整日设宴款待。皇上非常高兴,赐严公金虎符,宠爱到直呼其名都不需要避讳。又多次指着严公,回头对侍臣说:“像严公这样的人,真是有福之人啊!”又过四年,他到和林城朝见,授东平路行军万户,另有八名偏将获得金符。当初,严公统辖的地区,有整个魏地、齐地十分之三、鲁地十分之九。到这时实行划分疆界的制度,严公在魏地方面分出大名,又另分为彰德;齐、鲁两地又把德、▯、济、单归入他的辖区。丁酉年九月,诏书命令严公不必出征讨伐。当时严公作为统领百城、东方诸侯的长官,已经十五年了。他起初披荆斩棘、抵御豺虎,穿破衣,吃粗粮,日晒风吹,露宿野外。他把在沟壑中辗转迁徙的百姓带出来,使他们安置在席褥之上,勤于耕种,使积储丰足。公府仓库积存的钱财,全都用于互相聘问、宴饮、祭祀和供养宾客,从未私自储藏。选拔任用俊秀贤良,淘汰驱逐贪食墨禄之徒;只要他的意旨所及,众人便竭力奔走奉命。不到三四年,从武城向南、新泰向西,行走在田野中,就知道那里是丰年;走出道路,就知道那里风俗良善;观察政务,就知道那里是太平的官府。而严公的心力也已经耗尽了!皇上也素来知道严公不适合骑马,念及他的功劳而怜惜他的劳苦,把他看作家人父子一样,想让他安坐享受健康长寿的福分,所以圣意如此优厚体恤。严公长期患风痹,有人劝他请良医,他笑着说:“人难道不会死吗?能够没有疾病而死,就足够了!”庚子年四月己亥日,享年五十九岁,死于私宅正寝。这天夜里,一颗大星陨落在县界,人们认为这是严公去世的应验。五月壬申日,抬出严公的灵柩,葬在鹊里新坟,合乎礼制。严公掌握兵权、专管生杀时,年纪已经大了,经历世故也久,于是更加谦抑自持、磨炼自己。他闲暇时还邀请儒士来,讲论古今成败。对于前人的良法美意,以及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做法,他总是欣然仰慕。
故虽起行伍闲,严厉不可犯,至于仁心为质者,亦要其终而后见也。彰德既下,又破水栅。郡王怒其反复,驱老幼数万欲屠之。公解之曰:“此国家旧民。吾兵力不能及,为所胁从,果何罪邪?”王从公言,释不诛。继破濮州,复有水栅之议。公为言:“百姓未尝敌我,岂可与兵人并戮之?不若留之农种,以给刍秣。”濮人免者又数万。其后于曹、于定陶、于楚丘、于上党,盖未有不然者。大兵由武休出襄、邓,公时在徐、邳闲。以为河南破,屠戮必多,我当载金缯往赎之,且约束诸将,毋敢忘杀,有所卤获,必使之骨肉完保。灵壁一县,当废者五万人,公所以救之者百方,兵人既素服公言,重为资币所诱,故皆全济。中有求还乡里者,悉纵遣之。是冬大饥,生口之北渡者多饿死;又藏亡法严,有犯者,保社皆从坐之。逋亡累累,无所于托,僵尸为之蔽野。公命作糜粥,盛置道旁,人得恣食之,所活又不知几何人矣!初,公之部曲,有亡归益都数十人,益都破,皆获之。人以为必杀,而公一切不问。王义深,义斌之别将,闻义斌败,将奔河南,凡公族属之在东平者,皆为所害。河南破,公获义深妻子,厚为赒恤之,且护送还乡里,终不以旧事为嫌。其能人之所难能者又如此!东州既为乐土,四外之人,托公以为命者相踵也。公为之合散亡、业单贫、举丧葬,助婚嫁,多求而不靳,屡至而不厌。肉骨之赐,卵翼之惠,日积而月累之,盖有不可胜书者矣!故闻讣之日,远近悲悼;境内之人,野哭巷祭,旬月不能罢。古之所谓爱如父母,敬如神明者,于公见之。子男七人,长忠贞、金紫光禄大夫,前公卒;次忠济,袭公职;次忠嗣、忠范、忠杰、忠裕、忠祐。侄一人忠辅。女七人;孙一人,忠贞之子朗。既葬之三月,孙子忠济等状公之行,以神道碑为请。敢以智愚之所共知者,论次之而系之以铭。铭曰:
岱宗严严,清济洋洋。仡彼严公,尹兹东方。维大国齐,维鲁所荒。大安衰微,元元遘凶。锄耰棘矜,迭为长雄。遗黎惘然,擿埴斯穷。公乘其时,奋从兵戎。心为蓍龟,往迓大同。挟右太行,以入王封。人瞻者乌,我龙之从。俪景同翻,郁为雷风。乾端坤倪,一廓屯蒙。奔走先后,莫予敢侮。莫予敢侮,惟公之武。乃锡金虎,民汝予抚。民惟天民,惟公受之。有内之沟,职公救之。大布我衣,大帛我冠。斜倾我扶,罅漏我完。尔有疮罢,我遑我安。金革之威,肃于凛秋。化而阳春,悴槁和柔。祥风愉愉,叶气油油。河润之溥,暨于他州。民拜公赐,有忧斯祷。祝公寿考,为国元老。如山如河,受福则遐。齐政方报,鲁妇已髽。布宣王灵,繄公是赖。爱养基本,繄公是戴。巨室乔木,武瞻谁在?相彼邦民,古无遗爱。有开必先,惟公之功。宠以不名,公名之崇。巍巍堂堂,哀荣始终。谁其配之、钱氏孝忠。茌平之原,龟石穹窿。勒我铭诗,以对景钟。
东平行台严公祠堂碑铭有序
译所以他虽起于行伍之间,严厉得不可侵犯,但至于把仁心作为根本,也要等到观察他的始终之后才看得出来。彰德攻下后,又攻破水栅。郡王恼怒他们反复无常,驱赶老幼数万人,想把他们全部屠杀。严公劝解说:“这些都是国家旧民。我们军力不能及时到达,他们受到胁迫而跟从,究竟有什么罪呢?”郡王听从严公的话,释放他们而不杀。后来攻破濮州,又有毁掉水栅的意见。严公说:“百姓从未与我们为敌,怎么可以和士兵一起杀掉?不如留下他们耕种,供给草料粮秣。”濮州人又有几万人因此免死。此后在曹州、定陶、楚丘、上党,也大都没有不是这样做的。大军从武休出兵襄、邓时,严公正处于徐、邳之间。他认为河南被攻破后,屠杀一定很多,便应当装载金帛前去赎人,并且约束各位将领,不许擅自杀戮;若有掳获,必须使他们的家属骨肉完整保全。灵壁一县,本应被废弃的有五万人,严公用尽各种方法救活他们;士兵向来敬服严公的话,又被资财诱动,所以都使他们得以保全。其中有请求回归乡里的,全都释放遣送。那年冬天发生大饥荒,向北渡河的活人多数饿死;又因为藏匿逃亡者的法律严厉,凡有违犯,保伍和社里都要连坐。逃亡者接连不断,无处投奔,僵尸因此遍布田野。严公下令熬煮稀粥,盛放在道路旁,任人尽情食用,因而救活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起初,严公部下有几十人逃回益都;益都攻破后,他们都被捕获。人们以为严公一定会杀他们,但严公一概不追问。王义深是义斌的偏将,听说义斌失败,准备逃往河南,于是严公家族中在东平的人全都被他杀害。河南攻破后,严公俘获义深的妻子儿女,优厚地周济他们,并且护送他们回乡,始终不因旧事而记恨。像这样能够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严公还有很多!东州既然成为乐土,四面八方的人接连不断地来依托严公求生。严公替他们聚合流散的人口,使孤单贫困者有产业,办理丧葬,帮助婚嫁;他们多次请求,他从不吝惜,多次前来,他也不厌烦。使死者复生般的恩赐、像鸟护雏般的恩惠,日积月累,实在多得无法尽数书写!所以听到讣告的那天,远近都悲痛哀悼;境内的人在田野哭泣、在巷中祭奠,过了一个月仍不能停止。古人所说的爱民如父母、敬之如神明,在严公身上都体现出来了。儿子七人:长子忠贞,任金紫光禄大夫,先于严公去世;次子忠济,承袭严公的职务;其次为忠嗣、忠范、忠杰、忠裕、忠祐。侄子一人,忠辅。女儿七人;孙子一人,是忠贞的儿子朗。安葬三个月后,孙子忠济等写下严公的事迹,请求撰写神道碑。我谨把智者愚者共同知道的事,依次论述,并在后面系以铭文。铭文说:泰山高峻,清济水浩荡。那位刚毅的严公,治理这东方之地。这里是大国齐地,也是鲁国荒远之区。大安年间衰微,百姓遭遇灾祸。锄头和棘杖,交替成为强者的武器。遗民茫然无措,摸索着前行也走到了尽头。严公乘此时势,从军奋起。内心以蓍草龟甲般明察,前去迎接天下一统。挟持太行山以东的土地,进入王朝封域。百姓仰望他如乌鸟归巢,我如同龙随其后。日月并照而共同翻腾,郁然形成雷霆风雨。天地的开端和边际,一举廓清混沌。奔走前后,没有人敢侮辱我们。没有人敢侮辱我们,靠的是严公的武勇。于是赐给他金虎符,让他抚养百姓。百姓都是上天的百姓,只有严公承受了抚育他们的责任。内部有沟壑之民,正是严公负责救助。给我们发放粗布衣,给我们发放大帛作冠。我们倾斜将倒,他扶持;我们有破漏,他修补。你们有创伤疲敝,我便使你们安乐。兵器铠甲的威势,像深秋般严肃;教化之后如春阳,枯槁者恢复柔和。祥和的风愉快吹拂,和气充盈流动。河水滋润广布,甚至及于其他州。百姓拜受严公的恩赐,有忧患便向他祈祷。祝愿严公长寿,成为国家元老。像山像河一样,所受福泽长远。齐地的政绩正要得到报答,鲁地的妇女已经戴上丧冠。宣扬王者的威灵,依靠的就是严公。爱护养育百姓的根本,拥戴的就是严公。高大的世族如乔木,武功卓著者还看谁在?看那一方百姓,自古以来没有留下不受恩爱的人。每一次开创都必有先导,这就是严公的功劳。宠爱到不必避讳其名,严公的名声因此崇高。巍峨堂皇,哀荣贯穿始终。谁能与他相配?是钱氏孝忠。茌平的原野上,龟形石碑高耸。刻下我的铭诗,用来回应景钟。东平行台严公祠堂碑铭序
山东重地所在,天下莫与为比。杜牧以为:“王者不得之则不可以王,伯者不得之则不可以伯。”古之山东,今河朔燕、赵、魏。是以就三镇较之,魏常制燕、赵之生死,而悬河南之重轻,故又重焉。方天兵南下,海宇震荡,雷霆迅击,无不糜灭。燕城既开,朔南分裂,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公拥上流、握劲锋,审大命之去就,一群疑之同异。乃以庚辰春,籍所统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浚等州户三址万,献之太师之行台。形势既强,基本斯固,国家所以无传檄之劳、亡镞之费,而成包举六合之功者,公之力为多。昔淮阴袭历下军,尽有齐地,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耿弇攻祝阿,宝融合五郡兵,光武因之以集大统;以公方之,尚无愧焉。好问客公幕下久,故能知公所以得民者。盖公资禀沉毅,威望素著,且严于军律,少所宽贷。见者流汗夺气,莫敢仰视。中岁之后,乃能以仁民爱物为怀。郡王兵破相下之水栅,继破曹、濮,怒其翻覆,莫可保全,欲尽坑之。公百方营救,得请而后已。兵出荆、襄,公自邳、徐赴之,谓所亲言:“河南受兵,杀戮必多,当载金帛以赎之。”灵壁降,民方假息待命。公馈主兵者,下迨卒伍,亦沾膏润,一县老幼,皆被更生之赐,且纵遣之。计前后所活,无虑十数万人。生口北渡,无从得食,糜粥所救者尚不论也。画境之后,创罢之人,新去汤火,独恃公为司命。公为之辟四野、完保聚,所至延见父老,训饬子弟,教以农里之言,而勉之孝弟之本。恳切至到,如家人父子,初不以侯牧自居。官使善良,汰逐食墨,贷逋赋以宽流亡,假闲田以业单贫,节浮费以丰委积,抑游末以厚风俗。至于排难解纷、周急继困、收恤孤嫠、佽助葬祭,菽粟易于水火,冰霜化而纨绔,人出强勉,我则乐为。故薨谢之日,境内之人号泣相吊,自谓一日不可复活。非策虑愊亿,洞见物情,权刚柔之中,持操纵之术,始以重典立威,终以仁心为质者,能如是乎?壬子孟冬,公之嗣子某,走书币及好问于镇阳。书谓好问言:“先公功著兴王之初,名出勋臣之右。虎符龙节,长魏、齐、鲁五十城者,逾二十年。官有善政,政有遗爱,敬者比之神明,报之欲其长久。某猥嗣世爵,大惧弗克奉扬先德,辄与参佐、部曲、士庶、耆寿同力一志,作为新庙,以致礿祠烝尝之敬。宜有文辞,昭示永久,惟吾子惠顾之。”好问以为:祠祭之为大事,尚矣!以劳以功,三代不易之道,若乐布之五社,甄子然、宋登之配食后世。亦有以义起之者,蜀人祭忠武侯于道陌,而博士拜章;王圭通贵不营私庙,而法官劾奏。礼固不可以变古,而亦贵于沿人之情,况乎时▯则蕝未遑,人则焄蒿将见,如公之庙貌,独不可以义起乎?祀典废于一时,公议存乎千载。异时有援表忠观故事言于朝者,尚有考焉。好问既述公之事,又系之以诗,使歌以祀公。其诗曰:
天造草昧福有几?风云感会神与期。乾龙用之九方奋飞,潜蛟岂得留污池?王伯之柄魏所持,金城千里山四维。公籍盈数数有畸,燕赵廓廓无藩篱。六合遂入天戈麾,犹之历下开汉基。楚破竹耳将安归?天官葵功绝等夷。介三大藩画郊圻,大帛之冠大布衣。煌煌德星出虚危,扶伤合散倾复支。民恃保障轻茧丝,年谷屡丰物不疵。诸侯代兴公维师,谁谓华高可齐而?武公司徒屈于斯,眉寿保鲁止于斯。昔歌且舞今涕洏,人畴依乎遽夺之!甘棠之荫公之祠,丽牲有碑碑有诗。战功曰多民政慈,尸而祝之宁我私?公福我兮无已时,子孙众民其世思!
顺天万户张公勋德第二碑
译山东是天下的重要地区,没有哪里能与它相比。杜牧认为:“王者不能得到它,就不能成就王业;霸者不能得到它,就不能成就霸业。”古代所说的山东,就是今天河朔的燕、赵、魏地。因此拿三镇相比较,魏地常常掌握燕、赵的生死,又决定河南形势的轻重,所以更加重要。正当天兵南下时,四海震荡,雷霆般迅猛攻击,没有什么不被摧毁。燕城既已打开,朔方和南方分裂,乌鸟将要栖止,却不知道应落在谁家的屋檐下。严公占据上游、掌握精锐,审察天命的去向,统一众人犹疑的异同。于是庚辰年春,将所统辖的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浚等州三十万户的户籍,献给太师的行台。形势既已强盛,根基也就牢固;国家之所以不必费力传檄、不必耗费箭镞,就能成就包举六合的功业,严公的力量居多。好问在严公幕下做客很久,所以能够知道严公取得民心的原因。严公天资沉着刚毅,威望一向显著,而且严守军法,很少宽赦。见到他的人都流汗丧气,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到了中年以后,他才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作为心志。郡王的军队攻破相州的水栅,接着攻破曹州、濮州,因恼怒他们反复无常,认为没有人可以保全,想把他们全部活埋。严公百般营救,直到获得准许才停止。军队出兵荆、襄时,严公从邳、徐赶去,对亲近的人说:“河南遭到兵祸,杀戮一定很多,我应当装载金帛去赎人。”灵壁投降后,百姓正暂时喘息,等待命运。严公把财物馈赠给主兵将领,直到士卒也都得到好处;全县老幼都受到重新获得生命的恩赐,而且被释放遣返。计算前后救活的人,大概有十几万人。北渡的百姓没有食物,靠稀粥救活的人还不计算在内。划分疆界以后,饱受创伤、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的人,唯独把严公当作掌握生死的人。严公为他们开辟四方,修复村落聚居之处;所到之地都接见父老,训诫子弟,以乡里的道理教导他们,勉励他们守孝悌的根本。态度恳切周到,如同家人父子,起初并不以侯牧自居。任用官吏和使者中的善良者,淘汰驱逐贪食墨禄之徒;减免拖欠的赋税,以宽待流亡者;借给闲置田地,使孤贫者有业;节省浮费,使积储丰足;抑制游手末业,使风俗淳厚。至于排解灾难纠纷、周济急难、收养抚恤孤儿寡妇、帮助丧葬祭祀,粮食就像水火一样容易获得,冰霜化为绫罗绸缎;别人勉强出力,我却乐于去做。所以严公去世的那天,境内百姓号哭相互吊唁,都说自己一天也不能重新活过来了。如果没有深谋远虑、洞察民情,能够权衡刚柔的中道,掌握控制调度的方法,开始用严刑树立威势,最终以仁心为根本,能够做到这样吗?壬子年孟冬,严公的继承人某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奔走到镇阳送给我。信中对我说:“先公在兴王之初功劳显著,名声超过勋臣。手持虎符龙节,统领魏、齐、鲁五十座城,超过二十年。官职有善政,政绩有遗爱,受到尊敬的人把他比作神明,希望报答他,使其恩德长久。某人侥幸承袭世爵,十分害怕不能发扬先公的德行,于是便和僚佐、部曲、士庶、耆老共同出力,同心一意,建造新庙,用来表达礿祠、烝尝祭祀的敬意。应该有文章来昭示永久,唯望您惠然光临。”我认为:祠祀祭祀是大事,历史已经很久远了!以劳绩和功勋来祭祀,是三代不变的道理,如乐布在五社受祭、甄子然和宋登配享后世。也有因义而创立祭祀的,蜀人曾在道路田陌祭祀忠武侯,博士上表拜祭;王圭显贵通达却不营建私庙,反而被法官弹劾。礼制固然不能改变古法,却也贵在顺应人的感情,何况时令祭祀还来不及准备,而百姓已经将要在香烟蒿艾中追念严公;像严公这样的祠庙,难道不能因义而创立吗?祭祀的典制一时废弃,但公议可以流传千载。将来如果有人援引表忠观的旧例向朝廷进言,仍然有可考察的依据。我已经叙述严公的事迹,又系以诗,使人歌唱它来祭祀严公。诗说:天地初创、混沌未开时,福运能有多少?风云感应会合,神灵也与之相期。乾卦之龙凭借时势在九方奋飞,潜藏的蛟龙岂能一直留在污池?王者和霸者的权柄由魏地掌握,千里金城,四面有山作屏障。严公登记的户数充盈而略有余,燕赵广大无边而没有藩篱。于是六合都纳入天子的兵威,如同历下之战开创汉朝根基。楚地一破如同劈竹,军队将归向哪里?天官记录功绩,严公绝非同辈可比。夹在三大藩镇之间划定疆界,头戴大帛制成的冠,身穿大布制成的衣。灿烂的德星出现在虚、危二宿,扶助伤残,聚合离散,倾倒的重新支撑起来。百姓依靠保障而轻视蚕丝劳作,年年谷物丰收,万物没有缺陷。诸侯代代兴起,严公是其中的师表,谁说华山高大可以与之相比?武公、司徒的功业,在这里也屈居其下;长眉长寿、保佑鲁地,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从前百姓歌唱舞蹈,如今却眼泪涟涟;百姓所依靠的人,为什么突然夺走了他?甘棠树下的荫庇,就是严公的祠堂;祭祀牲畜旁有碑,碑上又有诗。战功说来很多,治理百姓却慈爱;百姓立尸主而祝祷,难道是我的私愿吗?愿严公赐福于我永无止境,子孙和百姓世世代代思念他!顺天万户张公勋德第二碑
岁辛亥冬,行军千户贾侯辅,持《顺天路军民万户张公勋德碑》见示。谓仆言:“此内翰滹南王君从之之辞也。盖自板荡以来,我公为吾州披荆棘、立城市、完保聚、辟田野、复官府、举典制,摧伏强梗,拊存单弱,使暴骸之场,重为乐国。其有德于州之人为甚厚。如辅不敏,亦得禀受成算,自竭微效,猥先参佐,纡佩金紫。图所以报谢者,不忘食息顷,而迄无万分之补。姑取境内士庶、耆寿、偏裨、部曲之意,就公所以成,显显焉在人耳目者,著之金石,以昭示永久。王君伟公之功,而有取于吾属之诚且一,故乐道之。凡我公率族属,保壁障,由西山之东流埚,以功令定兴,至节度雄州,从经略使苗公道润。及贾瑀贼杀道润,公杀瑀复仇,散其余党。戊寅之秋,策名天朝,以功加荣禄大夫,帅河北东西路,以宝书锡命,自千户升万户,佩金虎符,顺天别为一道者,亦既载之矣。惟是碑之立将二十年,而公之勋伐积累日盛,而皆王君不之见者。区区之意,大为慊然!考之古人:初令一邑,进而守一州;始将千人,终至于统百万众;若惠政,若战多,其见之褒述者,不一而足,故有大书、特书、屡书之语。朝论以为美谈,史臣资其实录,圭爵、旗常、鼎钟、竹帛于是乎张本。有如我公,炳河山之灵,会龙兴之运;开拓疆宇,为国虎臣;治民莅官,威惠并举;而英声茂实,百不宣一!其于褒赞之义,得无未尽乎?今属笔于子,幸以第二碑实之!”仆以不腆之文,不足以俎豆于王君之后,辞不敢当;而贾侯请益坚。度不可以终辞,乃勉为次第之。初,公之下东流、军满城也,满城小而缺,且无御备,帐下才数百人。恒山公武仙会镇定、深翼步卒一万、骑五百来攻。公以老幼妇女乘城,率壮士出战。敌不能胜,然未退也。后数日,公策其老且怠,遣人假为辎重,声言救兵至,自西山曳柴扬尘,鼓噪其后。仙军果惊溃。公追击之,遗尸数十里。是岁六月,军市川帅牛显,结高阳公张甫、河间公众哥等军数万来攻,公登城拒战,为流矢所中。敌大呼曰:“射中张某矣!”公不为动,开门出战,甫、众哥皆败走。由是祁阳、曲阳、鼓城诸将帅降者二十余城。易州守卢应御下卞息,吏卒每欲为变,畏公不敢发。公北觐,次于宣德,群不逞乃环应第攻之。应挺身而逸,妻子皆为所虏。复大掠于州,遂据西山之马头砦。公闻之,即弃辎重而南。问之路人,得贼要害曰六门堂者,遣部曲任德等潜执守者,而反据之,故贼不之觉。公先约德军曰:“我砦下举火,尔即发声!”乃率卒至砦下,数贼以叛逆,且谕之曰:“能以卢应家属来降者,当贷尔命;不然,无遗类矣!”贼且笑且骂曰:“卢应妻子非白金三千两不可得!乃欲降我乎?”公怒,呼之曰:“吾问尔三,不从,则攻尔矣!”问之者三,竟不应,乃举火攻之。德等如约转石击砦中,贼大惊,以为从天而下,窘无所逃,束手就缚。公归应妻子,诸贼悉脔杀之。缘山反侧,鹿儿、和和、美女、担车、堵墙、百峰、东西五峰、苑家、西水、姑姑埚、红花谷、闪堂、水谷、白虹、白家、野狸诸砦,望风降附。及武仙以兵来犯,公与之战。一月凡十七胜,每胜必斩馘千余级。于是公之威名震河朔矣!丁亥之春,以满城隘狭,移军顺天。顺天焚毁之后,为空城者十五年矣。公置行幕荒秽中,日以营建为事。继得计议官毛居节共为经度,民居官府,截然一新。遂引鸡距、一亩二泉,穴城而入,为亭榭,为池台。方山阳则无蒸郁之酷,比历下则无卑湿之患。此州遂为燕南一大都会,无复塞垣之旧矣!京城之役,守者屡出接战,我军不能前。一日,公被重铠,跃马横戈而出,大呼谓诸帅言:“公辈平时陵轹同列,以骁果自名,乃今蓄缩不进,亏丧声实,气岸果安在?能从我,即同入阵;不然,尔后当尊事我,勿复故态为也!”诸帅无应者。公即驰入阵中,呼声所及,无不披靡;出入数四,而气益壮。归德之役,城中兵夜斫营,并堤而进,其锋甚锐。北面守者,不战而走,多溺水死;西北一军,俄亦奔溃。公命军士系舟南岸,示无还意。因谕之曰:“我辈得舟亦不得济,济亦不能免,惟有决死而已!”众心乃定。命一卒执帜立堤上,诸军隐堤自蔽,待敌下舟,即力卷之。敌果不敢下。公命军士先渡,将校次之,公殿其后,竟不失一卒而还。汝南之役,宋人听节制。我欲决柴潭,城中兵阵于南门外决死战,宋兵瞻望不进。
译辛亥年冬,行军千户贾侯辅拿着《顺天路军民万户张公勋德碑》给我看,对我说:“这是内翰滹南王君从之所撰的文章。自从天下动荡以来,我家公为我们州披荆斩棘,建立城邑,修整堡壁聚落,开辟田野,恢复官府,兴举典章制度,摧伏强横势力,抚恤保全孤单弱小者,使暴尸遍地的地方重新成为乐土。他对本州百姓的恩德十分深厚。像我贾辅这样不聪敏的人,也得以承受他的谋划,竭尽微薄力量,侥幸位居僚佐之前,佩金紫之服。图谋报答,不论饮食呼吸片刻都未曾忘记,但至今连万分之一也没有报答。姑且采取境内士庶、耆老、偏将、部曲的共同意见,就我公所成就的、显明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中的事迹,刻在金石上,以昭示永久。王君赞美我公的功勋,又认为我们这些人的诚恳和专一值得取法,所以乐于叙说。大概我公率领族属,守卫堡壁,从西山以东的流埚出发,因功授定兴,直到节度雄州,听从经略使苗公道润的指挥。及至贾瑀杀死道润,我公杀贾瑀报仇,又遣散他的余党。戊寅年秋,在朝廷登记姓名,以功加授荣禄大夫,统领河北东西路,朝廷以宝书赐命,从千户升为万户,佩金虎符;顺天另立为一道的事,也已经记载过了。只是这座碑将要树立二十年了,而我公的功勋日益积累增大,这些全都是王君没有看到的。我区区的心意,因此大为不满足!考察古人:起初治理一个县,后来进而镇守一个州;开始统领千人,最终达到统领百万大军;至于惠政,至于战功,见于褒扬记述的,不一而足,所以有大书、特书、屡书等说法。朝廷议论把它当作美谈,史官凭借它写入实录,圭爵、旗常、鼎钟、竹帛也由此建立依据。像我公这样,光照河山之神,遇到龙兴的时运;开拓疆土,是国家的虎臣;治理百姓、临任官府,威严和恩惠一并施行;可是英名盛德,百件事还没有宣扬一件!就褒赞的意义而言,难道不是还没有充分表达吗?如今请您执笔,希望用第二座碑来补足它!”我认为自己浅薄的文章不足以和王君之后的祭祀文章相配,本想推辞,不敢承当;但贾侯的请求更加坚决。我估量不能始终推辞,于是勉强依次撰述。起初,我公攻下东流、军队驻满城时,满城城小而残缺,又没有防御设施,帐下只有几百人。恒山公武仙会合镇定、深、翼等地的一万步兵、五百骑兵前来进攻。我公让老幼妇女登城防守,自己率壮士出战。敌军不能取胜,却也没有退去。几天后,我公估计他们已经疲老懈怠,派人假装运送辎重,声称救兵已到,又从西山拖柴扬尘,在敌军后方击鼓喧噪。武仙的军队果然惊慌溃败。我公追击他们,尸体遗留数十里。这年六月,军市川帅牛显会同高阳公张甫、河间公众哥等数万军队前来进攻。我公登城拒战,被流箭射中。敌人大声喊道:“射中张某了!”我公不为所动,打开城门出战,张甫、众哥都败逃。由此祁阳、曲阳、鼓城等地,投降的将帅有二十多城。易州守将卢应管束部下不当,官吏士卒常想发动变乱,只是害怕我公而不敢发作。我公向北朝见,驻军宣德,不逞之徒便包围卢应的宅第进攻。卢应挺身逃走,妻子儿女全被俘虏。他们又在州中大肆抢掠,于是占据西山的马头砦。我公听说后,立即丢下辎重向南赶去。向路人询问,得知盗贼的要害之处名叫六门堂,便派部曲任德等人暗中捉住守卫者,反过来占据那里,所以盗贼没有察觉。我公先和任德的军队约定说:“我在砦下举火,你们就发出声响!”于是率士卒到砦下,数说盗贼叛逆之罪,并且告诉他们:“如果能带着卢应的家属来投降,就赦免你们的性命;否则,一个也不会留下!”盗贼一边笑一边骂道:“没有三千两白金,就不可能得到卢应的妻子儿女!你竟想让我们投降吗?”我公大怒,呼喊说:“我问你们三次,若不服从,就要进攻你们了!”连续问了三次,他们最终没有回应,于是举火进攻。任德等人按照约定转动石块,砸击砦中,盗贼大为惊恐,以为石头从天而降,困窘得无处逃走,只好束手被捆。公归还卢应的妻子儿女,把各个盗贼全都剁碎杀死。沿着山势起伏的鹿儿、和和、美女、担车、堵墙、百峰、东西五峰、苑家、西水、姑姑埚、红花谷、闪堂、水谷、白虹、白家、野狸等砦,都望风投降归附。等到武仙带兵来侵犯时,我公与他交战。一个月内共胜了十七次,每次获胜都斩杀一千多首级。于是我公的威名震动河朔!丁亥年春,因为满城狭窄,便把军队迁到顺天。顺天焚毁之后,成为空城已经十五年。我公在荒芜污秽中设置行营,每天把营建作为事务。后来得到计议官毛居节,共同规划经营,民居和官府截然一新。又引来鸡距、一亩二泉,凿穿城墙引水进入,修建亭榭、池台。那里正对山的南面,没有闷热湿郁的酷害;与历下相比,也没有低洼潮湿的忧患。这个州于是成为燕南一带的大都会,再也不是从前的边塞了!京城战事中,守军屡次出城接战,我军无法前进。一天,公身披重铠,跃马横戈冲出,大声对各位将帅说:“你们平时凌辱同僚,以勇猛果敢自称,如今却畏缩不前,既损害了声望,也名不副实,你们的气概究竟在哪里?能跟我来,就一同进入战阵;否则,以后就该尊敬侍奉我,不要再保持过去的态度!”各位将帅没有一个回应。公立即驰入阵中,所到之处呼声震慑,敌军无不披靡;他往来冲杀数次,气势更加壮盛。归德战役中,城中军队夜里砍杀我军营垒,沿堤推进,锋芒十分锐利。北面的守军不战而逃,多数溺水而死;西北一军不久也奔溃了。公命军士把船系在南岸,表示没有退回去的打算。于是晓谕他们说:“我们即使得到船也无法渡过去,渡过去也不能免死,只有拼死一战罢了!”众人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公命一名士卒持旗站在堤上,各军隐蔽在堤后,等敌人下船便全力攻击。敌人果然不敢下船。公命军士先渡河,将校随后,自己殿后,最终没有损失一名士卒便返回了。汝南战役中,宋人听从节制。我想决开柴潭,城中军队在南门外列阵,准备拼死决战,宋兵却观望不前。
公率步卒二十余,涉水入阵,左右荡决,莫有当其锋者。诸军壮之!徐州之役,攻久不下。宋人出战,大帅大赤令曰:“田四帅先入,不能则张公继之,又不能则我当往!”既而田不克入,公率死士五十人逆击之,战于分水楼下,敌退走,公追及子门,俘获数人。明日急攻西南隅,城既隳缺,敌以重扉覆之,攻者不能上。公募死士乘城,拥一卒起推置靡之上,城随陷。论功第一。邳州之役,诸军筑垒环其外。城中危迫,溃围而出,望见公旗帜,即犯别帅军。公率兵救之,敌不能出。又犯别一军,公复救之,敌竟败而诸军亦赖之以全。枣阳之役,公夺傅城军垒二,又夺外城据之。城中人启南门出,诸军为木栅御之。公绕出其后,敌大溃,众十余万,多溺濠水。余军西走,复为史侯所袭,而公横荡之。皇太子壮其勇而惜其材,传呼止之;而公战愈力,迨宋兵尽乃已。郢州之役,城陷,州人夺西门出走。前即汉水,公乘胜拥之,溺水者如山冈然。曹武之役,公将度九里关。或言关路险恶,宋必设伏,不若候大军,与之偕进。公曰:“出其不意,可以得志。若止而不进,为彼所先,建瓴之下,吾得其便乎?”乃率二十骑直前,果得关。宋兵觉,由西山之闲翼而下。我军方休息,不虞敌至,士皆轻衣、无铠仗,猝为所围,皆仓皇失措。公单骑驰突,溃围而出。宋军不敢迫,遂屯曹武北之长封岭,结阵而居,战守不易,缘山保聚,皆攻下之,连破濒江诸屯二十余所。秋八月,攻洪山,与宋大军遇,自日至暮,宋军溃,斩统制官十三人,脱走者才一人耳。光州之役,大帅令公取敌垒。以公喜深入,戒勿亲往。而公辄亲往。垒既下,明日而城降。黄州之役,道出三山寨,寨高险不可上,公率众攻。战方交,公引数卒视要害处,即引还。夜四鼓起,黎明至寨下,会天大雾,咫尺不相辨,公曰:“此天也。”即取昨所视路,发石伐木,横戈而先之。敌殊死斗,公旧击之。馘虏数万,自相践蹂,坠崖谷而死者不胜计。遂攻黄州,州之西有大湖,曰张大,与江通流。公攻下之,得战舰万艘。选什之一,顺流而下,循江接战,十日乃至城下。营于西北隅。有乘小舟来觇,公策之曰:“此必欲伺吾隙来攻耳。”乃分军为三:一并江路为侦伺,一伏赤壁下,公自将一军,阵而待。是夜,宋果水陆并进,公遮击之,宋军不得前。会我军合,并攻之,不战而溃。往往溺水死,生获者尚数百人。州东门御备甚坚,矢石如雨,诸军为之少却。大帅命公取之。公被重铠,率死士三十余辈,奋戈而入,守干为之夺气。宋人请和,乃班师还。及淮水南岸,有保聚曰张家砦,军民十万余。诸帅议立炮攻之。公曰:“不必尔。”独率一军攻之。顾盼之顷,守卒崩溃。诸将慑伏,皆自谓不及也。滁州之役,公至自北观,,从一百人而南。时庐泗、盱眙、安丰、濠州之闲,皆宋重兵所宿。斥候旁午,屯戍相望,有以四千骑敛退者,或劝公无行,公不之顾。且战且前,一日独骑入一保聚,值敌兵二千余人,环射之,矢著铠如猬。公驰突回旋,每射辄中,敌不能近。良久,从兵至、合击之,敌人歼焉,遂会滁之兵。时大帅以城久不拔,议解围。公前请曰:“某起身细微,猥蒙宠遇,擢任非次,顾何功以堪之?况新被异恩,图报无所,知大军在此,故转战来会。诚不能奋力于诸君之后,遽尔北归,将不与初心相违背乎?请身率士卒,以决一战,虽死不恨也!”帅义而从之。公驰入围中,激石中其鼻,大帅谓公不能战,合军继之。公裹创跃马而出,帅止之不顾。率锐卒先登,城遂拔。自大河放而南杞为中潬,东连淮海,浩瀚无际。国朝方有事南鄙,彼争利舟楫闲,殆无宁岁。朝议以杞为上流,不以大将镇守之,则一苇所航,河不能广矣!公以甲辰岁,被朝命节制河南路军马。因地之形,杀水之势,筑为连城,分戍战卒。冲要既固,奸谋坐屈。艟艨有横截之阻,而走舸无奔轶之便。北安濮、郓,西固梁、豫,公之力为多。初,大军还自滁,宋境连岁被兵,民物萧条,畊稼俱废。我军为因粮之计,初不以馈饷自资。比军还,闲关千里,道殣狼藉。公一军先事为备,故独无饥色。许、郑之闲,亦有储蓄,虽他帅军,亦被赡给焉。军兴以来,贾人出子钱致求赢余,岁有倍称之积。如羊出羔,今年而二,明年而四,又明年而八,至十年则累而千。
译公率领二十多名步卒涉水进入敌阵,向左右冲荡突破,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各军都为他的勇壮而振奋!徐州战役中,久攻不下。宋人出战,大帅大声下令说:“田四帅先进去,他不能进去就由张公接替;张公也不能进去,就由我亲自前往!”后来田四帅没能攻入,公率五十名敢死士兵迎击,战于分水楼下,敌人退走,公追到子门,俘获数人。第二天急攻西南角,城墙已经崩塌形成缺口,敌人用重门覆盖在上面,攻城者无法登上去。公招募敢死士兵登城,推拥一名士卒上去,把重门推倒,城也随之陷落。论功列为第一。邳州战役中,各军在城外修筑营垒,环绕城池。城中形势危急,守军冲破包围出来,望见公的旗帜,便冲击另一位将帅的军队。公率兵救援,敌人无法突围。敌人又冲击另一军,公再次救援,敌人终于败退,各军也因此得以保全。枣阳战役中,公夺取傅城军营两座,又夺取外城并据守。城中人打开南门出逃,各军用木栅拦截。公绕到他们后面,敌军大败,十多万人中多数溺死在壕沟里。余下军队向西逃走,又被史侯袭击,公横冲过去将其击退。皇太子赞叹他的勇猛,却爱惜他的才干,传令呼喊让他停止。但公越战越勇,直到宋兵全部被消灭才停止。郢州战役中,城池陷落,州中人抢夺西门逃走。前面就是汉水,公乘胜追击并拥逼他们,溺水而死的人多得像山冈一样。曹武战役中,公将要渡过九里关。有人说关道路险恶,宋军必定设有埋伏,不如等候大军与他们一同前进。公说:“出其不意,可以取得成功。若停下来不前进,被他们抢先占据有利地势,在高处倾水而下的形势下,我们还能得到什么便利吗?”于是率二十名骑兵直冲上前,果然夺得关隘。宋兵察觉后,从西山间侧翼冲下。我军正休息,没料到敌人到来,士兵都穿着轻便衣服,没有铠甲兵器,突然被敌人包围,个个仓皇失措。公单骑驰骋冲突,突破包围而出。宋军不敢逼近,于是驻扎在曹武北面的长封岭,列阵驻守,进攻和防守都很稳固;他们依山结寨防守,公都攻取下来,连续攻破江边各屯寨二十多处。秋八月,进攻洪山,与宋军主力相遇,从白天战到傍晚,宋军溃败,斩杀统制官十三人,逃脱的只有一人。光州战役中,大帅命公夺取敌营,因为公喜欢深入敌阵,告诫他不要亲自前往。但公总是亲自前往。营垒攻下,第二天城池便投降了。黄州战役中,行军经过三山寨,寨子高峻险要,无法攀登,公率众进攻。战斗刚一交锋,公带领几名士卒察看要害之处,随即引军返回。夜里四更起身,黎明抵达寨下,恰逢大雾,近在咫尺也彼此无法辨认,公说:“这是上天相助。”于是沿着昨天察看的道路,开掘石块、砍伐树木,横戈走在前面。敌人拼死抵抗,公奋力攻击。斩首俘虏数万人,敌人相互践踏,坠落山崖深谷而死的数不胜数。于是进攻黄州。州城西面有一片大湖,名叫张大湖,与长江相通。公攻取了它,得到战船一万艘。选取其中十分之一,顺流而下,沿江交战,十天后才抵达城下。在西北角扎营。有敌人乘小船前来侦察,公推断说:“他们一定是想窥伺我军的空隙,前来进攻。”于是把军队分成三部分:一支沿江道路侦察,一支埋伏在赤壁下,公亲自率领一支列阵等待。当天夜里,宋军果然水陆并进,公拦截攻击,使宋军不能前进。适逢我军会合,一同进攻,宋军不战而溃。许多人溺水而死,活捉的还有数百人。州城东门防守十分坚固,箭石如雨,各军因此稍稍退却。大帅命公攻取东门。公身披重铠,率三十多名敢死士兵奋勇冲入,守军因此丧失了斗志。宋人请求议和,于是我军撤回。到了淮水南岸,有一处堡寨聚落名叫张家砦,军民十多万人。各位将帅商议架设炮具攻打它。公说:“不必这样。”独自率一军进攻。转眼之间,守军便崩溃了。诸将都震慑服从,认为自己都比不上他。滁州战役中,公从北面到达,观察形势,带领一百人向南行进。当时庐泗、盱眙、安丰、濠州之间,都是宋军重兵驻扎的地方。侦察骑兵往来不断,营垒和戍堡彼此相望,有人带着四千骑兵收缩退却,有人劝公不要前往,公不予理会。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有一天独骑进入一处堡寨聚落,恰好遇到二千多名敌兵,敌人四面射箭,箭插在铠甲上,像刺猬一样。公纵马冲突回旋,每次射箭都能命中,敌人无法靠近。过了很久,随从士兵赶到,与公合击敌人,敌人被歼灭,于是同滁州的军队会合。当时大帅因久攻城池不下,商议解除包围。公上前请求说:“我出身卑微,蒙受过分的宠遇,越级得到任用,哪里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这些呢?何况我刚刚受到特殊恩典,却没有地方报答;知道大军在这里,所以辗转作战前来会合。如果不能在诸位之后奋力作战,仓促北归,岂不是会违背当初的心愿吗?请让我亲自率领士卒,决一死战,即使战死也没有遗憾!”大帅认为他说得合乎义理,便同意了。公驰入包围之中,被飞来的石块击中鼻子。大帅以为公不能再战,便率全军接替。公包扎伤口后跃上战马冲出,大帅制止他,他却不顾。公率精锐士卒首先登城,城池于是攻下。自大河放船向南,杞州成为河中的沙洲,东面连接淮海,浩瀚无边。国家正对南方边境用兵,宋人争夺水路运输,几乎没有一年安宁。朝廷议论认为杞州处于上游,如果不派大将镇守,那么只需一叶扁舟通行,河道便不能发挥阻隔作用。公在甲辰年奉朝廷命令节制河南路军马。他根据地形和水势,修筑相连的城堡,分派战士戍守。险要之处既已巩固,敌人的奸谋便自然受挫。大型战船有横截河道的阻碍,小船也失去了迅速奔袭的便利。北面安定了濮州、郓州,西面巩固了梁州、豫州,这主要都是公的功劳。起初,大军从滁州返回,宋境连年遭受兵祸,百姓和物资萧条,农田全部荒废。我军为了就地筹粮,起初并不依靠运送粮饷供给自己。等军队回来时,关隘道路绵延千里,沿途尸体狼藉。公所率一军预先做好了准备,因此唯独没有饥饿之色。许州、郑州之间也有储蓄,即使是其他将帅的军队,也得到供给。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商人放出高利贷谋求盈利,每年都有成倍利息的积累。就像羊生小羊,今年变成二只,明年变成四只,后年变成八只,到十年便层层累积到一千。
调度之来,急于星火,必假贷以输之。债家执券,日夕取偿,至于卖田业、鬻妻子、有不能给者。公哀而怜之,与真定史侯论列上前,乞债家取赢,一本息而止。圣度宽明,随赐开允,德音四布,海隅欣幸。初移刺,众哥、张甫、牛显,皆尝与公为敌。既殁,其妻子流离无所于托。公求得之,皆厚为存恤。显长子国祥,以材具,署为郡守;次黑子为大官所俘,公赂以金缯,仅乃得归,仍岁有白金之输。自余完复离散、婚嫁孤幼、周急继困、扶病助丧者,日月不绝,盖不可以十百计也。人徒知公席百胜之功,以取颛面之贵,威望崇重,见者起立拜揖,或周章失次;而不知寇敚略平之后,日与文儒考论今古,见仁民爱物之事,辄欣然慕之。恩拊吏民,恒若不及;虽笞罚之细,亦未尝妄加。所谓仁心为质,要其终而后见者也!仆,老经生耳,何足以知兵?以公之故,尝妄论之;天地一气也,万物一体也,同仁一视,宜莫三代圣人者若也。今见之于书,则曰:“天吏逸德,火炎昆冈。”又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信斯言也!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而可乎?三代以来,将兵者何啻千万!人孰不欲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旷然为仁义之举?然而百姓桉楮,独称忠武侯;市不易肆,独称李良器。其余岂皆乐战嗜杀、执凶器而履危道、得已而不已乎?抑所遭之时有同有不同也?仆既件右公之事,且系之以诗,使并刻之。其诗曰:
朔方幽都,燕曰北门。土风厚完,海山雄吞。战国荆高,义烈言言。郁摧行歌,风流犹存。维清河公,殆车骑诸孙。躯干中人,勇则孟贲。大安失邦,南渡崩奔。公乘其时,万夫櫜鞬。乾龙天飞,霆裂厚坤。有盘者螭,俪景同翻。天子倚公,宣力四方。虎节麟符,以长戎行。太行西东,在所寇攘。盗贩黥髡,自为侯王。妖狐夜号,平民昼藏。千里萧条,道殣相望。翩翩一军。诛锄暴强。指以神锋,孰我敢当!扇灵风之威,诃禁不祥。会是冰天,化而春阳。王旅啴啴,频岁江濆。于光于黄,棘阳寿春。公不以大帅自居,而矢石必亲。出入行闲,勇气益振。每战而辄得志,古难其人。公殿南藩,淮海为邻。中潬新城,矗若长云。吴儿艟艨,暮夜潜军。有▯其吭,去如惊麕。望见鼓旗,谓公江神。徐方既平,荆楚既同。觐于王庭,三接日隆。何以锡之?雕戈彤弓。何以命之?侯国世封。臣拜稽首,天子之功;臣力方刚,臣报未终。教子若孙,惟孝与忠,布宣王灵,地天无穷。伐石西山,刻诗颂公。千年此碑,当配景钟。
龙虎卫上将军耶律公墓志铭
公讳思忠,字天祐,以小字善才行,辽太祖长子东丹王之八世孙。曾大父内刺,赠定远大将军。大父聿鲁,隐德不仕。考履,章宗明昌初拜尚书右丞。生三子,公其仲也。弱冠以宰相子引见,补东上合门祗候。泰和四年终,更调衡水令、兰州军士判官,入为西山合门签事。大安二年,改太子典仪,转裁造署令。扈从宣宗南渡,以劳授仪鸾局使。俄迁太府少监,兼直西上合门尚食局使。贞祐三年,出为同知昌武军节度使事,改章化军。历嵩、裕、息、延四州刺史、同知凤翔府事、中京副留守、同知归德府事。北兵袭荆、襄,京师戒严,诏公以都水监使充镇抚军民都弹压。壬辰二月,公之季弟,今中书令楚才,奉旨理索公北归,召见隆德殿。公再拜,乞留死汴梁。哀宗幸和议可成,赠金币固遣之,君臣相视泣下。竟以某月十有七日,自投于内东城濠中水而没。时年六十有一。上闻之震悼,赠工部尚书、龙虎卫上将军。夫人郭氏先公卒,子男一人,曰钧,仕为尚书省译史;女二人,嫁士族。男孙三人:宁寿、昌寿、德寿;女孙一人,皆尚幼。公资雅重,读书知义理,遇事明每,虽老奸不能遁其情。从仕四十年,未尝有笞赎之玷,其畏慎如此。死之日,朝贤多嗟惜之。孤子钧以某年月日奉公之柩,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之先茔。以好问于公有一日之雅,百拜请铭,故略为次第之。其铭曰:
其赋材也博以通,其植志也敬以恭。安静以养民,敏给以赴功。斯足以为贤,或生长见闻者之所同。至于忧国爱君,存亡始终,裴回故都而不忍诀,则蔼然有古人之风。
卷第二十七
碑铭表志碣
龙虎卫上将军术虎公神道碑
译调度运送的命令来得比流星闪电还急,百姓必定借贷来缴纳。债主拿着契券,早晚催讨偿还,甚至有人卖掉田产,卖掉妻子儿女,仍有无法偿付的。公对此哀怜,与真定史侯一起向皇帝陈述,请求让债主只取本金一倍的利息,收到这一份本息便停止追讨。皇帝宽厚明察,随即赐予准许,恩德诏令传遍四方,海边偏远地区也都欣喜庆幸。起初调任刺史时,众哥、张甫、牛显都曾与公为敌。他们死后,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无处依托。公设法找到他们,全都厚加存恤。牛显的长子国祥,因为有才干,被任命为郡守;次子黑子被大官俘获,公用金帛赎买,才得以返回,此后每年还供给白银。至于其他修复家业、使离散者复合、为孤儿幼童婚嫁、救济急难、接济困苦、扶助病人、帮助办丧事的人和事,天天不断,实在不是用十百件可以计算的。人们只知道公凭借百战百胜的功劳,取得专擅方面的大权,威望崇高厚重,人们见到他便起立作揖行礼,有时甚至慌乱失措;却不知道在盗寇大致平定之后,他每天还与文人儒士考论古今,看到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事,便欣然仰慕。抚恤吏民,总觉得做得还不够;即使是笞打惩罚这样的小事,也从不妄加。所谓以仁心为根本,要到最后才能看出来啊!我不过是个年老的经学读书人,哪里足以懂得用兵?因为公的缘故,曾经冒昧议论此事:天地同是一气,万物同为一体,平等施仁、同样看待众人,应当没有谁比三代圣人更能做到这一点。如今在书中看到的却是:“上天派遣的官吏失去德行,火焰烧遍昆冈。”又说:“前面的士卒倒戈,鲜血多得能漂起舂米的杵。”如果真信这些话,难道可以说不战而使敌人屈服吗?三代以来,统率军队的人何止千万人!谁不想做到不击鼓、不列阵就取胜,不擒获白发老人,广大地实行仁义之举?然而百姓按着书册传诵,唯独称赞忠武侯;市场不更换店铺,唯独称赞李良器。其余的人难道全都喜欢战争、嗜好杀戮,手持凶器而走上危险道路,明明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吗?还是因为他们所遭遇的时代有相同也有不同呢?我既然记述了公的事迹,又作诗附在后面,让它一同刻在碑上。诗说:朔方是幽都,燕地称为北门。土地风俗厚重完整,海山雄伟,仿佛能吞纳四方。战国时有荆轲、高渐离,义烈之声至今铿锵。郁结摧折之中仍有放歌,遗风流韵依然存在。清河公您,大概是车骑将军的后代。身材相当于常人,勇力却如孟贲。大安年间国家失去,南渡之时局势崩溃奔逃。公乘此时势而起,万名壮士都背着弓箭。乾卦之龙飞腾于天,雷霆劈裂厚重的大地。有盘曲的蛟龙,与日月并耀,一同翻腾。天子倚重大公,宣扬力量于四方。虎节麟符在手,统领军队。太行山以西以东,都是盗寇劫掠之地。盗贩和受黥刑、剃发的人,竟各自称王称侯。妖狐在夜里哀号,平民白天也躲藏。千里之间一片萧条,道路上死者相望。公所率的军队轻捷矫健,诛杀铲除暴虐强梁。指挥神锋所向,谁敢抵挡我们!施展神威如扇起灵风,呵斥禁止不祥之事。恰逢冰天雪地,也能使它化为春日暖阳。王师浩荡,多年在江边作战。在光州、黄州、棘阳、寿春,公不以大帅自居,却亲自面对箭石。出入战阵之间,勇气越来越振奋。每次作战都能取得胜利,古来很难有这样的人。公镇守南方藩屏,淮海与之为邻。新筑的中潬城高耸,像长云一样。吴地战船在夜里暗中进军,咽喉处一旦受阻,便像受惊的麋鹿一样逃去。远远望见鼓旗,便以为公是江神。徐方已经平定,荆楚也已经统一。到王庭朝见,天子多次接见,恩宠日益隆厚。用什么来赏赐他?雕饰的戈和红色的弓。用什么来命封他?世代封为侯国。臣下叩头拜谢,这是天子的功劳;臣的力量正强,臣的报答还没有结束。教育子孙后代,只有孝与忠;宣扬王者的威灵,使它遍布天地、永无穷尽。凿取西山的石头,刻诗歌颂公。千年之后,这块碑也应当与景钟相配。龙虎卫上将军耶律公墓志铭 公名思忠,字天祐,以小字善才行世,是辽太祖长子东丹王的第八代孙。曾祖父内刺,追赠定远大将军。祖父聿鲁,具有隐逸的德行,没有出仕。父亲履,章宗明昌初年任尚书右丞。生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刚到二十岁时,凭宰相之子的身份被引见,补任东上合门祗候。泰和四年父亲去世,改调为衡水令、兰州军士判官,入朝任西山合门签事。大安二年,改任太子典仪,转任裁造署令。随从宣宗南渡,因劳绩授任仪鸾局使。不久升任太府少监,兼任直西上合门尚食局使。贞祐三年,出任同知昌武军节度使事,改任章化军。历任嵩、裕、息、延四州刺史、同知凤翔府事、中京副留守、同知归德府事。北方军队袭击荆州、襄州,京城戒严,诏令公以都水监使兼任镇抚军民都弹压。壬辰年二月,公的弟弟、现任中书令楚才奉旨办理索取公北归之事,在隆德殿召见公。公拜了两拜,请求留下来为汴梁战死。哀宗希望和议能够成功,赠给他金币,坚决遣送他离开,君臣相视落泪。最终在某月十七日,公自己投进内东城的护城河中溺死。当时年六十一岁。皇帝听说后震惊悲痛,追赠工部尚书、龙虎卫上将军。夫人郭氏先于公去世,有一个儿子,名钧,出仕任尚书省译史;有两个女儿,嫁给士族。孙子三人:宁寿、昌寿、德寿;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公的资质高雅庄重,读书而懂得义理,遇事明察,虽然老奸巨猾也不能隐藏真情。他出仕四十年,从未有过可以用笞打赎罪之类的污点,谨慎畏惧到了这种程度。他去世那天,朝中贤士大多叹息惋惜。孤儿钧在某年某月某日奉送公的灵柩,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祖先墓地。因为我与公有一日的交谊,钧百拜请求我撰写墓志,所以大略为他编次叙述。铭文说:他的才赋广博而通达,他立志严肃而恭敬。以安静的作风养育百姓,以敏捷能干的能力去成就功业。这些足以使他成为贤者,也是有些生长于见闻之中的人所共同具备的。至于忧虑国家、爱戴君主,无论国家存亡、事情始终,都在故都徘徊而不忍诀别,这就明显具有古人的风范了。卷第二十七 碑铭表志碣 龙虎卫上将军术虎公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