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

译卷第二 五言古诗 万物变化如同大道 万物变化如同一条大路，万物与我恰好相遇。来往只隔着邻近的屋舍，梦中相见也被同袍之情所阻隔。能以诚心相交、同心协力的朋友究竟有几个？年华和时运急剧消耗着人的精力。彼此相欢尚且觉得不够，哪里还有闲暇操持兵戈？自古泰山的名望如此显著，达观之人却把它看得同秋毫一样轻微。蛮触之间的小国徒然称王称霸，蜾蠃最终又有谁算得上豪杰？放眼八方天地，万物的美丑自然各有类别。造物主并不刻意挑选，天地却能把万物一并包容。暴公如今是在世还是已经亡故？转眼之间，磷火又从蓬蒿间升起。我的孤独之心已经寂静忧伤，众人的议论却更加喧嚣。既然身处尘俗，难道还应后悔吗？委屈自己才是真正的劳苦。鹿门山有高士的遗踪，如果能逃脱尘世的罗网，或许就可以归去。清晨从石门渡出发，沿湍水行进。〔《水经》中“湍”读作“专”。〕 稀疏的星光映着澄澈的秋夜，阴云和彩霞绚丽地映照着清晨。连日积雨使人坐卧生愁，晨光却唤起幽深的兴致。车驾从石门返回，湍水边渔人的刀具相互映照。天地空旷，万般景物都显出新意；归鸟入巢，四面山岭归于宁静。平湖上风吹出绿色的波纹，远岸的秋沙洁净明亮。洋洋游动的鲦鱼逝去，轻盈的鸥鸟泛泛游泳。隐居或显达都违背了我往日的心愿，寄情景物之中反而见到了真实的本性。疲倦地游走只是徒然自伤，违背本心又将怎样结束？忧愁的端绪从内心涌出，茫然无际地化作孤独的吟咏。放开说。韩非死后留下《孤愤》，虞卿写下《穷愁》。贾谊在长沙成了湘水之神般的忧愤之人，郊岛二人成了困顿的诗囚。人生究竟能有多少岁月？肺腑每天都仿佛彼此争斗。井底之蛙哪里值得议论？裤裆里的虱子实在令人羞耻。即使有一天的欢乐，也抵偿不了百年的忧愁。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师，有人还曾跟随赤松子出游。放声大笑人世间的兴亡起灭，真像水上漂浮的水泡。曾经封为万户侯，也比不上痛快地回头一顾。已经到来的事情姑且避开，尚未到来的事情我又何必求取？悠悠然又悠悠然，大河每天向东流去。红颜来不及珍惜，白发忽然已经浓密。我想登上嵩山高处，举杯劝饮浮丘公。还要借助两只黄鹄，浩荡地俯瞰齐州大地。李道人《崧阳归隐图》。北山仿佛范宽的画笔，苍老刚劲而没有妍丽的姿态；南山小而平远，淡雅得像韦郎的诗。崧阳是古代仙人的村落，那里的佳处我很熟悉。长长的树林连接着玉华山，细小的道路通入清幽深处。村落绵延有一百多家，柴门临近水边。桑麻遮蔽了早晨的阳光，鸡犬声可以穿过篱墙。惭愧我从山中出来，京城的尘土沾满了山人的衣服。春风吹过四十天，我梦中仍与孤云一起飞翔。可笑李山人，爱好是世人所少有的。遇到别人便寻求诗句，完全不顾忌对方恼怒或讥笑。道人本来无事可做，何苦要到尘世中来？京城并不容易居住，我痴迷，你比我更加痴迷。山中的酒应当已经酿熟，不知哪一天才是归去的日期？〔黄公庙〕 羁旅之客没有固定住所，六月里还要奔走长途。清风吹过黄公祠，这片古地正令人欣喜。剑飞起时白灵悲鸣，蛟龙腾跃，随云雨而来。文成君气势堂堂，谈笑之间便取得了皇帝的辅弼之位。功名终究要看命运，暗中的帮助果然又能预先安排吗？谁说圯上老人那样的人，他的奇异事迹竟足以惊动竹帛？黄河水清是不可等待的，我的筋力已经被世故耗尽。衣袖中只有一卷书，只能对迟暮之年发出叹息。学着东坡的《移居》诗作《移居八首》。有三亩多废地，十年来一直长满蒿草。瓦砾混杂着粪土，白骨深埋在苍苔之下。孤独的旅客没有地方投奔，只好就在这里搭建茅屋。开垦挖掘难道不苦吗？但有了居处也就可以安心。辱身而从事卑贱之事，哪里应当吝惜自己的筋骨？在荒林中砍伐木材，到古城墙边搬运砖瓦。辛苦了八十天，我的事情才终于办成。买房必定要花万钱，可一文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今天早晨看见这间屋子，不禁一笑，心情和面容都舒展开了。谁说我的屋子宽敞？睡卧起居之外已经没有余地。谁说我的屋子狭小？十口人却能在这里安居。南边的窗下让几个儿郎坐着，课读诵习便有了地方。西边的廊下安置僮仆，他们可以自在休息。年老的我住在这中间，整天呆呆地度过早晚。站起来可以伸足打呵欠，躺下也可以舒展身体。窗户明亮，火炉温暖，仿佛可以忘记被拘禁的感觉。屋前还有一块空地，客居之处不可没有它。花栏和菜圃都要依次翻耕锄理。东野搬载家具，家具还没有一辆车多。我虽然贫穷，却并非一贫如洗，尚且还有一百多本书。旧书堆满了床，旧物装满了箱子。商代的宝鬲浑厚古朴，汉代的铜印累累相连。手杖上装饰着昭敬、恭严、卯、诃瘅等铭文，杖节环绕着雷纹，佩璜上显出兽面。私印上刻着“王尊”，玉斗上的蛟龙仿佛飞翔。王羲之逸少留下半张纸，鱼网纹纸并不是坚硬的黄麻纸。还有昙首的书帖，却无法整理成雁行般的排列。雪景图是宣宗皇帝睿思殿旧藏之物。晋公的书迹和《古渔父》歌辞，都在放声歌唱濯洗沧浪的情怀。因为观看《宫骑图》，从卧着的骆驼认出随身提囊。溪石还含着残余的润泽，奚墨凝聚着幽深的香气。南窗下悬挂的物件随风作响，云裾和佩饰铿锵相鸣。镜背铸有先秦文字，八个字环绕在中央。读到这些，不禁三次叹息：这个时代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壬辰年陷于重重包围，只能按升、勺计算金粟。第二年逃出青城，却闭着眼睛任人捆绑。好不容易从鬼手中脱身，挽起袖子时口袋却空空如也。聊城远在千里之外，狼狈之中又能托身何处？诸位大概还惦念着我，分给我一点像给凫鹤的余粮。得到的和损失的无法相抵，只能用一捧土去填补巨大的深沟。整个冬天没有做衣服，丝绵和絮棉薄得像纸。一日只有两顿饭，而且大半掺杂着藜藿。并不以像蓬草一样漂泊为羞，粗略也懂得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快乐。把贫穷当作敌寇来对待，相信自己也颇为诚实坚定。孩子哭着说饭箩空了，坚守的阵势因此屡屡退却。大海上漂着一片叶子，茫茫然看不见停泊的地方。五穷鬼果真有那么神通吗？竟然把玩笑开得这样残酷！旧日隐居在嵩山南面，笋和蕨菜足以丰盛地供给饮食。新建的斋舍在淅江河湾，山水之间尽情放浪。天地之间有两间茅舍，气势反而压过了华丽的大屋。自从山陵谷地发生变迁，回头看去便再也没有归去的希望。还记得樵夫渔人来往的情景，梦中仍留恋那闲适旷达的风土。恍惚间仿佛悟到了前世，虽然改了姓，心却没有忘记。去年住在佛寺里，全家只能寄居在寻丈之地。今年租住民房，连卧榻都被盆盆罐罐妨碍。静下来寻找祸患的根源，正是因为轻率地出了一次妄言。青山不能让我隐居，我只能低头进入羁绊之中。鸟巢倾覆，鸟卵也随之覆灭；身在其中，脸面却还勉强支撑。徒然悲叹龙髯断绝，永远辜负了葬身鱼腹的愿望。即使只有立锥之地也已足够，终身都应记住这次教训。一作“悲怆”。国史经历了丧乱，幸而上天还有所归结。只可惜再过十年，时事将无人知晓。国家的兴衰属于天命，事情难道全都背离常理吗？传闻传入仇敌耳中，他们只拿来兴奋地辱骂讥讽。老臣与国家共存亡，高才之士死于兵乱和饥饿。身体死去，名声也随之湮灭，义士为此悲伤。可悲啊淮西城，万人甘愿在那里伏尸。田横不过是巨大的手指罢了，尚且还能成为谈论的材料。我写作《南冠录》，其中一句话也不敢偏私。野史和杂家之流，正如《国风》中被轻视的妇人之诗。成书必定有其作者，追究根本，原因正在这里。早晨我筹划什么？晚上我思考什么？胸中有郁结难咽的东西，想痛快地吐出来。湿柴燃烧，烟雾熏得满眼都是；破砚中结了冰，冰渣生在胡须上。造物主还留下这支笔，我贫穷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东坡被贬到黄州，靠符药在江湖间行走。我读他的《移居篇》，感动至极而悲叹不已。九泉之下如果可以复生，我愿跟随您一起扶犁锄地。我的贫穷和您一样，赋予人的命运并不因贤愚而不同。论起做人我虽然很惭愧，论起诗来难道就不如您吗？

译这个州有许多寄居的士人，按年龄都彼此相亲。我们在风波中同乘一条船，何必一定要有血肉亲情？倪家莲华每次酿酒，必定送给我一些。季昌精通琴事，足以使人相互娱乐。郭侯家中藏书很多，各种篇帙我都能看遍。赵子笃志于学，闲暇时可以向他询问疑难。王生是旧日邻居，困窘或显达，心意都不改变。相隔千里仍来探问生死，十口人共同分担寒冷和饥饿。唯有仲通甫像天马一样不可羁束。他直接从诗文议论入手，使我渐渐窥见其中的门径。我永远怀念王、李二位，他们在朔漠之外，将要归来了。收到书信听到吉祥的消息，告诉我他们已经脱离束缚。惭愧我并非一狐之腋，也不值五羖皮那样贵重。我建造了野史亭，每天都与诸位相约。相聚一笑便是快乐，往后的事情不必预先知道。在历下亭怀古，分韵得到“南”字。东秦富有美好的景致，北渚尤其以名胜著称。这次游览已经很久了，才得以看清其中二三处。南山压在城头，十里山色如同妆奁和书函。回旋的水流从地下涌出，城角布满深深的水潭。金丝泉在晨光中闪耀，玉玦泉在空谷中发出声响。清澈的涟漪通向画舫，秀美的水流深入云气缭绕的山龛。华不注山立在水中央，浓郁的烟岚堆积在山上。荷花一眼望不到尽头，碧绿的水面清净，红花开得酣畅。这里没有山阳那样的酷热，也没有江南那样的卑湿。太平时代有十万户人家，别的州郡简直隔在仙境与凡尘之间。劫火烧过后只剩一座土丘，老树仍在，野草也无人割除。巧饰已经穷尽，天然的形质显露出来，映入眼中的都是值得探寻的奇景。历下亭历经千年，规制和风貌显得深厚绵长。怀念贤人只能独自吟咏，如此美好的景致又怎能同他共同领略？《舜泉》，仿效远祖道州府君的诗体。重华起初出身卑微，曾在历山田间耕作。直到今天历下城中，还有东西两眼泉水。二十年来经历丧乱，祠宇已经化为灰烬。两泉废弃无人治理，渐渐被瓦砾填塞。青蛙跳动，聚起浮沫；羊来饮水，留下腥膻。我的车行经荒废的基址，眼泪不禁涟涟而下。舜连一口井都不能庇护，那么处于下位的人又能得到什么呢？帝王的功德福泽万世，恩泽润及八方。它应当与天地同存，难道要依靠一泓泉水来流传吗？《甘棠》表达对召伯的思念，自古以来本来就是如此。我想拿起簸箕和铁锹，疏浚泉水直到源头。重新使泥浊之地变成清冷深潭。在四周垒起青石，使它千年牢固坚实。让石渠冲刷清流，每天听着薰风吹奏的琴弦般声音。于是我便做泉边老人，捧一捧泉水饮用，直到余年。与张仲杰郎中谈论文章。文章出自苦心经营，有谁把这种苦心当回事？真正用心写作的人，天下又有几人知道？擅长文章和擅长诗歌的人，很像国手下棋。国手即使随意应对，每一着也都保存着一个机要。不逐着逐着地观察，又和从竹管中窥看有什么不同？文章必须字字推敲，也要字字阅读。反复咀嚼仍有余味，读上一百遍也确实不够。功夫达到圆熟境界，语言就能通达亲切。只有像旷、夔那样的人，才能一听琴弦便知雅曲。如今人们诵读文章，十行文字只夸自己一眼就看完。阏颤失去了香臭的辨别，昏眊的眼睛把红绿看得纷乱。毫厘之间不能相互照应，面对面也如同楚国和蜀国。不要惊讶荆山之前时常听到被砍脚之人的哭声。与叔能同赋《济南庙中古桧》。祠宫中的古桧挺立高耸，枝叶郁郁直上云雨之间。它经受扶持和保护已经多少年，造物主对它似乎格外费心。青翠中还含有玉川般的润泽，树根扎入铁石般古老的岸边。它虽然具有栋梁之材，斧斤又怎能取得它？水流长久地在地下回旋，惊涛仿佛思量着一举冲出。它像天柱一样屹立不移，为水乡奠定平安的土地。天地间有这样的神异之物，甲乙两类古籍中都保存着它的谱系。濑乡有老子的后裔，阙里传有孔子的鼻祖；秦地的古松徒然受到玷污，蜀地的古柏姑且可以同它并列。等到树围长至十抱，我还要在这里重新抚摩它。在铜鞮次村的道路上。山路是多么险恶，一条溪涧接着一座山岭。抬头只见一掌宽的天空，放脚下行却像进入百丈深井。武乡有一条便利的道路，故意绕过铜鞮的境地。涉险本来就很艰难，又碰上高大险峻的山势。瘦弱的马蹄已经磨穿，仆人的怨气快要凝结成病。总是同世俗背道而驰，用力奔走又何曾反省过自己？河汾一脉继承了中断的学业，真伪和信疑纷乱得无法整理。铭刻的石碑从墓穴中出土，昏昧的人应当稍微受到警醒。年轻时曾读过一次，读后从眼前掠过，便再没有省察。南北奔走二十年，梦中仍然耿耿于怀。譬如相隔万里的人分别，灯火之下还可以对着影子相见。行役难道不劳苦吗？姑且把它当作忍耐片刻。《萧斋》，并附引言。已故民部尚书萧公，在泰和、大安年间，声名、德行和清雅的声望都很高，朝廷大臣没有谁能超过他。他担任太原道漕使时，我还混在诸生之中，曾经远远望见过他的容貌，认为这是极大的幸运。然而又因为年纪小、地位低，不能列在听经者的末席，因此引以为憾。我北渡以后居住在阳平，见到关中人邢公达，谈起萧公平生往事时，他常常神色飞扬、精神振奋。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是萧公夫人的外甥。原来公达的祖先对萧公恩义深厚，而萧公报答他们也格外尽力。公达起初任部掾，年仅三十岁，便成为州府的上佐；出入台阁二十年，虽然也有赖于自己的才干，但确实借助了萧公为他掌握命运。我的确知道公达敬重萧公，凡是想听到萧公的事迹，就去访问他。公达所居住的屋子请我题名，于是我把它称作“萧斋”，并且为此说道：“士人生活在世上，有的是一乡的士人，有的是天下的士人；有的是一个人私下仰慕，有的是天下人共同称誉。各人的分际所在，不能强求人，也不能被别人强求。只有萧公承继王公的余烈，世代位列三公，家世谱系完整，与当阳杜氏不相上下，所以谈论氏族的人推重他的尊贵；他出入经史之中，优游涵泳、饱学深思，发掘幽深奥秘，并不逊于前辈蔡无可，所以谈论学术的人佩服他的博学；审理疑难案件，竭力秉持忠诚仁爱，一句话中的仁心，利益可以延及永久，所以谈论断狱的人都归之于公平；强暴势力不能改变他的操守，权贵公卿不能改变他的耿介，他只戴幅巾居于乡社，坐镇并挽救衰颓的风俗，所以谈论出仕退处的人都推重他的高尚。这是天下人共同的称誉，并非一个人的私下仰慕。高山令人仰望，谁能说不是这样呢？古人有爱好萧子云书法的，得到萧子云一个字，便用来命名自己的居所，何况是把他当作精神所归的人呢？”于是作诗赠给公达。有像《缁衣》诗那样喜爱贤者的人，请也为此共同作赋。我在金门做了十年宾客，一日之间却成了蓬蒿中的闲人。两间被烟尘熏黑的屋子，因为萧公题名而焕然一新。过去萧公还健在时，天下都期待他施展经纶之才。他敦厚朴实，是一位古雅的儒者，风采本来就是名臣的风采。人虽然已经亡故，典范还在，清白的声名将流传百世。尊师重道是世人共同的常情，更何况他还是我早年亲近敬重的人。我爱慕萧公，连梦中也进入了他的身影，曲折地看见他垂着绅带。教导孩子多读书，萧公的话一定谆谆有理。将来门户改变，也只有依靠萧公的姻亲关系。我曾经在道路旁仰望萧公的容颜，见他的朱轮车经过便退让。直到今天诵读他的诗，仍然喜色津津。回到秦地后，如果他还未老，我一定买下东边邻居的房屋。《别李周卿三首》。道路艰涩得像荆棘丛，单车望着千重山岭。歌唱您的《归云曲》，清泪不住地流淌。六年来我在河朔州郡，动不动就遭受诽谤。只有您笃守高义，天天来到我的柴门前。古代交友像松柏一样坚贞，今日交往却如桃李花颜般短暂。古人一去不再回来，古道也无法挽回。相思之情寄托在一杯酒中，幽深的遗恨寄托于山间。

译《风》《雅》已经很久没有兴起了，每天都觉得天地元气正在消亡。诗坛中能支撑天地的高手，其功业从女娲断鳌足开始。汉代《古诗十九首》，建安时期的六七位诗人；中间有陶渊明和谢灵运，下至韦应物、柳宗元为止。诗人的骨骼本来如玉，往往却坠入尘俗。衣冠人物的言语像俳优，只配拿来给婢女使唤。希望您奏响清庙之瑟，把筝笛般的耳朵彻底洗净。住在城里每天听见蛙声，局促而又局促。离开这里去做山中客，任意放浪，还有谁来约束？溪水的光泽淡得像冰，山的骨架洁净如玉。怀念与我同心的人，愿在深竹中搭一间圆茅屋。垂钓所得的鱼足以食用，种黍酿酒也就足够了。三万丈高的石坛，在醉眼中天空不过一粒粟米。哪里才能得到万里长风？我愿与两只黄鹄相伴而行。周卿的学问有渊源，东州诗人没有能与他相比的。我和他约定向西游历，正如诗中所说。酬答韩德华送我归去的诗作。东州有许多良朋，岁月见证了他们的忠诚真挚。韩侯晚年与我相遇，情意尤其恳切。我曾观察这个人，知道他的志趣正直而有根本。树立节操，像柏树本有坚心；培植德行，像兰花生在兰畹。官位荣宠他看都不看，把兴致寄托在浮云般的高山上。如今世人奔走于名场，旗帜旌旆倒下了多少。鄙人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劳烦您往返相访。昨天听说您终于回家奉养老人，人们都说您像竹林七贤中的阮籍。暑天道路三百里，您追赶相送，毫不嫌路远。看您木讷的姿态，百般杂念每天都在减少。回头看我正惭愧衣服粗陋，您却又给我披上华贵的礼服。若晚年还能有所收获，今后的岁月就在耕耘培植之中。到乡里门前我就看见您，归去时还要辛劳地再三挽留。鸡黍的约定早已定下，登堂相见不怕说晚。渠犹类然。戊戌年十月山阳雨夜二首。北风吹起又停下，云气沉郁而四处弥漫。十月雷声已经收止，温和的阳气自然润泽。这样的雨不是往年的雨，春天干旱一直延续到夏秋。道路上的土积到三尺，今天早晨终于看见水面浮沫。三城确实是乐土，但灾年仍未消除忧患。一只蝗虫便能把禾苗吃尽，半粒豆子也很难求得。流民从四方而来，断流的港汊中鱼虾反而密集。忍着死亡等待一场麦收，秋种还没有播下。天旱水涝由谁掌管？求雨的雩坛遍布九州。等到狐鬼也能醉饱，巫师反而会自行羞惭。天帝命令管理江湖，民间议论仍然漫无边际。龙王啊，我为你庆贺，桑榆之年终究可以有所收获。细雨纷纷散开，如浮烟般轻柔；雾气霭霭聚集，微尘也被润湿。出门望见白塔，只觉得衣襟和衣袖都湿润了。繁密的雨声忽然随着节拍传来，细小的雨点又聚成雨阵。久经干渴的土地应当还没有满足，雨已经下得不少，难道还会吝惜吗？山阳冬天温暖，麦苗根部容易滋长。土壤肥力渗入地下，破碎的麦粒也可以趁机播种。这个地方确实值得喜爱，风土同于古代的晋国。我乘单车从东边来，尘土沾满了归去时的鬓发。出发前没有准备好粮食，闭籴又困于商人的吝惜。今天人事忽然改变，一场雨便使百事顺遂。僧房的窗边晚景清净，欢喜到了极点，连梦也仿佛做完了。枕上写成一首诗，灯花落下，只剩红色的灰烬。看山。凄惨地悲叹离开国家，忧郁地写下《卜居》。如果不去采食西山的薇菜，就只能葬身江鱼腹中。今天忽然有所领悟，心情荡然如同脱离囚禁。整天坐看青山，忘了阅读案上的书。田野和山林，难道使我感到欣喜吗？我的身体处在天地之间，寄居之处实在像蘧庐。无穷的天地只能由有限的生命来阅历，万年也不过转瞬即逝。时运有止有行，哪里需要计较快慢？百年人生有险有平，又像走过万里长途。善于驾车的人奔驰在康庄大道上，遇到九曲险道也可能翻车。只选择容易走的道路，遇到险阻时又该怎么办？万物变化、生命繁衍，形体虽不同，道理并没有差别。白鹭并不是沐浴后才变白，乌鸦难道是因为染黑才成为乌鸦？谁把长脚的鹤接续得更长？谁又把短脚的凫截得更短？孔子、墨子奔波劳碌，连席子也坐不暖；盗跖却住在华堂之中。东方朔做公车令时困顿不遇，侏儒却能在太仓吃饱。杜甫衣袖短缺露出双肘，入朝参拜时连驴子也没有。有人穿着柔软的皮衣、骑着快马，光彩照耀着车夫和侍从的身体。陆龟蒙隐居在笠泽，靠杞菜和菊花供给盘盂。每天宰杀鲜鱼来备办食物，大口吃着，都是屠夫和沽酒者所供。际遇的乖舛自有乖舛，命运的分限并不分贤愚。谋划一生却困窘不堪，造物主实在把人区别得太小。过去忧愁还嫌不够，如今才知道快乐原来也有余。九月九日登山读书，采用陶渊明“露凄暄风息气清天旷明”的韵，作诗十首。行军帐篷正向南方移动，居民困守在庭院和门户之内。城中望得见青山，却有一条河难以渡过。今天河道和道路都很安静，偶然得以舒展衰老的脚步。心情荡然如同脱离囚禁，旷远的天地向四面展开。半生没有根基和依托，筋力又被世事磨损。很像丁令威归来时，只能感叹故乡已经成为废墟。乡里长久遭受丧乱，所见之处都不同于平常。枌榆树虽然还在，岁末却多霜露。今天又是什么日子，霜气忽然已经凄清。登高有很好的召唤，山中有古老的佛寺。刘公子翩翩而来，王田也相携同行。天地激发了诗兴，在山涧沟壑间忘却了攀登的劳苦。霍侯家境十分贫寒，勉强还有酒和鸡。厌倦城中的战鼓声，便把家迁到这里幽静地栖居。尘世的罗网不容易逃脱，所到之处都沾满尘泥。用什么来洗濯我的帽缨？树林间正有清溪。山腰环抱着佛寺，十里之外可以望见家园。也有山野之人居住在那里，层层山崖映着柴门。从前我那位居于东岩的友人，曾在此躲避尘世喧闹。林泉间留下他的杖履，岁月中留下他的琴与酒。老人如今已经成为飞仙，转眼之间经历了多少寒来暑往。池塘上的柳树苍苍，青衫之间还能看见他的孙辈。稀疏的灯光照着茅屋，新月照进残破的院墙。〔以上二句是先人诗句。〕我依依不舍地浏览遗迹，悲伤得不能说话。霜气一旦稀薄，幽远的秋山便显得空旷。登高俯望烟雾中的树木，黄叶凋落，夹杂着青色和红色。造物主故意豪放纵情，在深秋改变出春天般的容貌。三百里如锦绣屏障，台山以东还望不到尽头。灿灿的菊花像黄金，散布生长在蒿艾丛中。山野之人不知道它的珍贵，幽香任由秋风吹散。秋日景物自然铺陈开来，只可惜顾盼应接不暇。谁能挥动醉后的笔，吐出凌厉清雄的诗句？宇宙间有这样一座山，它阅历世事比飞鸟掠过还快。什么人没有来这里游览过？他们的姓名哪里还记得？今天是世人看重的重阳节，前代曾有许多盛大的聚会。柴桑有陶渊明的故事，二谢留下了俊美的诗笔。再数上孟、桓二人，除此之外又有谁被记住？人生百年之内，所到之处都成为陈迹。只有我们这些人，才因眼前景物而感念今昔。山林与田野，自古以来就使人长久叹息。令人赏心悦目的相聚自古难得，暮年时光每天都容易消耗。故人促成了这次游览，用一杯杯酒相互慰藉。以新诗相互酬答吟唱，在清谈中体会滋味。鱼、鲵正艰难地匍匐，鼁黾一同腾跃沸闹。险峻之处超过褒斜道，清水浑水混杂，正如泾水和渭水。怎能叫十围粗的肚腹，满满装下忧愁和恐惧？感情亲密到了真率的地步，哪里还需要吞吞吐吐地隐讳？郑重拜谢伯雅先生，借助您姑且吐出胸中的郁气。往年我在南都，悠闲地主持文坛评选。九月九日登上吹台，跟随的都是声名显赫的卿大夫。酒兴正浓时，您公赋诗，挥笔书写不停。诗句如蛟龙从庭院门户间腾起，如春雷轰然破壁而出。堂堂的胡须御史痛饮之后更加精神明亮。还有李、王二人，如玉树含着秋日的清气。我当时最后才来，满座的人都很惊异。今天想到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亡故，壮心只能徒然惊动自己。我在正大初年，曾在淅江边做官。山城官事很少，每天都放舟游淅江。菊潭秋花盛开，紫色稻米酿成寒泉般的酒。甘美肥厚中带着一点苦味，幽微的光泽显出清丽。归途踏着明亮月色，醉后的衣袖随风飘动。父老拦住我挽留，说我大概要登仙去了。自从在半山亭分别，回头一看已经过去十年。江山阻隔，无法越过，只能望断西南天空。

译我的家乡之山多么高，清凉之气高高耸立，与它遥遥相望。龙头峰从白塔旁伸出，佛寺压在青色山峰之上。云光映照着秋意过半，旭日升起，显出豪迈的气象。巍峨的楼阁高耸，金色佛国中庄严排列着龙象。离开乡曲已经二十年，香火之地一直缺少瞻望。金花和香草，我只能在梦中登临云雨之上。福田似乎将要接近，却又被诗酒之事阻隔。终究要登上层层山顶，放眼看尽空旷的天地。紫微老仙伯年轻时曾见过太平时代。经历了五百多个甲子，双目反而更加清明。读《庄子》不满一尺的篇幅，神情自在淡泊，没有什么营求。庭院树枝上挂着秋日蔬菜，老树间风声冷冷。我以您的年德为尊，您对乡里又有深厚情意。想得到菊潭酒，为您调养衰老的年纪。作诗邀请同游，明年再来续约。看老翁扶着九节杖，翩翩登上高峻的山岭。留月轩。一间丈室里有什么？只有一张琴和几册书。花木竹林环绕四周，浓密的树荫散发芳香。清闲的门前没有车马，明月就是最好的客人。三个人偶然相逢，又得到欢伯相伴。欢伯叫我放声歌唱，月中的蟾蜍和玉兔也为之动容。商调的声音隐约传入钟磬之中，桂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天地、明月和我相对，月光消灭便又生出月魄。天地的元精贯通其中，难道天地之间真有隔绝吗？卯君还在等待什么？我们谈论了几百条。说得太多使人厌倦，坐着坐着打瞌睡，惊醒时帽子已经掉落。一笑之间鸡还没有鸣叫，空窗自然渐渐发白。《梨花海棠二首》。梨花像安静的女子，在暮春时节寂寞地开放。春神珍惜它的天然真质，用风露洗涤它的玉色脸颊。淡淡的月光与它相互映照，显出萧然脱俗的风度。只可惜没有尘世之外的人，为它续写雪香般的诗句。孤独的芳香不宜过分洁白，不要让凡俗花卉因此嫉妒。艳丽的花朵像涂着红粉的女子，神态姿势精巧而妩媚。它在春风前婀娜窈窕，彩霞般的衣裳仿佛就要轻轻飞起。金盘盛放在遥远的华屋中，自以为是国色，终究只是自我夸耀。它依依仿佛有意，却含情脉脉而不能说话。诗人过于冷落它，使它在残春的雨中愁苦到了极点。赵吉甫的西园，园名为“种德”。王城中的民居紧挨着市集，附近没有空闲的田地。只有八九亩闲田在城西一带。这里长期是堆积瓦砾的场所，荒草蔓延成狐兔往来的道路。一位高士偶然回顾，老树间便升起云烟。在清流旁筑屋，打开窗户便看见西山。人与自然偶然相遇，于是没有了城市的喧闹。赵侯爱好读书，专心坐着守护旧日典籍。性情流入吟咏之中，古朴淡雅而没有妖媚。酸甜咸淡与世俗不同，真正的滋味要长久以后才显现。我作《别墅诗》，请您为子孙传下去。耕耘有固定的职业，收成好坏则听凭上天。宁可做一个粗疏鲁莽的人，也不要袖手等待好年成。汲取古书有“斋”，培植德行如今有“园”。希望您到了晚年，不必计较眼前得失。《临汾李氏任运堂二首》，并附序。彦仁从军以后，长期厌倦于事务的拖累，想摆脱却无法做到。因此常常郁郁不乐，来请求我用言语为他开解。我把他的居所命名为“任运堂”，并且为此作诗。官职有什么可羡慕的？时时战栗，踏在危险的机关上。车马尘土沾到脚边，捧手行礼还要低眉。抛弃它又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没有办法摆脱束缚。不如听任事情如此发展，到了岁末或许还可以有所期待。这颗心起初还没有驯服，就像养虎，时而喂饱，时而使它挨饿。一旦被金石般的志向止住，便坐看万物奔驰。让自己混入污泥，扬起其中的波浪；像哺食糟粕、饮用薄酒那样随俗。渔父是我所学习的人，屈原最终又何必如此？登堂为慈亲祝寿，兄弟之间和谐相处如埙篪。即使只有豆羹清水也足以快乐，何况还有甘美肥厚的食物。人生处在天地之间，长路有险有平。遇到险阻就想躲避，哪里能使道路全都通达？您家的北山翁，百世之后还留下清白的规范。乐于顺应天命而又知道命运，您尽管前行，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北山翁是彦仁的伯祖。泰和年间，他以高道任天长提点，胥莘公赠诗中有“百世清规”一语，所以在此提及。〕 走在危险处只恨没有机会脱身，能够避祸便欣喜有了策略。事后的忧虑徒然想得周密，眼前的道路难道是你能预先测知的吗？有人七次作战，最后死在窗下；有人坐而谈论，却能得到刺客。即使像孔子、孙武那样周身具备智慧，砍伐树木时也未必能避开宋国的灾祸。九曲险道使人害怕冒险，瘴气弥漫的海边令人悲叹远谪。即使把家安置在长安，难道就不会死在床席之间吗？人生有许多忧愁和恐惧，寿命又有几人能活到百岁？在首尾之间战战兢兢，天地反而坐成了狭窄之地。坟墓是通向青云的阶梯，平地只是黄土小路。际遇的乖顺或乖舛自有定数，笨拙的谋划徒然选择巧妙的道路。及时行乐吧，不要等到头发全白。〔“黄土陌”见《初学记·奴仆门》。〕 题写张左丞家中范宽的《秋山横幅》。层层山崖遮蔽着长久的阴影，细小的道路沿着绝高的山顶延伸。云间石梯和栏杆高峻险绝，空旷清朗的远眺尽情展开。斜阳染红半边天空，飞鸟掠过，长江显得遥远。清霜张扬着秋日气息，草木的生机仿佛被剪除。风雷砍伐坚强的敌阵，旗帜旌旆纷纷倒伏。峥嵘的峰峦显露出来，苍茫的林木在暮色中铺展。范宽的笔墨盘曲深厚，寄托着老人高远而艰苦的胸怀。经营构图进入惨淡之境，所得之处却显出萧散。嵩山丘陵引起归去的兴致，突兀的青色就在眼前。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卧云之人？搭一间圆茅屋，终于过上疏懒生活。夜宿张靖田家，地属寿阳。河川道路全是高低不平的坡地，山岭道路伸入荒芜的灌木丛。隐约望见炊烟灯火，朝向不同便能找到房屋和村落。残存的百姓安于朴陋生活，疲倦的旅客喜欢这幽静的屏障。儿童听见敲门声，租税小吏的到来仍使人警惕。两岸草木丛生，沙石显得顽硬粗犷。急流落入空洞的山谷，曲折百转，无法纵马奔驰。山深处风露很多，夜气凄清而明亮。园中花朵淡淡相望，边地月光徒然照着它们的影子。深居山林恨不能早日开始，白发忽然已经垂到衣领。谁说我是林野之人？正因为如此，才更加爱惜这里的清景。《曲阜纪行十首》。荒凉的城池卧在鲁国郊野，寒日淡淡照着平旷的荒草。千年以来的素王宫，高高耸立在城角。我过去进入小学，首先读的是“仲尼居”。读了百遍仍然不明白，只觉得每个字都珍贵如珠。稍长以后学习《鲁论》，才渐渐懂得其中的义理。提起衣襟想着登堂听讲，面对坏墙想象孔子藏书之处。七十弟子风度翩翩，佩带整齐，神态舒展。感慨地望着阙里，天天想着给车轴涂油前往。五原在东北方的晋地，我因循拖延，已经逼近暮年。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我这个南冠之人竟得以趋入庭中。隐隐听见金石之声，恍如梦中来到清都。多么伟大的神明之地，能够亲临真是何等欣幸！殿宇只剩劫火焚烧后的残迹，瓦砾埋没了荒废的基址。进门后在坛下行礼，庄严地想象圣人的光辉仪容。回忆当年讲授经典之初，弟子们佩玉带饰，仪态多么从容！上下进退的有多少人？鸾凤般的贤者相互追随。千年以来人们仰望台阶，天然的险阻使人无法攀登。是谁栽下文杏？世世代代传下清白的规范。树根扎在适宜的地方，树木本身又哪里知道这些？堂堂的鲁国三棵古桧，培植得仿佛出自上天的巧妙安排。树的规模将要达到十抱，奇异秀美，供人百般环绕观赏。谁说甲戌年的战乱没有使它们化为灰烬、投入烈火？青烟冲上高空，群鹤徒然伸颈飞翔。可悲啊峄阳之人，肝肠肺腑痛苦得像被搅动。鲁国郊野的树木何其多，取名闻名的却只有这一棵。神明确实在扶持它，厄运又哪里容易说明？雩台长满荒草，逵宫只剩曲折的水池。纷纷阅历成毁兴亡，和早晚有什么不同？大道有兴有衰，万物则没有寿夭的分别。眼中还看见霜皮古树，郁郁然超出尘世。你看泰山的石头，万古以来青色从未消失。

译陋巷实在又狭又陋，老屋处在人世之间。门前车盖往来很多，我却闭门自守幽静。近郊没有上百亩田地，靠近城郭才有半顷。只能煮粥勉强自给，取水所依靠的只有一口井。这口井经历了千年，清白的节操传自箕山和颍水。还想象颜回最初以瓢饮水的情景，真正的滋味越久越深。德行相近的人来往交游，圣人的境域也允许前往请教。贫穷中有这样的快乐，日暮时独自一人又何必忧愁？清水映照着古井甃石，舀一勺尝来甘甜而清凉。上池之水果真有神效，转眼之间便使人深深醒悟。尘埃究竟算得了什么？白发忽然已经垂到衣领。共同求学的人有谁容纳我？我就跟随他们，抱着修井用的长绳。泮宫里还有什么？舞雩之处只剩一座荒台。泮水已经干涸很久，北风卷起黄色尘埃。回头看鲁公宫，感慨极深，令人悲哀。献俘割耳也是盛大的功业，规制声势曾达到平定淮地的程度。当初谋划万万年基业，如今又在哪里呢？我唯独喜爱那位鼓瑟的老人，不愿同三位弟子一起离开。周王朝的天命即将终结，圣师仍然把怀抱收敛起来。他只想等春服做好，到沂水边吹风，咏唱着归来。我也是淡泊旷达的人，处世很少遇到合意之事。到沂水边沐浴的日子总会到来，一笑之间心情和面容都会舒展。最大的奸邪是什么样子？猰貐凶猛而强悍。虽然它暂时垂耳伏下，选中肉食之后终究会放纵扑击。卯没有败露罪行，声名却和圣师并列。天罚最终也不能逃脱，不必等满七天。曹瞒盗取汉朝玉玺，只得到保全性命。和卯同样都是小人，能够逃出法网已经算侥幸。小偷没有学到真正的本领，反而足以玷污钟鼎。即使不在市朝公开施刑，也一定会被屏退到远方。两观只剩高低不平的土坡，万世以来用来警示顽劣之人。神兵威严而可怕，经过的人应当稍加警惕。已经看不见讲堂所在，只能指着遗址说这里保存着世代的谱系。洙水、泗水之间只剩荒凉的遗基，荒芜之地还有十亩。圣师年老以后，从卫国回到鲁国。正当修订六经，最终完成学业的地方就是这里。当时季路的居室，到建武年间还保存完整。太仆忠诚而勇壮，凭借它来抵御外侮。为什么到了唐朝盛世，反而一度废弃而没有重新兴建？天地处于中和之中，难道还要等待庭院屋舍才行吗？可叹世道衰微，老师传授的学问一天比一天粗疏。只剩下千年古井，黑黝黝地照向万古。白塔标志着佛寺屋宇，万片瓦鳞在青光中闪耀。不知哪一年建成的胜果寺，西面与姬公为邻？任凭你们建塔造庙，难道合乎鲁城内郭的礼制吗？鲁人迷惑于异教，我们的正道应当会被湮没。许行学习神农，亲手拿着耒耜耕作。当时孟子直接斥责他不是合乎民道之人。何况那些桑门僧人之家，不过把粪土当作自己的归宿。一旦断绝生民教化，万国便会随着荆棘丛生而荒芜。孟子并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哪里能得到扬雄和荀子来匡正呢？用丹青赞美神明教化，使旧日的污染焕然一新。于是让钟磬和木鱼之地重新看见笾豆陈列。我的谋划尚未得到施用，不要说秦地无人！天地间有最高的文章，六经保存着圣人的训诫。圣师极其善于诱导，浅薄的小聪明只会使自己愚昧。文章算是什么技艺，连咳嗽吐唾的残余也比不上。人们拿着武器争逐虚名，望见高车便叩拜尘土。所得连毫发也没有，责难却充满天下。公正的议论像日月星辰高悬，哪里只是小人的儒术？譬如失去相助的人，像伥鬼一样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得到指南车，只要一握缰绳，圣门便有修明的道路。阳光照在薄暮之中，还来得及补救失误。悠然发出深刻的省察，清扫整理正应从今天开始。孔林的墓地连接着鲁城，方圆闲散地延伸十里。林中各种草木都有，荆棘却因死气而不繁茂。楷树和槐树横向交错，青翠地经历了千年。怀念圣人形成一番感慨，哪里只是召公那样的贤德？博陵的石翁、石媪，名字没有留下镌刻。墓前的两尊兽像，年代久远后才被错误地传说。昨天我游览鲁门，打算作《孔林篇》。圣人和天地一样广大，圣人的道理难以用言语说明。所见景物不能一一记下，后来的人又能写些什么呢？诗写成后私下惭愧，觉得自己的文辞实在浅薄。《宝岩纪行》。阴暗的山崖转向清幽深处，深秋的树木坚硬而瘦削。远望城中已经很远，走几步便觉得脱离了尘世污浊。宝岩是我早就喜爱的地方，今日再次叩访那间丈室。天色昏黑才进门，径直走到石泉边漱口。遥远的金门寺中，宝焰从岩洞里映出。我难道是“无尽公”吗？从前见过的地方，今天竟又来到了！同行的两三个人，照旧一同睡卧吃饭。何况还有杜紫微，琴瑟笙筑终日奏出雅乐。初升的太阳明亮，穿透深树的阴影。曲折登上西边的高峰，万般景物仿佛都出来迎接。三面绝壁敞开，仰头观看，脖颈都疲劳了。两座山峰苍老而突兀，屹立着支撑圆形的天空。群峰露出各自的头角，随时有的升起，有的低伏倒下。山中不可没有烟霞，早晚轮流成为景色的先导。山脉横贯如同连接巨鳌，飞瀑坠落又像灵鹫聚集。九华山的奇巧和五老峰的浑厚，在这里都难以相比。想来天地最初安置它们时，正是要让它们雄视宇宙。太行山虽有深谷，绝胜之处也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它很像尘世之外的人，眉宇间显出高远秀异。悲哀的急流冲下绝壑，如闪电轰击、蛟龙怒斗。水势崩奔翻滚，像从雪窖中涌出；晶莹光滑，倾泻在玉石砌成的水槽里。探寻源头得到悬空飞流，伟大的景观使初见者惊骇。仙人的宝楼阁仿佛在水边，白色的雨水从屋檐散落。天孙拂动织机上的丝线，素锦在清朗白昼中绚丽展开。永远怀念《登高赋》，构思经营使人疲于奔走。被困在游说暴秦的境地，百般劝说也没有一次成功。林间有太古之石，稍稍恢复了捧饮清泉的旧日情怀。已经约定刻铭于洼尊之上，细细凿刻以留下篆籀文字。这座山的缘分还没有结束，僧人允许我在夏日留宿。终究要请求余年留在这里，把奇异的云峰山岫探寻尽。《雁门道中书所见》。我在金城停留了十多天，整日呆坐，醉酒歌舞。出门观察民间风俗，却悲惨得愁入肺腑。去年夏秋干旱，七月黍穗刚刚吐出。一夜之间军营来到，天亮时只剩一片平地。调发差役急如星火，拖欠赋税的人被催逼拷打。法网正高高悬起，所谓乐土究竟在哪里？吃禾苗的虫害有上百种，择人而食的猛虎也不止一只。呼喊上天却没有回应，感慨讽谏又有什么补益？那个穿单衣的是谁家的孩子？为了买粮而前往南府。弯下身子只求一饱，难道是喜欢到远方经商吗？雁门道路曲折盘旋，积雪山涧深而险阻。半山腰遇见赶车的人，牛和人是多么劳苦！夜宿岳祠斋宫。德宁宫宏伟辉煌，按照望秩之礼年年祭祀，长久不绝。自唐代以来经历几次焚毁，规制仍然高峻整齐。龙旗庄严地排列在黼座旁，金色毯席散发明亮的光彩。我依次遍拜岳神，能够看到这伟大的景观，私下感到欣幸。残破墙壁上还留着青红色彩，兵卫自然纵横驰骋。树梢间看见龟趺，雄健的书法映照着钟鼎。中和年间经历昔日丧乱，已经沉沦，难道还能再次拯救吗？雁门公来了，徒手探取虎口中的鱼骨。经营构思融入惨淡之境，洒脱笔墨显出锋芒。凶恶的叛乱者最终自行覆灭，神明的鉴察更加光辉。青山阅尽人世代代更替，古今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抚摸盘根错节的槐树，谁还记得甲子年月？来到石门道，烟雾笼罩的山峰连接云岭。抬头望见霄汉间的上阶，浓碧色插入秋日的影子。青翠树林聚集着雨声，悬瀑激荡奔流，气势猛烈。森然之气使心魄震动，冰雪般凄清而明亮。飘摇之间仿佛想起仙人的衣袖，从玉莲井上飞降。昨夜的梦让我懂得是非，今天又来到了真实的境界。妙香洗净残余的习气，浩荡之气激发新的警醒。仙鹤传书为何来得这样迟？白发已经催逼着垂到衣领。走上玄坛舒展衰老的脚步，仿佛想追逐幽静的屏障。高树枝头月光纷纷洒落，我徘徊不去，珍惜这清幽景色。《示程孙四首》。在并州望向南宫，东南方向相隔一千多里。六年来思念儿女，心情郁结而不舒畅。程孙问候我是否安好？每月寄来两封书信。年老的我厌倦出门，何况还要走在令人畏惧的道路上。骑马坐车二十天，面色因此焦黄憔悴。白兄应该会见笑，这次出行也只是勉强成行。

译我的女儿在我家时，先教她安于卑弱的处境。虽然后来嫁入贵门，却始终甘于俭朴淡薄。她不贪财，表现出仁爱谦让；话语简省，显出端正诚实。她以妇德教化一州，母亲和女儿都愿意向她学习。州人听说我到来，彼此又欢喜又惊讶。说我是六十岁的老人，牙齿头发却还没有衰落。每天宰杀鲜物来备办食物，和悦之气震动了整座城郭。都来告诉我，女婿和女儿贤良，宅相知道他们有所依托。于是公私之间都有值得庆贺的事，一个月里都醉在酒杯之中。女儿出生四十年，如今我终于有了做父亲的快乐。长孙到了求学的年龄，身姿挺拔没有一点瑕疵；小孙子刚刚能穿衣，像芳兰抽出了新芽。一个个光彩鲜明，像彩凤飞翔，幼鹓雏映照着朝霞。孙子们为祖父祝寿，我高兴到了极点，却又不禁长叹。我的母亲“河南君”，闺门之内安静而没有喧哗，曾殷勤教导孙女，如今她已经成为你们家的人。我这个老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外舍的子孙却都足以夸耀。这次相聚的快乐无法估量，临别时言语凄楚而悲伤。风云触动了老人的情怀，车马已经显出将要远行的样子。明年我就六十岁了，家中的事情一概不再过问。只应当靠近酒杯，也暂且抛下书册。带着两个孩子同行，或许骑着慢马，或许乘坐下泽车。想到如玉如雪的孙子，也不觉得相隔千里。乘着兴致径直来一趟吧，我这个长须女婿一定会赶快招待客人。九月初在连绵秋雨中感到寒痹而作 久留饮酒使病势更加深重，手臂和大腿一半都被风邪侵袭。风邪侵袭本来喜欢阳光，谁知竟在秋雨中坐了十多天。孩子受寒后更加跳闹，我年老体衰，苦于难以承受。病中躺在枕上，害怕漫长的夜晚，破窗外风露深重。两年来身在魏大名府，千家万户响着捣衣的霜砧声。客居出行还可以穿厚重的丝绵衣，家中居住却只有单薄的被子。细丝难以得到，秋虫只是徒然自鸣。没有衣服穿，便思念南州；可悲啊，这种苦难并不只是今天才有。和白兄一起赋咏瓶中的玉簪花 畏惧暑热，群芳都已凋谢，只有这仙花还从容开放。它像刚沐浴过一样冰清玉洁，娟娟地倚立在清秋之中。昨天梦里见到它，今天竟又亲眼看见；风吹鬓发，玉簪斜插在头上。谁说它只是闺房中的秀丽女子？它的高雅情怀，远胜林丘之间的花木。碧色席面上放着古铜壶，满室四周都飘着香气。因怀念友人而独自吟咏，遥远的思绪只是绵延不尽。野史亭雨夜感兴 私下记录关乎赴任告身的事情，求取野史或许还有可取之处。秋兔毛制成的一寸长毫笔，使尽力气也不容易举起。年老迟暮，私下自我怜惜；忧虑和畏惧，又该向谁诉说？翻来覆去直到天还没有亮，幽静的窗外传来稀疏的雨声。哭延孙 孩子生在去年冬天，乡里人天天互相庆贺。今年将近满一周岁，疹子和痘疮都已经出完了。他穿着斑斓如锦的衣衫，还没有来得及与玉雪般的容貌相称。宅相说这是我的孙子，我对他的疼爱也如同自己的性命。一夜之间是谁把他夺走了？突然遭遇了无辜横死。感情深重，实在难以忘怀；竭力挽留，又怎么能够胜过死亡呢！回想从前刚开始为他点妆时，幼女抱着他来到镜子前。那孩子像灼灼的芙蓉花，淡淡地映在清澈的水波中。霜风吹入芳草洲渚，只剩下瘦弱的绿色荷梗。娇艳的红色还清楚地留在眼前，呼唤百遍却一声也没有回应。空寂的镜子前只剩下寂寞，老眼中的泪水迸涌而出。赠给黄莺 邻墙上聚集着高大的树木，深深的树荫遮蔽着横木屋舍。山中的鸟有几十上百种，早晚都栖息在这里。我唯独喜爱黄栗留，娇美活泼得像幼小的女子。它一会儿像笑一会儿像啼，啼后又像笑，婉转的鸣声极其妩媚。它低头窥视，仿佛想要飞下来；转眼之间忽然受惊飞起。花影昏暗，柳色浓阴，我还记得儿时听过它的叫声。对诗人来说，这是鸟中的尤物，它的名字在乐府歌辞中广为传扬。它的天真足以使丝竹乐器都黯然失色，客居之地仍然显得楚楚动人。额上像宫人一样画着宽阔的眉，黛黑的眉色中抹着金线。我遗憾不能把它捧在手掌上细看，把它的羽毛一根根数清。山城中没有什么乐趣，好鸟也需要寻找伴侣。以后我常带着贯珠般的诗句来，你有歌声，我便为你唱和。层层山崖上有许多古树，细小的山路深藏在莓苔之间。柴门在清晨的阳光中打开，云际的青山映入眼帘。幽静之中自有真正的情趣，独自欣赏是多么悠然自在！久旱之后下雨固然好，下过雨后放晴也同样美好。坐在胡床上面对明月，树影中含着清丽的光华。墙东有一片积水洼地，斜倚着枕头听青蛙鸣叫。继愚轩和党承旨的四首咏雪诗 我从南方来又能怎样呢？孤独的根株转眼成了随风飘转的蓬草。把自己置于万里道路之上，寄居在这一亩小屋中。明亮的窗前只有一张绳床，渐渐觉得世间的繁华都空无一物。唯有作诗的癖好还在，仍与当年相同。人们说作诗会使人穷困，没有诗，我自己也正处于穷困之中。这个世界不过如梦罢了，谁算穷困，谁又算通达？胸中郁结的东西应当痛快吐出，姑且借此来宽解我的胸怀。古今有多少诗人呢？纷纷扰扰，多得像毛发和粟粒。我喜爱陶渊明和韦应物，他们清冷高洁，如冰似玉。《大雅》已经很久没有人作了，听到《韶》乐，确实会高兴得忘了肉味。为了寻求知音而叩问寂寞，长叹一声便惊动了邻屋。水边的风清凉，连鹤的梦也清幽；月光和露水洗涤着蝉的腹部。白头时面对两部遗留下来的诗集，吟诵歌唱便使内心满足。谁能让他们从九原之下复生？只有以寒泉和芳菊来祭献了。老麻树横卧在云雾缭绕的山谷中，山涧的松树向上耸入高处。这种文章需要栋梁般的人才，倾颓破败的局面也可以用力支撑。可惜像匠石这样的良匠还没有到来，破屋中只有青荧的灯光。天地之间有两只鸟，一旦停息下来就应当鸣叫一次。区区进退取舍的闲事，却也随着权势轻重而变化。百般挽救仍然没有前进的迹象，一次愤怒便使怨恨满盈。面对秋风长叹三声，这种心情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愚轩具有鉴赏诗歌的眼光，谈论诗歌贵在天然。很奇怪当今的人，穷年累月雕琢修饰。你看《陶集》中的《饮酒》和《归田》，陶公哪里是在专门作诗，只不过直写胸中的天然境界罢了。天然和雕饰相比，真与假相差悬殊。由此才知道时世流行的装扮，不过是徒然争相取悦。枯淡的风格自有足以自得的快乐，不要被虚名牵累。寄给英禅师；英禅师当时住在龙门宝应寺 我本来是宝应寺的僧人，只因一个念头便落入儒冠之中。那里是我多次经行的地方，树木已经老了，井水却还没有枯竭。贫穷把我的双脚束缚住，寸步之间竟像相隔百里。空留下半夜里的梦，浩浩荡荡地飘到青林尽头。故人如今怎么样了？想到你独自享受清闲安适。孤云也望不到你，幽冥中的鸿雁更是遥不可攀。从前收到你的诗，高兴得忘记了早饭。想来你也思念我，登楼远望青山。山中有许多诗人，拄杖穿鞋时常来往。只是苦于作诗成了祸害，何况大家的境况都同样酸楚寒苦。清凉的诗最为圆润，清凉和尚住在清凉寺，诗风往往像方干。半年卧病在床席之间，疟疾折磨我，疥疮也顽固难愈。《本草》说松枝条和松脂，涂抹顽疥两三次即可。济甫的诗最苦，僧源字济甫，是宋州人，片刻也不知道闲暇。他竭尽全力只求一饱，像船行于八节险滩。安行的诗最工巧，慕容安行是山阳人，任临潼县簿，六匹马和车铃齐鸣。郁郁然都是饥寒忧患，惨淡之色日日留在脸上。老秦的诗最平和，秦略字简夫，是陵川人，平易之中出自深沉艰苦。他从豺狼虎豹丛中脱身，白发之时又遭受鳏居孤独。张侯的诗最豪壮，张效曾任登封令，字景贤，是云中人，诗势如惊风卷起狂澜。文思繁多，泄漏了天地的和气；外表丰腴，内里却已经枯竭。城中的崔夫子，崔遵字怀祖，是燕地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他老成的笔力郁结盘旋。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藏，气势却压倒诗坛。我作诗有凡俗的骨格，想改变它却没有金丹。呻吟苦作了二十年，仿佛才想窥见诗道的一斑。大笑着互相戏谑，过后却又彼此不肯宽容。我喜爱你的《梅花》诗篇，一拿到手便像弹丸般圆转有力；我喜爱你“山堂”的诗句，深静得如同幽兰。你是诗僧中的第一流，百年之中也无愧色。我思念你，又思念你，只恨自己不能生出羽翼飞去。什么时候才能在溪边石上，清静地相对坐在两个蒲团上呢？梦中归乡 空旷庭院中霜夜寒冷，落叶被风自行扫动。恍惚间像是南窗下的月光，坐着坐着却失去了通往西山的道路。长安是美好繁华之地，游子却在那里自行憔悴。人生最快乐的是居家生活，学习耕种却苦于开始得太晚。衡门映入眼中，归乡的心意已经充满秋草。漫长的夜里梦也已经结束，愁苦到了极点，令人渐渐衰老。

译茅屋书斋逼近官署，尘土每天都在蓬勃飞扬。道人闭门静坐，眼中不再看外界万物。明窗前只有一个蒲团，清晨洗脚、梳理头发。一片万古不变的心境，如同清潭中的两轮明月。心性如止水般宁静，爱惜自身如同爱惜美玉。婆媳之间能够彼此相安，已经很久摆脱了羁绊束缚。孩子们夹着书来到灯下，灯花催促着夜间读书。这样自然就是周太常，一生都能忍受幽静独处。萧寺僧人归来图横轴 空山中秋草寒冷，露水昏暗，天光已经接近黄昏。悠然的松门映着月光，静静照着归来的禅客。遥想夜堂深处，稀疏的钟声惊动了幽静的寂寥。祁阳刘器之以画墨竹闻名，今年春天短暂游历鹿泉，于是为我画像，又把一幅小景送给我，不过是为了求我写诗罢了；我作二十韵答谢他。离开故国已经二十年，迈出半步便仿佛到了异乡。其间经过齐、晋，忽然下落，像坠入井中。车辙干涸，困顿如水神失去水势；祠庙荒废，只剩土偶横卧。垂下翅膀依附在危树上，饥腹只能得到画出来的饼。皂色马厩中，劣马和骏马并列；泥泞中蛙类喧闹。纷纷扰扰，疲于应接；碌碌无为，陪着应召拜访。还多亏酒友麴生贤良，留下酒的真正滋味，令人回味悠长。蹉跎岁月中的功名富贵之意，全都交付给铜尾秉笔。刘生擅长画像，片刻之间便在游戏中完成。把画像高高悬挂，仿佛大圆镜，寄托着我的形貌、精神和影子。昨日还是青衿少年，白发忽然已经垂到颈边。诗写得多，饭量却因消瘦而减少；智慧退缩，武库也像生了瘿瘤。南宫远在霄汉之外，寂寞中惭愧自己像邓耿。包虎的锦被灿烂，薛鹤的霜毛整齐。鼠一般的眼睛和麒麟般的头颅，哪里配玷污毛颖？厚重的赠礼长久没有回报，又以大年景色的画来增重情意。画中丛竹点缀着栖息的禽鸟，树木山石带着烟霭暮色。知道你的深意在于劝我从事幽居屏迹。如今正在选择地方建筑衡茅，也在谋划二顷田地。封龙山有美好的邀请，因此由此引发深深的省悟。答王辅之 我住在西山一角，你住在颍水之滨。昨天早晨和你谈话，使我想起山中的春天。你家乡县里有许多豪杰，交游遍及周、秦。四海闻名的卢御史，肯来做他们的老师和宾客。你的兄弟们都受到了这种风流文采的影响，文质仍然彬彬有礼。由此可知父兄的心意，既能使家宅润泽，也能使自身修养增益。丧乱已经持续多久了？你孤身奔走，步履匆匆。貂裘在风霜中已经老旧，唯有佳句仍然新鲜。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珠玉，我知道你并非完全贫困。我的诗起初并不工巧，是经过艰苦琢磨才写成的。虽想像祭祀神灵一样尊敬你，却又觉得像刍狗一样，不能再次陈列。回头看尚且惭愧于盈川，何况哪里敢与王勃相提并论？汾水清了又清，足以让你洗濯冠缨上的尘垢。无论居家之人还是远行之客，早晚都希望彼此亲近。寄题沁州韩君锡的耕读轩 束起衣带去拜见督邮，甘愿以此辞别华美的车轩。在南窗下长啸自得，姑且享受我所认为的快乐。斜川如今还在吗？当年寻访渡口的遗编还留着。将要寻找柴桑的里巷，终于得到桃花源。桃花源中没有汉魏，何况还在义熙以前。读书并亲自耕作，勤勉地度过残年。陶渊明已经不能再生，仍能以他为友便是贤者。农家的生活难道不苦吗？一年耕作的收获姑且还值得观看。读书有什么滋味？其中有滋味却无法说出。遥想你有一杯酒，琴在身边却已经没有琴弦。题吴彩鸾诗韵图；新补，据《御定历代题画诗》仙人成道本来就有许多门径，积累功行如同层层登阶。高低不同的位次既已排列，进入的途径自然不止一种。彩鸾遇见文箫，早年的命运与幽冥相契。她居住在西山之下，靠卖字维持朝夕生活。混迹世俗而隐于玄妙的雾气中，偶然被山中神灵识得。清幽爽朗之地成为福地，期待借此延长寿命、修成升天之术。各种考验既然都已除去，天网虽疏却不会漏失。哪里会像那些庸俗尘世之人，纷乱之中丧失本性呢？正如杨安君，举手便能凌驾白日之上。上升之道确实不邪，并不是说只牵系于黄白之术。因此跨坐猛虎，显示出这种超脱尘世的踪迹。还是回到山中吧，使精神栖息，返归空明的青碧之境。卷第三 七言古诗 《虞坂行》。丙子年夏五月，将要向南渡过黄河，经过虞坂时有所感而作。虞坂曲折盘旋地通向青石，石上的车辙深达一尺。当时骏马和良才又能怎么办？千古英雄的眼泪纵横胸中！蛟龙盘在泥中，是人们容易叹息的事；麒麟生不逢时，圣人也会为之哭泣。玄龟竟然落入余且的渔网，老凤常常饥饿，只能吃竹花和竹实。上天生成神奇之物似乎自有用意，要通过遭遇的乖顺或困厄来验证，才知道未必如此。若说美好本身就是不祥，那么即使没有遭逢知遇，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孙阳和骐骥不能同时出现，百万人中亿万人，偶尔才有一个相逢。由此才知道并非骐骥不曾遇到孙阳，而是它在车辕之下嘶鸣一声，人已经识得它了。我行走在坂路上，看过许多马，哪里敢说群马都空如冀北？孙阳已经不在了，谁还能识得你？努力拉盐车吧，不要再说自己委屈。为邢将军画马赋诗 大宛城下战死的尸骨遍地，劣马进入汉地，真正的龙种却被隐藏起来。将军这幅画从哪里得到的？一看便觉得连房星、驷星也失去了光芒。人中的英雄和马中的良骏都是强劲的对手，天门、雁门全都成了战场。并州父老应当正在盼望，早晚旌旗会登上太行山。秋蚕 家中人的箱子里没有一寸丝线，只有一箔秋蚕交给几个女儿照料。早晨喂完桑叶，蚕便爬上马桑；隔着蚕簇仍听见竹林里的雨声。阿容、阿璋满脸墨迹，在灰墙前把话画写完。上面没有苍蝇，下面没有老鼠，结茧一定要做到像瓮一样大。东邻有官吏追捕催征，守着织机和梭子；即使有桑树、有税，我也和你一样。官府恰好缺少一絇丝，还没等敲门，便先自行举出这一项。南溪 南溪的酒已经酿熟，清澈而醇厚；北溪的梅花开放，兴致也焕然一新。前年、去年都曾在花下醉酒，今年却冷落了梅花，梅花应该会嗔怪。梅花娟娟，像安静的女子，甘愿寂寞地与荒山为邻。诗人爱花，山也美好，幽林深谷中自会生出阳春。风吹花枝像高高的鬓发，一尺白云；芳香幽幽地卧在那里，仿佛与人相亲。山堂半夜北风凶猛，一点相思之情便令人愁苦至极。送郝讲师住崇福宫；郝是平晋人。通达大道的人究竟有几个知道门径？郝君七十岁了，仍像老工匠一样精熟。胸中藏书五车，口才有三尺之长，纵谈混沌之理至今仍神采非凡。太玄博士听了也笑倒了，你的话太夸张，连上天也会发怒。长安的冠盖排列如青云，洛阳的车马争逐在红尘中。奇怪你却掉头不肯停留，寂寞地来到由东邻近之处。崧山高大，是古代所尊奉的岳；三十六位帝王都有外臣。玄都石坛等待驾驭风云的仙人，宫殿高耸，松树盘曲。上界仙人邓云山，洞天的治所名为司真。蓬莱、方丈并不遥远，明星、玉女时时相亲。瑶华可以采摘，兰花可以佩带，烟霞却永远隔绝尘世中人。黄鹄一去不再回来，万里白鸥又有谁能驯服？替我殷勤谢过邓君，年末我当与你平分玉华。《范宽秦川图》；张伯玉去世后，与麻征君知几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