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

译走到路途尽头的人返回家中，这是人情必然的归宿；一生劳苦，老年安逸，也是天道自然的安排。正值风霜侵薄之后，乡里社群渐渐有了沉浮变化。如今在这里选择地址营建，今天终于落成。遗山道人我，是嗜书如痴、俸禄微薄的人，竟凭着局促蹒跚的身世，在危急存亡之际出仕。左曹中领取微薄俸禄尚未升迁，东道的战船已经来抵御。公私财力都耗尽已经很久了，又困于春夏之间的长期围困。穷困到要析骨分食，死亡只能束手待毙。人们盼望荆兄前来通好，情义上等同于纪季作为附庸。流泪把女儿嫁到吴国，过去的事情已无法追回；下车便分封杞国，对将来仍有所期待。大家谋划一致，议论应当坚持抗战。于是我上书宰相，所说的是把微薄身躯投入万仞深不可测的深渊；至于在京师浴血奋战，也常常是为了保护百姓不落入群盗垂涎的口中。皇天后土，确实知道保存赵国的谋划；如今如枯木死灰，再也没有哭秦的眼泪了。当初，一支军队发动叛乱，群小却把功劳归给自己，劫持太学名流，替郑国人的叛逆节操作文章。命令出于威势强制，奸佞之人难道愿意这样做吗？只得去磨刻甘露御书之碑，细细刻上锦溪书叟的笔迹。蜀国降表的文辞完整保存着李昊编修的旧例；赵王禅让的文告，难道与陆机的手迹有什么关系吗？《文选·谢平原内史表》说：究竟是谁接受赏赐，却把名声嫁接到我身上？可悲的是同声同气的人之间，竟有诬说有罪无辜的谤言。我内心光明而自信，却只能听任众口一齐攻击。既然甘愿去吮痈舐痔，即使逃到海边、投身山中，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只是那些把乌龟说成鳖的人，起初不过是在饲养小蛇，最后却养成了大蛇。追击韩信的骑兵刚刚返回，后羿射日的弓箭便随即拉满。起初我北渡时，曾向中令君献书，请求把一座寺观的费用拿出来供养天下名士。制造谤言的只有两三个人，这些人在书信中也列举过。流言最终自行停止，由此可知神明之理是可以凭信的。我重新成为平民，只求延续残生；湘水边屈原已经老去，楼台之上楚国的远望又何时穷尽？想到先人的破旧房屋，只剩焦土，实在可怜；顾念外家宅第的兴盛，更为自己的前途惭愧。哪里料到事情竟有幸成功，谋划尤其对我私家有利：东方诸侯帮助提供竹木，王录事寄来建造草堂的资财。占据一座有松涛声的小丘，东皋子《北山赋》说：“菊花分布两岸，松涛声占一丘。”又靠近桃花盛开的三洞。我这座别业与白子西的居所相近。东墙西壁，不需要费力拆除；上有雨、旁有风，却有可以闭藏的坚固条件。如今已经同编户百姓杂居，哪里敢凭失去侯爵的故将身份来自我标榜呢？借此挫去锐气、化解纷争，也用来安于常道、顺应处境。老瓦盆里的浊酒，便足以承接与田父同乐的欢情；春韭和晚菘，还惭愧夺取了园夫的利益。有人扶摇直上，击水三千里；韦杜二家住在城南，离天只有五尺；坐在朝廷中辅佐天子，那大概是命中注定的。能够使乡里称为善人，这也就足够了！于是取合欢之意，写成一首帮助役作的歌谣：儿郎伟！抛梁东，人们笑我家乡山中的蕙帐空空。年老读书已经没有用处，姑且把耕种收获教给孩子们。抛梁南，羊谷山中有美好的石龛。拄杖穿鞋游览一趟尚且没有脚力，会稽禹穴更需要以后去探访。抛梁西，还不必把坊名改成碧鸡。我只种下五株桃树，本来就没有心思学浣花溪。抛梁北，年老而畏惧寒冬，想念密闭温暖的房室。岭头骑马的是做官的人，万里风吹来，沙土都变黑了。抛梁上，谁到了夕阳时分，内心仍然壮盛？云气闲散，道路上有少微星；两眼昏花，再也没有远望的能力。抛梁下，百尺高的松树环绕着茅舍。他年取出次山的诗来吟咏，七十岁时还腰系镰刀，行走田间料理庄稼。“长松万株绕茅舍”，又说“老公七十自腰镰，将引儿孙行时稼”。这是我家次山公的诗。恭敬地希望上梁以后，乡里以仁厚为美，邻居有德便不会孤单；子期永远成为知音。曹子期是我先友季鹰，早年曾想驱车前往相访。张纬文滞留在燕京。日常起居饮食，身体成为无事之人；每逢伏日、腊日和岁时节令，家中都有长生不老般的美酒。并使亲友旧交共同沾恩，一起享受安闲生活。青词。太夫人五七青词。恩情深重，托身于母亲，母亲生养之恩同样深厚；礼法上把我视同亲子，继承延续的道理也因此存在。悲痛于母亲像鸟翼护卵一样的养育尚未结束，忽然之间却永远抛弃了杯棬。谨敢申述内心真情，向苍天仰诉：中谢。伏念臣的母亲张氏，以妇德治理家庭，以母仪规范世人。节俭却必定合乎礼法，严厉却不至于失去慈爱。她教导臣时，道理公正；抚养臣时，辛劳尽力。臣仅以微薄俸禄暂得荣耀，却无法以百身赎回母亲的寿命。微小的报答心愿无法施行，风树之悲何时才能停止！只是希望幽深的诚心有所凭借，或许可以求得冥间福报。谨敬遵奉玄妙科仪，私下依托真神庇佑。即使化作土灰也有希望，倘若承蒙再造之仁；草木又知道什么，却将永远承受曲意保全的恩赐。刘宣抚设醮青词。有威严之后才施加惩罚，这是常情必然如此；施救而不抛弃，是大道曲成万物。想到无论大的小的都归于万物化育，所以幽冥和显明之间没有不同的诚心。谨竭尽真情，仰首叩问清虚之境：中谢。伏念臣某在尘世劫难中受形成人，在昏暗道路上失足；偶然遭逢崩离的局势，妄自参与争逐。出入两州，因循十年，哪里有微小劳绩值得记录？只是徒然带着许多罪过。果然使晚年如桑榆之光，接连踏入可畏的险途。忧患刚刚聚集，丧亡疾病接踵而来。暴然显贵并非吉祥，本来想退藏却已经太晚；孤根容易弯折，任凭摧毁折损，怎能承受？后悔也无法追挽，罪孽将如何逃避？顾念深心诚意有所凭借，尚可求得后来的福报。于是奉行玄妙科仪，私下依托真神庇佑。恭敬地思念至公立德、以广泛救济为仁，怜悯飞虫爬虫的愚昧，又重重赐予气化形生之恩。即使化作土灰也有希望，倘若承蒙宽贷的恩私；尸骨尚未填入沟壑，便把今天作为自我更新的日子。张喜千户青词。骤然显贵而没有循序渐进，最终必然招来自己召致的灾祸；最大的德就是使万物生存，万物都有必然追随的欲求。谨竭尽真情，仰首叩问清虚之境：臣某以腐朽残生，列在庶民之中；若不是偶然遇到时运，又凭什么承受这样的气质和处境？封户已经迫近通侯之贵，子婿又接连联姻于鼎盛之家。满盈到了极点，担心德薄而居高位。果然遭受夭折之灾，几乎失去保全家族的长者。还依赖至仁广泛救济，或许可以使大道曲成。恭敬遵奉玄妙科仪，私下依托真神庇佑。即使与草土相同，本来也是无法知晓、只能感激的恩德；只要尚未立即化为灰钉，便永远发誓改过自新。樊守谢土词。营建工程没有选择合适时日，事情又发生得仓促；阴阳触犯禁忌，按道理应当借助祈祷禳解。恭敬叩拜玄妙科仪，切实依托真神庇佑。既然有扶助的道理，哪里知道阴德暗中施与的私恩；愿永远建立你的家业，还希望承受曲成万物的恩赐。郡守天池祈雨状。

译太岁甲辰年四月辛未朔日，二十四日甲午，忻州某官等惶恐再拜，向天池龙君殿下献上此状：只有神明享受一方祭祀，恩泽滋润千里，灵验的事迹显著可见，已经多年了。我们资质品格凡庸浅陋，德行浅薄而责任重大，不能安抚乡里、召来和气。自年初以来，虽然曾经蒙受过一次降雨的恩赐，但雨后又旱，如今已经十旬。夏季禾苗将要枯死，秋季庄稼也没有希望。百姓哀号，将要四处逃散。若不是依靠神明，我们还能向谁申诉？于是选择吉日，谨慎派遣境内僧人某、道士某，亲自到灵湫迎请神灵，奉迎甘霖。因我职位卑微、职责所限，只能止步于道路旁，抬头恭候云车风马，仍希望神明屈尊降临。恳切祈祷之至，实在无比惶恐。谨此上状。祭文。祭飞蝗文。想到本州，百姓从各条道路赶来。征调供应的急迫，使民脂民膏已经枯竭；大家悬望今年秋收，以缓解朝夕的困苦。灾气招来百种害虫，接连而来；种类繁多，遮天蔽日；庄稼像云一样，却连一顿饱饭也无法供给。道路上的百姓哀号，没有希望安度年关。考察传记，过去已有先例：鲁国公在中牟施政，如今成为特殊的善政；贪污者，你们受到惩罚，难道会说神明不灵吗？想到如今的情势，已经濒临沉沦，官吏实在没有德行，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年岁如果荒歉，转眼死亡的人谁来救援？谨竭尽心愿，愿神明怜悯他们！为第四女择婿祭家庙文。太岁辛亥年十二月丙辰朔日，十四日己巳，孝曾孙元某谨以家中祭品，恭敬明白地告祭于显曾祖忠显府君、曾祖妣王氏，显祖朝列大夫铜山府君、显祖妣河南县太君赵氏，显伯考赠中顺大夫东岩府君、显伯妣河南郡太君王氏，显考广威陇城府君、显妣河南县太君张氏：先在庚戌年八月，为第四女选择婚配，得到世代为官的张氏长子兴祖作女婿。居家占卜，龟筮都显示吉利。如今正是婚期，按照宗庙授予的礼仪，谨此表达虔诚的告祭。请享用祭品。中令耶律公祭先妣国夫人文。大朝癸卯年八月乙巳朔日五日己酉，哀痛的儿子某谨以家中祭品，恭敬明白地告祭于先母国夫人苏氏之灵：我因罪过而蒙受牵累，把灾祸带给家庭；龟筮已经告知日期，事务又迫近必须办理；只能暂借残余生命，勉强倾尽血诚。先夫人出身鼎盛家族，是上天安排的婚配，嫁入我家。妇德光明，母仪完备，用《彤管》所赞美的标准衡量，在古人面前也没有惭愧。我的严父早年遇到昌盛时运，做官并非为了自己，合乎义理而不顾私情。家政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她主持内务，竭尽全力、专心一志，以成就时世的安康。她辅佐天子的功业，实在依靠内助。原以为应当得到上天阳间的报答，使她长寿安康；为什么正当盛年，忽然抛弃荣华眷属？看那万物，都凭借大地而生，一旦失去根本就不能长久，转眼便倾覆崩坏。我如此幼小孤独，寄托此身还能依靠谁？创伤巨大、悲痛深重，即使百次死亡又怎能赎回？人人都有母亲，如今唯独我没有；苍天啊苍天，怎么忍心让我承受这样的苦痛！终身哀恸，五脏六腑都仿佛崩裂。呜呼哀哉，伏愿母亲享用祭品。题跋。跋国朝名公书。任南麓的书法，像古代严明的法家断案，法网严密、文辞峻厉，不免严酷而少有恩厚。假使让他治理京兆，也应当不在赵、张、三王之下。黄山的书法，像深山道人，穿草衣、吃粗食，不可以用衣冠礼乐加以束缚。远远望去，就知道是超出尘俗的事物。黄华的书法，像东晋名士，往往以风流自我标榜，如同封、胡、羯、末几人，仍有含蓄蕴藉之处值得观赏。闲闲公的书法，像本色头陀，学到了无可再学的境界，横说竖说，无不是般若智慧。百年以来以书法著名的人，大多不愧于古人。宇文太学叔通、王礼部无竞、蔡丞相伯坚父子、吴深州彦高、高待制子文，都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先后同列一时。任南麓、赵黄山、赵礼部、庞都运才卿、史集贤季宏、王都句清卿、许司谏道真，也是同一时期的人。庞、许姑且不论，若党承旨的正书、八分书，闲闲认为百年以来无人可比；篆书则是李阳冰以后第一人。郭忠恕、徐常侍不在讨论之列。如今此卷中各位名公的书法都已齐备，唯独遗漏竹溪；正如邺中的宾客，应、刘、徐、阮都是天下俊选，假如座中没有陈思王，也不能不为西园清夜感到惋惜。甲午年三月二十三日书写。题《樗轩九歌遗音》大字后。胙国公的诗和书法笔意圆润秀美，字画清秀刚健。南渡以后，杨、赵诸公无不赞叹欣赏，这一点无需多说。公家所收藏的名画，相当于内府秘藏的十分之二。客人到来，便一起展开赏玩，品评高下，甚至对用笔虚实等前人没有说过的奥秘，也都细致地讲解。因此当时人推重在绘画方面有鉴赏裁断能力的人，只有公与庞都运才卿、李治中平甫两三人而已。我想公的画也一定入品，只是世人从未见过。诗与画大概同出一源，哪里会有擅长其中一项却不擅长另一项的人呢？如同前面所题写的《九歌遗音》，难道不是李思训的著色山水、赵大年的小景画吗？《九歌遗音》说：“西边是西山，东边是蓟东山，苍翠的桧树千章、竹子万竿，岭头云气自在飘荡。杏花凋残，春天将尽，玉峰前立着一湾清水。鸥鸟在落日中闲飞。”正大三年季春二十三日为松庵书写。跋闲闲自书《乐善堂诗》。人人都有两只脚，却不会踩踏荆棘之地；人人都有两只手，却不会伸手去碰老虎犀牛的牙齿。为什么身心在选择善恶时，却不能这样谨慎？向善如同登天，向恶如同丢弃鞋子一样容易；至于取舍方向相反，只是因为认识不够审慎罢了！盗跖吃人肝，颜子只有一瓢水；最终都同样归于一窖尘土，谁能光耀百世的祭祀？比较他们所得与所失，难道只是相差千万里吗！所以贤者达人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道义的滋味丰厚而长久，世俗的滋味不沾一指；作诗铭刻在我的堂上，同时用来勉励自己。”闲闲公这首诗虽是替别人作的，但每一句都是公日常行为的真实写照。古人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又说“树立言论而践行德行”，公是当之无愧的。今天见到公的心迹之书，玩味其中的文辞旨意，不觉整衣而起，生出敬意。公曾为襄城庙学作《省斋铭》说：“言语有不正确的吗？行为有违背的吗？这是君子所抛弃而小人所归附的吗？”铭文不到二十字，却把反省自身的意义曲折详尽地表达出来，可以使人一唱三叹。可惜如今世上没有流传，因此附录在这里。癸丑年六月吉日，门生河东元某恭谨书写。跋二张相帖。二张都是豪杰人物，不应当用责备文士的标准来责备他们。书法只粗略写明姓名，已经是过分的期望了，何况还能精妙到如此程度吗！跋苏黄帖。苏轼、黄庭坚的笔墨，片言只字都不是有名无实的宝物。一百件不算多，一件也不算少。难道还要计较作品少吗！跋松庵冯丈书。

译士大夫有享誉天下的盛名，但他的诗文、书法、绘画往往有许多不能与名声相称。闲闲公说过：“根据人品来取舍字画，这种弊病从欧阳公开始。”像我松庵丈这样，诗文、书法、绘画都不逊于古人，若根据人品来评取，欧阳公的话也不算过分。一定会有人能够辨别这一点。跋苏叔党帖。叔党的文章笔力雄健、内容丰赡，实在很有父亲的遗风。苏轼曾说：“身在海外没有什么可以自娱，每当过儿写成一篇文章，我就高兴好几天。”苏氏父子兄弟，文章流派似乎相差不远，世俗之人却怀疑《黄楼赋》不是苏轼所作，苏轼也曾加以辨明。《▯风赋》也有人说不是苏轼不能作，否则也应当增加一些笔墨删改的痕迹。世俗风气竟然浅薄恶劣到这种程度！文章辞赋姑且不论，至于叔党这幅手帖，其中得意的地方，难道也会是苏轼代他书写的吗？这足以令人发笑。闰月十八日书写。跋东坡和渊明饮酒诗后。东坡和陶渊明的诗，气象终究只是苏轼的诗。例如“三杯洗战国，一斗消强秦”这样的句子，陶渊明决不可能写出。只是遗憾“空杯亦尝持”一句，和议论无弦琴的说法彼此矛盾。另一首诗说：“二子真是我的客人，不醉也能陶然自乐。”这一句很好。丙辰年秋八月十二日题写。跋苏氏父子墨帖。次公的字画端正谨愿、安静深沉，很像他的为人。小坡的笔意稍稍放纵，但始终不能改变家传的法度。“杞国节士”四个大字，我不能辨识其中的妙处，所以不敢妄加评论。甲寅年闰月十七日，在同觉师太中的清凉僧舍恭敬观览。题许汾阳诗后。眼科医生许太丞彦清，给我看他从祖汾阳君的《山水图诗》。诗句意境高妙，字画又与明昌词人龙岩、黄华、黄山诸公各自成为名家一样，各有特色，世人尤其珍爱。汾阳君的儿子右司谏道真，也以善于书法著称。如今拿汾阳的笔法来比较，父子二人如出一手。平生我也曾见过蔡大学安世、大丞相伯坚、潍州使君伯正甫三代相传的书法，连眼力明察的人也不能分辨。前辈守护家传法度，大概就是这样。汾阳任泽州知州时，告诫儿子说：“娄相任凭唾沫吐到脸上，周公庙重视闭口不言。片刻光阴大禹都珍惜，三次任命考甫才确定。”我们河东人至今还传诵这些话。司谏在贞祐、兴定之间，直言极谏，与陈公正叔齐名，当时号称“陈、许”。父子都是名流，在中朝一百多年中很少有类似的。彦清继承他们的传统，是多么幸运啊！彦清隐居行医三十年。医术既高明，又无论到哪里都以善良著称。说他光耀家族，大概是当之无愧的。这首诗是他们家的传家宝，应当秘密珍藏，使后人知道世代德行的由来。丙辰年夏六月二十一日，晚辈河东元某恭谨书写。《毛氏家训》后跋语。渭南君避乱到了中方，正卿正任职于洛阳以西的枢密院。渭南君亲笔写信告诫他，说公为人清廉正直，不欺昧神明之理。内翰王伯翼已经把这件事叙述得很详细了。我从前在汴梁时，岳父提举因为宗族姻亲的缘故，与公互通谱牒，彼此友善，已经有几十年了。两位君子的资质禀赋都高明刚正，大体相近；他们的言语行为之间，有些地方并非预先约定，却自然相合。提举乘驿车到方城，御史因为私人怨愤横加构陷，捏造流言，于是使他陷入诏狱。一旦遭受挫折，便再也无法振作，也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他写信给渭南君，叙述事情的始末，最后以报效国家的诚心，只有天地神祇可以明察作结。朝廷虽然后来也知道他是被诬陷牵连的，却没有人为他昭雪。这封信正卿也曾给我看过，因此我又得到渭南君的亲笔信，反复阅读揣摩，私下深为感慨。苏东坡说过：“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壬辰之乱时，侯王世家的后裔、忠臣贤士的子孙，不是倒毙在荒野之中，就是流离在道路上的，很多都是这样！大名毛氏家族将要断绝而又重新延续，稍微衰落而又更加兴盛，恩泽像河水润泽九里，福泽还及于内外亲属，谁能说这不是有人为它开启了复兴之路呢？我知道中方执笔写信的时候，渭南君的子孙弟侄，已经安居在鸡水之上了。己酉年冬天，我从燕地回到幕府，馆中宾客来往十分勤密。公的夫人是我的姨母。我有幸看到先世德行和姓名的记载，谨以这篇粗陋的文章续写在王内翰之后。十一月二十六日，侄婿河东元某整肃衣襟书写。题写《张仲可东阿乡贤记》之后 东阿进士张仲可，把乡里的先生、平章政事寿国张公、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高公、平章政事萧国侯公以下，由文阶出仕晋升的二十三人，既排列姓名刻在石碑上，又抄写另本拿给同道之人看。我认为，寿公当初第一次进谏不要立李氏为元妃，第二次进谏山东军队括取土地，认为这样会得到军心而失去民心，后来造成的祸患将不可胜言；谏言既不被采纳，他便交还相印归去。他的风骨凛然，当代名臣没有超过他的。萧公任行台于东平，威严与恩惠并施，山东父老焚香迎拜，称他为太平宰相。承旨公舍生取义而死，即使古人也没有能超过他的；虽然他的事迹没有刻在金石上，谁能不敬仰他呢？至于其余二十人，事迹没有记载，只记录了爵位和乡里。我私下认为这样还不完整。为什么呢？追述前代贤人，是乡里后辈实在应负的责任，柳子厚的《先友纪》和《近世名臣言行录》已有先例。至于大县有万户人家，经历太平百年之久，受到风俗教化的涵养、名节操守的劝勉激励，其中一个普通士人，时运不济，抱着遗志死去，与草木一同腐朽的，又哪里数得清呢？如果确实把他们写入记录，像《汝南先贤》《襄阳耆旧》那样，流传给后世永久观看，这个先例难道唯独不能援用吗？仲可出身名门，又有志于学，所以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你。见到贾显之老先生时，请试着问问他，认为这样做怎么样？丁巳年夏五月二十六日，河东人元某谨慎书写。题写紫微刘尊师山水画

译山水画家在李成、范宽之后，以郭熙为最高品第。郭熙的笔力虽老而不衰，山谷诗中有“郭熙虽老眼犹明”的句子，记的就是郭熙八十多岁时作画的情形。近代太原张公佐所作《山间风雨图》，有出神入化的妙处，活到八十六岁才去世。他一生留下的遗迹，在河东往往可以见到。公佐之后，便有紫微刘尊师。尊师喜爱画山水，晚年得到郭熙的《平远图》四幅，喜爱它们并加以学习，从此画笔大为进步。今年已经九十七岁。他为门弟子邵抱质作了《春云出谷》《湖天清昼》《千崖秋气》《雪满群山》四幅画，颇有古法的典范。抱质请我题记，因此写下这些话。这位老人是定襄人，童年便入道，道行高洁深厚，又精通玄学。我从夫子所说“人的本性在于正直”这句话中，在他身上看到了实证。我担心后人看到老人的这些画作，只会拿他与郭熙、公佐比较优劣，却不知道他的道行如此高深、玄学修养如此精湛，所以特意把这些写出来。癸丑年冬十月初一，郡人元某记。题写学易先生刘斯立诗帖之后 学易先生的诗，极像东坡的《和陶诗》，不应当归入江西诗派。闲闲公的评论已经作出了定论。这首诗我初到嵩山时曾经见过，能够领会它的意思，却不能记住它的文辞。我寻访了十年，北渡以后将要回太原，经过东郡时，才又在乡人王清卿家里见到它。我对它爱得很深，而又很久没有见到，重新看到时光彩焕然如神明，顿时恢复了当年的样子，所以高兴地为它题写。我家收藏有唐代刘长卿的诗，是学易堂的旧物，也是先生亲手校订的本子，题记说：“壬午年六月，就夏英公孙仪公家藏本校订。”字迹清楚秀美，像唐人书写《盘谷序》一样。另外，仪真县令名迹，是皇统年间宰相宣叔的父亲，与先生属于兄弟辈，有诗文两册，名叫《南荣集》，宣叔抄录它们以备遗忘。战乱以后，只有我家还收藏着这些书。如此说来，我与学易刘氏，难道就是世人所谓的缘分深厚吗？戊戌年八月六日谨慎书写。题跋龙岩书写柳子厚《独觉》诗 龙岩这卷大字书法，学习东坡而稍微有所收敛，所以旧有的笔法仍然保留在最后四行。二十二个字如行云流水，自有奇特的趣味。只是它处于有意与无意之间，因此好像出自两个人的手笔。题写闲闲公书《赤壁赋》之后 夏口之战，古今人们都喜欢称述它。东坡的《赤壁》词，大概是借戏谑的方式把自己比作周郎吧。词只有一百多字，却把江山人物的情韵全部写尽，再没有剩余，所以它应当成为乐府中的绝唱。闲闲公竟然用仙人的语语追和它，不仅词气放纵洒脱，完全超越了一般书法的规矩，字迹也无愧于词作。辛亥年夏五月，我因事情来到太原，借宿在大悲寺僧舍。田秀实侯拿出这幅作品给我看。闲闲公七十四岁时，逝世于壬辰年。今天是十二日，正是他的忌日。感念往昔，惆怅了很久，于是在后面题写这些话。《赤壁》一画，是武元真所作。门生元某书写。赵闲闲书写柳柳州、苏东坡、党世杰、王内翰诗作的题跋（新补，据《金文最》） 柳柳州的《戏题阶前芍药》，东坡的《长春如稚女》以及《赋王伯飏所藏赵昌画梅花》《黄葵》《芙蓉》《山茶》四首诗，党承旨世杰的《西湖芙蓉晚菊》，王内翰子端的《狱中赋萱》，共九首。我请闲闲公把它们合写在一幅卷轴上，并在后面自题说：柳州心中的怨恨越深，言辞反而越舒缓，得到了古诗的正体。他的诗清新婉丽，即使六朝辞人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东坡喜爱并学习他，形神都模仿得极其工巧，但他的怨意却不能自己掩饰。党承旨出自这两家，文辞略显不足而意味有余。王内翰并没有有意追随前人，却偶然与他们相合，于是成为集中第一。大体说来，柳诗出于雅正；东坡以下，都带有骚人的余韵，这就是所谓“生不同时而共同成为名家”的情形。赵闲闲书写拟作和韦苏州诗的题跋（新补，据《金文最》） 闲闲公在正大九年五月十二日去世，这一卷是他晚年的书法，因此能够兼备钟繇、张芝等人的各种书体。除了像屋漏痕、锥画沙那样的笔意之外，另有一种独特的风神，使人喜爱而不厌倦。一百年来，诗人大多学习东坡、山谷，能够拟作韦苏州、王右丞诗歌的，只有闲闲公一人。只有真正有鉴识的人才能欣赏它。《米帖》跋尾（新补，据《雍睦堂法书》） 东坡喜爱海岳翁，有这样的话：“米元章的书法就像用快剑砍削蒲苇，没有不称心如意的。确实如此，自王献之以来，他是第一人而已。”又说：“他的文章清劲雄奇、超凡脱俗，字也超逸高迈、出神入化。”后人对于这样的称誉，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所能说的，只是他的天资高，笔墨功夫深，学习达到了无所可学的境界。乙卯年九日，好问书写。《元遗山集》卷第四十一 新乐府之一 《水调歌头》在少室山玉华谷的月夜，我与希颜、钦叔饮酒，醉中写下这首词。玉华诗老，是宋代洛阳的耆英刘几，字伯寿。刘几有两个侍妾，名叫萱草、芳草；他吹着铁笛，骑牛闲游山间。玉华亭台楼榭的遗址还在那里。金堂、玉室，是嵩山的典故；石城、琼壁，是少室山三十六峰的名称。山里人家酿的酒刚刚成熟，取来尽情喝醉，不计较钱财。清溪边留饮了三天，鱼鸟也都感到欣喜。听说玉华诗老袖中藏有令人忘忧的萱草，骑在牛背上比坐船还稳。铁笛长久埋没，雅正的曲调究竟还有谁来传承？我坐在青苔上，斜靠着乱石，心中明亮却久久不能入睡。高大的松树在半夜发出悲凉的长啸，笙歌与仙鹤从遥远的天际降临。天上有金堂玉室，地下有石城琼壁，另有一片山川天地。举酒询问明月：今夜究竟是哪一年？第二首，与李长源游览龙门 滩头水声冲荡着高崖，秋日的气息使云林显得宁静。回头望洛阳城阙，尘土是多么深重。前一天神采照耀在牛背上，今天春风吹拂着马耳，因此看到了古人的心境。在青山脚下笑一笑，头上还没有被二毛侵染。问龙门像什么？像山阴。平生梦想中的佳境，应该留下眼睛，等以后再来登临。我有一杯芳香的美酒，唤来山花山鸟，在我醉后陪伴我吟诗。何必一定要有丝竹乐器，山水自然有清越的声音。第三首，缑山夜饮 石坛被秋露洗濯，高大的树木拥抱着苍茫烟霭。缑山七月曾有笙歌和仙鹤，仙人曾在这里升天。试问云间的嵩山、少室山，老眼纵观无穷今古，夜间炼制的仙药有几个人传承？宇宙最终不过是一抔土，城郭却又历经千年。一襟清风，一片明月，都在酒樽之前。请王子乔为你尽情饮酒，留下来看我醉时的颠狂。幽深遥远的白云与青色山峰，浩荡的银河与青天，使长袖可以回旋起舞。举手辞别浮世，我就是饮酒中的仙人。第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