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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遗山集二十八

卷第二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3–131 段

生而静之谓性,静而应之谓材。材与性出于天,其初则通,而中有大不同者。盖性者材之体,而材者性之用;体喻则璞也,用喻则璞之雕也。然性不害为不及,而材每患于有余。惟其不及,故勉于成;惟其有余,故趋于坏。人知椎钝朴鲁、拙于变通、艰于镌凿之为无所取,而不知聪悟敏给、敢于负荷、安于堕窳,为大可哀也!古有之:博学,虽愚必明,况贤者乎?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况不至于困者乎、以是论公,则学之力为可见矣!公讳筠寿,字坚夫,姓术虎氏,世为上京人。五世祖术不从武元下宁江,王业渐隆,论功第一。一命银青荣禄大夫,节度宁江。开国之后,一门世封猛安五人、谋克十七人、尚县主者三人。子孙以世官故,移戍西北路桃山之阳,因占籍抚州。勋贵之盛,国史家牒详焉。曾大父布苦德袭猛安,积官镇国上将军;妣完颜氏,金源郡夫人。大父查剌,明威将军、比部详稳官;妣温敦氏,金源县君。考阿散,怀远大将军、霸州益津县主簿,后用公贵,赠镇国上将军;妣金源郡君陀满氏,进封太夫人。公即益津府君之长子也。初名云寿,道陵特旨改焉。大定二十九年,以人门选充亲卫军,骑射骁捷,时辈无能出其石。初著籍,即衙直点检司。泰和中,元妃李氏兄弟贵宠方盛,内外谄附。大奴文童者以事陵轹平民,市人聚观,无敢为救止者。公见之,唾掌大数曰:“若人奴耳!何敢尔邪?”直前击之,马筮乱下。奴流血被面,号诉于都点检喜儿。人为公危之,公泰然自若,谓同列言:“点检公宫闱之长,果解事,当加重我;或以一奴故而害正人,岂久于富贵者?我何惧为!”喜儿召公入,善言慰之曰:“外人见吾家鹰犬,且知爱之;君乃能办此,可谓不畏强御矣!奴辈傥复恣横,无惜教督之。”公用是知名。尝问一策论老生曰:“世谓亲卫军举不能官,其病安在?”生言:“公辈年二十许隶籍,又二十年乃出官,四十而学从政,盖已晚矣!况卫士之职,尊君之外,无复余事,平日唯知威制强胁。积习既久,岂复有平易近民者乎?”公复问:“然则如何而可?”生曰:“公试取律令读之。”公退而读《律》。不二三年,条例及注释问无不知。他日又问生:“我读《律》,知大纲矣!窃谓刑法但能治罪恶之有迹者耳;假有情不可耐,而迹无可寻者,何以治之?”生曰:“圣人作《春秋》,不诛其人身。子能读《春秋》,则治心与迹,两俱不困矣!”公复从人授《春秋》。泰和中,行台驸马都尉揆南征,诏给亲卫军二百五十人以从,而公为之长。破罗山,得经生曹鼎,从之讲授。从是言论开廓,又非吴下阿蒙矣。尝言:“吾初读《律》,继而授《春秋》,因之涉猎史传,粗见成败。比死者须一见天子,不有所建明可乎?”复取刘颜辅弼名对、陆宣公奏议,成诵之。其强学坚志类如此。八年军还,用行台荐,收充奉职,宣谕良厚。大安初,奉诏使高丽,立节清介,不听以馆妓给使令;互市之利,仅不废故事而已。御史上之,即日授中宫护卫,寻迁之御前。至宁初,右丞纲军居庸,诏公为参谋。数与纲议不合。纲积不能平,檄公从缙山高琪军。时大朝兵已薄居庸,游骑旁午,道路阻绝。公从僮仆二三辈夜出关,无一卒与俱。会高琪移军合河,公驰赴之,比至而军已溃。单骑南还,且战且走,仅入南山。与都统兴哥收溃卒四千、骑二千,距险而阵。军中遣译人好谓公言:“我无他求,止欲得马耳!”公报言:“渠欲得马,我欲得吾人之被掠耳!果以吾人见归,马非所惜也。”约既定,相与结盟,与马十,得老幼千余以归。以功加镇国上将军,赐马十匹。贞祐二年,扈从南迁。公愤懑欲有所言,而无自发之。行及新乐,为上言:“妃后车乘,彩画鲜明,徒事外饰;而适用之具,或不足任重而致远。设有意外之变,非臣子所敢言!盖积弊之极,以致今日,非独此一事而已。”宣宗感悟,诏公以便宜提控尚辇局。七月,以扈从劳,授器物局副使。一日,内出鞠仗,命料理之,工部下开封市白牯取皮。公以家所有鞠仗进,且言:“车驾以都城食尽,远弃陵庙,正陛下坐薪尝胆之日。奈何以毬鞠细物动摇民间,使屠宰耕牛以供不急之用?仇敌在迩,非所以示新政也。”上不怿,掷仗笼中。明日,出公为桥西都提控。是岁临秋,公度远近设候望,河朔无警,则听河防民丁暂归,省薪粮以赡军,公私便之。

译生来安静称为性,安静而能应对事物称为才。才与性都出于上天,起初本来是贯通的,但其中后来有很大的不同。性是才的本体,才是性的作用;从本体来说,性好比未经雕琢的璞玉;从作用来说,才好比雕琢璞玉。可是性往往不妨有不足,才却常常担心过剩。正因为不足,所以会努力求成;正因为有余,所以容易趋向败坏。人们只知道迟钝朴拙、不能变通、难以雕琢的人没有什么可取,却不知道聪明敏捷、敢于承担、安于堕落懒惰的人,实在最可悲!古人说过:广泛学习,即使愚笨也一定会明白,何况贤者呢?处于困境才学习,这是次一等的,何况还没有陷入困境的人呢?以此评论公,便可以看出他学习的力量了!公名筠寿,字坚夫,姓术虎氏,世代是上京人。五世祖术不跟随武元帝攻下宁江,王业逐渐兴盛,论功列为第一。初次受命,授银青荣禄大夫,任宁江节度使。开国以后,一门世代封为猛安五人、谋克十七人、尚县主者三人。子孙因为世袭官职的缘故,迁移到西北路桃山之阳戍守,于是入籍抚州。勋贵家族的盛况,国史和家谱记载得很详细。曾祖父布苦德承袭猛安,官至镇国上将军。曾祖母完颜氏,封金源郡夫人。祖父查剌,任明威将军、比部详稳官;祖母温敦氏,封金源县君。父亲阿散,任怀远大将军、霸州益津县主簿,后来因公的显贵追赠镇国上将军;母亲金源郡君陀满氏,进封太夫人。公就是益津府君的长子。起初名叫云寿,道陵特别下旨为他改名。大定二十九年,因门第被选入亲卫军,骑射勇猛敏捷,当时同辈没有能超过他的。刚入籍,就任衙直点检司。泰和年间,元妃李氏的兄弟正受到显贵宠幸,内外都谄媚依附。有个名叫大奴文童的人凭借权势欺凌平民,市民聚集观看,却没有人敢出面救止。公见到后,吐唾沫在手掌上,大声骂道:“不过是个家奴罢了!怎么敢这样!”便上前直接击打他,马鞭纷纷落下。奴仆满脸是血,向都点检喜儿哭诉。人们都替公担忧,公却泰然自若,对同僚说:“点检公是宫闱中的长官,如果确实明白事理,就应当更加重用我;如果因为一个奴仆就害死正直的人,难道能长久享有富贵吗?我有什么可怕的!”喜儿召公入内,和善地安慰他说:“外人见到我们家的鹰犬,尚且知道爱护它们;你竟然能够处理这件事,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了!那些奴仆如果再肆意横行,不要吝惜加以教训督责。”公因此出了名。他曾经问一位研究策论的老儒生:“世人说亲卫军一旦被选入就不能做官,弊病在哪里?”老儒生说:“你们大约二十岁时入籍,又要过二十年才出任官职,四十岁才学习处理政务,大概已经晚了!何况卫士的职责,除了尊奉君主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平时只知道凭威势控制和胁迫别人。积习已经很久,哪里还会有平易近民的作风呢?”公又问:“那么应当怎么办才好?”老儒生说:“您试着拿律令来读。”公退下后便阅读《律》。不到两三年,条例和注释没有不知道的。后来又问老儒生:“我读《律》,已经知道大纲了!私下认为刑法只能治理有明显罪迹的恶行;假如有令人不能容忍的情形,却找不到罪迹,应当用什么来治理呢?”老儒生说:“圣人作《春秋》,并不直接杀戮其人。您如果能读《春秋》,那么治理人心和罪迹,两方面都不会困窘了!”公又跟随别人学习《春秋》。泰和年间,行台驸马都尉揆南征,诏令派亲卫军二百五十人随行,公任这支军队的长官。攻破罗山,俘获经学儒生曹鼎,便跟随他学习。从此他的见识和言论开阔通达,又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他曾说:“我起初读《律》,接着学习《春秋》,又由此涉猎史传,粗略看到了成败的道理。等到临死之前,总该见皇帝一面,难道能不提出些建议吗?”于是又取来刘颜的辅弼名对、陆宣公的奏议,背诵下来。他勤奋学习、意志坚定,就像这样。八年军队返回,因行台推荐,被收用为奉职,宣宗对他的宣谕和待遇十分优厚。大安初年,奉诏出使高丽,持节清正廉洁,不接受用馆妓供使者役使;互市所得的利益,只是没有废除旧例而已。御史把这些事上奏,当天授任中宫护卫,不久又升为御前护卫。至宁初年,右丞纲统率军队驻守居庸,诏令公任参谋。公多次与纲意见不合。纲长期不能平息怒气,发檄文命公随从缙山高琪的军队。当时大朝军队已经逼近居庸,游骑往来不断,道路阻断。公带着两三个童仆连夜出关,没有一个士卒随行。恰逢高琪把军队移到合河,公驰马赶去,等到达时军队已经溃败。公单骑向南返回,一边交战一边退走,仅仅进入南山。与都统兴哥收集溃兵四千、骑兵二千,依靠险要地势列阵。军中派译人好言对公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得到马罢了!” 公回答说:“他想得到马,我想要的是被你们掠去的我方人员!如果你们果真把我方人员送回来,马并不是值得吝惜的东西。”约定既已确定,双方互相结盟,公用十匹马换回一千多名老幼。因功加授镇国上将军,赐马十匹。贞祐二年,随从皇帝南迁。公满怀愤懑,想要有所进言,却没有机会表达。行军到新乐时,公向皇帝进言:“妃后乘坐的车辆,彩绘鲜明,只徒然讲究外表装饰;而真正适用的器具,有的却不能承受重载、运送到远方。假如发生意外变故,这不是臣子敢于明说的事!这些都是积弊发展到极点,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并不只是这一件事。”宣宗受到触动醒悟,诏令公便宜提控尚辇局。七月,因随从护驾有功,授器物局副使。一天,宫中送出鞠仗,命令办理,工部下令开封府购买白色公牛取皮。公把自家所有的鞠仗送进宫,并且说:“车驾因为都城粮食耗尽,远远舍弃陵庙,正是陛下卧薪尝胆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因为球鞠这类小物件惊扰民间,使屠宰耕牛来供应不急需的用品?仇敌就在近处,这不是用来显示新政的做法。”皇帝不高兴,把鞠仗扔进笼中。第二天,调公出任桥西都提控。这年将近秋天,公估量远近设置侦察岗哨,黄河以北没有警报,便允许河防民丁暂时回家,节省柴薪粮食来供养军队,公私双方都觉得便利。

四年冬十一月,潼关失守,枢密院檄公守虎牢。虎牢陵谷迁,无险可▯,仓卒中作大桥以距西师。桥甫成而敌至,相去百举武,长兵已相接矣。公横槊桥上独当之。西师十六辈弃马,潜由涧中路伛偻而上,欲出公军士之后,军为小却。公策马大呼,后骑随进,声势甚张。十六人者皆仓皇失措,展转涧底。公下马立视指麾,后骑乘高而下,顾盼之顷,枭六首而还。汜水东数城,西师虽不侵突,而群不逞有因乱相剽窃者。独公所镇,军民按堵如故。诸县就河阴为立生祠。枢密院别帅军二万戍虎牢。此军至自河朔,剽掠成俗;且主帅驭之无纪律,变在旦夕。民谓公可恃,自陈苦急。公言之帅。帅言:“我军皆盗贼强梗之余,当以渐柔服;急则生变,咎将谁执?”公知帅不能军,缚暴横尤甚者三人,斩之以徇,军中肃然。俄改武器署令。五年,除同知定国军节度使事。自夏阳抵潼关,上下千里,戍卒五万,公兼领之。因上奏关辅被兵之后,残民疲于供给,在所城堑之役,乞以农隙为之。秦民赖焉。兴定二年,改同知陇安军节度使事;三年改环州剌史。夏人大举入寇,城中军不能二千。公以老幼妇女乘城。度寇至木波,地狭道险,利用设伏。自将步骑五百,乘夜袭之,寇果惊溃南走。追斩千人,夺老幼数千,获将领一人。寇奔往西道,公复邀击之,斩首数百,获牛羊万余。庆阳总管子容,以巡检幕客再能有名马二,欲取之。倚公同局之旧,私遣掾属赵以情告公。公耻以求索见污,为赵言:“彼部落族以马为死生。凡马且不可得,况名马乎?”于是总管者怨且惭,乃座再能有叛计,遣赵掾勒公捕送。赵复得以此胁再能:“献马可免罪。”再能率所部千人,州署前望阙泣拜曰:“我曹受恩百年,何尝有一人萌异志者?幸太守申明之!赵掾在,我亦不为冤死鬼矣!”公欲两解之,总管愈怒。驰奏:“再能有叛计,刺史不奉府檄,拥护罪人,可并按之。”有诏京兆行台穷治其事。参知政事把公、延安帅完颜公,保公无他。诏勿问,犹以州府不相能,两罢之。平凉行台奏公为马步军都总领。公自以无罪,横被废弃,郁郁不自聊,虽擢置亚帅,非其好也。居无几何,偕过官游崆峒,遂有终焉之志。不三数日,遘疾,疾遂革。所亲问后事,公强起应之曰:“我武人,不死疆场而死床箦,独是为介介尔!此外何必言!”言终而逝,享年五十有一。实五年七月之十一日也。元光改元,冬十月,诸孤扶护东还,权殡汝阳。积官龙处卫上将军、金源郡侯。先娶夹谷氏,云阳令阿合门之女,前公卒;再娶徒单氏,秘书监欧里白之女,后公十有八年而卒。并封金源郡夫人。子男五人:长仲道;次仲贞、栎阳监酒;次仲坦、阌乡令;次彭孙、▯孙,俱早卒。女二人,皆适士族。男女皆前夫人出也。男孙二人:祖安、老安;女孙一人,尚幼。公仪干秀伟,资禀沉毅,清检公勤,为人寡言笑,不妄取,即事亲孝,友爱诸季,恩礼备至。及弟兄析居,公悉有以处之曰:“季弟通贵,无俟分财;其弟战殁,其孤当恤;小弱弟蚤失怙恃,尤可哀者。”孰多孰寡,咸适其当。公所取唯白玉帽环一双而已,曰:“此大门时物也!”在军中余十年,与士卒同甘苦,至盛夏不操扇。或问之故,曰:“古名将类如此,吾愿学焉!且身历艰苦,亦从俭入奢之义也。”或言:“军士近年,例无战志,殆不堪用邪?”公谓:“不然!犹之鹰隼:往在田闲,悉能自取食;人得而畜之,岂遽忘搏击邪?妇人女子为气所激,尚能持刃而斗,况男子乎?吾谓兵士无不可用,亦犹鹰隼养之未至耳!”公既耽嗜书史,故亲授三子者学,夜参半犹课诵不已。三子服教,悉能自树立,有闻于时。某岁,仲坦举公柩北归,卜葬于辉州苏门北之某原。枉道过好问新兴,授公行事之状,涕泗百拜,以神道碑铭为请。仲坦从好问游,有昆弟之义,义不可辞,乃为件右之。惟公故大家,生长燕、云闲,州闾贵游,华靡相尚。公家累钜万,僮仆千人,帷帐、轩车、琴、筑、▯、槊,可取诸左右;而足能被服俭素,攻苦食淡,不变老人大父国俗真淳之旧,此一难也!带刀宿卫,从事独贤,而于番宿更休之余,为幼学壮行之计,心乐性熟,寝食不废,乃如寒苦一书生。虽明昌右文,海内向化,家存籯金之谚,士有桥门之盛;至于以卫士而治儒术者,唯公一人,是又一难也!

译四年冬十一月,潼关失守,枢密院发檄文命公守卫虎牢。虎牢的山陵河谷发生变化,已经没有险要可以凭借,仓促之间修建大桥来抵御西方军队。桥刚建成敌人便到达,相距不过一百步,长兵器已经交接。公横持长槊独自挡在桥上。西军十六人弃马,偷偷从山涧小路弯腰攀上,想从公军队后方出现,军队稍稍退却。公策马大声呼喊,后面的骑兵跟着前进,声势很盛。那十六人都仓皇失措,辗转跌入山涧底部。公下马站在那里指挥,后骑乘高冲下,转眼之间斩下六颗首级而回。汜水以东数座城池,西军虽然没有侵袭突入,但有一群不法之徒趁乱抢劫。唯独公镇守的地方,军民仍像往常一样安居。各县便在河阴为他建造生祠。枢密院另派二万军队驻守虎牢。这支军队从黄河以北而来,抢掠已经成为习惯;而且主帅驾驭无方,变乱随时可能发生。百姓认为公可以依靠,纷纷来陈述困苦危急。公把事情告诉主帅。主帅说:“我的军队都是盗贼强横之徒,当逐渐使他们驯服;逼得太急就会发生变乱,罪责将由谁承担?”公知道主帅不能统率军队,便捆绑其中最为暴横的三人,斩首示众,军中顿时肃然。不久改任武器署令。五年,授任同知定国军节度使事。从夏阳到潼关,上下绵延千里,有戍卒五万人,公兼领其军。于是上奏说,关辅地区遭受兵祸以后,残存百姓疲于供给,在各地修筑城墙壕沟的劳役,请求利用农闲进行。秦地百姓因此得到好处。兴定二年,改任同知陇安军节度使事;三年改任环州刺史。夏人大举入侵,城中军队不足二千。公让老幼妇女登城防守。估计敌军将到木波,那里地势狭窄、道路险要,适合设伏。公亲自率步骑五百,乘夜袭击,敌人果然惊慌溃败向南逃走。追击斩首一千人,夺回老幼数千人,俘获一名将领。敌人逃往西路,公又拦截攻击,斩首数百,缴获牛羊一万多头。庆阳总管子容,因为巡检幕客再能拥有两匹名马,想把马夺来。他倚仗与公曾同事的旧交,私下派属吏赵以这件事告诉公。公以通过索取马匹而受辱为可耻,对赵说:“那个部落以马匹作为生死攸关之物。普通马尚且难以得到,何况名马呢?”于是总管既怨恨又惭愧,便诬称再能有叛乱的计谋,派赵这个属吏勒令公把再能逮捕押送来。赵又借此威胁再能说:“献出马匹就可以免罪。”再能率领部下一千人,在州署前面朝望阙门哭泣叩拜说:“我们一族承受恩德已有百年,什么时候曾有一个人萌发过异心呢?幸亏太守替我申明了事实!赵属吏在这里,我也不会成为冤死鬼了!”公想让双方都退一步,总管却更加愤怒。于是飞马奏报:“再能有叛乱的计谋,刺史又不奉府衙檄令,反而包庇罪人,应当一并审查。”皇帝下诏命京兆行台彻底审理此事。参知政事把公、延安帅完颜公,担保公没有其他过错。皇帝下诏不再追问,但认为州府之间不能相处,便把双方都罢免了。平凉行台上奏任命公为马步军都总领。公自认为无罪,却横遭废弃,心情郁闷不能自解;虽然被提升为副帅,却并不是他的志愿。过了不久,他与过官一同游览崆峒山,于是产生了在那里终老的想法。不到几天,突然得病,病势很快加重。亲近的人询问后事,公勉强起身回答:“我是武人,没有死在疆场,却死在床席上,只是对此耿耿于怀罢了!除此之外何必再说!”说完便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实际是五年七月十一日。元光改元后,冬十月,几个孤儿护送灵柩向东返回,暂时安葬在汝阳。累积官职为龙虎卫上将军、金源郡侯。先娶夹谷氏,是云阳县令阿合门的女儿,先于公去世;后娶徒单氏,是秘书监欧里白的女儿,比公晚十八年去世。两位夫人都封为金源郡夫人。儿子五人:长子仲道;次子仲贞,任栎阳监酒;次子仲坦,任阌乡令;次子彭孙、▯孙,都早早去世。女儿二人,都嫁给士族。儿女都是前夫人所生。孙子二人:祖安、老安;孙女一人,还年幼。公仪表和才干秀美伟岸,资质沉稳刚毅,清廉自持、公正勤勉,为人少言少笑,从不妄取财物;侍奉父母孝顺,对弟弟们友爱,恩情礼数十分周全。等到兄弟分居时,公都妥善安排,说:“小弟已经显贵,不必等着分财产;另一个弟弟战死了,他的孤儿应当抚恤;年幼体弱的弟弟早早失去父母,尤其值得哀怜。”无论多分还是少分,都恰当地安排。公自己取用的只有一对白玉帽环而已,说:“这是我家大门传下来的旧物!”在军中十多年,与士卒同甘共苦,即使盛夏也不拿扇子。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古代名将大多如此,我愿意学习他们!况且亲身经历艰苦,也是由俭入奢的道理。”有人说:“近些年的军士,按惯例都没有作战的志气,大概不能使用了吧?”公说:“不是这样!这就像鹰隼:从前在田野间,完全能够自己觅食;人把它捕捉来饲养,难道就会立即忘记搏击吗?妇女女子被气势激发,尚且能够拿刀战斗,何况男子呢?我认为士兵没有不能使用的,只是还像鹰隼一样,饲养它们尚未达到合宜的程度罢了!”公既然酷爱书史,因此亲自教授三个儿子学习,夜里过了半夜仍然不停地督促诵读。三个儿子都服从教诲,能够各自立身处世,在当时有声望。某年,仲坦扶送公的灵柩北归,择定葬在辉州苏门山北面的某个地方。他绕道经过我在新兴的住处,把公生平事迹的状子交给我,流着眼泪拜了又拜,请求撰写神道碑铭。仲坦曾跟随我游学,我们有兄弟般的情谊,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为公记述并称扬。只是公本来出身于大家族,生长在燕、云之间,州里显贵游宴之家都以华美奢靡相互夸尚。公家财产累积到巨万,僮仆有千人,帷帐、轩车、琴、筑、▯、槊,伸手就可取得;而公却能穿用俭朴素淡,刻苦生活、吃粗淡食物,不改变祖父国俗真淳的旧有风气,这是第一件难事!身带刀剑担任宿卫,只有在任职方面才算贤能,却在轮番值宿和休息之余,考虑幼年求学、成年立业的计划,心志愉悦而性情专一,睡眠饮食都不废学,竟像一个寒门苦读的书生。虽然明昌年间崇尚文治,天下归化,家中有“箱笼藏金”的俗谚,士人有桥门盛况;至于以卫士身份研治儒术的,只有公一人,这是又一件难事!

流品既高,朝誉既著,高墉射隼,足致要津;公则刚近乎仁,义形于色,未信不虞于谤己,而奉公宁至于失名。蹭蹬一麾,有识兴叹!使之得时行道,持众美而效之,君文武志胆,用无不可;徒以一言忤旨,不得久居中。何泰和封殖之难、而贞祐摧折之暴也!彼以假儒衣冠、生死利禄、碌碌无补,苏而复上、六经扫地、没世不复;反以武弁待公。自今观之,其贤不肖,果何如也?铭曰:

北方维强,闲气维雄。以宗起身,而以名起宗。金石独止,而无并流;脂膏共处,而不自丰。直前径行之谓刚,有犯无隐之谓忠。匪惟公贤,简策之功。丞相材官,危戮邓通;北山谏书,乃在笔公。使公不学无术,犹当有古人之风。大冠如箕,钜儒宗工;徼巡周庐,寔命不同。乃如之人兮,禄不计庸。我铭墓石,郁孤愤兮何穷!

恒州刺史马君神道碑

死生之际大矣!可以死,可以无死,一失其当,不以之伤勇,则以之害仁。然自召忽、管仲,折衷于圣人之手,斯不必置论;至于忠臣之于国、义士之于知己,均为一死,而中有大不相侔者,盖不可不辨也。尝谓意气感激,众人之所同;夭寿不二,君子之所独。今夫传记所载,猝然就一死以取千载名者多矣!及就其平素考之,果尝以千载自望乎?夫惟志士仁人知所以自守也。不汩于义利之辨,不乖于去就之理。端本既立,确乎不拔;静以养勇,刚以作强。其视横逆之来,曾虚舟飘瓦之不若;控搏之变,如寒暑旦暮之有常。心为权衡,自量轻重:知有泰山之义,而不知有鸿毛之生。结缨之礼不至,无取于海隅之伏剑;漆身之志既笃,不屑于督亢之献图。孰先孰后,必有能次第之者!语有之:“君子无终食之闲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信斯言也,匹夫为谅,自经于沟渎,其可与求仁而得仁者一概论乎?君讳庆祥,字瑞宁,姓马氏,以小字习里吉斯行。出于花门贵种。宣政之季,与种人居临洮之狄道,盖已莫知所从来矣。金兵略地陕右,尽室迁辽东,因家焉。太宗尝出猎,恍惚闲见金人挟日而行,心悸不定,莫敢仰视,因罢猎而还。敕以所见者物色访求。或言上所见殆佛陀变现,而辽东无塔庙,尊像不可得,唯回鹘人梵呗之所有之。因取画像进之,真与上所见者合。上欢喜赞叹,为作福田以应之。凡种人之在藏获者,贳为平民,赐钱币,纵遣之。君之祖讳迭木儿越哥,父把骚马也里黜,又迁净州之天山。天山占籍,今四世矣。此地近接边堡,互市所在,于殖产为易。君家勤俭,自力耕垦、畜牧,所入,遂为富人。君之父生三子,其二蚤卒,独君资禀聪悟、气量宏博,侪辈无出其右。年未二十,已能通六国语,并与其字书识之。泰和中,试补尚书省译史。使者报聘丽、夏,君率在行中。大安初,卫绍王始通问大朝,国信使副,倚君往复传报。皇帝赏君谈吐辨捷,欲留不遣;君百计自解,竟获复命。其年乙里只持译书,多所征索,君白于有司,诸所征物,皆画一供进。自以身在名取之目,匿而不言。乙里只见卫王,自陈所以名取君者。王召问,君面奏不愿行之意,辞情恳到。王为感动,连赐之酒,出内帑重币,并所酌金钟赏之。宣宗迁汴梁,乙里只再至,复斥名索君。朝廷幸和事可成,谕以敦遣之旨。君以死自誓,行议遂寝。于是。君相以腹心倚君,频岁迁擢。乃自常调中,特恩授开封府判官、进官昭武大将军。内城之役,奏充应办使。城成,以劳迁凤翔府路都总管判官。元光二年秋,大兵有深入之耗,行台檄君与治中胥某分道清野。去城不三四里,猝为游骑所驰,君与其子三达,俱为所执。兵人欲降君,拥迫而行,言语相往复,竟不屈而死。得年四十有六,实十一月之二十二日也。三达以是夜亡还。主帅恶于坐▯而不能救也,出骑兵千人,舆尸而归。三军之士为之恸哭,官吏士庶,旦夕临者三日,葬之。寻具君死节,驿奏之。诏赠恒州刺史、辅国上将军,立像褒忠庙,岁时致祭,且征一子入侍。皆异恩也。君娶马氏,子男三人,长即三达,次铎刺,次福海;女一人,适杨氏。君严于教子,动有成法,必使知远大者。三子亦能自树立,有君之风。女弟适安氏,甥天合,父殁后,躬自教督,逾于所生,习诸国语,洎字书授之,为它日起家之地。其后马氏宅相,果有成之者。己酉秋九月晦,三达涕泗再拜,以君墓铭见请。予谓南渡以来,死节之士皆耳目所接见,恒州之事,固已饱闻而餍道之矣!盖君平生时,每谓所亲言:“君父之恩大矣!在狄道,则捕为生口而全活之;在辽东,则衣食之,衣食之矣、又纵遣之;在大兴,则开仕进之路,而官使之,官使之矣、危急之际又以心腹倚之。顾以尽此身以答万分耳!”是则忠义奋发,不谓之素定于胸中可乎?是可铭也!乃为论次之。君尚多可称,弗著;著所以与享于褒忠者。铭曰:

译他的门第品流已经很高,朝廷声誉也已经显著,登上高墙射取飞隼,足以达到显要职位;公却刚强而近于仁,义理显现在脸色上,不认为未被信任会招致诽谤自己,却宁肯奉公守职而失去名声。仕途坎坷,出任一方长官,有见识的人都为之叹息!假使他能够逢时施行道义,兼具各种美德而发挥出来,以您的文武才略、志向和胆识,没有什么职位不能胜任;只因一句话违逆圣旨,不能长久居于朝廷中。为什么泰和年间培植人才这样困难,而贞祐年间摧折人才又这样猛烈呢!那些穿着假儒生衣冠、把生死和利禄看得最重、碌碌无为而毫无补益的人,苏醒后又重新登上仕途,使六经扫地、终身沉沦不再翻身;反而把公当作武官对待。如今看来,他们的贤能和不肖,究竟谁更胜一筹呢?铭文说:北方本来强盛,天地间的刚健之气本来雄伟。凭宗族而起身,又凭名望使宗族兴起。金石般的功业独自止步,却没有与之并流的声名;脂膏般的富贵同处一身,却不曾用来使自己肥厚。直向前方径直行走叫作刚,有人触犯也不隐瞒叫作忠。不只是公本身贤能,也是简册记载的功劳。丞相手下的材官,曾使邓通陷入危难;北山的谏书,竟然留存在公的笔下。假使公没有学问和谋略,也仍应有古人的风范。大帽子像簸箕,正是大儒宗师;巡察周围宫舍,实在是命运不同。竟然像这样的人,俸禄却不计较功劳。我把这些刻在墓石上,郁结孤愤又哪里有穷尽!恒州刺史马君神道碑 死与生的关头意义重大!有时可以死,有时可以不死,一旦失去适当的分寸,不是因此损害勇气,就是因此损害仁德。然而从召忽、管仲的事情来说,已经在圣人手中作了折中,这本来不必再讨论;至于忠臣对于国家、义士对于知己,同样都是一死,但其中有很大的不同,实在不能不辨明。我曾说,意气受到激发,是众人共同具有的;不把夭折和长寿区别看待,却是君子独有的境界。如今传记所记载的,突然赴死以求得千年声名的人很多!等到考察他们平日的志向,果真曾经把千年声名作为自己的期望吗?只有有志之士和仁人,才知道如何守持自身。他们不被义利之辨所扰乱,不违背去留进退的道理。根本端正既已确立,便坚定不可动摇;以安静涵养勇气,以刚强造就力量。他们看待横逆之事的到来,觉得还不如空船和飘瓦;对于搏击争斗的变化,看作寒暑、早晚一样自然常有的事。内心如同秤衡,自己权衡轻重:只知有泰山般重大的义,却不知有鸿毛般轻微的生命。没有达到结缨而死的礼节,就不取效海边伏剑;漆身吞炭的志向既然坚定,也不屑于献上督亢地图。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应当后做,必定有人能够为它排列次序!古语说:“君子在一顿饭的短时间内也不违背仁德,仓促时一定如此,颠沛困顿时也一定如此。” 如果确实相信这句话,那么普通人为了守信而自缢于沟渠,难道能与求仁而得仁的人一概而论吗?君名庆祥,字瑞宁,姓马,以小字习里吉斯行世。出自花门贵族。宣政末年,与同族人居住在临洮的狄道,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从哪里迁来。金兵攻取陕西以西地区时,全家迁往辽东,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太宗有一次外出打猎,恍惚间看见一个金人夹着太阳行走,心中惊悸不安,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因此停止打猎返回。太宗下令按照所见形貌访求。有人说皇帝看见的可能是佛陀显现,但辽东没有塔庙,也找不到尊像,只有回鹘人的梵呗中有这样的形象。于是取画像进献,果然与皇帝所见相同。皇帝欢喜赞叹,为此作福田来回应祥瑞。凡是被俘获的同族人,都赦免为平民,赐给钱币,放遣他们离开。君的祖父名迭木儿越哥,父亲把骚马也里黜,又迁到净州的天山。入籍天山至今已有四代。此地接近边塞堡垒,是互市所在,经营财产很容易。君家勤俭,亲自耕种开垦、畜牧经营,收入逐渐使他们成为富人。君的父亲生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早亡,唯独君资质聪明,气度宽宏,同辈中没有人超过他。不到二十岁,已经能够通晓六国语言,也认识各国文字。泰和年间,考试后补任尚书省译史。金国使者出使回访丽、夏,君都在出使队伍中。大安初年,卫绍王开始与大朝互通问候,国信使、副使依靠君往来传递文书。皇帝欣赏君谈吐明敏、应答快捷,想把他留下不遣返;君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最终得以复命。这一年乙里只携带译书,提出许多征索要求,君向主管官员说明,各项所征取的物品都一律按数供给。乙里只认为自己有权点名索取君,却隐藏不说。乙里只见到卫王后,亲自说明自己点名索取君的原因。卫王召来询问,君当面奏明不愿前往的意思,言辞情态十分恳切周到。卫王被感动,连续赐酒,又从内库取出厚重财物,并把自己所饮的金钟酒赏给君。宣宗迁都汴梁,乙里只再次来访,又指名索要君。朝廷希望和议能够成功,便传谕要以厚礼遣送他的旨意。君以死发誓,出行的议论于是停止。此后,君被皇帝视为心腹,连续多年升迁擢用。于是从常规调任中,特恩授予开封府判官,进官昭武大将军。内城战役中,奏请充任应办使。城池修成后,因劳绩升任凤翔府路都总管判官。元光二年秋,传来大军深入的消息,行台发檄文命君与治中胥某分道清理野外。距离城池不过三四里,突然被游骑驱逐追赶,君与他的儿子三达都被擒获。敌军想迫使君投降,拥挤逼迫着他前行,双方言语交锋,君始终不屈而死。享年四十六岁,实际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三达当夜逃回。主帅因害怕承担罪责而不能救援,派出一千名骑兵,抬着尸体回来。三军士卒为此痛哭,官吏、士人和平民从早到晚前来吊唁三天,然后安葬了他。不久将君死守节义的事具文上报,驿站传送奏章。诏令追赠恒州刺史、辅国上将军,在褒忠庙中树立塑像,按时祭祀,并征召一个儿子入宫侍奉。这些都是异常的恩典。君娶马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三达,次子铎刺,次子福海;女儿一人,嫁给杨氏。君严格教育儿子,凡事都有成规,必定使他们知道远大的志向。三个儿子也都能自立,具有父亲的风范。君的妹妹嫁给安氏,外甥天合,父亲去世以后,君亲自教育督促他,比亲生父亲还尽心;教他学习各种国语,直到把文字也传授给他,为他日后出身立业打下基础。后来马氏家族的宰相,果然有成就其中的人。己酉年秋九月末,三达流泪拜了两拜,请求我撰写君的墓志。我说,南渡以来,守节而死的士人都是亲耳听闻、亲眼见过的,恒州的事情,我本来已经听得很饱、说得很熟了!大概先生一生中,常对亲近的人说:“君父的恩德太大了!我在狄道时,他捕获我,使我免于沦为奴隶而保全性命;在辽东时,他给我衣食,给了衣食又放我离去;在大兴时,他为我打开仕进之路,任用我为官,任用之后又在危急之际把我当作心腹来倚重。我只是想用一生来报答他万分之一罢了!”这样看来,他奋发实践忠义,难道不是早已在胸中确定了吗?这件事值得铭刻!于是我为他论述编次。他还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这里不再写,只记载这些足以使他享受褒忠之典的事。铭文说:

墓木柏松,碑石蛟蛇。君得所以归,而行路赍嗟。莫啬者才,赋君则多;沉潜而刚,悃愊而无华。曾是象胥,孰从渐摩?主恩岱崧,我乃负荷。何以矢之?之死靡它!参乎吾前,不磷于磨。宁以四方之强,偕妾妇而媕婀。河源九天,放为颓波;砥柱中流,终古不颇!彼美人兮,何直去裔而即华?匪我前知,神理不遐。汉貂七叶,其必尔家!

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

天兴元年六月乙亥,尚书左丞臣蹊,上故御侮中郎将陈和尚死节事,且言:“臣以使事至朔方,有为臣言者:‘中国百数年,唯养得一陈和尚耳!’乞褒赠如故事,以劝天下。”事闻,诏赠镇南军节度使。尚书省择文臣与相往来而知其生平者,为褒忠庙碑。宰相以东曹掾吏部主事臣某应诏。臣尝考于朋友之际:汉李陵以力尽降匈奴,武帝族其家;陇西士大夫至以李氏为愧,而司马迁亦以陵故而下蚕室。盖天伦之重,美有以相成、恶有以相及,所系之大如此!惟镇南之事壮矣!以圣朝承学之臣之多,而猥用下臣概之,古人所以为辱者,臣与有荣焉。谨百拜稽首而论次之。按萧王诸孙曰乞哥者,于国姓为疏属。其上世以上京军戍天德,因而家焉。泰和南征有功,授同知阶州军州事。及阶州反为宋,战于嘉陵江之上,死之。是生镇南。镇南讳彝,字良佐,以小字陈和尚行。贞祐中,年二十余。北兵破丰州,执之而北。时从兄安平都尉鼎,亦以力战殁入北中。二人者名为群从,而义均同父。故镇南之母留丰州,而安平母事之。镇南居帐下岁余,托以省母,乞南还。北人以一卒监之。至丰,乃与安平杀监卒,夺十余马,奉太夫人而南。北军觉,合骑追之,得由他道以免。既而失马,载太夫人以鹿角车,而兄弟共挽之。南渡河,朝廷官之,安平得以世爵为都统,镇南试护卫,中选。宣宗知其材,未几转奉御。安平行帅府事,奏镇南自随,诏以提控从军。安平敬贤下士,有古贤将之风,辟太原王渥仲泽为经历官。仲泽文章论议,与雷渊、李献能相上下,故镇南得师友之。天资高明,雅好文史,自居侍卫日,已有秀才之目。至是授《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尽通其义。军中无事,则窗下作牛毛细字,如寒苦一书生。仲泽爱其有可进之资,示之新安朱氏小学书,使知践履之实,识者知其非吴下阿蒙矣。三年,安平罢帅职,例为总领,屯方城。军中有太和者,与镇防千户葛宜翁斗,讼诉于镇南。镇南在其兄军中,一军之事皆与知之,非特于其部曲然。葛之事不直,即量笞之。葛素凶悍,耻以理屈受杖,竟郁郁以死。留语其妻,必报镇南。妻乃以侵官讼于朝,且有挟私仇之愬;积薪龙津桥之南,约不得报则自焚。朝廷乃系镇南方城狱。国家百余年,累圣相承,一以人命为重,凡杀人者之罪,虽在宗室,而与闾巷细民无二律。南渡以后,郡县吏以榜掠过差辄得罪,去者相踵也。议者疑镇南狎于禁近之习,倚兵阃以为重,不能如奉法之吏;横恣之犯,容或有之。使者承望风旨,即当以大辟。奏上,久之不能决。镇南聚书狱中而读之,盖亦以死自处矣。安平病久而愈。明年,诏提兵而西,因朝京师。上怪其瘦,问:“卿宁以方城狱未决故邪?卿第行,吾今赦之矣!”明日,台谏复有言。后数月,安平以物故闻,始驰赦之。有旨:“有司奏汝以私忿杀人。私忿未必有,至于非所得笞而强之,非故而何?汝兄死矣,失吾一名将;今以汝兄故,曲法赦汝,计天下必有议我者。他日汝奋发立功史,国家有所赖,人始当以我为非妄赦矣。”镇南泣且拜,悲动左右,竟不得以一言为之谢。乃以白衣领紫微军都统,再迁忠孝军提控。五年,北兵犯大昌原,势甚张。平章芮国公问谁可为前锋者,镇南出应命。先已沐浴易衣,若将就木然者。擐甲上马不反顾。是日,以四百骑破胜兵八千,乘胜逐北,营帐悉迁而西。三军之士为之振奋思战,有必前之勇。盖用兵以来,二十年,始有此胜。奏功第一,手诏褒谕,一日名动天下。忠孝一军皆回纥、乃满羌浑部落及中原人被掠避罪而来归者,骜狠陵突,号难制之甚。镇南御之有方,俯首听命,弭耳帖伏,东而东,西而西,易若驱前豕而逐狐兔。所过州邑,常例所给之外,一毫不犯。每战则先登陷阵,疾若风雨,诸军倚以为重。六年,有卫州之胜;八年,有倒回谷之胜。始自弛刑,不四五迁为中郎将,官世袭。于是四方内外,知方城之狱、圣天子所以定国是、结民心、厉士气以宏济于艰难者,至矣!其当之也,不以一人之私而废万世之法;其贷之也,不以匹夫之细而伤天下之功。不然,则生杀与夺,廷尉平一言之顷而决,何至历十有八月之久邪?陛下之所以御将,镇南之所以报国,君臣之闲可以无愧千古矣!副枢密使蒲瓦无持重之略,尝一日夜驰二百里而趣小利,诸将莫敢谏。

译墓上的树是柏树和松树,碑石上刻着蛟龙和蛇。先生终于得以归葬,过路人无不感叹。上天从不吝惜才华,赋予先生的才华尤其丰富;他深沉而刚强,诚恳质朴而不加修饰。曾经做过象胥之官,谁能与他相互切磋磨砺?君主的恩德如泰山、嵩山,我来承担报答。用什么来发誓呢?直到死也不会改变!曾参站在我面前,也不会因磨炼而改变本色。难道要在四方强敌面前,和妻妾一样柔弱婉转吗?黄河源出九天,放流下来成为奔腾的水波;中流的砥柱山,永远不会偏斜!那位美好的人啊,为什么只离开边裔之地而来到中原?并非我能预先知道,而是神明之理并不遥远。汉代貂蝉冠连续七代相传,这一定会成为您的家世!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 天兴元年六月乙亥,尚书左丞臣蹊上奏故御侮中郎将陈和尚死守节义的事,并说:“臣奉使到朔方时,有人对臣说:‘中原一百多年来,只有养成了一个陈和尚!’请依照旧例加以褒奖追赠,以此劝勉天下。”皇帝听闻后,下诏追赠镇南军节度使。尚书省选派与宰相有交往、了解陈和尚生平的文臣来撰写褒忠庙碑文。宰相以东曹掾、吏部主事臣某应诏。我曾在朋友之间考察过:汉代李陵因力尽而投降匈奴,汉武帝诛灭了他的家族;陇西士大夫甚至以李氏为耻,司马迁也因李陵之故受腐刑。可见天伦关系极为重大,美德能够彼此成就,恶行也会互相牵连,所关联的影响竟如此之大!镇南的事情真是壮烈啊!圣朝承继文化传统的臣子很多,却屈尊让微臣来概括他的事迹,古人认为是耻辱的事,我却因此感到荣耀。谨恭敬叩拜并为他论述编次。按:萧王的诸孙中有一个叫乞哥的人,在国姓宗族中属于疏远的支属。他的先世以上京军驻守天德,因而在那里定居。泰和年间南征有功,被授为同知阶州军州事。后来阶州反归宋朝,他在嘉陵江上作战而死。这人就是镇南的父亲,生下了镇南。镇南名彝,字良佐,以小名陈和尚著称。贞祐年间,他二十多岁。北方军队攻破丰州,把他俘获带往北方。当时他的堂兄安平都尉鼎,也因奋力作战而死,被带入北方。两人名义上是同族兄弟,情义却如同亲兄弟。因此镇南的母亲留在丰州,安平的母亲侍奉她。镇南在北方军帐中住了一年多,托词要探望母亲,请求南归。北人派一名士卒监视他。到了丰州,他便和安平杀死监卒,夺取十多匹马,奉着太夫人向南逃走。北军察觉后,集合骑兵追赶,他们从另一条路逃脱。后来马匹丢失,便用鹿角车载着太夫人,兄弟二人共同拉车。渡过黄河后,朝廷任用他们为官;安平凭借世袭爵位任都统,镇南试任护卫,并在选拔中合格。宣宗了解他的才能,不久调任奉御。安平掌管帅府事务,上奏请求镇南随从,皇帝下诏让他以提控身份从军。安平尊敬贤才、礼遇士人,有古代贤将的风范,征召太原王渥仲泽为经历官。仲泽的文章和议论,可与雷渊、李献能相提并论,因此镇南得以把他当作老师和朋友。他天资聪颖,平素喜爱文史;从任侍卫那天起,已经有秀才的名声。到这时,他学习《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全都通晓其中义理。军中没有事情时,他就在窗下写牛毛般细小的字,像一个贫寒困苦的书生。仲泽爱惜他有可以进步的资质,给他看新安朱氏的《小学》一书,使他懂得实践履行的实际道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不是吴下的阿蒙了。三年,安平被罢去统帅职务,按惯例任总领,驻守方城。军中有个叫太和的人,和镇防千户葛宜翁争斗,便向镇南申诉。镇南当时在他兄长的军中,军中的一切事务都参与了解,不只是他部下的事务。葛宜翁理亏,镇南便酌量笞打他。葛宜翁一向凶悍,以理屈而受杖为耻,终于郁闷而死。他留下话给妻子,一定要报复镇南。葛妻于是以侵夺官权为罪名向朝廷控告,又提出挟带私仇的申诉;她在龙津桥南堆积柴薪,约定如果不能报仇就自焚。朝廷于是把镇南拘押在方城狱中。国家一百多年来,历代圣主相承,一向把人命看得最重;凡是杀人者的罪,即使是宗室,也和闾巷平民适用同一法令。南渡以后,郡县官吏因滥用榜掠而获罪,罢免者接连不断。议论者怀疑镇南受亲近禁卫的习气影响,倚仗军府势力自重,不能像奉行法令的官吏那样办事;至于横行恣意的违法行为,或许确实有过。使者迎合上意,便准备判处他死刑。奏章上报后,过了很久仍不能裁决。镇南在狱中聚集书籍阅读,大概也已经把自己当作将死之人了。安平病了很久才痊愈。第二年,皇帝下诏命他带兵西行,顺便入朝京师。皇帝见他消瘦,问道:“你难道是因为方城狱案还没有判决而这样吗?你只管出发,我现在已经赦免他了!”第二天,台谏官又提出此事。几个月后,安平因病去世的消息传来,皇帝才急忙正式下诏赦免镇南。皇帝说:“有关部门上奏说你因私人怨恨杀人。私人怨恨未必有,但你对不该笞打的人强行笞打,这不是故意又是什么?你的兄长已经死了,我失去了一员名将;现在因为你兄长的缘故,曲法赦免你,我料想天下一定有人议论我。将来你奋发立功,史书有可记载之处,国家有所依赖,人们才会认为我不是胡乱赦免你。”镇南哭泣叩拜,悲痛感动了身边的人,最终竟不能用一句话向皇帝致谢。于是他以白衣身份统领紫微军,后来两次升迁为忠孝军提控。五年,北军侵犯大昌原,声势极盛。平章芮国公问谁可以担当前锋,镇南出列接受命令。他先已沐浴更衣,像将要入棺一样。他穿上铠甲上马,毫不回头。这一天,他率四百骑兵击破八千精锐,乘胜追击北军,北军的营帐全都向西迁移。三军将士因此振奋起来,产生了求战之心和必定向前的勇气。自从用兵以来二十年,才有这样一次胜利。他奏报军功列为第一,皇帝亲笔下诏褒奖晓谕,一天之内名震天下。忠孝军全是回纥、乃满、羌浑等部落的人,以及中原被掳后逃避罪责来归附的人,骄横凶悍、凌辱冲撞,号称极难控制。镇南统御他们很有办法,他们低头听命,收敛锋芒而服从;向东就向东,向西就向西,容易得像驱赶猪和追逐狐兔一样。所经过的州县,除按惯例应给的物资外,一丝一毫也不侵犯。每次作战他都首先登城陷阵,迅疾如风雨,各军都倚重他。六年,有卫州之胜;八年,有倒回谷之胜。他从免除刑罚起,不到四五次升迁便任中郎将,官职可以世袭。于是四方内外都知道,方城狱案体现了圣天子用来确定国家大法、凝聚民心、激励士气以大力渡过艰难的原则,已经达到极致!皇帝在处理他时,没有因一人的私情而废弃万世之法;在宽免他时,也没有因一个匹夫的细小过失而损害天下的功劳。否则,生杀予夺只须廷尉一句话便可决定,何至于拖延十八个月之久呢?陛下驾驭将领的做法,镇南报效国家的行为,君臣之间都可以无愧于千古了!副枢密使蒲瓦没有持重的谋略,曾有一天一夜奔驰二百里去追求小利,诸将没有人敢劝谏。

镇南私为同列言:“副枢以大将而为剽劫之事,今日得生口三百,明日得牛羊一二千,而士卒以喘死者不复计。国家所积,必为是家破除尽去矣!”人以告蒲瓦。蒲瓦一日置酒,手劝诸将,及镇南,蒲瓦曰:“汝尝短长我,又谓国家兵力,当由我而尽,至以比刑人时德全,诚有之以不?”镇南饮酒竟,徐曰:“有之。”蒲瓦见其无惧容,漫为好语云:“有过当面论,无后言也!”元年,钧州陷,北军下城,即纵兵以防巷战者。镇南避隐处。杀掠稍定,即出而自言:“我金国大将,欲见合按白事。”北兵以数骑夹之,诣牙帐前。问姓名,曰:“我忠孝军总领陈和尚。大昌原之胜亦我,卫州之胜亦我,倒回谷之胜亦我。死于乱军,则人将以我为负国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矣!”北人欲降之,斫其胫,不为屈;胫折,画地大数,语恶不可闻;豁口吻至两耳,噀血而呼,至死不绝。北人义之,有以马湩酹之者,云:“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时年四十一。铭曰:铭亡

辅国上将军京兆府推官康公神道碑铭

维金朝入仕之路,在近代为最广,而出于任子者十之四。国初,监州县酒税亦以文资参之,故任子多至大官;其不达者犹得俎豆于大夫士之列。大定以后,杂用辽制,罢文资之注,酒使副者纯用任子,且增内廷供奉台儤直之目。凡历监当久,及课最者得他迁,谓之出职,如唐人入流之比。是后榷酤日增,风俗随坏,六七十年之闲,遂有愚贤同滞之叹。论者以为此诚选曹泥法之弊。至于廉耻道丧,自同商贩,亦为任子者有以来之。然且以国家旧人观之,使人人有士君子之操,清慎自守、不为利惑,有如吾辅国康公者,其敢以今日任子法待之乎?公讳某,字德璋。康氏世为辽阳人。曾祖某,辽澄州刺史;祖斌,天会中进士,仕为咸平路转运副使;考道安,不慕荣利,优游乡里,以读书讲道为业,临终敕诸子言:“凡人在仕籍,岂有忧饥冻者?事当从正,货利不得关诸心。”后用公贵,累赠辅国上将军、京兆郡侯。公即侯之长子也。大定中,以咸平君荫历邯郸、沂州酒官。明昌五年,积迁乐安盐使司管句。资廉介,动以绳墨自检,佩服遗训,无敢失坠。及莅是职,至家所食亦就市买之。盐司所辖灶户,旧出分例钱以资司官管句,历三周岁,乃成考,所得不下万缗。公皆让之同官黄思忠,不毫末取也。诸管句分办岁课,额外久有积贮者,谓之附余,管句私用之。有司视之以为例而不禁也。及公当受代,悉籍所余上之,官使范文渊大为惊异,叹曰:“康君奉公乃至此邪!”用课最当迁。且本道提刑司荐公材可临民,七年,得升陈留令。时旱已久,公下车而雨。明年复旱,民大艰食,而无从赈贷之。公出俸粟为之倡,县豪杰共赞之,所得至万斛。全活不可胜计,虽旁县亦有受其赐者。承安二年冬,朝旨更定户籍,异时郡县通检,名为聚讼,豪民猾吏,囊橐为奸。若新增、若旧乏,往往不得其实,徒长告讦而已。公精敏有干局,县人之肥瘠先已默识之,差次高下,一出其手。籍既定,无一人有言不平者。秩满,赴常调吏工部,连辟为曹甸河防都提举、都水使者,言于朝:“马蹄埽河从东北流,害田为多,闭之则由徐州东南入海,所经皆葭菼荒秽之地,河壖腴田,可利东明诸县。”乃檄公董其役。而河水湍驶,土木不能胜,水面高出堤上,危欲奔溃,已报都水而督之愈急。公具香火祷河伯,一昔水落丈余。时人以正直感通许之。寻被按察司荐,泰和三年迁河北东路转运司户籍判官。五年,选授襄陵令。平阳县属此为难治。公发奸击强,尤更致力,旬月之顷,治效卓然。明年秋,在所蝗害稼,已及县境。公率士庶斋沐致祷,其日蝗径过,无留者。复为按察司所保,八年授京兆府推官。公仁心为质,加更事之久,故决狱之际,多所平反。京兆大府,公使库例有所给,官属月酒常费之余,率卖之民闲。公独以为不可。尝谓所亲言:“酒果有定额,吾属侵县官而益私藏,非害公乎?”三白渠业户,每以争水为讼,或至杀人浚渠。京兆檄幕官行视,幕官奉故事,往不加意。公受檄,为亲至渠上,求致讼之故;果得石刻,记渠以青石为之地。盖渠路岁久为泥滓填塞,受水才半,分溉不能给,因哄起而争之。公率役夫浚渠,以石地为限,渠深常岁丈余,自是无致讼者。俄致仕,爱林虑山水,有终焉之志。以贞祐二年五月之五日,遘疾终于私第之正寝。累官辅国上将军、护军京兆郡侯,食邑千户,食实封一百户。两娶高氏,俱封京兆郡侯夫人。子男一人:瑭,兴定五年擢词赋进士第,官正奉大夫、钧州刺史,权沁南军节度使、兼怀州招抚使。孙男二人:天英、世英,孙女三人,曾孙女一人,俱尚幼。瑭以癸卯十月十有二日,奉公之柩,葬于林虑县三阳里东南原,礼也。既卒事,以公事状来谓某言:“刘内翰极之志先府君墓,已纳之圹中矣。神道有碑,碑当有铭,敢质之以为请。”某于塘为同年生,义不得辞,乃为之铭,并叙其平生如此。其铭曰:

译镇南私下对同僚说:“副枢密使身为大将,却做劫掠的事情,今天得到三百名俘虏,明天得到一两千头牛羊,却不再计算士卒因疲惫而死的人数。国家积累的财物,必定会被这家人破坏耗尽!”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蒲瓦。一天,蒲瓦设宴,亲自劝诸将饮酒,轮到镇南时,蒲瓦说:“你曾说我的长处和短处,又说国家的兵力会被我耗尽,甚至把我比作受刑的人时德全,确实有这些话吗?”镇南喝完酒,慢慢回答:“有。”蒲瓦见他面无惧色,便随口说好话道:“有过错当面说,不要留下背后的议论!”元年,钧州陷落,北军攻下城池后,便放纵军队在城中进行巷战。镇南躲藏起来。杀戮抢掠稍稍平息后,他出来自称:“我是金国大将,想见你们的合按,陈述事情。”北军派几名骑兵夹押着他,把他带到牙帐前。北人问他的姓名,他说:“我是忠孝军总领陈和尚。大昌原之胜是我取得的,卫州之胜是我取得的,倒回谷之胜也是我取得的。如果死在乱军中,人们将认为我辜负国家;今天明明白白地死去,天下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北人想招降他,砍断他的腿,他仍不屈服;腿断后,他在地上画着大字,所说的恶骂不堪听闻;北人割开他的嘴一直到两耳,他喷出鲜血呼喊,直到死也没有停止。北人认为他很有义气,有人用马奶酒祭奠他,说:“好男子!来世再生时,一定让我得到你。”当时他四十一岁。铭文失传。奉国上将军、京兆府推官康公神道碑铭 金朝入仕的途径,在近代最为广泛,其中通过任子入仕的占十分之四。建国初年,监掌州县酒税的官职也兼用文资,因此任子往往做到大官;那些仕途不得志的,也还能在大夫、士人的行列中享有俎豆祭祀。大定以后,杂用辽朝制度,停止以文资注授官职,酒使、副使一类全用任子,并且增加内廷供奉、台儤直等名目。凡是任监当职很久,或课税成绩优异的,可以改任其他官职,称为“出职”,如同唐人入流。此后专卖酒业日益增加,风俗也随之败坏,六七十年之间,终于有贤愚一同困滞的感叹。议论者认为,这确实是选官部门拘泥法令造成的弊病。至于廉耻之道丧失,和商贩没有区别,也有任子制度造成的原因。然而从国家旧臣来看,假如人人都有士君子的操守,清廉谨慎、自守不移,不为利益所迷惑,像我们辅国康公这样的人,难道能用今天的任子法来对待他吗?公名某,字德璋。康氏世代是辽阳人。曾祖某,任辽澄州刺史;祖父斌,天会年间中进士,仕至咸平路转运副使;父亲道安不羡慕荣华利禄,悠闲居于乡里,以读书讲道为业,临终告诫诸子说:“凡是列入仕籍的人,哪里会有忧虑饥寒的呢?做事应当遵循正道,财货利益不可以放在心上。”后来因公显贵,累次追赠为辅国上将军、京兆郡侯。公就是侯爵的长子。大定年间,凭借咸平君的恩荫,历任邯郸、沂州酒官。明昌五年,逐步升任乐安盐使司管句。他资质廉洁耿介,行动总以法度自我约束,牢记父亲的遗训,不敢失守。等到任此职时,即使家中所吃的东西,也都到市场上购买。盐司所管辖的灶户,旧例要缴纳分例钱来供给盐司管句,任职满三年才考核,所得不少于万缗。公把这些全都让给同官黄思忠,丝毫也不取。各管句分办每年的课税,额外长期有积存的钱物,称为“附余”,管句私下使用。有关部门把它视为惯例,也不禁止。到公任期届满应当交接时,他把全部余财登记上缴,官使范文渊大为惊异,感叹说:“康君奉公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因课税成绩最优,按例应当升迁。本道提刑司又推荐公才干足以治理百姓,七年,升任陈留县令。当时旱灾已经持续很久,公到任后就下起雨来。第二年又发生旱灾,百姓非常艰难,食物无从赈济借贷。公拿出俸禄中的粮食倡导捐助,县中豪杰共同响应,所得达到万斛。被救活的人数不胜数,连邻县也有受到恩惠的。承安二年冬,朝廷诏令重新核定户籍。过去郡县普遍检查户籍,名义上是共同核验,实际上豪强百姓和奸猾官吏借此行贿作弊。或把新增户籍夸大,或把旧有户籍减少,往往不能得到真实情况,只是增加告发争讼罢了。公精明敏锐而有才干谋略,县中百姓的贫富情况早已默记在心,户籍等次高低全由他亲自裁定。户籍定下来后,没有一个人说不公平。任期届满,他赴常调,到吏部任职,接连被征召为曹甸河防都提举、都水使者,向朝廷说:“马蹄河的水从东北流来,危害农田很多;如果堵住它,就会从徐州东南流入海中,沿途都是芦苇荒地,河岸肥沃的田地可以使东明各县获利。”于是下令让公督办这项工程。可是河水湍急,土木工程无法抵挡,水面高出堤岸,危险得将要决口,已经报告都水使,督促却更加急迫。公准备香火向河伯祈祷,一夜之间水位下降一丈多。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他的正直感通神明。没多久,他又得到按察司推荐,泰和三年升任河北东路转运司户籍判官。五年,选授襄陵县令。平阳县属于这里,是最难治理的地方。公揭发奸邪、打击强暴,尤其更加努力,不到一个月,治理成效就十分显著。第二年秋天,任所发生蝗灾,蝗虫已经侵入县境。公率领士人百姓斋戒沐浴,诚心祈祷;当天蝗虫径直飞过,没有停留。公又得到按察司保举,八年授任京兆府推官。公以仁慈之心为根本,加上任职办事时间很久,所以审理案件时,平反了许多冤案。京兆是大府,公使库按惯例有些物资可以分给官员,属官每月用于饮酒的常费有剩余,往往卖给百姓。公唯独认为这样不可以,曾对亲近的人说:“酒既然有定额,我们这些人侵占县官的物资来增加私藏,不是损害公家吗?”三白渠的业户常常因为争水而打官司,有时甚至杀人、挖渠。京兆府下令幕官前往巡视,幕官遵循旧例,去了也不认真处理。公接受命令后,亲自到渠上,追查诉讼发生的原因;果然发现石刻,记载这条渠以青石铺底。原来水渠年久,被泥沙淤塞,进水只有一半,分流灌溉不能满足需要,于是人们喧闹争夺。公率役夫疏浚水渠,以石底为限,渠深比往年增加一丈多,从此再没有发生争讼。不久公退休,因为喜爱林虑山水,有终老于此的志愿。贞祐二年五月五日,他患病在私宅正寝去世。历任官职至辅国上将军、护军京兆郡侯,食邑千户,食实封一百户。两次娶高氏为妻,都封为京兆郡侯夫人。儿子一人:瑭,兴定五年考中词赋进士,官至正奉大夫、钧州刺史,代理沁南军节度使,兼任怀州招抚使。孙子二人:天英、世英;孙女三人,曾孙女一人,都还年幼。瑭在癸卯年十月十二日,奉公的灵柩葬于林虑县三阳里东南的原地,这是合乎礼制的。办完丧事后,他带着公的事状来对我说:“刘内翰极为先父撰写的墓志,已经放入墓穴中了。神道上有碑,碑上应当有铭文,冒昧请您承担此事。”我与瑭是同年出生,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撰写铭文,并把他的生平叙述如下。铭文说:

秩侯其腴,山泽其癯;身处脂膏,不以自濡。执法与游,御史与居;退食自公,饮水饭蔬。清白所遗,吾以观发源之水初。士不于材,相彼洁污;百艺不足,一节有余。赵、张三王之治声,非不蔼如,使九征至焉,而有所愧,君子盗诸。贪夫我愚,曲士我迂;我愚我迂,不与义俱。无碑有铭,大书特书。是维古廉吏之墓,可勿表欤?

奉国上将军武庙署令耶律公墓志铭

公讳辨才,辽太祖长子东丹王之八世孙。曾祖讳内剌,赠定远大将军。祖讳聿鲁。考讳履,章宗明昌初,拜尚书右丞,谥文献公。生三子,公其长也。资倜傥,躯干雄伟,每以志节自负,不甘落人后。年十八,以门资试护卫;校射者余七百人,皆天下之选,而公中第三。俄以公事免。泰和中,从军南征,攻取三关,以十一骑轻身入光州。时宋已复三关,复夺而出,身被十三创。以功授冀州录事判官,转曹州司候。中夏受兵,山东西路行台檄公戍东平。寻诣北军议和事,遂为所劫。行及居庸关,潜谋归国,夺老幼数万入都城。宣宗嘉其功,授顺天军节度副使,赏赐钜万。扈从南渡,奏充孟津提控。兴定中,选授京兆府兵马使、静难军节度副使,左降河中府判官,复次同知睢州军州事、兼归德府推官,历中京兵马副都指挥使。召见,问以军政利害,公慷慨为之言:“将相多非其材。”遂忤权贵,出为许州兵马钤辖,召授武庙署令。壬辰正月,公之季弟,今中书令楚才,奉命理索公昆季北归。二月朔,谕旨于隆德殿。公涕泣请留死汴京,哀宗幸和事可成,赐金币固遣之。公归,留寓真定。以丁酉岁十一月十有一日,春秋六十有七,遘疾终。夫人靖氏,前公卒。子男一人,曰镛。男孙二人,曰志公奴、谢家奴,皆尚幼。镛以癸卯秋九月,奉公之柩,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之先茔。镛弱冠而有老成之风,以尝从予学,来请铭,故略为次第之。其铭曰:

以射则绝传,以战则无当前;虎视鹰扬,而风义凛然。材则人,耦奇则天。赍志一棺,埋辞九渊。千年而见白日,尚有望于攓蓬之贤。

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铭从元文类补

金天兴初元三月廿七日,金昌府陷,静难军节度使致仕、漆水郡侯贞死之。公辽族,河闲人。初以护卫事章宗,累迁左将军。贞祐丙子,奉旨分领关陕军。朔方兵猝破潼关,主帅讹可力不支,失利于干石壕之闲,将卒多被俘执。公义不受辱,引佩刀自刺,且投大涧中。刺不殊,下涧数丈,碍大树而止。明日朔方兵退,左右求公,得之,扶舁归洛阳。事闻,朝廷驰遣尚医救之。即拜同知河南府事。未几,改孟州经略使、历归德知府、西安军节度使、昌武军节度使、知河州,再任昌武。入为殿前右副都点检,换左副,转武卫军都指挥使。河南改金昌府、升中京,以公权留守,行帅府事。俄拜静难军节度使。明年请老,闲居洛阳。至是城陷,公族属有在朔庭秉大权者,得公兵乱中,将由孟津渡北行。公叹曰:“吾家世受国恩。吾由侍卫起身,至秉旄节。向在干石壕已分一死,今北行,欲何求耶?”乃不食七日而死,时年六十七。夫人纳合氏,负遗骨蒿葬聊城。后二年夫人殁,乃合葬焉。夫人在时,尝求予铭公墓;其殁也,其弟重以临终之言为托。故略为次第之。呜呼!世无史氏久矣。辽人主盟将二百年,至如南衙不主兵,北司不理民,县长官专用文吏,其闲可记之事多矣。泰和中,诏修《辽史》。书成,寻有南迁之变。简册散失,世复不见。今人语辽事,至不知起灭凡几,至下者不论也。《通鉴长编》所附见,及《亡辽录》、《北顾备问》等书,多敌国诽谤之辞,可尽信耶?正大初,予为史院编修官。当时九朝《实录》已具,正书藏秘阁,副在史院。壬辰喋血之后,又复与《辽书》等矣,可不惜哉!故二三年以来,死而可书如承旨子正、中郎将良佐、御史仲宁、尚书仲平、大理德辉、点检阿散、郎中道远、右司元吉、省讲议仁卿、西帅杨沃衍、奉御忙哥、宰相子伯详,节妇、参知政事伯阳之夫人、长乐妻明秀,孝女舜英,予皆为志其墓。夫文章天地之元气,无终绝之理。他日有以史学自任者出,诸公之事,未必不自予发之。故不敢以文不足起其事为之辞。呜呼,可惜哉!铭曰:

谓辱也、而不屈焉;谓丧也、而不失焉。颓波方东,有物屹焉。天夺于人,我独也天;孰为为之?乐我所然。国殇累累,骨肉弃捐。维公之藏,土厚木坚。殆天以后死者,为金石无穷之传。铭以表之,慰彼下泉。

尚书右丞耶律公神道碑从元文类补。

译爵位高而俸禄丰厚,山林水泽却使他的品格清瘦;身处肥美富厚之地,却不让自己受到沾染。执掌法令时和御史相交往,退居时与清廉之士相处;退朝后在公署用餐,只饮清水、吃粗蔬。留下清白的名声,我由此可以考察清流源头最初的水。评价士人不在于才艺,而应看他清洁还是污浊;百般技艺即使不足,一种操守也绰绰有余。赵、张、三王治理天下的声誉,不是不盛美,但即使九位征士来到这里,若有所惭愧,君子也会把这种声誉看作窃取来的。贪婪的人说我愚笨,曲邪的人说我迂腐;我愚笨、我迂腐,但不与正义相违背。即使没有碑,也有铭文;要大书特书。这确实是古代廉吏的墓,难道可以不为他表彰吗?奉国上将军、武庙署令耶律公墓志铭 公名辨才,是辽太祖长子东丹王的八世孙。曾祖名内剌,追赠定远大将军;祖父名聿鲁;父亲名履,章宗明昌初年拜尚书右丞,谥号文献公。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他资质豪迈不凡,身材魁伟,总以志向节操自负,不甘落在人后。十八岁时,凭门荫参加护卫选试;与试射的七百多人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公考中第三。不久因公事被免职。泰和年间,随军南征,攻取三关,曾率十一名骑兵轻装进入光州。当时宋军已经收复三关,他又夺取三关后撤出,身受十三处创伤。因功授冀州录事判官,转任曹州司候。中原遭受战争,山东西路行台下令公戍守东平。不久他前往北军商议议和之事,便被北军劫持。行到居庸关时,暗中谋划归国,夺取数万老幼,带入都城。宣宗嘉奖他的功劳,授顺天军节度副使,赏赐巨万。随驾南渡,奏请充任孟津提控。兴定年间,选授京兆府兵马使、静难军节度副使,降任河中府判官,又任同知睢州军州事、兼归德府推官,历任中京兵马副都指挥使。皇帝召见他,询问军政利弊,公慷慨陈说:“将相中有许多人并不具备相应才干。”于是触犯权贵,被外放为许州兵马钤辖,后召回授武庙署令。壬辰年正月,公的弟弟、现任中书令楚才奉命办理公兄弟北归之事。二月初一,皇帝在隆德殿宣谕。公哭泣请求留在汴京以死报国,哀宗希望议和能够成功,赐给他金币,坚持送他北归。公回到北方,暂住真定。丁酉年十一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七岁,患病去世。夫人靖氏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名镛。孙子二人,名志公奴、谢家奴,都还年幼。镛在癸卯年秋九月,奉公灵柩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祖先墓地。镛年未满二十便有老成的风度,因为曾跟随我学习,前来请求撰写墓铭,所以我略作编次。他的铭文说:论射箭,他技艺绝伦;论作战,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虎一般威视,鹰一般奋扬,风范和义气凛然。才干足以与人相比,奇特之处却仿佛来自上天。抱着未酬的志愿葬在一口棺材中,把未竟之辞埋入九泉。千年之后终会见到白日,那时还可以期待有贤者为他拨开蓬草,使他的名声重见天日。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铭(从《元文类》补入) 金天兴初元三月二十七日,金昌府陷落,致仕静难军节度使、漆水郡侯耶律贞死于此难。公是辽朝宗族,河间人。起初以护卫身份侍奉章宗,逐步升任左将军。贞祐丙子年,奉诏分领关陕军队。朔方军突然攻破潼关,主帅讹可力不能支,在干石壕之间战败,将士大多被俘。公认为受辱不义,拔佩刀自刺,并投进大涧中。刀刺没有立即致死,坠下数丈后被大树挡住。第二天朔方军退去,左右寻找公,找到后扶抬回洛阳。事情上报,朝廷急派太医救治。随即授同知河南府事。不久改任孟州经略使,历任归德知府、西安军节度使、昌武军节度使、河州知州,再任昌武军节度使。入朝任殿前右副都点检,改任左副都点检,转任武卫军都指挥使。河南改为金昌府、升为中京后,以公代理留守,主持帅府事务。不久拜任静难军节度使。第二年请求告老,闲居洛阳。到金昌府陷落时,公的宗族中有人在朔庭掌握大权,战乱中找到公,准备从孟津渡河北行。公叹息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德。我从侍卫起家,直到掌握旌节。以前在干石壕已经决定一死,如今向北走,还想求什么呢?”于是七天不进食而死,当时六十七岁。夫人纳合氏背负他的遗骨,在聊城用草草葬的方式安葬。两年后夫人去世,才与公合葬。夫人在世时,曾请我为公墓撰铭;她去世后,她的弟弟又以她临终的话托付此事。因此我略作编次。唉!世间没有史官已经很久了。辽人主导天下将近二百年,至于南衙不掌兵权、北司不管理百姓、县长官专用文吏,其中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泰和年间,诏令修撰《辽史》。书成不久,就发生南迁之变。简册散失,后世又看不到了。如今人们谈论辽朝的事情,甚至不知道它总共经历了多少兴亡,至于更下层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通鉴长编》附带记载的内容,以及《亡辽录》、《北顾备问》等书,多是敌国诽谤之辞,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正大初年,我任史院编修官。当时九朝《实录》已经完备,正本藏在秘阁,副本存于史院。壬辰年流血之变以后,又和《辽书》等一起散失了,难道不可惜吗!所以近二三年来,像承旨子正、中郎将良佐、御史仲宁、尚书仲平、大理德辉、点检阿散、郎中道远、右司元吉、省讲议仁卿、西帅杨沃衍、奉御忙哥、宰相子伯详,以及节妇、参知政事伯阳的夫人、长乐妻明秀、孝女舜英等死而值得记载的人,我都为他们撰写了墓志。文章是天地间的元气,没有永远断绝的道理。将来如果有以史学自任的人出现,诸公的事迹未必不会由我的记述开始。因此我不敢以文辞不足以振起他们的事迹为借口而不写。唉,真是可惜啊!铭文说:说这是耻辱吧,他却没有屈服;说这是丧失吧,他却没有失守。奔流的水正向东去,还有一物巍然屹立。上天从人那里夺去生命,我却独自把天命当作自己的选择;是谁使我这样做的?我乐于如此。为国战死的人接连不断,尸骨和亲人都被抛弃。只有公的墓藏在这里,土厚木坚。大概上天是要让后死的人借金石获得无穷的流传。刻铭来为他表彰,也慰藉那九泉之下的亡灵。尚书右丞耶律公神道碑(从《元文类》补入)。

右丞文献公,在大定闲所以为通儒、为良史、为名卿材大夫者,其事未远。当代耆旧,尚及见之。好问尝从事史馆,每见荐绅先生谈近代贤臣,莫不以公为称首。公自初入馆,即被顾问;忠言嘉谋,不可一二数。及蓟州召还,世宗始有意大用。公于是时汩没文字闲者余二十年。其衰且病,亦已久矣。故财入政府,即乞罢。未几,果以不起闻。私窃慨叹,以为生材为难,尽其材为尤难。古之人急于拯世,至于分阴为惜,岁不我与,忽焉有赍志之恨。观姚元崇之荐张柬之,与张嘉贞之所以自荐,为可见矣。世宗重惜名器,百执事之人,必择焉而后用,得人之盛,近古所未有。至于孤隽伟杰之士,困于资考、限于铨选、百未一试、兀然而空老者,抑多矣!以公之材,当春秋鼎盛时,不能使之极其所至,以建久安而隆长治,故虽为章宗所相,至论得时行道,识者犹以不能亟用,为世宗惜之。公讳履,字履道,辽太祖长子东丹王突欲之七世孙。东丹生燕京留守政事令娄国,娄国生将军国隐,国隐生太师合鲁,合鲁生太师胡笃,胡笃生定远大将军内剌,内剌生银青荣禄大夫、兴平军节度使德元。公之考曰聿鲁,兴平之族弟也。公早孤,养于兴平。五岁时,尝夏夜露卧,见天际浮云往来,忽谓乳母言:“此殆‘卧看青天行白云’者耶?”兴平闻之,惊且喜曰:“吾儿文性见于此矣。”自是日知问学读书,一过目辄不忘。及长,通六经、百家之书,尤邃于《易》、《太玄》。至于阴阳、方技之说,历象、推步之术,无不洞究。善属文,早为时辈所推。为人美风仪,善谈论,见者戄然敬之。尝以乡赋,一试有司,见露索失体,即拂衣去。荫补内供奉班,寻辟国史院书写。素善契丹大小字,译经润文,旨辞达而理得。大定初,朝廷无事,世宗锐意经籍,诏以小字译《唐史》,成,则别以女直字传之,以便观览。公在选中,独主其事。书上,大蒙赏异,擢国史院编修官、兼笔砚直长。改置经书所》,径以女直字译汉文,选贵胄之秀异,就学焉。一日世宗召问公:“朕比读《贞观政要》,见魏征忠谏,恨不与之同时。近世如征者独未之见,何也?”公乃感奋为上言:“征辈不难得,特太宗不常有耳。”世宗曰:“卿谓我不纳谏耶?卿识刘用晦、张汝霖否?二人者皆不应得三品,朕以其屡有忠言,故越次用之。朕岂不纳谏耶?”公曰:“臣自幼未尝去朝廷,彼二人者,诚未见其谏也。且海陵杜塞言路,天下缄口,习以成风。愿陛下惩艾前弊,开忠谏之路,以通下情,则天下幸甚。”初议以时务策,设女直进士科,礼部以所学不同,未可概称进士。诏公定其事。乃上议曰:“进士之科起于隋大业中,始试以策,唐初因之。至高宗时杂以箴铭赋颂,文宗始专用赋。且进士之初,本专策试,今女直诸生以试策称进士,又何疑焉?”世宗说,事遂施行。十五年,授应奉翰林文字,兼前职。以《大明历》积微浸差,乃取金国受命之始年,撰《乙未元历》云:“自丁巳《大明历》行,正隆戊寅三月朔,日当食而不之食。历家谓必当改作,而朝廷不之恤也。及大定癸巳五月朔、甲午十一月朔,日食皆先天;丁酉九月朔,乃反后天。臣辄迹其差忒之由,冀得中数,以传永久。”书成上之,世推其精密。十九年,迁修撰;二十年,诏提控衍庆宫画功臣像。以稽程降应奉。逾年,复为修撰,转尚书礼部员外郎。章宗为金源郡王,以公该洽,每以经、史疑义为质。公承闲请曰:“殿下注意何经?”章宗曰:“吾方授《左氏春秋》。”公曰:“左氏虽授经圣人,率多权诈,驳而不纯。《尚书》、《孟子》载圣贤纯一之道,愿留意焉。”章宗善之,曰:“醇儒之言也。”二十六年,进本部郎中,兼同修国史、翰林修撰,表进《孝经指解》言:“宋仁宗时,司马光以为古文《孝经》先秦所传,正得其真。因为《指解》上之。臣愚窃观近世,皆以兵、刑、财、赋为急,而光独以童蒙所训者进之君。正以孝为百行之本,其至可以通神明、动天地;为人君者,诚取其辞旨,措之天下四方,则元元之民,受赐溥矣。臣窃慕焉,故敢以为例。”世宗母、睿宗贞懿皇后,睿宗厌世,即为比邱尼。当时朝命尝有“国师”之号。及是世宗议迁祔于景陵,朝臣有以“《孝宁宫碑》所载遗训,当用出家礼葬,不可违改”为言者,事下礼部讲求。

译右丞文献公在大定年间成为博通儒学的人、优秀史官、著名卿相和有才能的大夫,他的事迹离现在并不远。当代的老臣宿儒,还有人来得及见过他。好问曾在史馆任职,每当听荐绅先生谈论近代贤臣,没有不把公列为第一的。公刚进入史馆,就受到皇帝召问;他的忠言和良策,多得无法一一列举。等到从蓟州召回时,世宗才有意重用他。公在这期间埋没于文字事务中二十多年。他衰老而且多病,也已经很久了。因此刚进入政府,就请求罢职。不久,果然传来他病重不起的消息。我私下感慨叹息,认为造就人才很难,使人才充分发挥才能尤其难。古人急于拯救世事,甚至珍惜每一分光阴;岁月不肯等待人,转眼便留下壮志未酬的遗恨。看看姚元崇推荐张柬之,以及张嘉贞自我推荐的事情,就可以明白。世宗重视并珍惜官爵名器,百官之中凡是任职的人一定要选慎之后才任用,因此得到人才之盛,近古以来从未有过。至于那些孤高俊异、雄伟杰出的人才,困于资历考核,受限于铨选制度,百件事情中没有一件得到试用,孤独地空自老去的,也实在很多!以公的才干,在年富力强时,不能使他达到才能所能达到的极致,从而建立长久安定、促进长期治理;所以他虽被章宗任用,至于讨论得时行道,识者仍因不能尽快任用他,而替世宗感到惋惜。公名履,字履道,是辽太祖长子东丹王突欲的七世孙。东丹王生燕京留守、政事令娄国,娄国生将军国隐,国隐生太师合鲁,合鲁生太师胡笃,胡笃生定远大将军内剌,内剌生银青荣禄大夫、兴平军节度使德元。公的父亲名聿鲁,是兴平的族弟。公幼年丧父,由兴平抚养。五岁时,有一天夏夜露天躺卧,看见天边浮云来来往往,忽然对乳母说:“这大概就是‘躺着看青天上白云移动’吧?”兴平听见后又惊又喜,说:“我儿的文学天性已经从这里显露出来了。”从此他每天都知道求问学业、读书,书一经看过就能记住。长大后,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籍,尤其精通《易》、《太玄》。至于阴阳、方技之说,历法、天象推步之术,没有不深入研究的。他善于写文章,很早就受到当时同辈推重。为人仪表美好,善于谈论,见到他的人无不肃然起敬。曾经凭乡试荐举参加有司考试,看到考场上搜身检查使人失去体面,便拂袖离去。凭恩荫补任内供奉班,不久被征召为国史院书写。他一向精通契丹大小字,翻译经书、润色文章,能够使旨意文辞通达而义理完备。大定初年,朝廷没有战事,世宗专心致力于经籍,下诏用契丹小字翻译《唐史》,完成后再用女直字翻译一遍,以便阅览。公被选中,独自主持这件事。书上呈后,受到极大的特殊赏赐,升任国史院编修官,兼任笔砚直长。后来设置经书所,直接用女直字翻译汉文,选取贵族子弟中的优秀者入学。有一天世宗召见公问道:“我近来读《贞观政要》,看到魏征忠诚进谏,很遗憾不能和他处在同一时代。近世像魏征这样的人,为什么唯独没有见到呢?”公于是感奋地回答皇帝:“魏征一类的人并不难得到,只是唐太宗那样的君主并不常有罢了。”世宗说:“你是说我不接受劝谏吗?你认识刘用晦、张汝霖吗?这两个人都不应当得到三品官,我因为他们屡次进忠言,所以破格任用他们。我难道不接受劝谏吗?”公说:“臣从小没有离开朝廷,他们二人确实没有见过进谏。而且海陵王堵塞言路,天下人闭口不言,已经习惯成风。希望陛下惩戒前朝的弊病,开放忠谏之路,使下情能够上达,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起初有人议论依据时务策设立女直进士科,礼部认为所学不同,不能一概称为进士。皇帝下诏让公确定这件事。公于是上奏议论说:“进士科起于隋朝大业年间,开始只考试策问,唐初沿袭这一制度。到高宗时,才杂考箴、铭、赋、颂;文宗时才专用赋。况且进士科最初本来专门考试策问,如今女直诸生以考试策问称为进士,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世宗赞同,于是实行。十五年,授应奉翰林文字,兼任原职。由于《大明历》积累了细微误差而逐渐偏差,公便取金国受命之初的年份,撰成《乙未元历》,说:“自丁巳年《大明历》施行以来,正隆戊寅年三月初一,本应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历法家认为一定应当改制,但朝廷没有加以重视。到大定癸巳年五月初一、甲午年十一月初一,日食都比历法预定的时间提前;丁酉年九月初一,却反而比预定时间推后。臣于是追查这些差错的原因,希望得到适中的数值,以传之后世。”书成上奏,世人都推许其精密。十九年,升任修撰;二十年,诏令他提控衍庆宫绘制功臣画像的事务。因耽误期限降为应奉。过了一年,又任修撰,转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章宗为金源郡王时,因为公学识广博,经常拿经史中的疑难问题向他请教。公趁机请求说:“殿下正在留意哪部经书?” 章宗说:“我正学习《左氏春秋》。”公说:“《左氏》虽然传授圣人之经,却大多记载权诈之事,驳杂而不纯。《尚书》、《孟子》记载圣贤纯正专一的道理,希望殿下留意它们。”章宗认为他说得好,说:“这是醇正儒者的话。”二十六年,升任本部郎中,兼同修国史、翰林修撰,上表进呈《孝经指解》,说:“宋仁宗时,司马光认为古文《孝经》是先秦传下来的,确实得到它的真义,于是撰成《指解》进献。臣愚昧地观察近世,人们都把兵、刑、财、赋看作急务,只有司马光把童蒙所受的训诫进呈给君主。正因为孝是百行的根本,推到极致可以通达神明、感动天地;做君主的如果真能取用其中的文辞旨意,施行于天下四方,那么天下百姓所受的恩惠就广大了。臣私下仰慕这一点,所以斗胆把它作为先例。”世宗的母亲、睿宗贞懿皇后,在睿宗去世后便出家为比丘尼。当时朝廷曾有“国师”的称号。到这时世宗商议将她迁葬附祔于景陵,朝臣有人以《孝宁宫碑》记载的遗训为依据,说应当按照出家人的礼制安葬,不能违背更改。事情交给礼部考究。

“往时主上在潜,贞懿身奉释教,业已受朝命,必当别葬,无可议者。尚以人情所难,恐伤主上孝心,故出明训使之遵行。出于母慈,灼然可见。本不知有今日之事而然。今则子为天子,母后称号,不得不尊;“国师”之命,固已革去矣。向使主上登极之后,贞懿万福,尊崇之数,自有典常,母后圣性明达,必不重违有司之请,以从桑门之教。以此言之,碑文所载不可质于今日,明矣!”从之。世宗尝问宋名臣孰为优,公以端明殿学士苏轼对。世宗曰:“吾闻苏轼与驸马都尉王诜交甚款;至作歌曲,戏及帝女,非礼之甚!其人何足数耶?”公曰:“小说传闻,未必可信。就令有之,戏笑之闲,亦何须深责?岂得并其人而废之?世徒知轼之诗文为不可及,臣观其论天下事,实经济之良材。求之古人,陆贽而下未见其比。陛下无信小说传闻而忽贤臣之言。”明日,录轼奏议上之。诏国子监刊行。俄以疾求解。世宗悯其劳,授蓟州刺史。为郡宽猛适中,旬月之闲,政声蔼然。此州宝坻,盐司所在,濒海之民煎卤而食,盐官时以弓兵捕之,亦有平民被罗织者。一陷于禁,往往为之破产。官吏疾其然,凡以盐事逮捕者,一切勿遣;或捕得弓兵,则幽之狱中。盐司随亦取报。前后数政不能解。一日捕得弓兵,公召僚属,谕以和解之意,即纵遣之。口授文移,过为谦抑,盐官大为感悦,前弊遂革。蓟人至今德之。是年车驾东狩过州,闻公疾稍平,召为翰林待制,同修国史。明年,擢礼部侍郎、兼翰林直学士,进官五阶。世宗不豫,诏公入侍,遂豫太师淄王定册之功。二十九年春三月,章宗即位。进礼部尚书兼直学士、同修国史,特赐孟宗献榜进士及第。初,世宗遗诏,移梓宫于万宁宫。章宗诏百官议其事,皆谓当以遗诏从事。独公奏曰:“非礼也!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其可使万国之臣,朝大行于离宫乎?”上从之,乃迁座于大安殿。七月,拜参知政事,兼修国史,进官两阶。公辞以才薄任重,恐贻天下笑。章宗曰:“朕在东宫时熟卿名,今观卿言行,无不可者,故首命相朕。此自朕意,非左右为之先容。卿其毋让!”公乃拜命。自以兼直学士入拜,乃举前代史院在衙,以钱五十万送学士院,学者荣之。明昌元年,进尚书右丞。夏六月丙午,春秋六十一,薨于位。天子闻而震悼。戊申,权殡于都城南柳村。诏百官会丧,中使宣慰其家,赐钱一百万。秋八月辛巳,车驾临奠,宰相、百官陪,赐谥曰“文献”,赐钱二百万,帛四百匹、重币四十端。九月庚午,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先茔之侧。其发引也,敕百官郊送,遣使祭于路,给鼓旗二十事以导。诏同知临海军节度使营护丧事。凡饰终之具,皆从官给,哀荣终始,当世莫及。积官正议大夫、漆水郡开国公。始娶萧氏,辽贵族;再娶郭氏,岞山世胄之孙;三娶杨氏,名士昙之女。公以时制“人子之养于诸父者,不得别赠所生父官”,故三夫人皆亦不为请封。子男三人:曰奉国上将军武庙署令辨才、曰龙虎卫上将军赠工部尚书善才、曰领中书省楚才。女三人,嫁士族。男孙四人:钧、鈜、镛、铸。公资通敏,善辞令,胸怀倜傥,有文武志胆,酬酢事变,若迎刃而解。与人言,必尽诚无隐;得人一善,若出诸己,至称道不绝口。推贤让能,力为引荐。后生辈借公余论,多至通显。论事上前,是非利病,惟理所在,未尝有所回屈。世宗朝御史大夫张景仁领国史,公为编修,受诏修《海陵实录》。他日世宗问侍臣:“海陵弑熙宗,血溅于面,沾及衣袖。景仁何为隐而不书?”或曰:“景仁事海陵,颇被任使,故为讳之。”世宗作色曰:“朕不谓景仁乃有是心。”公曰:“臣与景仁尝有隙。必不妄为盖蔽,然景仁未尝有是心也。”世宗曰:“景仁与卿何隙?”曰:“臣以小字为史掾,景仁以汉文为史官。予夺之际,意多不相叶。且谓臣藏匿《辽史》,秩满,移文选部,使不得调。此私隙也。今对上问,公言也。臣不敢以私害公。”世宗又曰:“隋炀帝弑逆,血溅于屏,史亦书之。卿谓景仁无是心,何不如《隋史》书之?”曰:“炀帝自讳其恶,故史臣不载之《帝纪》而详见于他传,此所谓闇而章者也。海陵以废昏为辞,明告天下,居之不疑。此不同也。且与之弑君而不辞血溅之罪,虽不书可也。”世宗怒遂解。

译礼部说:“从前主上还在潜邸时,贞懿皇后亲自奉行佛教,既然已经接受朝廷的命令,就必定应当另行安葬,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考虑到人情难以承受,恐怕伤害主上的孝心,所以特意颁布明确训令让她遵行。这显然出于母亲的慈爱,本来并不知道会有今天的事情。如今儿子成为天子,母后有了尊号,不能不尊崇;‘国师’的命令本来已经革除了。假使主上登极之后贞懿皇后仍然健在,尊崇的礼数自有典章,母后的圣明通达,也一定不会再违背有关部门的请求而遵从佛门教法。由此说来,碑文记载的内容不能拿来衡量今日的情况,这是很明显的!”世宗听从了这个意见。世宗曾问宋朝名臣谁最优秀,公以端明殿学士苏轼回答。世宗说:“我听说苏轼和驸马都尉王诜交往非常亲密;甚至作歌曲时拿帝女开玩笑,太不合礼法了!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称道呢?”公说:“小说中的传闻未必可信。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过是戏笑之间,何必深加责备?难道可以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废弃吗?世人只知道苏轼的诗文无人能及,臣看他议论天下大事,实在是治理国家的优秀人才。拿他和古人相比,除陆贽以下,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 陛下不要相信小说传闻而忽视贤臣的言论。”第二天,公把苏轼的奏议抄录上呈。皇帝下诏由国子监刊行。不久公因病请求解除职务。世宗怜惜他的劳苦,授他蓟州刺史。他治理州郡宽严适中,不到一个月,政绩声誉便十分显著。蓟州的宝坻县是盐司所在地,临海百姓煎煮海水取盐为食,盐官有时派弓兵逮捕他们,也有平民被牵连构陷。一旦陷入禁令,往往因此破产。官吏厌恶这种情况,凡因盐事逮捕的人,一律不再遣送;有时捕到弓兵,就把他们关入狱中。盐司随即也来索取回报。前后几任治理者都不能解决。一天捕到一名弓兵,公召集属官,说明和解的意图,立即把他释放。公口授文书,语气过分谦抑,盐官大为感动喜悦,从前的弊病于是革除。蓟州人至今感念他的恩德。这一年车驾向东巡行经过蓟州,听说公的病情稍有好转,召他任翰林待制、同修国史。第二年,升任礼部侍郎,兼翰林直学士,官阶提升五级。世宗身体不适,下诏公入宫侍奉,于是参与太师淄王定立册书的功劳。二十九年春三月,章宗即位。升任礼部尚书兼直学士、同修国史,特赐孟宗献榜进士及第。当初,世宗遗诏要把灵柩迁到万宁宫。章宗下诏百官议论此事,大家都说应当遵从遗诏办理。只有公上奏说:“这不合礼制!天子应在七个月内下葬,天下同轨的诸侯都要来朝拜;怎么能让万国之臣在离宫朝拜大行皇帝呢?”皇帝听从了他,于是把灵座迁到大安殿。七月,拜任参知政事,兼修国史,官阶提升两级。公以才能浅薄、责任重大为辞,担心给天下人留下笑柄。章宗说:“我在东宫时就熟悉你的名声,现在观察你的言论行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首先命你辅佐我。这是我的意思,不是左右近臣事先替你说情。你不要推辞!”公于是接受任命。公以兼任直学士的身份入朝拜相,便援引前代史院在衙署办公的先例,拿五十万钱送给学士院,学者们以此为荣。明昌元年,升任尚书右丞。夏六月丙午,享年六十一岁,死于任上。皇帝听闻后震惊悲悼。戊申日,暂时葬于都城南柳村。诏令百官参加丧礼,中使慰问他的家属,赐钱一百万。秋八月辛巳日,皇帝亲临祭奠,宰相和百官陪同,赐谥号“文献”,赐钱二百万、帛四百匹、重币四十端。九月庚午日,葬于义州宏政县东南乡祖坟旁。出殡时,皇帝命百官到郊外送行,派使者在路上祭奠,供应鼓旗二十件为葬车引导。下诏让同知临海军节度使主持护送丧事。凡是丧葬礼仪所需的一切器物,都由官府供给;从开始到结束,哀荣之盛,当时无人能比。积累的官职为正议大夫、漆水郡开国公。初娶萧氏,是辽朝贵族;再娶郭氏,是岞山世胄的孙女;三娶杨氏,是名士昙的女儿。公因为当时制度规定“儿子奉养诸父,不得另外追赠生父官职”,所以三位夫人都没有请求封赠。儿子三人:奉国上将军、武庙署令辨才,龙虎卫上将军、追赠工部尚书善才,领中书省楚才。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钧、鈜、镛、铸。公资质通达敏捷,善于辞令,胸怀豪迈,有文武方面的志向和胆略,应对人事变化,像刀刃迎着竹子一样顺利解决。和人谈话一定竭尽诚意而不隐瞒;发现别人一项优点,就像那优点出自自己一样,称道起来没完没了。推举贤能、谦让职位,尽力为他们引荐。后辈借助公的余论,多数做到通达显贵。在皇帝面前议论事情,是非利弊只看道理所在,从未有所回避屈曲。世宗在位时,御史大夫张景仁主持国史,公任编修,奉诏修撰《海陵实录》。后来,世宗问侍臣:“海陵杀害熙宗时,鲜血溅到脸上,还沾到了衣袖。景仁为什么隐瞒而不记载?”有人说:“景仁侍奉海陵,颇受任用,所以替他避讳。”世宗变了脸色,说:“朕不认为景仁竟有这样的心思。”公说:“臣曾和景仁有过嫌隙。他一定不是妄自替海陵掩饰;但景仁确实没有这种心思。”世宗又问:“景仁和你有什么嫌隙?”公回答:“臣当时凭小字任史掾,景仁凭汉文才能任史官。在取舍裁定之间,我们的意见常常不合。而且他认为臣藏匿《辽史》,任期届满后,发文给选部,使臣不能调任。这是私人的嫌隙。如今面对皇上的询问,说的是公事。臣不敢因私情损害公义。”世宗又说:“隋炀帝杀害父亲,鲜血溅到屏风上,史书也记载了。你说景仁没有这种心思,为什么不照《隋史》那样记载呢?”公说:“隋炀帝自己讳言他的罪恶,所以史臣没有把这件事载入《帝纪》,而是在其他传记中详细记载;这叫作隐晦而彰明。海陵却以废黜昏君为借口,明白地告知天下,处置熙宗时毫无疑惧。这就是不同之处。况且,既然参与杀君,却不推辞血溅之罪,那么即使不记载也可以。”世宗的怒气于是消解了。

章宗朝,太府少监孛特里先为汉王长史,吏卒苦其苛暴,诬以怨望,语连汉王,有司论当死。公上封事言:“陛下飞龙之始,当以亲亲为先。孛特里之狱,本出构成;就使实如所论,犹当以汉王之故容之,况疑似之闲乎?”书奏,即日原之。初,兴平养公为子,后生子震。兴平捐馆,悉推家资予之。及震卒,妻子贫,无以为资,复收养之。族人有负人债而宦游不返者,公代为输息者十年。既又无以偿,遂代偿之。奉使江左,得金直千万,皆散之亲旧,旬月而尽。薨之日,库钱裁余二千而已。体素臞瘁,一旦暴得吐疾,登至委顿。家人忧惧,不知所为。公曰:“死生如去来,人之恒理,何忧惧之有?取吾冠服来!”服之,怡然而逝。其安常处顺又如此。晚称忌言居士。有文数百篇,论者独推其《揲蓍说》,盖不阶师授而独得之者。癸卯秋八月,中令君使谓好问言:“先公《神道碑》,泰和末,先夫人教授禁中,章宗以魏搏霄所撰《墓铭》为未尽,欲乔转运宇为之而不及也。今属笔于子,幸而论次之,以俟百世之下。”好问再拜曰:“谨受教。”乃为之铭曰:

德星煌煌出东方,让王七世蔚有光。高阳苗裔袭众芳,得《易》贞、干《书》潜、刚。帝前巍冠讲虞唐,德音一鸣凤朝阳。谓公不逢相明昌,谓公为逢违所长。风后、力牧望颜行,老之著作暨典常。兴陵用公殆未尝,丘山万年偾且僵。顾以椳闑待豫章,繄国短修奚我伤?维公之息季独良,不周柱天屹堂堂。有来殷士作裸将,力挈一世归寿康。溯游推之公不亡,千年万家置冢旁。龟石有铭示不忘,渊兮漆水其未央。

卷第二十八

碑铭表志碣

大丞相刘氏先茔神道碑

译章宗在位时,太府少监孛特里原先任汉王长史,吏卒苦于他的苛刻暴虐,便诬告他心怀怨望,言辞又牵连汉王,有司论定应当处死。公上密奏说:“陛下登基之初,应当把亲爱亲属放在首位。孛特里的案件本来就是诬陷构成的;即使事实真如所论,也还应因汉王的缘故宽容他,何况事情还处于似是而非之间呢?”奏章上呈后,当天便赦免了孛特里。起初,兴平收养公为儿子,后来又生了儿子震。兴平去世时,把全部家产都推让给公。等到震死后,他的妻子儿女贫困,没钱生活,公又把他们收养起来。族人中有人欠了别人的债而外出做官,长期不回来,公替他支付利息达十年之久。后来仍无力偿还,公便连本金也代为偿还。奉命出使江左,得到价值千万的金钱,都分送给亲友旧交,一个月便散尽了。他去世那天,府库中只剩下二千钱而已。他平素身体瘦弱憔悴,突然患上严重的吐血病,很快便疲惫不堪。家人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公说:“死生如同来去,是人的常理,有什么可忧惧的?把我的冠帽和衣服拿来!”穿戴好后,他神色安详地去世了。他安于常道、顺应命运,就是这样。晚年自称“忌言居士”。有文章数百篇,评论者唯独推重他的《揲蓍说》,大概是没有得到老师传授而独自领悟出来的。癸卯年秋八月,中令君派使者对好问说:“先公的《神道碑》,泰和末年,先夫人在宫中任教授,章宗认为魏搏霄所撰的墓铭意犹未尽,想让乔转运宇来撰写,却没有来得及。现在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希望你为他论述编次,以留待百世之后。”好问拜了两拜说:“谨遵教诲。”于是为他撰写铭文说:德星光耀,从东方升起;让王传至七世,声望繁盛而有光。高阳氏的后裔承袭众多芳美德行,领会《易》的贞正、《干》卦的刚健和《书》的深潜。面对皇帝戴着高高的冠冕,讲说虞舜、唐尧之道;德音一发,正如凤凰向着朝阳。若说公没有遇上明昌盛世,便是说公生逢时运不济;若说公遇上了明昌盛世,又反而违背了他的长处。风后、力牧这样的贤臣都排列在他前面,老氏著作以及古代典章也都在他心中。兴陵任用公,几乎从未真正发挥他的才能;高丘大山即使历经万年,也会坍塌僵坏。只因把豫章大材当作门槛来使用,国家寿命长短又何足以使我忧伤?唯有公的幼子季独具良才,像不周山支撑天柱一样高峻堂堂。有殷商遗士前来作裸礼的助祭者,竭力扶持一代人归于长寿安康。沿流溯源推求,公的精神不会灭亡;千年万家都会把坟墓安置在他的墓旁。龟碑上的铭文将显示人们永不遗忘;深沉如渊的漆水啊,也不会有穷尽。卷第二十八 碑铭、表、志、碣 大丞相刘氏先茔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