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遗山集三十

卷第二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143 段

君讳璋,字器玉,姓吴氏。石晋末,有官献州、从少帝北行者,又自辽阳迁泰州,其子孙遂为长春人。六世祖匡嗣,辽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国公;五世祖昊、咸雍十年刘霄榜登科,仕未达而殁;四世祖敬良,潜德不耀;子让,东头供奉官,赠安远大将军,即君之曾祖也;祖铎,合门祗候,金朝天会中左班殿直;考德元,贞元中监崞县烟火公事、赠明威将军;妣傅氏,濮阳县太君。君即明威之元子也。生七岁而孤,养于其姑乐亭齐氏。稍长,即能自树立。大定十年,以荫补官,历遂城、满城四务酒官。明昌四年,调保州军器库使,改太原大备仓副使。泰和初,以六品诸司差监历城税;课最,迁济南军资库副使、转邓州草场副使。会录事缺员,父老状于州,请君摄司事。不期月,政成,郡人以吏能称焉。卫绍王即位,用大安霈恩,官显武将军、骑都尉,濮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因为所亲言:“吾猥以赏延,入仕将四十年。得不偿劳,宁不自知?徒以先君子蚤世,不及通显,故强颜末秩耳。今品及列爵,当豫追锡之典,生平之志毕矣。今不自止,欲何求邪?”乃投牒请老。武胜节度高侯雅知君,劝止之曰:“选法荫子,五品例入一差,随有超擢;君淹管库久,能少忍之,且当被百里之命,何求去之决耶?”君不得已,起调得监方城税。到官不数日,以崇庆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春秋六十有五,终于官舍。君资孝友,姑氏殁,哀过所生。识者以为生长见闻宜有加于人者。为人诚实乐易,重然诺、轻施予,有以急难来归者,必极力营赡之,以故家屡贫,然不恤也。少日酒不能乱,中岁以止饮自誓。宾客过门,欢宴弥日,不见惰容;人尤以此多之。身殁之日,识与不识,皆为之嗟惜;名士赴吊者数十人,其得人心又如此。夫人某郡张氏,闺门肃睦,有内助之效,封濮阳县君,后君二十年而殁。子男二人:长仲侃,忠显校尉;次仲杰,邓州教授。孙七人:曰纲、曰维、既冠而卒;曰绰、曰绾、曰续、曰级、皆蚤卒;继僧未召。仲杰将以某年月日,奉公之柩,归祔于大兴府宛平县玉河乡黄村里之先茔。岁甲辰冬,予过洛西,仲杰涕泗百拜,以墓碣铭为请。仲杰学为通儒,德为善人,殆“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者。乃为论次之,并用予之所感为作铭。铭曰:

我足天衢,彼责守闾;我器▯牛,彼求柱车。论族膏腴,卒不能以自濡。管库之须,仕无他途;选部一拘,同滞贤愚。然则前日之所谓任子者,非敝法也与?

忠武任君墓碣铭

译君名璋,字器玉,姓吴。石晋末年,有一位在献州做官、跟随少帝北行的人;后来又从辽阳迁到泰州,他的子孙于是成为长春人。六世祖匡嗣,任辽朝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陈国公;五世祖昊,在咸雍十年刘霄榜中登科,仕途尚未显达便去世;四世祖敬良,潜藏的德行未能显扬;其子让,任东头供奉官,追赠安远大将军,就是君的曾祖父;祖父铎,任合门祗候,金朝天会年间任左班殿直;父亲德元,贞元年间任监崞县烟火公事,追赠明威将军;母亲傅氏,封濮阳县太君。君就是明威将军的长子。七岁时父亲去世,由姑母乐亭齐氏抚养。稍稍长大,便能自立。大定十年,凭官荫补官,历任遂城、满城四务酒官。明昌四年,调任保州军器库使,改任太原大备仓副使。泰和初年,以六品诸司差监的身份监督历城税务;考核成绩最佳,升任济南军资库副使,转任邓州草场副使。适逢录事缺员,父老向州府陈述,请君代理其职。不满一个月,政务便治理有成,郡人都称赞他的吏治才能。卫绍王即位后,因大安年间大赦恩典,授君显武将军、骑都尉,封濮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他因亲近的人劝说而说:“我卑微地承受先人的恩荫,入仕将近四十年。所得不能补偿劳苦,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只是因为先父早逝,未能通显,所以厚着脸皮处在低级官位罢了。如今官品已经达到相应等级,爵位也已经列入封爵之列,应当预先举行追赠之典,我一生的志愿已经完成了。现在如果还不自行停止,还想求得什么呢?”于是上呈文牒请求退休。武胜节度使高侯一向了解君,劝阻他说:“铨选制度规定,凭官荫授子,五品官通常可以进入一等差遣,随后还会得到越级提拔;君长期任职掌管仓库的官员,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将来还应当接受治理一百里地方的任命,为什么这样坚决求去呢?”君不得已重新起任,调任监方城县税务。到任几天后,于崇庆元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五岁,死于官舍。君天性孝顺友爱,姑母去世时,悲痛超过对亲生父母的哀痛。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从小耳闻目睹所受的教养,本应比常人更为优厚。他为人诚实平易,重视承诺,轻视施舍;有人因急难来投奔,必定竭尽力量为他们谋求供养,因此家中屡次贫困,却毫不在意。年轻时饮酒不能扰乱心志,中年以后发誓戒酒。宾客登门,他整日欢宴相待,从不显出懈怠的神色;人们尤其因此称许他。去世那天,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叹惜;名士前来吊唁的有几十人,他得到人心又是如此。夫人是某郡张氏,内室庄重和睦,对家庭内政很有辅助作用,封濮阳县君,在君去世后二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仲侃,任忠显校尉;次子仲杰,任邓州教授。孙子七人:纲、维,成年后去世;绰、绾、续、级,都早年去世;继僧尚未被征召。仲杰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公的灵柩归葬,与先祖合葬于大兴府宛平县玉河乡黄村里的祖茔。甲辰年冬天,我经过洛阳西部,仲杰涕泪交加,拜了又拜,请我撰写墓碣铭。仲杰学问足以成为通儒,品德足以成为善人,大概正是“他确实具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的先人”的人。于是我为他叙述编次,并且把我的感慨写成铭文。铭说:我足以登上通达的仕途,他却被责令守卫闾里;我的才能如同良马,他却只被要求驾驶车辆。论及家族的富贵,最终却不能靠它来滋润自身。掌管仓库的职位,做官没有别的道路;一旦被选官部门拘束,贤者和庸才便都一同滞留。那么,过去所谓的官荫授子制度,难道不是弊法吗?忠武任君墓碣铭

前泌阳令任嘉言亨甫,状其考忠武君之行,涕泗百拜,谓某言:“先君子弃养十年,惟是转徙南北,不得以时安厝。今北还矣,期以明年春勉卒大事。墓当有碣,碣当有铭,敢以撰述为请。”某于亨甫有州里通家之旧,不可以不敏辞,乃为论次之,并著予之所感焉。桉任氏世为汾阳人,有讳才珍者,登天会六年进士第,由洪洞令入为尚书省令史,皇统中坐吏部田侍郎瑴之党,殁于贬所。田初为朝廷所倚用,慨然以分别流品、慎惜名器自任。群小积不能平,造作飞语,构成大狱锻炼,田以下伏首恶者八人,以敢为朋党、诳昧上下、擅行爵赏之权,皆置极刑。自余除名为民、杖决徙远方者,又二十八人。明昌初,始蒙昭雪,洪洞豫赠典,复朝散大夫。生子微,以荫补官,监惠民司。君即惠民之元子也。讳德懋,字君范,资禀醇雅,有受学之质;弱冠就举,屡为乡府所荐。惠民蚤世,事继母无闲言。泰和南征,以良家子被推择,署军中千夫长,积官忠武校尉。已而罢归。闲居乡里,愈更乐易,虽在愚幼,皆知其为善人君子。尝为人言:“先大夫以直道立朝,横被罗织;自明昌昭雪之后,右丞苏公而下凡二十有六家,往往将绝而复续、稍微而更盛;吾知吾子孙必不独为神理所遗也。”乃力课亨甫学。其后果以正大庚寅收世科,口乡里荣之。中岁之后,即置家事不问,惟日诵《般若》而已。积习既久,灵应昭著,休咎多前知之。避贞祐之乱于鄜、于京兆。以天兴壬辰五月十有六日,春秋六十有七,终于邓州之寓舍。临终遗命:以所诵经内怀中。纩息定,家人发哀。良久复开目云:“经安在?”家如言奉之,怡然而逝。其明了如此。先娶柳氏,再娶刘氏。子男三人:长即亨甫、次震亨、鼎亨,皆早亡。女一人,适士子白季昌。皆柳出也。亨甫以某年奉君之柩,祔于郡西南洪哲里之东原。呜呼!朋党之祸,何其易起而屡作也?宣政之季,蔡京、吕惠卿辈至指司马丞相为元祐奸党魁,列其姓名,著之金石,自谓彰善瘅恶、可为万世臣子不忠不孝者之戒。碑石甫立,随为雷火所击。惠卿等惧大祸将及,乃赦党人,死者复官,流徙者复还。自今观之,元祐党禁,不过追削窜逐,禁其子弟不得至京师而已,曾不若皇统之祸之惨也!余尝深求谗夫之心,而后知谗之所以为病者。盖心魄既丧,瘁为谩疾所乘:尝粪为甘,嗅足为香,口、鼻、耳、目,皆失所守而不自知。谩疾不已,矫亢忌嫉,合而为圣癫。始于天地一我,卒之古今一我。敢为大言,居之不疑;造大谤、起大狱,视正人端士若有血仇骨怨,期必报而后已。苟可以售其术,虽杀身、灭亲、亡人之国,有不恤焉者!余观于成败之变多矣。自有天地以来,未有食人而不为人所食者。凡为谗夫者,其才智类出于人远甚,宁不知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乃今至于杀身、灭亲、亡人之国而莫之恤焉者,独何欤?殆受病既深,至于中风狂走,虽和、扁操万金良剂,亦无如之何耳!古语有之:“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又曰:“朕塈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又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盖圣人之所恶、又其所甚畏者也。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奸人败类,交乱四国,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不有人祸,必有天刑!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海内所痛快,唯遗臭无穷,是所得耳!蔡、吕诸人,欲以党议诬天下士,而天下反以不豫温公党为耻;又欲以党祸绝士大夫之世,而后之名卿、才大夫、贤宰相皆出于党人之门。然则为朋党之论者,其亦未之思欤?铭曰:

善为吉先,寿为福元。有子而贤,卒归骨于九原。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吾得推其源,至于人众胜天。而天定亦能破人者,盍当以我为知言。

信武曹君阡表

译前泌阳县令任嘉言,字亨甫,叙述他父亲忠武君的事迹,涕泪交加,拜了又拜,对我说:“先父去世已经十年,只因辗转迁徙于南北各地,不能及时安葬。如今已经回到北方,约定在明年春天努力完成大事。墓应该有墓碣,墓碣应该有铭文,冒昧请求您撰写。”我与亨甫有同州同里的世交,不能以不善辞令推辞,于是为此叙述编次,也写入我的感慨。考察任氏世代都是汾阳人,有一位名才珍的人,在天会六年考中进士,由洪洞县令入朝任尚书省令史,皇统年间因属于吏部侍郎田瑴的党羽,死于贬所。田瑴起初受到朝廷倚重,慨然以辨别流品、慎重爱惜名器自任。群小逐渐不能平服,制造流言,构成大狱,罗织锻炼;田瑴以下被列为首恶的八人,以敢于结党、欺骗蒙蔽上下、擅自行使封爵赏赐权等罪名,全都处以极刑。其余被削除名籍、贬为平民,或杖责后流徙远方的,又有二十八人。明昌初年,才得到昭雪,洪洞县也预先获得追赠的典礼,恢复为朝散大夫。生有儿子任微,凭官荫补官,任监惠民司。君就是惠民的长子。名德懋,字君范,天资淳厚高雅,具备接受学问的资质;二十岁时参加科举,多次被乡府荐举。惠民早逝,他侍奉继母,没有留下任何非议。泰和年间南征,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被推选,署任军中千夫长,累积官职至忠武校尉。不久罢职归乡。闲居乡里时,性情更加和乐平易,即使愚昧幼小的人,也都知道他是善人君子。他曾对人说:“先父凭正直之道立身朝廷,却横遭罗织;自从明昌年间昭雪以后,右丞苏公以下总共二十六家,往往将要断绝又重新延续,稍稍衰微又更加兴盛;我知道我的子孙一定不会唯独被神明和天理遗弃。”于是竭力督促亨甫学习。后来亨甫果然在正大庚寅年取得世科,乡里都以此为荣。中年以后,他便把家事置之不问,只每天诵读《般若经》。长期积习以后,灵验显著,吉凶祸福多能预先知晓。他在贞祐之乱中避居鄜州和京兆。天兴壬辰年五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七岁,死于邓州的寓所。临终留下遗命:要把他所诵的经书放在怀中。气息停止,家人开始哀哭。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说:“经书在哪里?”家人如他所说奉上,他神色安详地去世了。他的明察就是这样。先娶柳氏,后娶刘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亨甫,次子震亨、鼎亨,都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士子白季昌。都是柳氏所生。亨甫于某年奉君的灵柩,与先祖合葬在郡城西南洪哲里东原。唉!结党之祸,为什么这样容易兴起而且屡次发生呢?宣政末年,蔡京、吕惠卿一类人竟把司马丞相指为元祐奸党之魁,列出他的姓名,刻在金石上,自称彰明善恶,可以作为万世臣子不忠不孝者的警戒。碑石刚刚立起,随即被雷火击毁。吕惠卿等害怕大祸将要临头,于是赦免党人,死者恢复官职,被流放者返回。如今看来,元祐党禁不过是追削官爵、贬逐流放,禁止他们的子弟到京师罢了,竟比不上皇统年间党祸的惨烈!我曾经深究谗人的内心,后来才知道谗言之所以成为祸害的原因。大概是心神已经丧失,被疲惫和疯狂的病所乘:尝粪觉得甘甜,闻脚觉得芳香,口、鼻、耳、眼全都失去守持,自己却不知道。疯狂之病没有止息,便变得矫饰亢张、猜忌嫉妒,合在一起便成为圣癫。起初以为天地之间只有自己,最终认为古往今来只有自己。敢于说大话,处之而毫不怀疑;制造大诽谤、兴起大狱,把正人端士看作有血仇骨怨之人,一定要报复后才罢休。如果可以施展自己的手段,即使杀害自身、消灭亲族、使别人的国家灭亡,也有人毫不顾惜!我看过许多成败变化的事。自有天地以来,从没有只吃人而不被人吃掉的人。凡是谗人,他们的才智大多远远超过常人,难道不知道事情必然有其结果、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吗?如今竟到了杀害自身、消灭亲族、使别人的国家灭亡却毫不顾惜的地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受病太深,已经到了中风狂奔的程度,即使和、扁拿出价值万金的良药,也无可奈何了!古语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又说:“朕塈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又说:“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这大概是圣人所厌恶、又特别畏惧的事。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奸人败坏同类,交相扰乱四方国家;祸心发于内心,祸害施于事情,如果没有人祸,也必定有天刑!活着时被天下人咀嚼唾骂,死后使海内之人痛快,所得到的只有无穷的恶名罢了!蔡京、吕惠卿等人想用党争之说诬陷天下士人,天下人反而以没有参加温公之党为耻;又想用党祸断绝士大夫的后代,然而后来的名卿、才大夫、贤宰相却都出自党人门下。那么,宣扬朋党之论的人,难道也没有想过这些吗?铭说:善行是吉祥的先导,长寿是福气的根本。有贤能的儿子,最终得以归葬九泉。正因为他确实具有这种德行,所以他的后代才像他。我能够推究其根源,直到明白众人的力量可以胜过天命。而天命一旦确定,也能够摧毁人事;难道不应当把我的话当作知晓道理的言论吗?信武曹君墓道表

己酉秋九月,予以事来燕都。行台参佐曹侯椿年,持其先人信武君事状,再拜涕泗,为予言:“往者过太原,尝以宗人益甫咫尺之书之故,得见颜色。时先人始就安厝,欲求阡表以昭示永久,而未敢也。侧闻从者在燕,将往拜之而邂逅于此,今愿窃有请焉!”案事状益甫所撰;益甫予同舍郎,其言可信不妄;且曹侯之意甚贤,故为论次之。君讳元,字长卿。曹氏世为隰州人,隰州之以赀雄乡里者,累十数代矣。曾大父秀,妣张氏;大父继纯,贤而有文,以善人获称,妣郭氏、朱氏、何氏,朱氏,宋朝散大夫某之女;父镇,资仁厚,有士风,妣靳氏、张氏,生子五人,君其第五子也。龆龀受学,年十二孤。初,父病革,独念君未有所立,殊以为忧。及父殁,君持丧如成人。未几母卒,勺水不入口者絫日,庐墓侧至终丧,乡党称焉。其后兄弟析居。君力学自奋,不数年博通经传,以至阴阳、医药、法理之学,无不精至。为人谨厚,举动不碌碌。喜宾客、好施予、周急继困、不责报谢,郡长吏而下,皆推重焉。兄桢既老,君事之惟谨,疾则躬侍汤药,存拊诸孤,更为赒赡。有闲之者,君不听,曰:“乡人不能自存者,且当救之,况兄之子乎?”贞祐之兵,隰州破,群不逞之徒乘乱剽掠。君具牛酒,集壮士,得千人。约曰:“吾州被兵,惟酬倅独存,今逃匿他境。吾欲与公等立州事,迎倅以归,可乎?”众曰:“诺”。乃安集境内,还倅于州。群党破散,遗民赖之以安。有欲推君为官长者,君义而却之。明年大饥,民无所于籴。君出所余以救饿者,全活不胜计,而初不一钱取也。兴定己卯秋八月二十四日,将适终阳,遘疾终于途,春秋四十四。夫人霍氏,同郡检法某之女,闺门肃睦,内助之力为多。君殁之两月,州乃陷,尽室被俘,惟椿年调官京师。夫人绐兵士言:“我主妇,蛰财所在,当尽指示,余人何所知?”以故家人得少宽。夫人私语之曰:“若等自为计!吾老矣,终不能苟活以重吾儿忧。”遂俱兵士至其家,正色言曰:“吾家父子皆食官禄,吾杀身以报可矣,财岂可得邪?”兵士怒缚之,夫人骂不绝口而死。生子三人:长即椿年、次松年、大年。一女,嫁郡人周惠,今为真定参谋。椿年大安中出粟佐军,仕为绥德令,阶五品,得赠君信武将军、某县男,夫人县太君。松年、大年俱以兄荫祗候承奉班。诸孙皆尚幼。孤子等实以己亥十一月十有九日,葬君某里某原之先茔,夫人祔焉。铭曰:

孝子之志慈且祥,仁者之勇直且刚。衣冠堂堂,百夫之防。无移官之阶,而有为政之方。施于闺门,义存义亡;凛凛皑皑,昆玉秋霜。墓石有铭,德潜而光;我卜曹宗,偕隰川其未央!

千户乔公神道碑铭

译己酉年秋九月,我因事来到燕都。行台参佐曹侯椿年,拿着他父亲信武君的行状,再拜流泪,对我说:“从前经过太原时,曾因宗人益甫写来近在咫尺的书信,得以拜见您的容颜。当时先父刚刚安葬,想请求您撰写墓道表以昭示永久,却不敢贸然开口。听说您在燕都,将要前去拜访您,却在这里偶然相遇,如今愿意冒昧有所请求!”考察这份行状,是益甫所撰;益甫是我的同舍郎,他的话可信而不虚妄;而且曹侯的心意十分贤厚,所以为此叙述编次。君名元,字长卿。曹氏世代是隰州人,隰州有凭借财富雄踞乡里的家族,已经延续十几代了。曾祖父秀,母亲张氏;祖父继纯,贤能而有文才,以善人著称,母亲为郭氏、朱氏、何氏,其中朱氏是宋朝散大夫某人的女儿;父亲镇,天性仁厚,有士人的风范,母亲为靳氏、张氏,生有五个儿子,君是第五子。君七八岁时开始受学,十二岁父亲去世。起初,父亲病重,唯独想到君还没有成就,特别为此忧虑。等父亲去世,君守丧如同成年人。没过多久母亲又去世,连续多日滴水不进,在墓旁结庐守丧直到服丧期满,乡亲们都称赞他。后来兄弟分家居住。君努力学习、自我奋发,没过几年便广泛通晓经传,甚至阴阳、医药、法理等学问,也没有不精通的。他为人谨慎厚道,举止不庸碌。喜欢宾客,乐于施舍,救济急难、接济困乏,从不要求回报感谢;郡守以下的官吏,都推重他。哥哥桢年老后,君侍奉他格外谨慎;哥哥生病,便亲自侍奉汤药,抚育并照顾他的孤儿,进一步加以周济。有人阻止他,君不听,说:“乡里不能养活自己的人,尚且应当救济,何况哥哥的孩子呢?”贞祐年间战乱,隰州陷落,一群无赖之徒乘乱抢掠。君准备牛肉和酒,召集壮士,得到一千人。他约束众人说:“我州遭到兵祸,只有副使倅独自幸存,如今逃到别的地方隐藏。我想和诸位建立州中事务,迎接副使回来,可以吗?”众人说:“好。”于是安定聚集境内百姓,把副使迎回州中。各个盗党溃散,遗民依赖他而得到安宁。有人想推举君为地方长官,君以义理推辞了。第二年发生大饥荒,百姓没有地方买粮。君拿出余粮救济饥民,使得以活命的人数不胜数,却起初连一文钱也没有取。兴定己卯年秋八月二十四日,他将要前往终阳,途中患病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夫人霍氏,是同郡检法某的女儿,内室庄重和睦,家内辅助之力贡献很多。君去世两个月后,州城便陷落,全家都被俘虏,只有椿年被调到京师任官。夫人欺骗士兵说:“我是主妇,财物藏在哪里,我都能指给你们,其他人哪里知道?”因此家人得以稍稍宽缓。夫人私下对家人说:“你们各自想办法吧!我已经老了,终究不能苟且偷生来加重我儿子的忧虑。”于是她和士兵一起到了自家,正色说道:“我家父子都享受官禄,我杀身报国已经足够了,财物哪里会有呢?”士兵发怒,把她捆绑起来;夫人不停地辱骂,最终死去。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椿年,次子松年、大年。女儿一人,嫁给郡人周惠,如今任真定参谋。椿年在大安年间出粟资助军队,出仕任绥德县令,官阶五品,因此追赠君信武将军、某县男,夫人封县太君。松年、大年都凭兄长的官荫任祗候承奉班。孙辈都还年幼。孤子们在己亥年十一月十九日,把君安葬在某里某原的祖茔,夫人附葬。铭说:孝子的志向仁慈而吉祥,仁人的勇气正直而刚强。仪表堂堂,可以抵御百人。没有因官职阶品迁移,却有治理政事的方略。施行于闺门之内,无论义存还是义亡,都守住道义;凛然洁白,如同昆仑美玉和秋日霜雪。墓石上有铭文,潜藏的德行因此发出光辉;我为曹氏宗族占卜,他们与隰川一样福泽绵延无尽!千户乔公神道碑铭

公讳惟忠,字孝先,涿州定兴人。大父恩、父顺,世为农家而以义侠见称。公资禀沉默,见于童幼;及长,骁勇善骑射,志胆坚决,辈流中少见其比。卫绍王大安初,北鄙用兵,良家子有以战功取阶级,夸示乡闾者。公慷慨奋发,不甘落其后,乃弃家事不问,侠游燕、赵闲。贞祐南渡,河朔板荡,豪杰竞起。公从今万户张公聚族属、乡曲,保西山之东流埚,别自为一军。及张君副经略苗公道润承制封拜,公亦受定远大将军、恒州刺史。居无几何,国兵由紫荆而南,张公以马跌被执,而公不知,其守东流者如故也。大帅以张公至埚下,谕公使降。公盛为御备,日战数十合,力尽乃降。张公先以公为爪牙,且嘉其忠愤不挠,力为保全,益以腹心倚之。宋将彭义斌既破东平,随据大名,声势甚张。南北军待为勍敌,无敢试之者。一日,义斌提锐卒数千北向,猝与公遇于真定之南。公以骑数百直前挫其锋,义斌慑焉。武仙劫杀主帅,并山郡县反为金,张公会诸道兵击之。公时摄帅府事,将骑五百、步卒三千,鼓行而西。闻敌将保郎山,行列方整,殆不可犯。公谓部曲言:“归师而遏之,兵家所禁;不若设伏山下,开其归路。彼得路则无斗志,吾邀击之,取兽于穴,得志必矣!”已而敌兵过,公出其不意,大败之,如公所料。时别将有陷阵中者,公以单骑出之。不旬日,诸叛者日继降附。进逼真定,仙惧南奔,转战逐北,遂攻彰德。彰德下,略地齐、鲁,驻军滕州之牙山。红衲军夜至,公独搏战,奋戈大呼,营中惊奋,皆殊死斗。衲军败走,填压山谷闲无虑数百人。益都之役,宋援兵数万将及城下,公逆战,走之,获军资甚众。城中军突出,将为掎角,公随以短兵遮击,敌退保不复出。大帅会诸将,特称公之勇,以袖异之。先是张公开幕府满城,公为元帅都监,以功迁左副元帅。及师还,兼行两安州帅府事,移军唐县镇,遏西山者絫年。辛卯冬,南渡河,战于阳翟之三峰山。明年围汴梁。汴梁围解,公北渡。天兴,军北渡,平章白撒攻围卫州,公力战却之。河南平,张公入觐,公复摄府事,从征淮右。岁甲午,朝廷第功,张公因陛奏:“臣之副乔惟忠,出入百战,功最多,乞加宠擢。”于是特恩以宝书、金符,授公行军千户。自是愈自奋励。其破枣阳、攻光黄,率以先登被赏。张公勇而有谋,能得士死力,每以方略授公使战;公亦禀而后行,故所至克捷。幕府统城三十,遭离丧乱,人物憔悴;而能生聚教育,使之去愁叹而就妥安,出于翼赞者为多。计公之功,盖不特攻城战野而已也。公生而孤,事太夫人某氏,孝敬纯至,问安视膳,躬侍汤药,士大夫以为知礼。壬寅秋,丁内艰,适在病中。比襄事,哀毁骨立,用是病增剧,竟以丙午年五月二十有七日,春秋五十有五,终于正寝。越某日,权厝顺天城东之某原。取大名毛氏、广威将军潞州录事之女,闺门肃睦,中表以为法。子男五人:长圭,袭公职,出屯河南;次曰琚,顺天路人匠总管,雄州、新城等处长官;次琇,皆毛出也;次璋、次琳。女五人:长适千户贾某,早卒;次女继焉,亦毛出也;次适聂氏,余在室。男孙三人,女孙一人,皆尚幼。公美须髯,举止详雅,有素宦之风。恬于喜怒,未尝见于色。每战胜,将佐共为欣快,而公初不以功伐自高。其攻黄州也,宋氏乘昏莫奄至,公率锐卒与战;主帅命举火视之,见青甲而黄马者战甚力,而不知为公也。明日悬赏求之,公竟不自言。其推让又如此。太夫人素慈仁,事佛老惟谨,教公毋妄杀、重惜物命。公亦视母意所在,以宽厚从事,所捕生口,多纵遣之。冠氏李君玉先在俘中,问知为士人,即馆之门下,令授诸子学。古人北面降虏者,今真见之。尝以时俗侈靡相尚,中岁以来,尤尚纯素,出入会计见之朱墨者,率无浮费之妄。然人以缓急来赴者,必重为赒给,负责则往往折券以贷之。识者谓公孝以安亲、忠以立节、义以捍难、仁以济物,视履考祥,必当敦庞耆艾,五福具备。今禄不酬庸、寿不符德者乃如此!天之报施,可易量邪?孤子某等以某年月日,祔公于东王里之先茔。以仆辱在葭莩之末,以神道碑为请,乃为件右之。其铭曰:

沉鸷其姿,角逐其时,郁无所施,豪杰以为资。成周既东,日薄崦嵫;志横溃之独障,势一木之弗支。义释严颜,殆天使之。大邦维藩,虎臣桓桓;爪牙方张,而傅之羽翰。蛇矛突前,奋力如湍;坚陈枯株,名城弹丸。有来创罢,革肤靡完;豺狼荆棘,挈之妥安。我恩我威,尔煦尔寒;疾疫刚瘅,孰我敢干。北方之强,碣石盘盘;战功曰多,公与不刊。勒铭丰碑,以永后观。重侯兮累将,戛戛乎厥初之难。

千户赵侯神道碑铭

译公名惟忠,字孝先,是涿州定兴人。祖父恩、父亲顺,世代务农,却以仗义侠勇著称。公天资沉静少言,幼年时便表现出来;长大后骁勇善骑射,志向坚定,胆略果决,同辈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卫绍王大安初年,北方边境发生战争,良家子弟有人凭战功获得官阶,向乡里夸耀。公慷慨奋发,不甘落后,于是抛开家事不问,在燕、赵之间任侠游历。贞祐年间南渡,黄河以北动荡不安,豪杰纷纷兴起。公跟随今万户张公聚集宗族和乡里人,在西山东面的流埚据守,另自组成一支军队。等到张君作为副经略、苗公道润奉诏承制封拜时,公也接受了定远大将军、恒州刺史的任命。没过多久,金军从紫荆关向南进军,张公因马跌倒被俘,公却不知道,仍像原来一样守卫东流。大帅把张公带到流埚下面,晓谕公投降。公大力进行防御,每天交战几十合,力气用尽才投降。张公此前把公当作爪牙,又赞赏他的忠诚愤激、坚贞不屈,极力保全他,更把他当作心腹依靠。宋将彭义斌攻破东平后,随即占据大名,声势非常强盛。南北两军都把他看作强敌,没有人敢试其锋芒。一天,彭义斌带领几千名精锐士卒向北进军,突然在真定以南与公相遇。公率数百骑兵直冲上前,挫败他的锋芒,彭义斌受到震慑。武仙劫杀主帅,连同山中郡县一起反叛归金,张公会合各道军队前去攻打。公当时代理帅府事务,率五百骑兵、三千步卒,击鼓向西进军。听说敌将守在郎山,阵列整齐,几乎不可侵犯。公对部下说:“回师来阻截敌人,是兵家所禁忌;不如在山下设伏,给他们留出归路。他们有了退路就没有战斗意志,我们从中途截击他们,就像从洞穴中捕捉野兽,必定可以得胜!”不久敌军经过,公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把他们打得大败,正如公所料。当时有别部将领陷在敌阵中,公单骑将他救出。不到十天,各路叛军接连投降归附。进逼真定,武仙害怕,向南逃走,公转战追击败军,于是攻下彰德。彰德攻下后,继续攻取齐、鲁之地,驻军于滕州牙山。红衲军夜间到来,公独自奋力搏战,挥戈大喊,营中将士惊醒振奋,全都拼死战斗。红衲军败逃,填塞压满山谷的尸体约有数百人。益都之战时,宋军援兵数万人将要到达城下,公迎战将其击退,缴获大量军资。城中军队冲出,想形成夹击之势,公随即用短兵器遮击,敌军退守城中,不敢再出来。大帅会集诸将,特别称赞公的勇敢,以袖珍异物赏赐他。此前张公开设幕府于满城,公任元帅都监,因功升为左副元帅。军队返回后,他兼任两安州帅府事务,移军唐县镇,阻挡西山军队,历时多年。辛卯年冬天,南渡黄河,在阳翟三峰山作战。第二年围攻汴梁。汴梁解围后,公向北渡河。天兴年间,军队北渡,平章白撒围攻卫州,公奋力作战将其击退。河南平定后,张公入朝觐见,公再次代理帅府事务,跟随征讨淮河以西。甲午年,朝廷评定功劳,张公于是上奏说:“我的副将乔惟忠,出入战场百余次,功劳最多,请求加以宠信提拔。”于是朝廷特赐宝书、金符,授公行军千户。自此以后,公更加奋发自励。他攻破枣阳、进攻光州和黄州时,往往率先登城而受赏。张公勇敢而有谋略,能够使士卒拼死效力,每次都把方略交给公去作战;公也接受命令后才行动,因此所到之处都能取胜。幕府统辖三十座城,遭逢丧乱,人物憔悴;而能够使百姓繁衍聚居、接受教化,使他们离开忧愁叹息而趋于安定,公辅佐之力居多。计算公的功劳,大概不只是攻城野战而已。公生下来便没有父亲,侍奉太夫人某氏,孝敬纯厚至极,早晚问安,亲自侍奉汤药,士大夫都认为他懂得礼法。壬寅年秋天,遭逢母亲丧事,当时正卧病在床。等到办完丧事,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最终在丙午年五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五岁,死于正寝。过了某日,暂时安葬在顺天城东某原。娶大名毛氏为妻,是广威将军、潞州录事的女儿,内室庄重和睦,亲族中都把她作为榜样。儿子五人:长子圭,承袭公的职务,出屯河南;次子琚,任顺天路人匠总管、雄州和新城等处长官;次子琇,都是毛氏所生;再次为璋、琳。女儿五人:长女嫁千户贾某,早年去世;次女继嫁,亦是毛氏所生;再次嫁聂氏,其余仍在闺中。孙子三人,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公须髯美好,举止从容雅正,有久任官职者的风度。对于喜怒很平静,从未在脸色上显露出来。每次战胜,将佐共同欣喜,而公从不因功劳自高。他攻打黄州时,宋军趁着昏暗突然到来,公率精锐士卒迎战;主帅命人举火照看,看到身穿青甲、骑黄马的人作战非常奋力,却不知道那就是公。第二天悬赏寻找此人,公最终没有自我宣扬。他谦让功劳就是这样。太夫人一向慈仁,谨慎奉事佛、老,教公不要滥杀,重视爱惜生灵。公也体察母亲的心意所在,办事宽厚,他俘获的活人,大多释放遣返。冠氏李君玉原先也在俘虏之中,公询问得知他是士人,便把他请到门下供养,让他教授自己的几个儿子。古人向俘虏北面行礼的事情,如今竟真的看到了。公曾认为当时风俗以奢侈靡费相互夸尚,中年以后尤其崇尚纯朴节俭;出入财务账目所见的朱笔墨笔记载,大多没有浮费浪费。可是有人因急难来投奔,他必定重重加以周济;有人负债,则常常替他折断债券,借贷给他。知情者说,公以孝使亲人安宁,以忠建立节操,以义抵御患难,以仁救济万物;考察他的行为和福祥,本来应当长寿富厚、年高德劭,五福俱全。如今俸禄不能酬报功劳,寿命不能符合德行,竟然如此!上天的报答施与,难道可以轻易估量吗?孤子某等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附葬于东王里的祖茔。因为我有幸忝列公的远亲,便请我撰写神道碑,于是为他编次以上事迹。铭说:姿态沉毅勇猛,正值时代纷争,才华郁积而无从施展,豪杰便以此作为资质。成周已经东迁,太阳渐渐迫近崦嵫;志向横贯溃乱之世,独自担当屏障,却如一根木头难以支撑大厦。义释严颜,大概是上天使他如此。大国以他为屏藩,虎臣雄健勇武;爪牙正当张开,又为他增添羽翼。蛇矛直突向前,奋力如急流;在枯树般的坚阵前,面对的只是弹丸般的名城。来者受到创伤而疲惫,皮肤几乎没有完整之处;面对豺狼荆棘,他把百姓带到安稳之地。我施恩也施威,你们有时温暖、有时寒厉;即使疾病和刚烈凶悍之徒,又有谁敢侵犯我。北方之强,像碣石山巍然盘踞;战功如此众多,公的功绩应当与碑铭一同不朽。刻下丰碑,使后人永远观看。后来成为重侯和累世将领,回望最初创业时的艰难,真是步步艰辛。千户赵侯神道碑铭

河朔用武之国,自金朝南驾,文事埽地,后生所习见,唯驰逐射猎之事。况官政者,或不能执笔记名姓。风俗既成,恬不知怪。惟侯在军校中,日以文史自随,延致名儒,考论今古,穷日夕不少厌。时或投壶、雅咏、挥尘清坐,倡优、杂戏不得至其前。又子弟之可教者,薄其徭役,使得肄业,而邑文人亦随而化之。行台所统百城,比年以来,将佐令长皆兴学养士,骎骎乎齐、鲁礼义之旧。推究原委,盖自侯发之。侯讳天锡,字受之,姓赵氏。世为冠氏人。曾祖讳存,金国初官保义校尉;祖讳诚,明昌中岁饥,发粟赈贫,为乡曲所归;考讳林,贞祐之乱,以乡豪保冠氏有功,大名主帅用便宜授县令、阶忠显校尉,殁于王事。事见先茔碑,此不具载。侯即忠显君之次子也。赵为大族,大安末,侯始弱冠,即入粟佐军,补修武校尉、监洺水县酒。罢官归,遂为县防城提控属。大朝兵势浸盛,避于洺水。洺州防御使苏政召幕下,拟充冠氏令。耕稼既废,城邑无所恃,乃挈县人壁桃源、天平诸山。以辛巳春归大行台特进公于青崖崮。行台闻侯之名,隶帐下。从征上党,以功授冠氏令。俄迁元帅左都监、仍兼前职。甲申,宋将彭义斌据大名,屡以兵来侵,人心颇摇。侯谓业已事行台公,不可以贰,兵势虽不振,姑少避其锋以图后举耳。乃率将佐往依大将孛里海军。未几,破义斌于真定,授右副元帅、同知大名府路兵马都总管事、阶镇国上将军。乙酉八月,复迁冠氏。先是故帅李泉为义斌所攻,既降之矣;大军至,怒其反复,有屠城之议。侯救护百至,老幼数万竟得全活。时泉已在大名。不数月,又结苏椿辈,纳河南军。从宜郑倜主兵柄,日以取冠氏为计。侯每战每胜,气不少衰。某月,倜自将万人来攻,侯率死士乘城,力战三昼夜;倜度不能下,乘大风晦冥而遁。己丑五月,朝于北庭,所上便民事,皆优诏从之。行台公亦以其论列具当,尤加重焉。壬辰正月,黄龙冈失利,将佐千余人被俘,侯皆以计活之。又明年,用行台公荐,宣抚行军千户,仍赐金符。戊戌南征,驻兵蕲、黄闲,被病还。以庚子夏五月二十有四日,春秋五十,终于县治之正寝。娶杜氏、封某郡夫人。子男六人:长复亨、次泰亨、贲亨、柔亨、万亨,幼未名。女二人:长嫁东平路镇抚军民都弹压吴答里甲,幼在室。侯资重厚,造次必以礼。事太夫人孝,意所向必奉之,惟恐不及。抚存幼孤,皆使有所立。孤女亦择时贵嫁之。在军中二十年,未尝妄笞一人,诛杀不论也。人有以急难来归者,力为赒恤之,脱之于奴虏、活之于屠戮者,前后不胜算。他日有负之者,亦不以为意也。初,县经丧乱之后,荆棘满野;敝衣粝食,与士卒同甘苦。立城市、完保聚、合散亡、业单贫、备御盗贼、劝课耕稼,所以安集之者,心力俱尽。经画既定,上下如一,四境之内,独为乐土。宾客至者,燕享犒劳,肃然如太平官府。礼成而退,皆相与称叹,以为侯之材盖有大过人者矣!大概侯所长者甚多,所以自待者殊不薄。又其所与游,皆天下名士;气节之所感激,论议之所薰习,鹰扬虎视,自当有万里之望。百未一出,竟赍志以殁。此有识之士所以深悼而屡叹也。孤子复亨等,以某年十二月庚寅朔,举侯之柩,葬于保义里之先茔,礼也。既已事,以予尝得幸于其先人,辱以神道碑为请。予往客平阳者六年。岁戊戌七月,以叔父之命将就养于太原,侯留连郑重,数月不能别。军行河平,予与之偕。分道新乡,置酒行营中;夜参半,把烛相视,不觉流涕之覆面也!明日使人留语云:“欲与吾子别而情所不忍,唯有毋相忘而已!”于是疾驰而去不反顾。呜呼!此意其可忘哉!乃为之碑而系之以铭。铭曰:

赵侯翩翩蚤有称,乘时云风志骞腾。伯府选劳乃进登,树之旗旄冠氏惩。大县万家既分崩,疲癃之民侯所矜。摩拊不给矧暴陵,逋亡日来月有增。田野载辟岁载登,昔无粗麻今纩缯。宾礼师儒讲颜、曾,奕邑子弟前伏膺。弦歌洋洋通嶭、滕、东州百城文治兴。繄谁宏之侯所宏,仁心为质莫我能。躬不受祉岂所应?孰为除之又孰乘?我侯种德既有征,赵方亢宗理可凭。咨尔嗣人其敬承。

故帅阎侯墓表

译黄河以北是使用武力的地方,自从金朝南迁,文事便被扫地荡尽,后生所熟悉的只有驰马、追逐和射猎。何况有些官员甚至不能提笔记下姓名。风俗既已形成,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只有赵侯在军校之中,每天都随身带着文史典籍,延请名儒,考究评议古今,终日到夜晚也没有一点厌倦。有时投壶、雅歌吟咏、挥尘清谈,倡优杂戏都不得到他面前。又对值得教导的子弟减免徭役,使他们能够求学,县邑中的文人也随之受到教化。行台所统辖的百座城池,近年以来,将佐、县令、长官都兴办学校、培养士人,渐渐恢复了齐、鲁旧日礼义之风。推究其源头,大概是由侯倡导起来的。侯名天锡,字受之,姓赵,世代是冠氏人。曾祖名存,金国初年任保义校尉;祖父名诚,明昌年间遇到饥荒,发放粮食赈济贫民,受到乡里归附;父亲名林,贞祐之乱时凭乡豪身份保卫冠氏有功,大名主帅权宜授予他县令、忠显校尉的官阶,死于战事。他的事迹见于祖坟碑文,这里不再详细记载。侯就是忠显君的次子。赵氏是大族,大安末年,侯刚满二十岁,便纳粟助军,补任修武校尉、监洺水县酒务。罢官归乡后,便任县防城提控的属官。大朝军势逐渐强盛,他避居洺水。洺州防御使苏政召入幕下,拟任他为冠氏县令。农耕已经废弃,城邑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于是带领县民据守桃源、天平诸山。辛巳年春天,他归附大行台特进公于青崖崮。行台听说侯的名声,便把他编入帐下。跟随征讨上党,因功授任冠氏县令。不久升任元帅左都监,仍兼任原职。甲申年,宋将彭义斌占据大名,多次出兵侵扰,人心颇为动摇。侯说,既然已经侍奉行台公,就不能有二心;军势虽然不振,姑且稍避敌军锋芒,以图日后再起。于是率领将佐前往依附大将孛里海的军队。不久,在真定击败彭义斌,授任右副元帅、同知大名府路兵马都总管事,官阶镇国上将军。乙酉年八月,再次迁回冠氏。此前故帅李泉被彭义斌攻打,已经投降;大军到达后,恼怒他反复无常,便有屠城的打算。侯百般救护,城中数万老幼最终都得以保全。当时李泉已经在大名。不出几个月,他又联合苏椿等人,接纳河南军队,听从宜郑倜掌握兵权,每天把夺取冠氏作为计划。侯每次作战都获胜,士气丝毫没有衰退。某月,郑倜亲自率一万人来攻,侯率领敢死之士登城防守,奋力作战三昼夜;郑倜估计无法攻下,乘着大风昏暗的天气逃走。己丑年五月,侯到北庭朝见,所上奏的便民事务,朝廷都下优诏准许。行台公也认为他的论列全都恰当,更加敬重他。壬辰年正月,黄龙冈战败,将佐一千多人被俘,侯都设法使他们活了下来。第二年,因行台公荐举,任宣抚行军千户,仍赐金符。戊戌年南征,驻军在蕲州、黄州之间,因病返回。庚子年夏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岁,死于县治的正寝。娶杜氏,封某郡夫人。儿子六人:长子复亨,次子泰亨、贲亨、柔亨、万亨,幼子还没有取名。女儿二人:长女嫁东平路镇抚军民都弹压吴答里甲,幼女尚未出嫁。侯天性厚重,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法。侍奉太夫人孝顺,母亲心中所向往的,他一定奉行,唯恐来不及。抚养照顾幼小的孤儿,都使他们有所成就。孤女也选择适当的时机把她嫁给显贵人家。侯在军中二十年,从未无故鞭打一人,至于诛杀更不必说。有人因急难来投奔,他竭力周济抚恤;前后从奴仆和俘虏中救出、使其免于屠杀而活下来的人,数也数不清。后来有人背弃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当初县城经历战乱之后,遍野都是荆棘;他穿破衣、吃粗粮,与士卒同甘共苦。建立城镇,修缮堡寨,聚合流散逃亡者,使孤单贫困者各有生业,防备盗贼,劝导督促农耕;凡是用来安定聚集百姓的事情,他都耗尽了心力。规划既定,上下齐心,四境之内独自成为乐土。宾客到来,便设宴享用、犒劳款待,庄严得像太平时代的官府。礼成退席后,大家都互相赞叹,认为侯的才能实在远远超过常人!大概侯所长的地方很多,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严格。而且他所交游的,都是天下名士;气节受到他们的激发,议论受到他们的熏陶,像鹰飞扬、虎环视一样,自然有远大的志向。各种才能尚未一一施展,最终却抱着志愿去世。这正是有识之士深深悲悼、反复叹息的原因。孤子复亨等,于某年十二月庚寅朔日,抬着侯的灵柩,按礼葬在保义里的祖茔。事情办完后,因为我曾有幸受到他先人的礼遇,他的后人屈尊请求我撰写神道碑。我过去在平阳做客六年。戊戌年七月,我奉叔父之命将到太原奉养他,侯挽留殷勤,几个月都不能告别。军队从河平出发,我与他同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我们在新乡分道,在行营中置酒饯行;到了夜半,手执蜡烛相互对视,不知不觉眼泪流满了脸!第二天,他派人留下话说:“想同您告别,只是感情上实在不忍;唯一希望的,就是彼此不要忘记罢了!”于是纵马疾驰而去,不再回头。唉!这种情意难道可以忘记吗?于是为他撰写碑文,并以铭辞系于其后。铭说:赵侯年轻时就有声誉,乘着时势如云风而起,志向高远腾达。因伯府考选功劳才得以升进,树起旌旗,使冠氏受到惩戒。大县万户已经分崩离析,疲弱衰老的百姓是侯所怜悯的对象。抚慰他们尚且来不及,何况还要遭受暴虐侵陵;逃亡者每天来、每月增加。田野重新开辟,年年都有收成;从前连粗麻都没有,如今有棉絮和丝帛。以宾客之礼对待师儒,讲习颜回、曾参的学问;众多城邑的子弟都在他面前伏身听学。弦歌声洋洋盈耳,通向嶭、滕,东州百城的文治由此兴起。是谁使它宏大?是侯使它宏大;以仁心为根本,没有人能超过我侯。自身不能享受福禄,难道是应当如此吗?谁来为他除去这种不平,又有谁乘此而得利?我侯种下的德行已经有了征验,赵氏正当兴盛宗族,这个道理可以凭信。告诫你的后人,一定要敬慎地承继它。故帅阎侯墓表

辛丑元日,予方客东平,载之盛为具召予,及大兴张圣予、祁人宋文卿、东光句龙英孺、镇人刘子新、太原崔君卿、浑源刘文季、寿春田仲德辈,饮于家之养素斋。载之先病于酒,医者戒勿饮。然其所致客皆名士、乐籍,又京国之旧,饮既洽,谈谑闲作,坐客无不满引举白者。载之欢甚,不自顾藉,亦复大醉。明日,疾暴作,一仆地遂不起。载之资乐易,不近货利。与人交,无大小,能得其欢心。以故来哭者皆为之尽哀。将葬,孤子德荣请于予曰:“先人得幸吾子,前日之饮亦惟子之故。今大故矣,忍使之随世磨灭邪?”予即为叙其平生,使刻之石。载之姓阎氏,先讳轮,后有所避,改名珍。上世有自太原官于上党者,因而家焉。考讳谨,乡人以孝直称。娶邢氏,生四子,载之其第三子也。少颖悟,知读书。及长,仕州县,絫至公府掾。上党公开壁马武砦,遣别将李松守潞州。壬午三月,东平行台严公,偕国兵略地上党,选懦不能军,乘夜溃围而遁。载之醉不及从。明日,父老请载之主州事,遂以城降。行台授宣武将军、潞州招抚使。当是时,州人数万,八县又以千百计;非载之知权变,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寻有谮于行台者,以为载之多敛部民金而私贮之。行台桉籍问之,其出入皆有朱墨可寻。行台直之,加怀远大将军、元帅左监军、兼同知昭义军节度使事。先太师承制封拜,载之用行台荐,授辅国上将军、左副元帅、昭义军节度使,佩金虎符;且命载之积粮数万,选壮士数千守潞州。马武军频出攻北兵,大帅惧守者不能坚,乃命迁州人真定,散处滹水之上。恒山公仙既降,复谋南归,乃劫载之送马武。上党公开颇知载之,参佐诸人又为之出力,乃释不诛,放之河南。河南破,载之复归行台公,留之东平。载之虽失侯故将,而公以宾从处之,凡燕犒赏赐无不豫,浮沉酒闲者十年,卒以乐死。时年五十七。娶常氏,有子二人:长即德荣、次义荣。女一人,嫁为进士王得臣妻。卒后三十日,权葬府五里之某原。铭曰:

不崖岸而孤,不边幅而拘;不薮泽而枯,不木石而愚。身为鸱夷,日与酒俱;愤则以舒,燥则以濡。虚舟悠然,听其所如。六合蘧庐,八荒庭除;蜗左区区,化而大庭之居。亦何知须臾之非万期,而万期之不须臾?彼有衣而弗娄,有车而弗驱。溘死中涂,他人是娱。顾虽不死,殆暴胔露骼,鬼籍而强行者欤?

卷第三十

碑铭表志碣

濮州刺史毕侯神道碑铭

译辛丑年元旦,我正在东平做客,载之盛情备办酒席召请我,又邀请大兴张圣予、祁地宋文卿、东光句龙英孺、镇地刘子新、太原崔君卿、浑源刘文季、寿春田仲德等人,在家中的养素斋饮酒。载之先前因饮酒患病,医生告诫他不要饮酒。然而他所邀请的宾客都是名士,又有乐籍之人,并且是京城旧交,饮酒兴浓之后,谈笑戏谑间或出现,在座宾客无不满斟举杯。载之十分高兴,顾不得节制,也再次大醉。第二天,疾病突然发作,一下倒地,便再也没有起来。载之天性快乐平易,不接近货利。与人交往,无论身份高低,都能得到对方的欢心。因此前来哭悼的人都为他尽情悲哀。将要下葬时,他的孤儿德荣向我请求说:“先父有幸得到您的赏识,前一天的饮酒也只是因为您的缘故。如今遭逢大丧,难道忍心让他的事迹随世俗一起磨灭吗?”我于是为他叙述一生,让人刻在石上。载之姓阎,先名轮,后来因避讳改名珍。上世有人从太原到上党做官,于是便在这里安家。父亲名谨,乡人以孝顺正直称赞他。娶邢氏,生有四个儿子,载之是第三子。年少聪颖,知道读书。长大后在州县任职,累升至公府属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上党公设置壁垒于马武砦,派别将李松守卫潞州。壬午年三月,东平行台严公与国军一起攻取上党,选出的懦弱之人不能作战,乘夜冲破包围逃走。载之醉酒,来不及跟随。第二天,父老请求载之主持州中事务,于是他率城投降。行台授他宣武将军、潞州招抚使。当时州中有数万人,八县人口又以千百计;如果不是载之懂得权变,那么灾祸将无法说尽!不久有人向行台进谗,说载之大量搜刮部民的钱财而私自储藏。行台查考账籍询问此事,发现他的收入支出都有朱笔墨笔记录可查。行台判定载之无罪,加授怀远大将军、元帅左监军、兼同知昭义军节度使事。先太师奉诏承制封拜,载之因行台荐举,授辅国上将军、左副元帅、昭义军节度使,佩金虎符;并且命载之积储数万粮食,选拔几千名壮士守卫潞州。马武军屡次出兵攻打北方军队,大帅害怕守军不能坚守,于是命令把州人迁往真定,分散安置在滹水之上。恒山公武仙投降后,又谋划向南归附,于是劫持载之,把他送给马武。上党公很了解载之,参佐诸人又替他出力,于是释放了他,没有杀害,放他到河南去。河南失守后,载之又回到行台公身边,公把他留在东平。载之虽然失去了侯爵和旧日将领的身份,但公仍按宾客和随从安置他,凡是宴饮、犒劳、赏赐,没有不让他参与的。他在饮酒之间随波沉浮了十年,最终快乐地死去,时年五十七岁。娶常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德荣,次子义荣;有一个女儿,嫁给进士王得臣为妻。他死后三十天,暂时葬在府城五里外的某原。铭文说:他不筑高岸,却能保持孤高;不拘泥于形式,却不受束缚。不困守草泽而枯槁,也不如木石般愚钝。身如鸱夷,日日与酒相伴;愤懑时用酒舒解,燥渴时用酒滋润。像空船一样悠然自得,任凭它漂向哪里。天地四方不过是旅舍,八方荒远不过是庭院;蜗牛角左边的小地方何其狭小,变化之后也可成为大庭广居。又哪里知道片刻并非万年,万年也并非片刻呢?有人有衣服却不能穿,有车子却不能驾。忽然死在半路,使他人得以享乐。即使没有早死,恐怕也只是暴尸露骨、列入鬼籍而勉强行走的孤魂吧?卷第三十 碑、铭、表、志、碣 濮州刺史毕侯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