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

译乙卯年秋八月，我从镇阳回来，东平参佐王君璋带着毕侯叔贤的儿子和女婿来请我说：“侯下葬已经很久了，墓上应当有铭文。因为您的儿子与侯有一日之雅，冒昧请您执笔，如果能使他的事迹不随世事磨灭，就是我们的幸运了。”考察毕氏本是易地而居的人家，他们迁到永清以后，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代了。侯名某，字叔贤。祖父某、父亲某，都以务农为业。贞祐年间战乱时，侯刚满十一岁，跟随亲人逃兵乱到济南章丘，突然被游骑追赶，于是逃难的人四散奔逃。济南总管成侯江在草野间发现了侯，喜爱他气度不凡，便收养他为子。当时宰相萧国侯公挚在东平主持尚书省事务，成侯隶属于他。侯因此被萧公差遣。年少渐长后，他懂得读书，又熟悉省寺之间官员服饰和礼仪文物的盛况，所以能够自立成人。兴定戊寅年，宋军出兵涟水，益都宣抚使田公琢会合军队进击，侯跟随成侯向东，以功补授昭信校尉，遥授章丘尉。田公知道侯的姓名，便任命他为军中都统。张林反叛，东部地区出兵而崩溃；宋保宁节度使李全进入益都，占用侯为帐前都统，改授承信郎，升为统制。丁亥年，国军包围益都，城中粮食吃尽，保宁无计可施，闭门准备自缢。侯推门直入，说：“您一死，城就会被攻破，大军统一全城，城中将没有一个活口了！太师每天都盼望您投降，您投降一定不会死，何必吝惜屈辱自己一人，却不为几十万百姓求生呢？”保宁悔悟，随即到军前投降。太师接受了他的投降，把全境都交还给他，没有杀一人，结果果然如侯所料。先相崇进奉太师之命召成侯，成侯跟随他向西，从此侍奉公左右，始终同心竭力，昼夜不懈；公像信任家人父子一样信赖倚重他，其他部曲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凡是在澶渊、淮、楚、徐、亳、归德一带攻取土地，侯没有不参加的，也都因功升迁。先相性情刚强严厉，威望一向很重，有人来申诉，往往担心遭遇不测。侯总是设法周全保护，使他们能够安然自处。至于判决重罪，他有时也能参与商议，得到宽免减刑的，前后数不清。侯自己从不说，别人也没有能够知道的。妖人李佛子一案牵连误捕万人，已经把各镇军队集合起来驻守在长清，三天不给他们饭吃，几乎要全部杀掉了。侯对先相说：“愚民自己陷入死地，尚且值得怜悯；他们的老幼又有什么罪呢？将死之人把您当作父母来依靠！一句话的分量，就能使人获得重生的恩赐，怎么忍心坐视不救呢！”先相悲悯而受到感动，于是替他们分别辨明是误涉还是有罪，裁决生死。力量达不到的，又拿金帛赎出，所以被杀戮的人不到十分之三四。侯对此也有功劳！侯侍奉先相前后十五年，行台能够承制封拜，先后自行军总领、遥授邹平、齐河两县令、里翼总领、提领本路僧道，累官至宣武将军。癸巳年，先相命侯恢复毕氏本姓。当时他的父亲和母亲王氏在战乱后病死于章丘，乡邑之人因为侯的缘故收殓安葬了他们。到这时才得以完备地举行展省祭拜之礼，在鲁城东面的原野建立新坟，并按旧例追赠官职。庚子年，嗣相处理政事，侯以总府都提领身份出任临清令。丙午年，又充任左总领，升怀远大将军，遥授濮州刺史。他请求解除军职，改任营屯都总领以方便他。甲寅年，选任本路课税所长官。他才干出众，又历练日久，不做苛细琐碎之事，却能把属曹事务全部办妥，时论都称赞他。这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不幸突然得暴病，死于崇仁坊的私人宅第，享年五十五岁。娶纳合氏为妻，她是镇国上将军、镇西军节度使思烈的女儿，封为河南县君。有一个儿子，名守约，学习进士业；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府学生张守谦，幼女尚未出嫁。遗孤守约在今年正月二十一日抬出侯的灵柩，附葬在新茔旁边，这是合乎礼制的。侯性情忠厚，敬老慈幼，出于自然。他家所有的奴婢，多是从南方获得的俘口，他大多放他们自便，一丝一毫也不取用。与人交往有始有终，终身不谈论别人的短处和长处，这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然而我唯独取他有惠及百姓的功劳，为他作铭。铭文说：郁郁葱葱的佳城，在东涧的水边。毕氏有这样的后人，是姬姓的旧家。侯最初时，不过是执戈的童子；童子执戈，却能够担当大事。青社粮食耗尽，九只猛虎磨牙；若不是推门直入，百姓又怎么能活命？郑公堂堂正正，如高山大河；不发怒也自有威严，凡有邪恶之物都被禁止呵斥。侯侍奉他，尽到子弟的职责，而且更加勤谨；敏捷地赴事立功，内心秉持温柔美善。一句从容的话，使阴惨的局面化为阳和。调和离散者，扶助伤残者；曾经那样困苦呻吟的地方，如今载歌载笑。功劳归于他所侍奉的上司，他从不自夸。至于在振兴哀苦、援救无知百姓的危难之地，伸手救助陷入罗网的人，计算长清所救活的人数，连同青社，尤其多！既不像龙，也不像蛇，却得到贤人的赞叹；积德深厚而福报不丰，天理似乎有差错！汶水啊，济水啊，福泽难道还没有尽头吗？公侯世家必定恢复先祖旧业，这话还值得相信吗！宣武将军孙君墓碑

译君名庆，字伯善，姓孙，世代是济南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荣，都以隐德不出仕。君天性诚实厚道，早年便有成人的器量，乡里的父老兄长都期望他振兴宗族。贞祐年间战乱，先相光禄公在青崖山筑垒，君带着全家前去依附。因回答询问符合公意，得以隶属帐下。公所进行的战斗和攻取，降服攻下五十多座城，君都跟随参加。长期担任差遣后，深得公的倚信，部曲中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大名的彭义斌乘济、郓二地空虚，农耕废弃，仓中没有现成粮食，便率全部兵众争夺这些地方。公审察估量形势，与他联合讲和。义斌拜公为长，强迫他向西行。公暗中派骑兵向国军大帅报告危急。大帅听到消息，率数千骑兵来援，在赞皇西山与义斌相遇。双方刚一交锋，君向公献计说：“援兵已经到了，我们应当冲入北军来壮大声势。成败就在这一举，机会不可错过！”公立即驰马赴战。将士士气倍增，都拼死作战。大名军于是溃败。义斌走投无路，不久便被杀。不出几天，旧有土地全部收复。公承制封拜，于是授君忠武校尉、济南府军资库使，改任行尚书省应办使。壬辰年，升任武略将军、威捷军都指挥使，兼管巡捕事务。公仍认为赞皇之功尚未酬报，又加授宣武将军。己亥年，升任本路镇抚军民副弹压，兼任行东平府录事。君处理事务严明，有能吏之称；但性情刚直，多与时俗抵牾，最终被罢职离去。当今行台公念他是先相的旧人，不应长久退居闲散，于是恢复其都指挥使和巡捕事务。不久他因病请告，公又悲悯他，并且认为君的长子天益，向来求学，懂得义理，气节不凡，便命他代父任职。然而君的病最终没有治好，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七岁，死于私人宅第的正寝。娶嶭氏为妻，封富春县君，比君晚八年去世。有三个儿子：天益、天瑞、天宠；有一个女儿，嫁给金乡县丞栾珍。有五个男孙：德安、翁安、寿安、世安、永安。遗孤等在某月某日抬出公的灵柩，葬在长清县黄山的新墓道，这是遵照遗命。癸丑年冬，我奉行台召命向东来，天益认为我颇了解他的先人，拿府学教授康侯显所写的墓志文给我看，再三拜请我作墓碑铭文。据康侯所记，君最要好的两个人，一个是兖地人刘德润，一个是潞地人阎载之。德润任行台详议官二十年，家中没有余财，病重将死时，哭着对君说：“遭逢丧乱，已经没有能够归依照料我的希望了。曾祖父以来，三代都在停灵待葬；我死以后只有一个老妇人在，她哪里能办成这些事？我死也不能瞑目了！”君慨然说：“你不要忧虑，我来承担这件事。”等德润死后，君替他料理丧葬，并将三代合葬，完全如同平日所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事。载之失去侯爵，旧日将领身份也失落，穷困潦倒而嗜酒。他死后，家贫子幼，没有办法安葬。君感念往日情谊，筹办并护持丧事，仪仗威严盛大，祭祖之礼充满场面，与当时显贵没有不同。这也是我亲眼见到的事。君侍奉长辈如此，与人交往又如此，再加上康侯为他撰写的文章，他一定可以不朽了！还需要等待我这篇浅陋的文章吗？于是我推辞说不敢担当。天益三次请求，态度更加坚决，我估量终究不能一直推辞，便勉强为他编次论述。铭文说：勇猛如鸷鸟，身姿翩翩；系着缨带，身披胡服，投身军旅。追随许公驰骋，生死关头必定冲在前面。魏军来攻，谁能捣破他们坚硬的阵势？君在其中，懂得夹击制胜的权谋；材官张弓，先行发射机弩。齐地五十座城的收复，也有你的功劳。直到今日赞皇的谋略，仍如弓弦声铿然作响。郁郁葱葱的佳城，磐石般长存千年。墓志凭借康侯的文章，使地下泉台也增添光彩。只是，即使说这些志节是他自己成就的，也同样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才得以流传。龙山赵氏新茔之碑

译癸酉年冬十月，先太师以王爵统领各道军队，长驱南下，军队抵达永清。都元帅、金紫光禄大夫史公首先倡导大义，建立开国功勋。太师承制封拜，命史公开设幕府，驻军高州。第二年春正月，又攻破北京，龙山投降。如今真定路工匠都总管赵侯振玉名列其中，于是隶属于金紫公幕下。侯一向以才干著称，为公所知，选任龙安府库使，改任承安令，升为军中都提控。乙酉年春，史公遭遇变故，侯和从兄真定府判官真玉脱身逃往满城。众人推举金紫公的弟弟、五路万户帅统领本军。同年六月收复真定，八月命侯招降临城，杏树等寨于是被攻下。邢、赵两州百姓中聚集自保的，不下数千百家，全都恢复旧居。幕府向太师请示，恢复赵州庆源军的名号，任侯为节度使，兼赵州管内观察使。己丑年十月，改任河北西路按察使，兼帅府参谋。辛卯年秋，又授庆源军。丁酉年秋，幕府把侯前后的功劳上报朝廷，宣授他现任官职。癸卯年冬十月，侯托同官李稚川、周才卿向我说：“我们赵氏世代居住在保塞，后来因做官迁到大梁。五代末有一人名匡颖，官至静江军节度使，兼桂州管内观察使；他的弟弟匡衡以及第八代孙襄，接连在宋朝做官，都官至显要。金朝军队攻破大梁，我们宗族按例被军队驱赶，全家向北迁徙，到达龙山后便登记入籍。虽然族谱已经散失，但祖坟石刻墓志中所见，大概就是这样。振玉的曾祖父伸，隐居田间，却积累了巨万家财；娶王氏，生祖父宪。祖父性情豪迈，喜欢施舍，许多人遇到急难都来归依他；娶马氏，生了八个儿子，我的父亲琳是第四子。父亲幼年出入大家，很以乘肥马、穿裘衣为自豪。他懂得义理，能排解患难纠纷，有豪侠之风。从祖父以上，历代都葬在乡里。振玉的父母在兵乱中暂时安葬于县西佛寺；等到避兵回来，寺院房屋已被焚毁，于是连停灵的所在也丢失了。振玉离乡二十多年，回去寻找的希望已经断绝，只能感伤于霜露侵陵，来不及亲身料理。过去承蒙我公错误地赏识，暂任大郡职务；在那里安居已久，又眷恋不舍，产生了对桐乡的感情。于是依照旧例，占卜选择平棘县西北乡苏村里的南原，为已故父亲建造衣冠冢。最近妻子冀氏去世，便也依礼附葬在那里。虽然远祖从保塞迁到大梁，已没有年代可以考察；从大梁迁到龙山，则还勉强能够记载。如今在南原卜地建墓，也是我们赵宗的一件大事，如果不把它刻在金石上来昭示永久，后世将怎样看待我们呢？如果能得到您的文章，屈尊赐给我们，那真是万分幸运，谨再拜请求。”我从北渡黄河以来，路过庆源，听说那里的庙学兴盛，其他州郡都不能相比，曾经前往观看。堂庑、斋舍、塑像仪容、礼器等，经历丧乱，起初看去竟像从未毁坏过，反而又加以修饰了！我询问诸生，原来全都出自侯的规划。侯从家中拿出资财，雇用百姓，亲自督察，即使严寒酷暑也丝毫不懈怠。几年以后才终于建成，这确实远比当时一般人贤能。范、萧两位炼师以及参佐诸人，也都称赞侯在满城的举动、竭尽事君之节、奋发复仇之义、奖励士卒、调和异同，认为他的补益之力很多。侯最初到庆源任职时，户数不到一百。他替那里披荆棘、拾瓦砾、招集流散者、建立房舍、劝导督促耕种、使贸易流通。西山群盗时常出来抢掠，侯深入搜捕讨伐，州境于是安宁。等到入朝担任参佐，豪强奸猾毫无顾忌，竟有人在白天于市中杀人。侯奉命再次来到那里，郡民欢欣鼓舞，击鼓迎接慰劳，道路上到处都是歌谣。他到任不久，就审查杀人者的罪行，赦免了仇家妇人，让她亲手杀人报仇。全郡都称快。因此谈论治理郡县成效的人，往往把侯列为首位。我私下对此感叹。唉，兵祸太惨烈了！自五代以来，名德高望之后、世代封侯、累任府职的家族，灭亡殆尽，保存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他们还狼狈奔走在道路上，沉沦为奴隶，寒冷饥饿而不能自存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赵氏本来是名门大族，然而先遭靖康之兵，接着又遭贞祐之乱，几乎断绝而又重新延续，稍稍衰微后又更加兴盛；期功兄弟和同族诸人，分布在伯府之间。若从报施的道理说，难道不是先世有德为之开创吗？赵侯幼年任职州县，乘时奋起，于是得到良民能吏的称誉。即使他的才干足以靠自己成就事业，推究源流，也更能知道这是世代德行的结果。以忠诚侍奉上级，以恭敬处理官务，以孝道使亲族显贵、使自己的名声传扬，以义谨慎办理丧终、追念远祖，这些都值得记载。于是我写下这些，并且告诉他说：“降下福气并不难，难的是使福气到来；使福气到来并不难，难的是使它长久保持。我见过的人很多了！长剑支着下巴，大冠像簸箕一样，在君主面前行揖让之礼，可以说显赫到极点了；但等到变故发生，甚至连一根簪子也不能戴在身上。恩泽像河水润及九里，福泽惠及三族，名园甲第遍布州郡，可以说兴盛至极；等到衰败时，子孙有的甚至不能聚居一室，只能寄居他处。这就是天道尚未确定。端正自身的人，必定用正道来使事业有好的结局；善于开始的人，必定以美善使事情有好的终了。古人有句话：父亲建造房屋，儿子却不肯继续完成；这大概就是有人承担了责任。筑九仞高的山，最后因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也必定是有人没有承担责任。江河发源时水流很小，到了放流之后，便能与洞庭、彭蠡同波，水势浩大后又能与北溟、南海同味，只是因为有三百条大河、三千条小河来扩充它。侯的年岁和仕途正在前进，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所树立的节操也更加坚定。如果真能扩大兴办学校的志向，充实治理郡县的善政，不断前进而不停止，日日更新而不穷尽，将来坟墓安置万家，家室祭祀三代，必定会有像燕公、昌黎公那样的鸿儒硕士，铺陈《招魂》的文辞，记载华美的牲祭碑文。至于我这篇浅薄的文章，用来记载新茔，不过是源头的一点水罢了。赵侯，你要努力啊！” 冠氏赵侯先茔碑

译冠氏帅赵侯把他的世系次序记录下来，托人交给我说：“贞祐末年，中原遭受兵乱，先人忠显君从田野间起兵，对乡里有功，乡里推举他为邑丞。大中解公以便宜之权在各道实行升降任免，县长官和佐官认为先人统率有方，没有人敢侵犯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招抚使、宗室惟宏，于是先人从县丞升任大名令，统领三州十一县的义军。我的兄长显，被任命为军中都提控；弟弟颙，任军民都弹压，仍佩银符；天锡也依恩例补授官职。这样一来，我们赵氏宗族在齐、魏之间确实可以称雄了。等到六龙南驾，豪杰纷纷起兵，大名、东平都被势力强大的人割据。先人处在强敌之间，率领那些创伤疲惫的百姓谋划守城；百般诱降而不改变，百战而不气馁。人力已经用尽，最终与城池一起陷落。纵观当时世上，有谁能与他相比？天锡后来隶属当今行台特进公，出入战阵，略有功劳。等到再次承继父亲的职任时，县民的人力又比从前更加疲惫，受到其他盗贼侵扰，又困于凶荒。他使弱者振作，使离散者重新聚合，在抢掠之际建立官府，在荒草丛生的地方开辟田地，因此再次受到公的赏识，授给他旄节。丁亥年五月，于是依照旧例把功劳上报行台，承制任命的恩荣及于祖先和父母。梁君用所写的赠官记，已经把这件事详尽记载了。只是几代人的灵柩，昭穆次序都已具备，松树楸树也将历经百年，却有旌表记述寂寥的感叹。天锡没有什么特别像先人的地方，只是承蒙先世余荫，凭武职起家，深怕前人的隐德没有机会显现，最终湮没无闻；所以应当有文章来昭示后代。冒昧再拜请求。”考察赵氏家族，世代都是县里人。宋靖康初年，侯的曾祖父名存，跟随高宗南渡，因骑射技艺得到召见。几年后北归，改授保义校尉。乡人至今还以“保义”称呼他的居所。祖父名诚，明昌年间发生饥荒，百姓没有地方买粮，他能够拿出家中所有粮食，使附近的人活命。忠显君名林，喜欢宾客，乐于施舍；欠债的人家贫穷而不能偿还，他往往折毁债券，将债务借贷免除。丧乱以后，富商常常被掠夺，沿路乞讨，已经没有归依照料的希望，忠显君全部资助遣送他们。乡里的风义受到激励，州里称赞感叹，所以推举他做县令、县丞。唉，兵乱兴起三十年，黄河以北的灾祸太惨烈了！盛大功业和高尚德行之家、名卿大夫和显贵之后，遭受灾难，因而断绝世系的很多。仅仅得以保存下来的，也都颠沛流离而无暇自顾。赵侯居家时享有万户之邑，出仕时则成为千夫之长；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孙子们已经满堂，近亲同族从出生以来算起有七十多人。侯的姐姐，乘时奋发兴起，所统领的万人如同手臂听从手指；在草创混乱的年代，她穿锦衣、戴绣帽，与人争雄，东西数千里，无论相识与否，都把她视为女王。赵氏先遭靖康，后遭贞祐，再次经历大变；将要断绝而又重新延续，稍稍衰微而又更加兴盛；如果不说这是先世所开创的，就无法考察天人之间的关系了！所以我乐意为此作记。虽然如此，这些只是我听闻而知道的事。侯的太夫人董氏资质善良，早年崇尚佛典。忠显君在世时，家中主持内务的位置被那位僭越者从夫人手中夺走。她被斥退，如同妾侍；被欺凌，如同囚犯；舂米汲水等劳作，全都亲自承担，这样过了三十年。夫人把这一切推究为前世业报，以苦行坚守，安然顺受，从未把恶言说出口。夫人在白天哭祭之后，那位夺位者仍然在世；反而因为她年老守寡而怜悯她，时常前往慰问安抚，并且告诫几个儿子一定要谨慎侍奉她。她死后，安葬祭祀都超过常礼，没有因身份降低而减少。嫉妒是妇人的常情，怨恨也常人必然要报复；然而不嫉妒、不报复，真是千万人中只有一个！何况她被夺位时，不以怨恨相待，反而以恩德相待；她报答时，不以直报怨，而以德报怨；不是出于勉强，也不是为了沽名激誉。传记所记载的人中，这样的能有几个？女子有健妇之称，男子有当世豪杰之选；刚到期颐之年，福禄正要到来。如今却穿着朴素野服，脱离世俗事务，亲身不肯接受福祉，她将归于哪里呢？我亲眼见到并由此明白，赵氏宗族积累的德行就在这位母亲身上！于是叙述侯的世系，并把夫人的事迹附在后面。侯字受之，如今任东平左副元帅，兼分治大名府路同知兵马都总管事，宣授行军千户官、镇国。戊戌年七月上旬记。西宁州同知张公之碑

译公名荣祖，字孝先，姓张，世代是获鹿人。曾祖父明、祖父显、父亲丙，三代都隐居不仕。叔父帅府监军升，年轻时以良家子身份充任南征军士。贞祐改元的第二年，六飞南狩，真定幕府得以便宜授官，取乡里的声誉，征召监军，任本县尉。县改为西宁州后，升任县令。不久改任他职，受到如今经略使史侯的信任，累积功劳至监军，兼行西宁州事务。奉檄招集尚未归附者时，被叛乱者胁迫，他傲然不屈，最终遇难。幕府念及他的劳绩和旧情，把军队隶属给公，兼领县务。当时公刚满二十岁，却卓然具有成年人的器量。为人有志气胆略，善于骑射，同辈很少有人能赶得上。庚寅年冬，河平战事失利，公陷入坚阵之中，率五十多名死士突围而出，所向披靡，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流箭射中面部，箭头无法拔出，医生剖开骨肉取出箭头，他的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经略公赞叹他的勇敢，认为不亚于古人，把他的事迹详细上报。升任总统巡山军民千户。恒山公仙壁双门，派别将驻守抱犊山，宣权万户亲自率军守卫。山上可以攀登的狭窄关隘有十八处，山上又都设有防备，不便仰攻。公约定三天攻破它们。于是暗中率军沿鸟道攀援而上，出其不意；山军震惊动摇，以为军队从天而降，投降无路。问明公的姓名后，都放下武器归顺。党羽尚未完全消灭的，依靠太行山作为巢穴，哪里有机会就在那里出没；他们根基盘结，时常出来抢掠。附近百姓暗中给他们资助，以免遭焚烧劫掠。曾有一次他们乘隙进入我方境内，公侦知其来路，设伏攻击。军士踊跃作战，杀死一名首领，擒获他的副手，其余人全部投降。郡县把公视为依靠，也因此稍得安宁。甲午年大旱，百姓饥困，军赋比平时减少，最终仍然无法缴足。公拿出粮食替县里代为输纳。那里处在关辅、汾、晋驿传往来的要冲，供应费用是其他县的数倍；公常用自己的财物供给，向百姓征收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而已。不幸染病，于庚戌年夏五月某日，享年四十七岁，死于私人宅第的正寝。此前他自己刻字说：“我明日中午就要死了！”后来果然如此。他的明察竟到了这种程度。夫人为同邑戎氏。有两个儿子：长子伋，次子某。遗孤伋等在某年某月某日奉公灵柩，葬于某乡某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幼年出入大家，把施舍财物视为平常，所以救济危急、接济困顿，从不计较有无。宾客登门，供给侍奉全出于诚意，杀牛滤酒，与他们一同欢乐；下至奴仆，也都能吃饱。平生结交如某人、某人，情谊深厚亲密，始终如一。为别人解急，好像唯恐赶不上，因此得到别人报答之力很多。太原大帅郝侯气度高傲，很少向人屈服；一见到公，便结为兄弟，不敢以爵位和年龄自居。公从军中起家，不熟悉文墨。裁决诉讼时，以实情为判断，不用几句话便能判明是非曲直，从没有积压案件。凡是他所管理的官吏百姓，奔走办事，无人敢懒惰。谈论政务的人，不敢把他概括为普通武人。当初监军去世时，他的儿子继祖才十岁，公承袭监军之任三十年。如今伋等已经成年婚娶，公想到自己曾被叔父保护养育，便要以生死报答，多次拿县府文书请求把职位让给继祖，前后不止一次；言辞恳切，使人感动。经略公没有答应，反而慰问遣送他，并说：“转运粮饷的期限紧急，像星火一样迫切，能应付突然事务的人很难得；何况县政繁重复杂，必须熟悉之后才能胜任。您虽然不忘叔父的恩惠，但公家的事务怎么办呢？” 等到公病重将死时，又重申先前的请求，幕府不得已答应了。他私下曾说，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同父兄弟往往彼此成为仇敌，为了微小利益在刀锥之下血战，哪里肯把拥有万户的大县让给同族兄弟呢？只有公并非因为生长环境和耳闻目睹的熏陶，也没有依靠教育讲习的益处，却能这样从流俗中自我拔擢出来。虽说他没有受过学问，君子却认为他已经达到了学问的境界。这件事值得记载。于是为他作铭说：身披重甲，背负两具箭囊，驰骋突击，姿态翩翩。只寻找强敌，与他们周旋。蛇矛所到之处横扫荡平，没有人能挡在前面。剖骨取出箭头，仍不妨碍谈笑。一死轻如鸿毛，把生命献给所侍奉的上天。穿着剑服，衣襟短后，这大概就是赵国先贤所做的事。高高的西山，是逃亡者的深渊。刁斗严密报更，直到天明不能安睡。我们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得到抚慰，能够放下肩上的重担。统领大县万家，正值意气旺盛的年华。把千金看作破旧鞋子，食客坐满四席。兄弟朋友的交情，坚如金石。有人遭遇急难便赶去救助，即使面对白刃、空拳也不退缩。自从世道日益衰败，人伦道理几乎断绝。同父兄弟彼此如参星商星般对立，成百上千。谁能在穿礼服的同族兄弟中，辞去掌管一县的官职而自我牺牲？军旅之中竟有这样的士大夫之贤。虽未受学，却能达到学问的境界，足见天赋气质浑厚完整。郁郁葱葱的佳城，在海山的原野。我为他铭刻表彰，希望凭此相信他的声名能够流传无穷。兖州同知五翼总领王公墓铭 东平军民弹压段迁叙述他朋友王公的生平，托我作墓志说：“当初我和王同在军伍，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所以曾约定结为兄弟。王去世至今已经十年，留下的女儿孤弱，临时停棺而不能安葬。我准备在今年三月十六日把他的灵柩迁葬到宪王陵东边。希望您为他作墓志。”我说，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自从退之那个时代，大夫士人以古人自期的并不少，同道相交本来应该无愧于古人。然而子厚请求以自己替柳宗元贬播州的事并未实行，退之却极力称道，仿佛这样的事旷世难再见。当时尚且如此，如今又怎能指望呢？古人有话说，朋友死后没有归宿，便说：“到我这里来办理殡葬。”又说：“长久交往而不忘平生的约言，也可以算作成人了。”段迁是武人，却能做到有学问的人也很难做到的事情，这篇铭文怎么能推辞？考察总领，名得禄，是北京兴中府人，世代务农。贞祐癸酉年，以骑兵身份跟随锦州将领王守玉驻守东平。辛巳年夏，东平失守，归附当今行台严公，隶属五翼军，因功升为总领。凡是行台攻取土地的地方，他一定跟随。过了六七年，升任同知兖州军州事。为人天资善良柔和，但在战阵上勇猛敏捷，很少有人能够抵敌。甲申年五月十五日，与宋将彭义斌的军队交战，身负创伤，三十二岁时去世。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日照张左相的孙子滨寿。安葬时，公感念往日情谊，追赠他为信武将军。铭文说：来势突然而奔驰迅疾，挥麾荡平如风。以马革裹尸相随，这不是壮士所悲伤的事。魂啊，回来吧，你的朋友可以依靠。

译五翼都总领豪士信公之碑并序 大行台特进公在朔方与南方分裂之际，聚合流散者，统一异己，收取魏、齐、鲁全境，使他们归命于官府，于是得以承制封拜。他麾下的将领，剖分符节、赏赐土地，佩黄绶紫绶的人数不胜数。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凡是与公共同建立功名的人，往往都是相貌奇伟、福寿深厚之士；然而也有乘时倔起、侥幸获得万分之一机会的人，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被公记录任用；转眼间由老鼠变成猛虎的，也很多。公健在时，抚恤疲惫困苦的百姓，总是唯恐做得不够；百姓缴纳的丝帛，只用于供给公家、周济急难、救助贫困、奉养宾客而已。自己穿着补缀的衣服，家中没有肉食供奉。因此一时之间人们都受其感化。上至偏将、裨将、参佐，下至街巷百姓，没有不畏惧公的威势而效法公的俭朴。弓箭刀兵的旧习因此焕然一新。这大概是德风所到之处，不得不如此。至于从前车覆的教训中知所戒惧，迷路之后随即回头；憎恨贪婪冒进而崇尚廉洁正直，收敛雄强夸张而保持诚实厚道；救济饥饿者，推食相让；面对深渊便伸手援救；内心安适自然，不是出于矫揉造作的人，仍以光祖为首。光祖名亨祚，姓信，光祖是他的字。魏公子无忌号信陵君，他的子孙因而以信为姓。《北史》中记载信氏有名都芳、字玉琳的人，以技艺著称，后来便没有显达的人了。光祖家族在上谷县榆河安葬，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代。祖父怀阳、父亲庆寿，凭财产雄厚闻名乡里，人们称有万千家资。父亲喜爱交游，乐于施舍，在燕、云之间很有名声。光祖幼年便有志气胆略，不甘落在人后。贞祐年间战乱兴起，他以良家子身份编入军籍，跟随平章政事萧国侯公镇守天平。萧公回朝后不过一两年，国家和世族便相继沦败，其他将帅不能统领军队，军队于是发生混乱。军中有人想谋害光祖，光祖便带着乡里一千多人在梁山筑垒。提控郑倜前来进攻，前后三个多月，出入战斗百余次，从未受挫。听到光祖姓名的人，都恐惧得汗毛直竖。郑倜败走。从此归附光祖的人更加多了。宋将彭义斌占据大名，声势很盛，多次用官职赏赐诱降。光祖料定他坐着空谈终究不会有成，不肯归附。辛巳年春，光祖在青崖归附特进公。公知道他可以任用，任命他为五翼都总领，佩金符，奉檄招降石城，作为长期屯田的计划。济南军前来袭击，光祖一战将其击败，杀获很多。壬午年，守卫曹州，连铠甲也不解下。三年以后，事情平定，回到帐下。公攻破黄山、攻取恩州时，光祖率先登城、冲入敌阵，功劳很多。东平粮食吃尽，公与义斌联合讲和。光祖知道形势所在，率孤军越过太行山，在火炎追上太师。义斌被诛杀，光祖又跟随公向东返回。当时刘庆福仍替义斌守城；太师进军，庆福战败。按功劳升任同知曹州军州事。宣武将军书疆平定以后，官府粗略建立，暂时没有战斗攻伐之事，光祖供使左右，特别受到保任，公把他当作儿子养育。公治军严厉，动不动便依军法处置，光祖从容设法救止，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徂徕山司仙统领一万多户，因光祖而自行归附。光祖接受他们，丝毫没有侵扰。五翼军号称难以驾驭，光祖统领日久，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很少有人受到笞罚。军队的家属有万户，散居在梁山、徂徕之间，光祖从不随便到他们驻地，使他们免除供应和接待的劳苦。他一生不经营产业，甚至婢女也没有完整的裙子。有人把急难告诉他，他便多方救济，不计较有无。俘获的人口向北迁徙，道路上饿死者相望；他煮粥救济饥民，希望能够遍及所有人。他的仁慈之心大多就是这样。幕府闲暇的日子里，他每天与文士饮酒歌唱、宴饮欢乐，谈笑诙谐放纵，不拘泥于小节和曲意谨慎，人们也因此很称许他。河南失守后，他家中购买的法书名画，大约有几十到上百种。宾客来时，他常拿出来展玩，欣然忘倦，好像收藏着尚未命名的珍宝。听人谈论闲闲赵公的书法，他喜爱并学习，落笔就很有可观之处。儿子入小学后，他逐渐购买书籍，经史典籍完备，即使儒学世家也少有能比的。当时声誉已经很盛，今相君正准备提拔任用他，不幸染病，于庚子年夏六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九岁，死于私人宅第的正寝。同年九月十四日，抬出公的灵柩，葬在须城县卢泉乡金谷山东原的新墓道，这是合乎礼制的。夫人窦氏出自真定名门，妇德和母仪都成为内外亲族的典范。有一个儿子：世昌，任须城令；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某氏，次女嫁给某氏。有三个男孙：同寅、协恭、和衷，都学习科举业；有一个女孙，年幼，尚未出嫁。世昌曾向我求学，请求我撰写墓碑。我说，光祖能够教导儿子学习，世昌果然以诸生身份整治军务，至今已经十年。统辖万户的大县，事务调度百端，他人筋疲力尽仍有办不成的，世昌却常常还有余暇。吏部想找人替代他，却无法找到。能有这样的儿子，光祖就不会消亡了。黄金装满箱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铭文说：排除患难、调解纠纷，有朱家那样的侠义声名。百战建立功勋，正如“卿子冠军”一般。晚年收获功名，终于能够分辨浊泾与清渭。燕、赵本来就多奇士，后世还可以从这篇文章中考察。安肃郝氏先茔碑，依金石体例补录 宣差五路万户郝侯和尚，贞祐年间（此处缺文）今年夏五月，侯到朝廷宫阙，在幄殿前停留了七十多天，朝廷还把上厩马二匹、西域马三匹、彤弓四张、铠甲头盔三副、金锦三匹以及金虎符一并赐给了他。夫人刘氏也拜受了两匹锦缎的赏赐。（此处缺文）按：郝氏是安肃人，葬在县中玄兔乡千秋里的人，不知已有多少代了。曾祖父名广，资质善良，暗中积德，在乡里颇有声望。他活到八十三岁，遇到异人，教给他高妙的禁术；他的牙齿和头发重新生长出来，又过了十年才去世。曾祖母姓刘。祖父名全，任侠好强，勇于赴难，具有朱家、郭解那样的才器。祖母姓田，生了两个儿子。侯爷的父亲名增，气节豪放，许多人都归附他，不幸早逝。母亲姓孙。以上三代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未显扬，只有叔父彦在承平时期凭资财做了恩州酒务使，后来任安肃县令，至今仍健康长寿，安享荣养，子孙满堂，岁时都来问安。郝氏宗族因此得到的福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侯爷承袭了已经积累的善业，又拥有将要到来的福分；如今生有这样的儿子，祖先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第三十一卷 碑铭表志碣 清凉相禅师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