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六

译那个女子十八岁，娇美得令人怜爱；在春风前亭亭玉立，姿态袅袅。天上的仙人以玉为骨，人间的画工也画不出她的美。小小的油壁车，轧轧地驶出东华门；金缕盘成的双带，云霞般的衣裙踏过雁沙。一片早晨的云彩没有化成雨，被风吹走后又落入谁家？少年难道不能成为受恩封侯的人吗？骑着金鞍马、戴着绣帽，也一样风流。否则就典当鹔鹴裘，像司马相如那样即使四壁空空也甘愿白头。金谷园的楼台寂静而无主人，燕子不来，花朵在雨中开放。只知道玉佩环珮发出离别的声音，谁能从琵琶声中得到私下的倾诉？无情的鸂涑鸟和翡翠鸟[原文“鸂涑▯鸟”有疑字]，有情的蜜蜂中雄、蝴蝶中雌；劝你斟满金屈卮，明天花谢之后，空自折取花枝。《后芳华怨》。江南的破镜飞上了天空，三五、二八之夜清光圆满。哪里知道汴梁失陷以来已经一千天，寂寞的菱花镜仍然只有半边。白沙漫漫，车轮辘辘；鹍鸡弦歌之中夹杂着杜鹃的哀哭。边塞城门下的人憔悴无人知，白白地替珠娘怨恨金谷。乐府刚唱起《娃儿行》，弹奏▯局，心中却并不平静。如今雄蜂雌蝶都还没有死，老眼看着上天，仿佛它还有情意。白玉搔头插在乌黑如云的发间，玫瑰面脂使肌肤显得滑润。春风吹来令人无力，不必相思也会销魂。洛阳花中极品是姚家的黄花，扬州银红花香冠一国；千重围绕也看不够，任凭风雨摧打，徒然令人断肠。丹砂是万年长生药，金印可作八州都督；却都不如在秦宫中一生生活在花间。长门宫中早晚陪伴司马相如，甚至用尽千金来买消渴药。《结杨柳怨》长乐坡前斟下一杯酒，郑重地为行人系结杨柳。可怜杨柳有千万条枝，眼看全都落入行人手中！轻烟细雨与碧绿相映，惹得春风姿态万千，纷乱撩人。路人喜爱这风流的树木，却无可奈何地任凭人们早晨攀折、晚上攀折！早攀晚折，什么时候才会完？哪里知道行人在暗中已经渐渐老去！今天白衣上沾满洛阳尘土，明早白发将面对塞城荒草。杨柳年年岁岁都青绿，关塞之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管离情？春风啊，谁来郑重地告诉你：折断长枝后，不要让它再生长。《秋风怨》碧瓦高处的梧桐被疏雨敲响，我坐着倚在薰笼旁，时时独自低语。守宫砂一经点上，便决定生死，哪怕狗跑鸡飞，也不要再替女子操心。云间箫鼓声在漫漫长夜中令人厌倦，宫禁中的漏壶，谁把海水添进去，竟这样漫长？一个春天门外都没有羊车经过，如今又看见秋风拂动翠色帘幕。总把怨恨归咎于画工毛延寿，却不知道世上还留有竹枝盐这样的奇物！《归舟怨》渡口的杨柳青了又青，闺中的少妇触动了离别之情。只因打听到狂夫所在的地方，夜夜都梦见洛阳城。南风吹动船橹发出声响，北雁嘤嘤鸣叫。江水流去望不到尽头，相思之情如春草滋生。《征人怨》瀚海上的风烟一扫便空，玉门关的归路什么时候才能向东？塞外难道是秋寒来得太早了吗？一夜清霜，已经铺满了镜中的鬓发！《塞上曲》平坦的沙地上细草零落，羊牛四散；一簇征人驻守在戍楼。忽然看见陇头有新雁飞过，众人一时回头，遥望南方故州。《西楼曲》游丝飘荡，落絮纷飞，春天漫长；清晨西楼放晴，花朵簇拥成团。楼中的少妇弹弄瑶瑟，一曲还未终了便坐着长叹。去年我和郎君向西进入关塞，浩荡春风随着金鞍同行。今年我却独自骑马向东回来，只剩凋零的芙蓉面对寒冷秋水。并州刀剪不断东流的水，湘竹年年被露水染成紫色。即使海枯石烂，两只鸳鸯也只应双飞而行，便双双死去。重重城门中车马奔驰，红尘飞起；干鹊无缘无故地为谁报喜？我在镜中独自说话，无人知晓，想插一枝花，却泪流如洗。《后平湖曲》越地女子容颜如花，吴地男子洁白如玉。上天让我们隔墙相邻，却不让我们同被而宿。美人一笑价值千金，连城之璧也不能换取百年的真心。楼上墙头没有一样东西，傍晚烧火、早晨舂米，过一生也足够。秋风拂过罗衣，秋水映照红妆。抬头看见郎君到来，低头采摘莲房。郎君的心只像菱角刺那样短，我的情意却不觉得藕丝那样长。和郎君约在什么地方？只是被同船的女子遮挡住了视线。春波淡淡荡漾，情意无穷；牛郎织女两颗星光彩闪烁，却不能彼此交谈。十里平湖上小船缓缓行驶，岸边的花和水洲的草陪伴着人归去。鸳鸯受惊，向东西两边飞走；只有蜻蜓交接着翅膀飞翔。《洧川行》洧川道路旁太阳将要西斜，不知是谁家的少妇掩面哭泣？漫长的道路怎么也走不完，她亲自携带着粉盒、镜子和衣物。她自称是娼家女子，家在梁门以东；丈夫是个轻薄儿，新娶的人容不下她。回想最初在娘家时，只管放纵娇慵。父母爱惜女儿如同爱惜美玉，走近细看时，她的脸色红润。无缘无故嫁给了浪荡子作妻子，流落飘零在尘土之中。可怜桃李花，颜色娇嫩繁茂；早晨看花枝还好，晚上再看花枝已经空了。怎样才能得到三百斛明珠？用重重帘幕围住春风！《长安少年行》黄衫少年像玉石雕成的一样，生长在侯门之中，外人并不认识。路上遇见豪客询问姓名，他把金鞭握在袖中，侧身作揖。卧着的骆驼背负行囊，蒙着锦帕；石榴汁压在银筒里。八月的苍鹰白如一片飞雪，五花骏马奔驰得四蹄生风。日暮时在新丰原上打猎，三更时分又在灞桥东边歌舞。《黄金行》赠给王飞伯 王郎年少，诗歌境界新奇，气象惨淡中含有古朴的春意。笔下既有仙人之语，又有鬼神之语，只有温庭筠、李商隐可以相比，此外无人。上天偏让诗人落在贫寒的身世中，你却不知道，这正是自有神异。世间不肯买诗名的用途，一袭青衫却重如衡山、霍山。儿子贫穷，女儿富贵，母亲各怀两种心思，哪里还谈得上同穿战袍、同做一梦！进门呼唤妻子，她却不下织机；孩子满脸污垢，哭喊着饥饿。你的诗只有《贫女谣》，什么时候曾梦见《金缕衣》？外祖父母每天都有话说，认为把女儿嫁给书生只是白费心思。昆阳城下三更饮酒，醉中的胆气盘曲高耸，仿佛插入星斗。一夜之间诗肠中老蛟怒吼，十尺高的人也从车上跌落。即使被砍头也不屈服，写下三万字，又要向哪一道门低头？谁能赐我千两黄金，使君王像破镜一样飞上天空。《隋故宫行》渭川杨柳最先得到春意，二月黄莺啼鸣，声音百转清新。长春宫中千树如锦，暖日晴云令人思念得厉害。君王半醉中唱着吴歌，绛仙起舞，皱起翠色蛾眉。吴地人徒然夸说曾经享乐，三十六座宫殿又能有多少？千秋万古的金银宫阙，如今海水淹没三山，只剩一丝痕迹。繁华如梦醒来，世人却不知道；只留下寒蝉对着秋月哭泣。《解剑行》古剑黑得像漆，剑身郁郁闪动星纹。我抚摩它二十年，今天把它拿来赠给你。长鲸鼓动巨浪，三座仙山也会沉没；我知道你不是埋在泥中的凡物。袖中有一卷《白猿书》，还没有决定是带刀出仕，还是买牛耕田。壮志被风云压抑而沉重，惭愧自己没有漂母那样的千金相助。长安的侏儒饱得几乎要死，万古以来却不明白 上天的心意。北风浩浩吹送行客，陇水无声，雪花洁白。荆轲墓头秋草枯干，击筑高歌，又有谁来赏识？你没看见秦国丞相百里奚披着五羖皮离去时，还在煮鸡烧柴；又没看见穷困的苏季子，合纵成功归来，身上佩印累累。大丈夫降生于世，自然有纵横万里的气概，骤然变化，谁能预知？大冠像簸箕一样高大，盼望你成才；即使同享富贵，也愿同生共死。《征西壮士谣》三十岁还没有二十岁强壮，手中却握着一丈八尺长的蛇矛。全因为官家所赐金印足够显赫，便不怕百死，奔赴沙场。捉住贺兰山下的贼人，骑着金鞍马、戴着绣帽荣耀还乡。《望云谣》

译渡过江水采摘芙蓉，芙蓉还在等待秋风。登山采摘兰草，兰草却因霜来得早而凋零。美人亭亭玉立在云霄之上，忧郁地摇曳着边走边唱，无法招引她回来。湘弦声低沉，诉写幽怨；忧愁的心纷乱，如同牵扯乱丝。金枝翠叶纷纷映入眼帘，春草遥远，春水也遥远。《望归吟》塞上云彩横着一抹，平整得像刀截；塞草茂盛，倒卧在榆树叶间。长城下的泉窟深邃，战死者的尸骨寒冷；万古以来，牛羊饮着含冤者的血。少年腰系锦带，佩着吴钩，独自骑马去求取封侯。出发时只说从军快乐，却不知道关山空自经历，回来时已经白了头！北风吹沙，夹杂飞雪，弓弦发出声响，冻得仿佛将要折断。寒衣昨夜从洛阳送来，空闺中捣衣声伴着秋月，令人肠断。年年岁岁盼望回家，到了今天，归期反而更加遥远。谁能替我向南州询问消息，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拜见李轻车？《梁园春》五首，车驾迁到汴京以后所作。军队向南进发，三次取得胜利；大雪从东方飘来，积了二尺多。今年长春宫中喜事很多，宫中应当举杯畅饮万年酒。长春，是德陵诞节的名称。暖意进入金沟，细浪增添；津桥杨柳碧绿纤细。卖花声传到遥远的天街，几处春风掀起了绣帘？上苑春意浓郁，白昼景色悠闲；绿树如云、红花如雪簇拥着三山。宫墙不能阻隔东风，东风偷偷把天香送到人间。楼台宫观沉沉地笼罩在细雨中，墙外花木杂乱地呈现青红两色。朱门不能藏住春色，燕子栖宿、黄莺喧鸣的地方处处相通。双凤箫声隔着彩霞传来，宫中黄莺催促人们欣赏玉溪花。谁怜惜丽泽门边的杨柳，瘦弱地倚着东风，遥望翠华？龙德宫中有玉溪馆。丽泽，是燕都西门的名称。《探花词》五首 宫禁之中苍龙门开启九重关，殿前鹦鹉呼唤新入班的官员。深深的绿树间鞭声传远，袅袅薰风中扇影悠闲。浩荡春风吹入绣鞍，令人怜惜孟郊一生贫寒。皇州花色正好却无人照管，不必让新郎骑马去观花。六十人中数他年少，风流人物谁能占据探花宴？阿钦即使才情已经尽显，仍然少了一根张郎那样的白玉鞭。李钦用二十七岁，张梦祥小一岁，又听说尚未婚配。美酒清歌结成一次美好的游赏，红衣先替水洲上的莲花忧愁。曲江共同谈说樱桃宴，却看不见西园秋日的风露。人物风流，神采蔼然可见；逼人的佳作，已经写得翩翩有致。龙津的春色年年都在，不要因为获得新的官衔而使必先烦恼。《猎城南》翩翩而行的游侠少年，白马洁白如匹练。早晨出城南打猎，傍晚赶赴军中宴会。北平有真正的猛虎，正好珍惜腰间的箭。春风到来时，瑶草芬芳，碧绿池塘旁的珠树上栖宿着鸳鸯。春风离去后，瑶草凋零，飞来的大雁和归去的燕子遥遥相望。鸳鸯不能成双，燕子与大雁也相隔天涯。弯弯的眉毛带着忧愁的颜色，静静地与远山一样绵长。锦被上铺着罗席，梦中说话，诉说相思的怨恨。月光明亮，乌鸦在夜里啼叫；空闺中的泪水如霰雪般洒落。《幽兰》仙人从舜帝的九疑山而来，以辛夷花作车，以桂树作旗。疏麻在前面引路，杜若相随；披散的芙蓉和江蓠分布四周。南山向阳处草木衰败，山涧和山冈层层重叠，人迹稀少。苍黑的山崖流出泉水，像悬挂的白色彩虹；兰花自由自在地独立着，任风吹动衣裳。问它为什么来、有什么期待：一年将要结束了，为什么还不归去？钧天帝居 清静而平坦，瑶林玉树闪耀光辉。自弃于荒野之中，有谁能够知晓？霰雪凄惨，寒气清冷地侵入肌肤。一寸根须却像山一样不可移动，伯夷、叔齐不肯回返，终于在首阳山挨饿。饮芳草、食香草或许还可以勉强度日，西山高高，徒然只剩蕨薇可采。露水盘中无人祭荐屈原，山鬼在云间悲切地哀鸣。空山月亮升起，夜色微明；不时有彩凤成双栖息。梅花 去年梅花开得晚，今年梅花开得早。调制羹汤需要美好的果实，春风不要匆匆吹过。《宝镜》宝镜悬挂在秋水般的清光中，青眉红粉装扮容颜。春风与我素不相识，白白地使人肝肠寸断。《续小娘歌》十首 吴地少年沿路唱着歌前行，十人一群、五人一伙应和歌声。唱的是小娘的《相见曲》，却不懂得离开故乡、离开国家的心情。从北方来的游骑每天纷纷而至，断岸长堤上布满如阵的云气。成千上万的村落都无法借住，只好留下城池来保护官军。山中没有洞穴，水上没有船；单骑驱赶着数千人。即使今年能够留下来，又要让我们到哪里度过明年？站在青山高处遥望南方州郡，漫漫江水环绕城池流去。愿能让这一身随着江水漂走，直到海底也不回头！昨日风沙如此，今日又是如此；踏碎鸦头般黑的道路，路途更加遥远。不像在南桥骑马的日子，鲜红的七尺绸带系在郎君腰间。一群又一群大雁相送着飞过河来，人们有的歌唱、有的哭泣，雁声也显得悲哀。大雁到了秋天却向南飞去，南方人渡到北方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竹林溪流、梅花山坞寂静无尘，二月的江南正是烟雨春天。令人伤心的是今天河流道路上，千里之间荆棘丛生，不见一个人影。太平年月婚嫁都不离开故乡，俊秀的儿郎和娇小的姑娘成双成对。三百年来受到的涵养，却要用沙漠来交换牛羊！饥饿的乌鸦坐守着草间的死者，青布还留在旧领巾上。六月的南风吹行一万里，若只剩白骨，便会化为尘土。黄河绵延千里，扼守着兵家冲要；虞国、虢国灭亡的旧事明明就在眼前。请转告淮西诸将：不必夸耀蔡州的功劳。《并州少年行》北风震动大地而起，天边漂浮着许多云彩。登高长啸一声，六龙驾日仿佛忽然蹉跎。我想横渡江水，与蛟龙鼍鳄搏斗，万弩齐发，射起阳侯般的巨浪。或者到燕赵之间大规模打猎，黄熊、赤豹全都用罗网捕获。男儿率领万马，任凭指挥驱使；早晨从细柳出发，晚上到朝那，扫过黑山，使阳和之气遍布。归来在明堂拜见天子，黄金腰带横束，冠帽高耸。人生只要能成为张骞、傅介子那样的人，远胜于僵死在空山之中。你没看见并州少年夜里枕着兵器，破屋中灯光耿耿，天河低垂；想睡却睡不着，泪水滂沱。忽然扬鞭，想起刘越石；拔剑起舞，伴着鸡鸣歌唱：东方还没有天亮啊，黑夜怎么办！凶猛的老虎横卧在道路上，方圆百里无人敢吐唾沫。众多善射猛虎的人一见它，弓箭便从手中掉落。谁知世上还有李将军，一声如霹雳的弓弦响，惊得山石仿佛裂开！昨日赠你两枚南金，今日又赠你缘绮琴；没有别的东西可送给你，只有百年不变的真心。卷第七 五言律诗 怀念益之兄 世事艰难，令人发出伊川之叹；思乡之情，带着越地客人的声调。上天应当让一切在将来安定，陆机却早已沉沦。忧愁渐渐催人衰老，接连不断的事情越来越多。谁说忧愁容易排遣？我自知无力承担。马鞭的影子惊动疲马，钟声催促暮禽归巢。身处棋局之中没有闲适的踪迹，喧嚣之外却有幽静可寻。梦中失去了名家的笔，书里还保存着遗子之金。山田与石头相杂而瘠薄，茅屋隐在高云深处。春雨过后蔬菜长成菜圃，秋霜之后柿子挂满树林。树荫凉意拂过席面，花香淡淡充满衣襟。夜宿的白鹭窥看清晨汲水，孤猿伴着黄昏吟叫。溪边僧人有时来问字，野外客人有时懂得弹琴。怀抱美玉不要急于求售，面对酒杯可以慢慢斟饮。兄长啊，等到团聚之日，曾经谈过要共度百年。汴地禅师亲自砍取普照寺的瓦制成砚台，作诗赠我；我作和诗二首 寺院虽已荒废，瓦片却没有毁坏；这方砚台奇特，功用也很多。已经知道善于雕琢的人很少，又怎能奈何得了这番苦心！它挺拔坚硬，无可匹敌；润泽津津，几乎可以呵气使其生润。羽阳陵谷已经变迁，冰井台的文字也发生讹误。把它赠给我，胜过黄金美玉；辞句惭愧，不能比拟长吉的《紫石歌》。遥想其中仍有玉声，洗净双耳等待它被研磨。长吉有《紫石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