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

译曹得一扇面 织机中的素女仙去，月下梅花迟迟开放。只看见一枝稀疏的梅影，却不知道香气从何处飘来！七言绝句 《论诗三十首》：丁丑年作于三乡。汉代歌谣、魏代诗篇长期纷杂流传，诗歌正体却无人细加辨论。谁是诗歌中像疏通河道、开凿道路那样的人？暂且让泾水和渭水各自清浑分明。曹植、刘桢安坐长啸，气势如猛虎生风；四海之内无人能与这两位雄才争胜。可惜并州的刘越石，没能在建安年间横槊赋诗。邺下的风流人物在晋代也有很多，壮怀还可从击缺壶而歌中看见。若风云之气怨恨张华太少，温庭筠、李商隐的新声又能把你怎样？钟嵘评价张华的诗说：“嫌他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一句话天然形成，万古常新；繁华辞藻褪尽，才显出真率淳厚。南窗下白日当空，仿佛处在羲皇以上的时代；这并不妨碍陶渊明仍是晋代人。陶渊明可比作唐代的白乐天。纵横驰骋的诗笔显出高尚情怀，什么东西才能浇灌平复胸中的郁结？老阮如果不狂放，能够领会其中道理吗？出门一笑，只见大江横在眼前。心灵的图画、内心的声音总会失真，文章难道还能真正显现作者为人吗？但看嵇康千古传诵的《闲居赋》般的高情，谁会相信潘安仁曾向车马扬起的尘土下拜？慷慨的歌谣完全失传了，穹庐中的一曲本来就是天然之声。中原万古不灭的英雄气，也流传到了阴山的敕勒川。沈佺期、宋之问驰骋于翰墨文坛，风流文采并没有因齐梁而废弃。若论功劳可以按照平定吴国的旧例计算，就应该铸造黄金像来纪念陈子昂。斗巧争奇、夸多炫博，只是徒然费人观览；陆机的文章尚且被嫌繁冗，何况潘岳。内心的声音只要传达到内心就够了，像布谷鸟那样翻来覆去地鸣叫，难道就很难吗？“陆文繁芜而潘文安静”，这句话见于《世说》。排比铺陈只是写作的一条途径，把它当成藩篱也不过如此。杜少陵自有价值连城的美玉，怎奈元稹却把它认作粗劣的石头？事情见于元稹《子美墓志》。眼中所见使心中生发诗句，句子自然神妙；在暗中摸索，总不是真实。画图摹写秦川景色，亲自到过长安的人又有几个？望帝把春日的心事托付给杜鹃，佳人弹锦瑟哀怨青春年华。诗人都喜爱西昆体的华美，唯独遗憾没有人作郑笺那样加以笺释。万古文章自有平坦大道，纵横驰骋有谁比得上玉川卢仝？真正的书法不能入今人的眼，他们这些后辈便任由自己写成鬼画符。出仕和退隐道路不同，听凭自己所安；隐居山林，怎么能轻视衣冠仕宦？华歆一掷千金，便以为金子越重越好，实在是被眼前所见欺骗了。笔下的银河仿佛从九天落下，何曾憔悴地困坐饭山之前？世间那些东涂西抹的写作者，白白披着书生衣冠，却还想等待鲁仲连那样的功业。凄切的秋虫声寄托着万古情怀，灯前山鬼的眼泪纵横流淌。鉴湖春色正好却无人作赋，岸边夹着桃花，锦缎般的浪花正在生长。刻意追求细碎声响和浮泛字句，虽苦心研磨，究竟有什么用心？浪翁听水作乐，不拘泥于宫商徵羽，自然就是云山的《韶濩》之音。“水乐”是元结的故事；他的《欸乃曲》又说：“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 孟郊困顿愁苦，至死也不停息；在高天厚地之间，竟成了一个诗的囚徒。万古江山应当有韩愈在潮阳写下的文章，正适合安置在陈登的百尺楼上。万古以来的幽人隐士住在山涧深处，百年的孤愤究竟又能怎样？无人向陆龟蒙说明，春草与药草相比究竟谁胜谁负？陆龟蒙诗说：“南边屋檐下药草不多，却应有新苗按次第生长。幼子不知道品种高下，只怕它们随着春草争胜负。” 谢灵运的风采映照古今，文章源流难道真像柳宗元那样深吗？轻拂朱弦，遗留下的声调还在；这其实就是当年的寂寞心情。柳子厚可比作晋代的谢灵运。困窘的步伐接连不断，至死也不能前进；唱和之作，再也见不到前代贤人。纵然本有凌云的笔力，俯仰之间随人俯仰，也实在可怜。奇特之外还要再求奇特，一种波澜刚刚兴起，万种波澜便随之而来。只知道诗歌到了苏轼、黄庭坚便已穷尽，面对沧海横流的局面，却又是谁造成的？偏曲的学问虚浮荒诞，以小说欺骗人；诙谐戏谑、愤怒辱骂，哪里适合称为诗？如今人反倒应当嘲笑古人笨拙，因为除了雅正的言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有情的芍药含着春天的泪水，无力的蔷薇横卧在清晨的枝头。”把韩愈《出石》中的句子摘出来，才知道他原来是写女郎诗的。战乱后玄都观失去了旧日基址，观花诗还在，读来只令人悲伤。刘禹锡也不过是人世间的过客，却白白向春风抱怨兔葵。金人的大洪炉不嫌反复锻炼，精纯真实哪里会计较沾染细尘？苏门果真有忠臣在，难道肯让苏轼的诗呈现百般新奇吗？百年之后才觉得古风复兴，元祐年间的诸位诗人接连出现。忌讳学习王安石一派尚且有些说法，究竟又凭什么罪过废弃欧阳修、梅尧臣？古雅的诗风很难同杜子美相比，精纯之意全失，才真正失去了李商隐的本色。评论诗歌，我宁愿向黄庭坚行礼，也不愿成为江西诗社中的人。池塘边的春草，使人想起谢家的春日；千秋万代，这五个字仍然新鲜。请转告闭门苦读的陈正字：可惜你这样费尽精神，却没有什么补益。蚍蜉竟想撼动大树，自觉未免狂妄；书生技痒，总爱评论衡量。老来留下了上千首诗，却有谁来评定它们的高下长短呢？题文湖州画草虫图，为刘使君而作 造物主虽无意安排，画笔却自有神韵；飞虫翩翩飞动，历经百年仍然新鲜。虫鱼这些细小题材，请君不要讥笑；人若学会了屠龙之术，到老反而可能一事无成。京都元夕 穿着华丽衣服、化着浓妆的人，到处都能遇见；六条街上灯火辉煌，孩子们喧闹嬉戏。我穿着长衫又算什么人呢？也混在游人的欢笑声中！西园 百草千花经过春雨，显得气息清新；今天早晨田间小路上已有游人来往。皇城的春色浓得胜过美酒，醉倒了西园里的歌舞之人。蓝采和画像 站在长板上高声歌唱，本来并不算狂妄；小孩子们却只顾为一百钱奔忙。什么时候才能遇到穿蓝衫的老蓝采和？好与他一同迎着春风舞上一场。鸳鸯扇头 鸳鸯成双成对地同宿同飞，自由自在；人世间没有什么比它们更风流。假如它们能懂得人话，终究要问一句：‘究竟有什么忧愁，竟使你来到这里便白了头？’ 杏花杂诗十三首 杏花从墙外横伸出一枝，半边像宫妆般的花容映在清晨晴光中。看尽春风吹拂也不回头，原来宝儿实在太过憨痴。露水晶莹，泛着晴日的光彩；睡足了的杏花倚在绿窗旁。试让红妆映照银烛，湘妃竹般的桃花怎能争着来陪伴仙郎？纤细的枝条袅袅倒映在酒船旁，嫩绿的小叶和浅红的花朵惹人怜爱。我年岁已长，还自笑情缘未断，仍要借春风来慰藉眼前的心情。暖日下的园林可以排遣愁绪，每逢花木之处我都流连不去。那面青旗标记的，知是谁家的酒？一片春风从树梢上吹了出来！纷纷的红花紫花繁密得数不胜数，都争着乘春光竞相出头。却是梨花更胜一筹，随意梳洗一番便尽显风流。露水使花色清丽，花粉仿佛自行增添；隔着溪水远远看去，像有玉帘覆盖。眼看桃花李花都飘零尽了，便再挑选繁茂的枝条插在帽檐上。小桥南北，幽梦般地寻访；微醉昏昏沉沉，难以自持。一树杏花在春日里显得寂寞，恶风吹折了我五更时的心绪。西山在朦胧迷茫中若有若无，几日之间园林里有几树花红？燕子衔着春色飞走，却错误地让五更的风增添了人的怨恨。屈指一算，残春已有离别之期，春风怎么忍心让片片红花飞落？若能酿成千日酒，便要把春神灌醉，使他不得归去。楚地游子的离魂不容易招回，野外的春色一片碧绿，水波浩荡。连垂杨也被多情所苦恼，春风吹得千万条柳丝都消瘦了。小雨斑斑点点，清晨还没有下匀；烟霭水色，连画也难以真实描摹。西园的春日景物究竟有多少？一树垂杨真把人惹恼了！魏紫、姚黄都享有盛名，洛阳在清明时节车马喧闹。风把桃李花吹残之后才平静下来，难道是春神另有一番情意吗？红妆翠盖珍惜自己的风流，春意一动便自然生香。不要在芸斋中厌烦清闲冷落，小诗可以拿来作锦缠头。韩偓说：‘咀嚼三清的瑞露，春意便触动七情；咀嚼五色的灵芝，香气便从九窍生出。’ 出京

译巫峡的归云到哪里去寻找？高城渺茫，暮烟沉沉。春风不要把垂杨吹断，让它系住所有行人北望的心。惠崇《芦雁图》三首 寒冷的沙滩上，折断的芦苇静静相依；什么时候才能在故国的春风中归去？意外漂泊羁栖的情状，谁能画得出来？羽毛单薄，赖以充饥的稻粱又微薄。雁奴辛苦地守候寒夜，梦被打破，听见黄芦间雪花击打的声音。不要说画工独自辛苦，题诗的人也已经白发丛生了！漂泊江湖，处境冷落，实在令人愁苦；同样都是身在天涯、相隔万里。不像画屏上的金孔雀，羽影斑斓，在春光中自自在在。早起 北舍南邻都传来独乐的声音，我早晨穿着夹衣起床，觉得秋意清凉。豆田将要成熟，却天天下雨；两只斑鸠叫个不停，天气仍不肯放晴。书生 书生自古只有一颗清贫的心，盖世的功名也不能自行偿付。更可笑登封的武明府，一生忙碌，竟只是为了两碗白粥。铜雀台瓦砚 珍爱这砚台上的铅华，洗了又看；画栏旁的桂树在寒雨中发出声响。千年过去，它没有化作鸳鸯飞去，反而叫书生笑话老瞒曹操。《步虚词》三首，后两首作于三乡 阆苑的仙人穿着白锦袍，在海上仙山的宫阙中醉赏蟠桃。三更月下，鸾鸟的鸣声急促；万里长风中，仙鹤背飞得高远。众神朝见完毕，从通明殿出来；和气与欢声充满玉京。听说人间出现了新的祥异，便封好青词奏章，感谢天下太平。琪树映着明霞，矗立在碧落宫中；歌声袅袅，随清冷的风飘过。人间听惯了《霓裳》，尚且还担心《钧天》仙乐只是梦中之事。为温甫作《拙庵赋》笔端细小的棘刺，竟有几个人争相较量？愚者和智者相差悬殊，命运赋予的分量却大致相平。毕竟世间谁才是真正聪明的人？两鬓因忧愁而白，实在可怜啊！《风雨停舟图》老树在高风中故意张狂，青山连同雨色融入朦胧之中。画图唤起了乘小舟的梦，一夜江声撼动客人的床榻。在张氏庄纳凉二首 小桥深竹间午风正好，一道垂杨夹杂着纷乱的蝉声。山下行人遮着太阳赶路，却又从茅屋旁问起瓜田。树荫环绕交合，水流曲折回旋；树下行人坐在绿色苔藓上。这里极像丛蒙山下的小路，只是眼前少了系舟嵬。丛蒙、系舟都是乡中的山，当地人称系舟为系舟嵬。送穷 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适合迁动；难道还能在颜回那样的陋巷中占卜终老吗？主人不知疲倦，奴仆却已疲倦，年年辛苦地捆扎草船。杨柳 杨柳青青，沟水流淌；黄莺调弄歌喉，声音娇柔。桃花还记得那位题诗的客人，斜倚着春风不停地微笑。梁县道中 青山簇拥，树木层层；人置身于浩荡的春云之中。只是杏花也没有什么意兴，一枝临水横卧，落尽残红。自题画像二首 在山林间消磨岁月的隐士，虽死后骨入黄泉，也不打算枯朽。幽深山涧还有含藏太古气息的冰，却无人和玉来试炼洪炉。孙绰说：‘即使埋没在黄泉之下，尸骨也不会腐朽。’ 一片春烟淡淡地飘着，久久不肯散去；渔家已经答应借我一叶扁舟。姑且在山林中慢慢蹉跎下去，不要问我在人间处于第几等流品！再题 高谈阔论世事，究竟算得了什么？多次窃取一时的声名，也不过是偶然。山中的鹿、野外的麋，你自己看吧；想从哪里去取得貂蝉冠呢？吴子英家《灵照图》二首 船驶入西江，四面空旷；靠漉篱捕鱼的生计，只能赚得百钱。阿灵子却没有活路可供谋生，想来应当像画卷中那样萧然无依。抱犊山高高耸立，我还记得洛川；寸寸愁肠向西而去，仿佛被绳索牵引。如今反而羡慕庞家幸福，儿女出生便都在眼前。时值女儿严在卢氏，约定回家省亲却尚未到达。刘邓州家《聚鸭图》沙洲水边空明，洲上景色隐约；枯荷与折芦苇淡淡相依。若能化作江鸥飞去，便拍拍翅膀，随着你贴着水面飞翔。戊子正月晦日游览眺望内乡西城 雄蜂和雌蝶都为花而疯狂，田间路上的游人醉过几场？从前的少年如今已经白发，却来到清闲处观看春日的繁忙！长寿山居元夕 微弱迷蒙的灯火与荒僻村庄相伴，满山黄叶，积雪拥住门扉。三十九年经历了多少事情，到如今只剩孤单的身影陪伴黄昏。听说仲泽遭逢母丧 入堂拜见你不久，便听到了讣告；你穿着丧服，身体衰弱，我每天都在思念你。昨夜东南方雷雨凶猛，遥想你正在新坟旁号哭。赠眼医武济川 世事纷纷，使人被是非蒙蔽了双眼；这可不是用金鎞刮膜就能医治的。知道你在圣贤境界的修养已经到家，且问一问：心盲又该怎样医治呢？为粹中师作《竹拂子赋》了结了香严智闲因一击而悟道的机缘，满头白发相伴谈论玄理。谁知拂月披风的意味，在机锋和锤击尚未落下之前便已具备。题伊阳杨氏《戏虎图》大斑张开大口，笑得嘴角几乎碰到耳朵；小斑畏缩着，好像在乞求怜悯。嬉戏争斗竟真成了两个强敌，究竟谁会在卞庄之前发动攻势？王子端内翰山水，与屏山赋诗二首 郑虔以三绝著称，过去早已闻名；如今把它交给时人评定高下。辽海东南有擎天一柱，胸中的气象又有谁能比得上玉山般峥嵘？万里太平仿佛一场梦，风流人物与大好江山同在。今天我眼明心清，来到题诗之处，却看见了明昌年间的玉笋般斑驳遗迹。右司正之家《渭川千亩图》二首 官街尘土飞扬，雾气直上天空；满眼荒凉寒寂，顿觉心胸开朗。很像在终南山下眺望，北风夹着雪卷起苍茫的烟霭。老眼昏花的萧郎，笔下却自有神韵；山岩姿态、洲渚景色都显得天然真切。明知其中自有一段幽静闲适的情趣，又何必靠清谈来装点晋人呢？与希颜、钦叔同游玉华谷分韵，得“军”“华”二字二首 沿山一条小路通入秋云，草木低垂迷蒙，只能勉强辨认。开路不必烦劳谢康乐，挽弓用力却须有李将军那样的本领。当时有老虎为害，所以开玩笑这样说。深山中的水木清澈华美，兴致一来尽情探寻，也没有尽头。转动山石尚且能引起雷雨，题写诗篇自然也应当惊动烟霞。转石，是当日发生的事情。与希颜、钦叔同游玉华谷，返回会善寺即事二首 高风卷尽四面山上的云，泉石烟霞的细微景致都清楚可见。实在是山神设下的清美供品，可惜没有佳句来答谢他的殷勤。诗翁从骨子里喜爱烟霞，另有一番情致，像刘君一样住在玉华。铁笛从未随着二草而来，头巾早已挂在三花之上。赵隐芝字子端，与我同年中进士，任职任城时被奸猾官吏诬陷，于是隐居；今年已经八十多岁，自称胎仙已经修成，不久便会去世。在镇平时向邓州相公求酒 寒日里山城四周都是积雪，我独坐空斋，心情多有不顺。江州并没有觉得风流兴致减少，难道要让陶潜眼巴巴地等候送酒的白衣人吗？在镇平寄给侄孙伯安的笔 额头隆起，鼻如犀角，真是掌中明珠；一年未见，日日都在思念他。拿着祖父给你的郧管笔，试着教他写一封问安的书信。为张左丞作黄筌《龟藏六图》无心舒展或收缩，一切听凭上天；不幸被剖腹，也只是偶然。世上的疑难谋略等待你来裁决，难道把六肢藏起来就能获得安全吗？镇平书事 劝农的官员仪仗已经归去休息，拖欠的赋税也处理完了，百事不必忧虑！难道是众人怜悯我这个老人，半窗红日下围拥着黄绸被子。从镇平暂往秋林途中寄给家人 风雨尘埃已经伴随了半生，归向西山之后，眼界反而更加明亮。如今夫婿我已如浮云般飘泊，请不要让迎候门前的人发出叹息声。超化 秋风袅袅吹入僧房的窗户，尽把群山草木的香气送来。只恨在大梁醉了三日，没能来超化寺过重阳。又有一句说：‘本想借一叶扁舟戏弄秋水，只嫌尘土污了沙鸥。’这是我记不清了。山居二首 斜阳挂在高树上，映出晴日的彩虹；细雨气息中带着肃肃微凉。一道白鹭飞过，花影不断；蜜的香气随风吹满马头。

译苦苦搜寻诗句，诗思疲惫得连茶碗都害怕；随手拿起书来，竟把它当作枕头。屋檐滴水渐渐停了，山院一片寂静；碧色的花和红色的穗子妩媚地装点着凉秋。寄女严三首 鹳崖、鱼窟之间道路险阻曲折，一个月有余也无法来回一次。寒食节回家省亲时见到邻家女儿，全家回首遥望西山。鹳崖、鱼窟在内乡前往卢氏的路上。新添的孩子学说话，比琴弦的声音还巧；我的诗句却没有人替我口头传给你。你骑竹马来迎接姐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五更时教你诵读《木兰篇》。眼前的儿女最牵动感情，一年不见，百般感触一齐涌上心头。听说你全家都通晓禅理，我想从你们的香火中问一问无生之理。从邓州幕府暂时回到秋林 微薄的俸禄官职不能解决饥饿，山林中的春雨催肥了蕨芽。归来一定会被青山嘲笑，可惜洁白的衣服沾染了黑色尘土。无题二首 七十弦的鸳鸯曲，五十弦的瑟声，酒气熏染着花柳，春烟也随之摇动。世间只知道黄金珍贵，却不问上天是否肯用黄金买回少年时光。春风也懂得怜惜多才之人，便把自己嫁给桃花，不需要媒人。只恨天台的老刘、阮二人，人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为什么竟又回来？题省掾刘德润家《骖鸾图》，并为同舍郎刘长卿记述奇异之事。刘长卿在方城先有遇见碧箫仙女的经历，如同芙蓉城的故事。历经千劫的情缘，约定万古长存；楼中的萧史却并非原来的姓名。洞天中花落，秋云清冷；令人肠断的是，青鸾仍然独自飞翔。希颜挽诗五首 官衔冷落地写在铭旌上，难道还要谈才华和命运的高下轻重？你没有像汉家的贤傅那样离去，只白白劳烦明主识得萧生。“忽然沉没于幽冥，旌表纪念也归于寂寞”，这是《魏书·隐逸传》中的话。身长七尺，像山一样挺立；紫色胡须疏朗飘逸，映照着青春年华。即使不让你列入麒麟阁画像，你仍然是中朝第一流人物！人世间没有道路可以向上天追问，自古以来有才之人更容易遭受困厄。日月运行并不为千年长远作打算，江山却长久惋惜能敌万夫的英雄。万古文章自有正统流传，骅骝争着上路，都盼望你走在前面。令人伤心的是，一位这样的人已经埋入重泉；再得到这样的人，还要等多少年呢？一生中能登上龙门的，只有李膺这样的名士；等着您来提携拂拭，便能飞黄腾达。千年之后荆棘丛生，龟趺碑石仍在，还会有人来寻访这座下马陵。离开邓州 我本来没有奇异的骨相，却背负着功名；谁知随意消磨时日，竟让大腿上生出了赘肉？距离白头还能有几天？我在邓州城滞留已经六年了！经过希颜故居四首 在敲缺壶唱《短歌行》的声音中，仰望横斜的星斗，醉意使胆气纵横。那虎视鹰扬的气概如今在哪里？道路旁一座孤坟，实在令人可怜。鹤盖车的阴影聚集之处都相同，多少当时人物都消失在酒杯之中。权贵门前车马如市，而我的内心却清澈如水；世俗对人的评议，恐怕并不公允。暮去朝来，万物都在变化流转；即使飞扬跋扈，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纵情畅谈仍说不尽一生的心意，不知其中精微的部分，能否进入梦中？挽着手臂谈论交情，情分最为深厚；“三人成虎”的流言古今一样。百年之后，所剩下的只有这点真情；到了地下，才应该有人识得我的这片心意。杂著九首 万物循环流转，顷刻不停；仔细观察每一件事，都能看出它的有无。玉席和纸衣最终同样归于尽头，何苦拿白骨去计较荣枯呢？野鸭的腿短，哪里比得上仙鹤腿长？不是鱼，谁说你知道鱼的快乐？不要把一根树枝看作鹪鹩的全部，鹏鸟击水三千里，也不羡慕它！浩瀚太虚之中不过是一粒浮尘，造物主虽然精巧，却未必使人免于贫困。古来奴仆中也有享用鼎食的人，难道伯夷、叔齐反而是饥饿的人吗！今日青盖车来到，帝座仿佛焕然一新，哪里知道卫瓘竟是忠臣！洛阳在千年之后荆棘丛生，铜驼陌上的人怎能不愁苦至极。六国的衰弱君王纷纷败逃，神人挥鞭，血染海波成红色。无缘无故只凭一块云亭石，杀尽天下百姓，究竟有什么功劳？天上的银河有源头，地上的河水向前流；黄金般的浮世荣华，随意舍弃也就罢了。无法把忧愁埋在黄泉深处，只好全都种在人间，使人早生白头。泗水之龙归入大海，天空仿佛悬空；朱三、王八竟然也说自己有功！棋局上演着如猪奴般的游戏，难道这就是乾坤之间两雄相争吗？昨日还是东周，今日已经成了秦；咸阳的烽烟和洛阳的尘土相继而来。百年间不过是在蚂蚁洞穴、蜜蜂官衙中争斗，真要笑死昆仑山顶上的人。半张纸上的虚名，换来一生百战的身躯；转眼之间便躺在高坟中，墓前立着麒麟。山间曾听渔夫樵夫说，凌烟阁上的那些人难道就不辛苦吗？戚夫人 鸿鹄在昏暗的天空中飞遍四海，戚夫人起舞，泪水沾湿了衣襟。无缘无故恨透了商山四皓，刚一出山就来干预是非！题写山谷《小艳诗》法秀无缘无故地说些轻薄戏谑的话，笑谈之间真把它当成了劝人淫逸的东西来看。只要补上一句“修修利”，即使走到李树下，整理帽子又有什么妨碍呢！《家山归梦图》三首 离开并州已经六年，眼前归乡的道路直得像琴弦。春日晴朗，门巷边桑树榆树一片青绿；还记得骑驴经过村社，掠取社钱。把船系在水中，南北两岸暮云平展；落日映照滹河，像一条明亮的线。万里秋风吹动布衣长袖，我倚在清晖亭上，面对雨后初晴的景色。北来的游骑使满城尘土飞扬，明月徒然照着汉家的营垒。画卷中正有故乡的山川，但这一片伤心却无法画出来。《四皓图》他们陷入安车厚币的招诱之中，白头在尘土里迎着西风。当时若暂且老死山中，后来凭借羽翼飞扬，又能有什么功劳？杂著 老戏子惯常戴着沐猴而冠的帽子，却反而嘲笑旁人被蒙蔽了眼睛。若造物主还留给我一口残气，我就试着起舞，给你看看。卷第十二 七言绝句 俳体《雪香亭杂咏》十五首。亭在原汴宫仁安殿西。沧海横流，万国都成了水中的鱼；茫茫天理究竟又能怎样？六经只管约束书生，面对阔剑长枪，我可不信它那一套。洛阳的城阙已经化作灰烟，暮年虢国、朝夕虞国的兴亡都近在眼前。向杏园里的双燕问道：‘明年你们要到哪里筑巢度日？’ 落日映着青山，满眼都是愁意；黄河向东奔流，再也不回头。若能让熙春长存，我就时时登上高楼，眺望宋州！醇和殿旁边环绕着洞房，碧瓦参差，竹树幽闲。内人轮流上值，批阅奏章；去年的姓名还留在窗间。醇和，是殿名。天上的三郎也不如他美玉般的容貌，手中白雨般的马鞭追逐着花奴。御屏上宣和年间的笔墨已经零落，只留下《华清按乐图》。诗仙诗鬼并非徒然欺骗人，他们常常先在梦里预知时事。禁苑又经历了一番人物凋散，台榭荒凉，水流也缓慢了。十年前，商帅国器在梦中得到后两句，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金缕》歌词和金曲酒杯都已过去，百年人事使鬓发化成了白丝。重新回来未必还能遇到春风，还是为了梨花再停留片刻吧。杨柳随风飘散着绿色的丝条，桃花临水展示着娇美姿态。无缘无故种下青青翠竹，恰好赶上湘君泪水流尽的时候。琵琶中蕴含的心事都在曲调中诉说，曾经还笑王昭君辜负了汉朝的恩情。明日就要走上天山脚下的道路，不必回头再望都门。炉中的香气郁郁升起，带着淡淡的阴霭；翠竹高梧掩映着幽深的水殿。快走吧，毡车外积雪三尺；不要再在彩绘罗衣上绣麝香和金色纹饰。泥金的颜色像麝香，是宫中所崇尚的。穿着罗绮困在深宫已经二十年，还要拿桃李般的容貌向谁争艳？人生只应当死在梁园，金水河边倒是块好墓地！才思越多，越像春风一样多情，却偏偏使骚人陷入惆怅眺望之中。杜鹃在枝头啼尽了鲜血，海棠明日应当会更加红艳。暖日晴云之下，锦绣般的树木刚刚焕新；经风吹雨打，很快便化作尘土。宫苑深深关闭，无人来到，只有自在的黄莺为暮春哀鸣。千门万户都有名称，我眼中清清楚楚记得曾经走过。赋家正有描写芜城的笔力，但这一段伤心之情终究画不出来。暮云笼罩楼阁，寄托着古今共同的情怀；即使天地荒老，遗恨仍未平息。白发的累臣还剩下几人？其中最使人愁苦的，便是庾兰成！春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