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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遗山集二十二

卷第二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97 段

汝之洋洋,思圣有堂。礼乐衣冠,此为之乡;维御史君,尤鲁士之良。沉潜而刚,耆艾而敦庞;可以为公卿大臣,训于四方。昔往矣,秉笔帝旁,蔼然粹温,如圭如璋。今来斯,微服裹粮,衡门栖迟,咏歌虞、唐。谓其逢也耶?茫乎及夜舟之藏。其不逢也耶?泰焉如晚节之昌。抱明月而长终,怀旧俗而不忘。在君为乐天,而识者涕滂。林深而兰芳。风雨如晦,而鸡鸣有常。世无良史久矣,孰为发幽潜之光?

御史程君墓表

君讳震,字威卿。先世居雒阳;元魏,迁两河豪右实云中三州,遂为东胜人。曾大父获庆,大父总,质直尚气节,乡人有讼,多就决之;至于婚嫁丧葬不能给者,亦借力焉。父德元,自少日,用侠闻,尝与群从分财,多所推让,州里称之。后用君贵,封大中大夫。雷内翰渊述世德之旧,备矣。大中子八人。长曰鼎,老弟仁让,闺门肃睦,有古君子之风。以六赴廷试,赐第,调濮州司候。次曰雷,由武弁起身,官怀远大将军。君,其第三子也。资严毅,虽所亲,不敢以非礼犯之。幼日,梦人呼为御史,故每以谏辅自期。章宗明昌二年,经童出身,补将仕佐郎。泰和中,年及,注授临洮府司狱,忻州司候判官。以廉干,为西京招讨司,奏辟提控沿边营城粮草。寻擢王刚榜词赋进士乙科,换偃师主簿。宣宗幸汴梁,入为尚书省令史。时相知其可用。不半岁,特授南京警巡副使。秩满,例为广盈仓监支纳官。兴定初,辟举法行,用荐者,除陈留令。将之官,白府尹言:‘县务不治,令自任其责,丞、簿、佐史辈无豫焉。幸无扰之,使令得尽力。’尹诺之。既到官,事无大小,率自负荷;次官奉行而已。时秋大旱,冬十月乃雨。归德行枢密院发民牛运粮徐、邳,君为使者言:‘吾麦乘雨将入种,牛役兴,则无来岁计矣。使者不能宽十日程耶?民事果集,虽乏军兴,吾不辞也。”使者怒而去。君力毕农种,粮运亦如期而办。行院仍奏君:‘要誉小民,不以军食为急,’朝廷不罪也。既受代,大司农奏课为天下第一;御史台察能吏,亦为奏首,且言:“可充台谏。”京东总帅府奏辟经历官,不许,乃拜监察御史。君莅职,慨然有埋轮之志,即劾奏:‘平章政事荆王,以陛下之子,任天下之重,不能上赞君父,同济艰难;顾乃专恃权势,灭弃典礼,开纳货赂,妄进退官吏,从臾奴隶,侵渔细民,名为和市,其实胁取。诸所不法,不可一二数。陛下不能正家,而正天下,难矣。’书奏,宣谕:‘御史台程某敢言如此,佗御史不当如是耶?’且有旨切责荆王,出内府银,使偿物直,敕司马杖大奴尤不法者数人。于是权贵皆为敛手。东方频岁饥馑,盗贼蜂起,特旨以君摄治书侍御史、兼户部员外郎,运京师粮八万石,振徐、邳。君经画饷道,十里一置驿,罗弓刀以防寇敚,具斧斤以完器用,备医药以起病疾,劝助藉以通留滞。辇运相仍,如出衽席之上。饥民踵来,凡所以为贷,为籴,为振赡,忖度肥瘠,无一失其当。州民请于京东帅府:“愿留我程御史,以福残民。”帅府奏君行为部官,诏再往徐、宿,邳。荆王积不平,密遣诸奴,诱奸民徐璋造飞语讼君于台。诸相不为奏,而王独奏之。宣宗颇直君,欲勿问;王执奏再三,乃从之。哀宗时在春宫,遣医药官王子玉谕旨推问官:‘程御史为县,治行第一,监察又称职;有罪无罪,勿为留难。’已而,璋伏诬告,君当还台。在律:官人与部民对讼,无罪犹解职。王风大理寺御史言:‘天下事在所皆部民。’竟用是罢官。君泰然自处,都无已仕之愠;聚书深读,盖将终身焉。天不假年,以正大元年三月二十有一日,春秋四十有四,终于京师嘉善里之私第。积官大中大夫。夫人史氏,封定安郡君,先君三年殁。子一人,思温,举进士。以某年月日,举君之柩,祔于金昌府芝田县某里大中君之新茔,礼也。呜呼!生才实难,尽其才重为难。使君得时行道,坐于庙堂,分别贤否,其功烈可量也哉!方行万里,而车折其轴,有才无命,古人所共叹。虽然,地远而位卑,身微而言轻,乃以一御史,犯强王之怒,卒使权贵落胆,缙绅增气;虽不遇而去,伸眉高谈,亦可以无愧天下矣,尚何恨耶?乃为铭曰:

曲士卖直,见豺而栗;鄙夫媕婀,与凫同波。犯父子之至难,孰绞讦而上劘?横溃我障,刚瘅我诃。炼心成补天之石,奋笔为却日之戈。古有之:‘和臣不忠,忠臣不和。’彼容容者之所得,悉后福之能多?有山维嵩,有水维河,程君之名,永世不磨!

商平叔墓铭

译汝水浩荡流淌,这里有思念圣人的祠堂。礼乐、衣冠之盛,这里是它的故乡;至于御史君,更是鲁地士人中的贤良。他沉潜深厚而刚正,年高而敦厚,可以成为公卿大臣,为四方所取法。从前他出仕时,在皇帝身旁执掌笔墨,声誉美好而性情纯厚,像玉圭和玉璋一样端正。如今归来,穿着便服、裹着粮食,栖迟在简陋的柴门之中,歌咏虞舜、唐尧。说他是遇上了时运吗?茫然得像夜里藏舟一样不可寻觅。说他没有遇上时运吗?却又安泰得像晚年事业兴盛一样。他怀抱明月直到长终,心怀旧日风俗而不忘。在君看来这是乐天知命,而有识之士却为之泪流满面。树林深处兰花芬芳。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却有常态。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好的史官了,谁来为幽隐的德行发出光辉呢?御史程君墓表 君名震,字威卿。祖先世代居住在雒阳;元魏时,迁徙两河的豪右充实云中三州,于是成为东胜人。曾祖父获庆,祖父总,质朴正直而崇尚气节,乡人有诉讼,大多请他们裁决;至于婚嫁丧葬无力办理的人,他们也出力相助。父亲德元,从年轻时就以侠义闻名,曾与同族兄弟分配财产,多有推让,州里人称道他。后来因君显贵,追封大中大夫。内翰雷渊叙述先世德行的旧事,已经很详尽了。大中大夫有八个儿子。长子名鼎,年长的弟弟仁厚谦让,内外家门严肃和睦,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六次参加廷试后赐进士出身,调任濮州司候。次子名雷,由武职起家,官至怀远大将军。君是第三子。天性严厉刚毅,即使亲近的人,也不敢以非礼行为冒犯他。幼年时梦见有人称他为御史,所以常常以辅弼进谏自期。章宗明昌二年,以经童出身,补授将仕佐郎。泰和年间,年龄达到任官标准,注授临洮府司狱、忻州司候判官。因廉洁能干,任西京招讨司,奏请任提控沿边营城粮草。随后考中王刚榜词赋进士乙科,改任偃师主簿。宣宗巡幸汴梁,入朝任尚书省令史。当时宰相知道他可以任用。不到半年,特授南京警巡副使。任期届满,按惯例任广盈仓监支纳官。兴定初年,推行荐举法,因推荐授任陈留县令。将要赴任时,他向府尹说明:“县里的事务若治理不好,应由县令自己承担责任,县丞、主簿及佐史等人不要参与。希望不要去干扰他们,使县令能够尽力办事。”府尹答应了。到任后,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承担处理,下属官员只是奉行而已。当时秋季大旱,到冬天十月才下雨。归德行枢密院征发百姓的牛运粮到徐州、邳州,君对使者说:“我的麦子正要趁着雨水播种,如果征用耕牛,明年就没有生计了。使者难道不能把期限放宽十天吗?如果百姓的事情办完,即使军需运输耽误,我也不推辞。”使者发怒离去。君尽力完成农事播种,粮运也按期办妥。行枢密院仍上奏说君“向小民邀取名誉,不把军粮当作急务”,朝廷没有治罪。任满交接后,大司农上奏评定他的课绩为天下第一;御史台考察能吏,也把他列为首位,并且说:“可以充任台谏官。”京东总帅府奏请征召他任经历官,没有获准,于是授监察御史。君到任后,慨然有埋轮进谏的志向,立即弹劾上奏:“平章政事荆王,作为陛下的儿子,承担天下重任,却不能向上辅佐君父、共同渡过艰难;反而专门倚仗权势,废弃礼法,收受贿赂,任意升降官吏,听信奴仆,侵夺百姓利益,名义上说是和市,实际上却是胁迫掠取。他种种违法行为,数也数不清。陛下连自己的家族都不能整治,却要整治天下,实在困难了。” 奏书上达后,宣宗传旨说:“御史台的程某敢这样直言,其他御史难道不应当这样吗?” 又下旨严厉斥责荆王,从内府拿出银两赔偿货物的价值,命司马杖责其中几个尤其违法的大奴。于是权贵们都收敛了手脚。东方接连多年遭受饥荒,盗贼蜂起,皇帝特旨让君代理治书侍御史,兼任户部员外郎,运输京师粮食八万石,赈济徐州、邳州。君筹划粮饷运输道路,每十里设置一个驿站,罗列弓刀防备盗寇抢夺,准备斧斤修理器具,备办医药救治疾病,劝导并借助民力以疏通停滞。车辆接连不断,仿佛从平坦的席面上运出一样。饥民接踵而来,凡是借贷、收购、赈济等事,他都衡量各地贫富,没有一件失当。州中百姓向京东总帅府请求:“希望留下我们的程御史,来救济残破的百姓。”总帅府上奏君的行为,请求让他任部官;诏令他再次前往徐州、宿州、邳州。荆王积累了不满,暗中派遣众奴仆,引诱奸民徐璋编造流言,到御史台诬告君。诸位宰相不肯上奏,荆王却独自上奏。宣宗颇为信任君,想不予追问;荆王反复坚持上奏,于是宣宗才听从。哀宗当时在春宫,派医药官王子玉传旨给审讯官说:“程御史任县令时,治理成绩第一;任监察御史也称职。无论有罪无罪,不要故意为难他。”不久,徐璋承认诬告,君应当回到御史台。按照法律,官员与部民对讼,即使没有罪也要解除职务。荆王指使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员说:“天下的事情,处处都涉及部民。”最终因此罢免了君的官职。君安然自处,完全没有失去官职的怨愤;聚集书籍深入研读,打算终身如此。上天没有给他长寿,他在正大元年三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死于京师嘉善里的私第。历官至大中大夫。夫人史氏,封定安郡君,比君早三年去世。儿子一个,思温,考中进士。在某年某月某日,抬着君的灵柩,附葬于金昌府芝田县某里的大中君新坟,这是合于礼的。唉!生来有才实在难得,能够充分施展才能更是难得。假使君有机会推行自己的道术,坐在朝廷之上,辨别贤能与否,他的功业哪里能够估量呢?正要走完万里路,车子却折断了车轴,有才而无命,是古人共同叹惋的事。即使如此,他身处偏远、官位卑微,身份低下、言语轻微,却凭一个御史的身份触犯强势的王爷之怒,终于使权贵胆寒,使士大夫增加勇气;虽然不得志而离开,仍能昂首高谈,也可以无愧于天下了,还遗憾什么呢?于是写下铭文说:浅陋之士卖弄正直,见到豺狼便发抖;鄙俗之人模棱两可,随鸭子一起逐波漂流。面对父子之间最艰难的事情,谁能揭发罪恶并向上直刺权贵?横流冲决我们的堤障,刚正之气斥责我的言辞。炼造心志,成为补天的五色石;奋笔疾书,成为击退太阳的长戈。古语说:“一味和顺的臣子并不忠诚,忠诚的臣子不会一味和顺。”那些圆滑随俗的人所得的,难道全都是后世福报吗?有山就是嵩山,有水就是黄河;程君的名声,永远不会磨灭!商平叔墓铭

河间许古道真,以直谏见称。德陵朝正大初,诣阙拜章言:‘八座率非其材,省寺小臣有可任宰相者,不大升黜之,则无以致中兴。’章奏,诏道真赴都堂,问:‘孰可为相?’道真以尚书省令史商衡对。当是时,上新即大位,经略四方,思所以宏济艰难者为甚力。道真已得请,居伊川,即命驿召之,落致仕,复右司谏。天下想望风采,道真亦慷慨愿以人所不敢言者,为天子言之。及论天下事,乃首以公为可相,则公之材为可知矣。公字平叔,商氏。系出陈,继迁郓。七世祖南华府君讳怀钦,官于曹,遂占籍焉。曾祖讳冈,以武弁入官,宋末奏补从事,换忠勇校尉。祖讳驹,两廷试,教授乡里。考讳锡,用公贵,及封朝请大夫。妣王氏,濮阳县太君。公,朝请君之长子也。初,从乡先生李昉方平学。贫,无以为资;方平爱其才,每赒恤之,使得卒业。年二十五,登崇庆二年词赋进士第。释褐洛交簿,以廉能,换郿县。寻,辟威戎令。时岁饥,民无所于籴。公白之行台,得开仓振贷。赖以全活者甚众,县民为之立祠。再辟原武令,以例罢,入为尚书省令史。历粮草边关知管差除三房。考再满,授户部主事。两月,擢监察御史,又充右司都事。于是,朝廷知公,盖将大用矣。改同知河平军节度使事,不赴,奏充枢密院经历官、遥领昌武军同知节度使事。丞相莘公领陕西行台,奏公偕行,充左右司员外郎。密院表留,有旨:,行台地重,急于用人,可从丞相奏。’自是,台事一决于公矣。明年,召还,行台再上奏留之。又明年,丁内艰,乃得还。时正大八年也。十月起,服中充秦蓝总帅府经历官。正月,河、潼失守,召主帅入援。二月九日,军至陕,将由闲道之商州。十一日,抵卢氏山,与北军遇,相拒大雪中,士卒饥,不能战。是夜遂溃。公为北军所得,欲降之,令去巾,不从。将害公,有止之者曰:‘此忠孝人也,姑留之。’其夜,公解佩刀自刭,时年四十七。积官至少中大夫,濮阳县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初娶邓氏,再娶郑氏,并封濮阳县君。子,男二人:长曰挺,次曰陇安。女一人,适泗州司候安邑刘懋。公事长上以礼,接下以诚,与人交,有终始,家居亦未尝有愠容。性嗜学,藏书数千卷,古今金石遗文,人所不能致者,往往有之。南渡以来,士大夫以救世之学自名,高者阔略而无统纪,下者或屑屑于簿书、米盐之闲。公资雅重,遇事不录录,人所不能措手,率优为之;苟可以利物,则死生祸福不复计。平居以大事自任,而人亦以大任期之。至今,评者以公用违其长,使之卒然就一死,为世所惜也。孤子挺等,以某年月日,奉公衣冠,葬于某原。好问辱公知为厚,敢述梗概而为之铭,以寄招魂之词。词曰:

唐、虞之世麟凤游,出非其时圣为忧。黄琮礼天帝所休,毁之椟中孰汝▯?海内茂异君上流,坐之庙堂众职修。天路阻长往莫由,维兕有角不我投。人以死讳我则求,衣冠李卫污褐裘。气息奄奄藏鬼幽,禽息鸟视天为囚。枯龟千年一蜉蝣,畀君完节乃所酬。不然报施神其尤,河济之水无千秋。若孙若子公且侯,豆笾奔走物洁羞。魂兮归居安此丘,北阴莽墟不可留!

雷希颜墓铭

译河间人许古,字道真,以直言进谏著称。德陵朝正大初年,他到宫阙前拜章进言:“八座官员大多不是合适的人才,尚书省、寺监中的小官有可以担任宰相的人;如果不大力升降黜陟,就无法达到中兴。”奏章上达后,诏令道真到都堂,询问:“谁可以担任宰相?”道真以尚书省令史商衡作答。当时皇帝刚登大位,正在筹划四方,极力思考怎样广泛救济艰难。道真已经获准退休,居住在伊川,皇帝便命驿站召他入朝,取消退休资格,恢复右司谏。天下都期待看到他的风采,道真也慷慨地希望把别人不敢说的话替天子说出。等到议论天下大事时,他首先说公可以担任宰相,那么公的才能也就可想而知了。公字平叔,姓商。祖先出自陈国,后来迁居郓地。七世祖南华府君名怀钦,曾在曹地做官,于是就在当地入籍。曾祖父名冈,由武职入仕,宋末奏补从事,改授忠勇校尉。祖父名驹,两次参加廷试,教授乡里。父亲名锡,因公显贵,追封朝请大夫。母亲王氏,封濮阳县太君。公是朝请君的长子。起初跟随乡先生李昉方平学习。家贫,没有资财供给,方平爱惜他的才华,常常周济帮助他,使他能够完成学业。二十五岁时,考取崇庆二年词赋进士。脱去布衣,授洛交县主簿;因廉洁能干,改任郿县县令。不久,征召任威戎县令。当时年成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可以买。公向行台报告,获准打开粮仓赈济借贷,依靠此举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县民为他立祠。再次征召任原武县令,按惯例罢职,入朝任尚书省令史。历任粮草、边关知管、差除三房。两次任期考满后,授户部主事。两个月后,升监察御史,又充任右司都事。于是朝廷知道公将要得到重用。改授同知河平军节度使事,未赴任,上奏请求充任枢密院经历官,遥领昌武军同知节度使事。丞相莘公主持陕西行台,上奏请求公随行,充任左右司员外郎。枢密院上表请求留下公,诏旨说:“行台地位重要,急需任用人才,可以听从丞相的奏请。”从此,行台的事务都由公裁决。第二年,召回朝廷,行台再次上奏请求留下他。又过一年,遭母丧,这才得以回去。当时是正大八年。十月起任,服丧期间充任秦蓝总帅府经历官。次年正月,河、潼失守,召主帅入援。二月九日,军队抵达陕地,将从小路经商州。十一日,抵达卢氏山,与北军相遇,在大雪中相持;士卒饥饿,不能作战。当夜军队于是溃败。公被北军俘获,他们想让他投降,命他脱去头巾,他不肯。将要杀害公时,有人阻止说:“这是忠孝之人,暂且留下他。”当夜,公解下佩刀自刎,时年四十七岁。历官至少中大夫,封濮阳县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起初娶邓氏,后来娶郑氏,都封濮阳县君。公侍奉长官合乎礼,对待下属真诚;同人交往有始有终,居家时也从未露出恼怒的神色。他天性爱好学习,收藏数千卷书,古今金石遗文中有许多人们无法得到的,他往往都有。南渡以来,士大夫以救世之学自我标榜,才能高的往往空泛而没有纲纪,才能低的有时又拘泥于文书、米盐等琐事之间。公气度高雅庄重,遇到事情从不懈怠;别人无法着手办理的事情,他大多能从容做好;只要能够有利于万物,就不再计较死生祸福。平日把大事自任,而别人也以大任期待他。直到今天,评论者还认为公所任用的事情违背了他的长处,使他仓促走上死亡之路,这是世人所惋惜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人〕 孤子商挺等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奉着公的衣冠,安葬在某处高地。好问承蒙公厚爱知遇,谨敢叙述大略为他作铭,以寄托招魂之辞。辞说:唐尧、虞舜时代麒麟凤凰遨游,不生逢那样的时代,圣人也会忧愁。黄玉琮本应在祭天之所受礼,却毁弃在匣中,谁把你弃置于此?海内杰出的人才位居君臣之上,坐在朝廷上,各种职事都能修治。通往天子的道路遥远而艰险,想去也没有途径;只有犀牛有角,却不肯投向我。世人以死来忌讳我,我却要寻求;衣冠之士像李卫一样,却玷污了粗布衣裳。气息奄奄,藏身在幽暗鬼域;像鸟兽一样苟且视息,把上天当作囚牢。千年的枯龟也不过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把守住完整的节操交给您,才是应得的酬报。否则如果神明施报尤其不公,黄河、济水也不会永远流淌。若您的子孙能够成为公侯,就让他们奔走祭祀,供奉洁净的祭品。魂啊,请归来安居在这座坟丘,不要停留在北方阴暗荒芜的废墟!雷希颜墓铭

南渡以来,天下称宏杰之士三人:曰高廷玉献臣、李纯甫之纯、雷渊希颜。献臣雅以奇节自负,名士喜从之游,有‘衣冠龙门’之目。卫绍王时,公卿大臣多言献臣可任大事者。绍王方重吏员,轻进士,至谓高廷玉人材非不佳,恨其出身不正耳。大安末,自左右司郎官,出为河南府治中,卒以高材,为尹所忌,瘐死雒阳狱中。之纯以蓟州军事判官,上书论天下中,道陵奇之,诏参淮上军,仍驿遣之。泰和中,朝廷无事,士大夫以宴饮为常。之纯于朋会中,或坚坐深念,咄咄嗟唶,若有旦夕忧者。或问之故,之纯曰:‘中原以一部族待朔方兵,然竟不知其牙帐所在,吾见华人为所鱼肉去矣。’闻者讪笑之曰:‘四方承平余五六十年,百岁无狗吠之警,渠不以时自娱乐,乃妖言耶?’未几,北方兵动。之纯从军还,知大事已去,无复仕进意,荡然一放于酒,未尝一日不饮,亦未尝一饮不醉,谈笑此世若不足玩者。贞祐末,尝召为右司都事。已而,摈不用。希颜,正大初,拜监察御史。时主上新即大位,宵衣旰食,思所以宏济艰难者为甚力。希颜以为天子富于春秋,有能致之资,乃拜章言五事,大略谓:‘精神为可养,初心为可保。人君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不宜妄费日力,以亲有司之事。’上嘉纳焉。庚寅之冬,朔方兵突入倒回谷,势甚张。平章芮公逆击之,突骑退走,填压溪谷闲不可胜算。乘势席卷,则当有谢玄淝水之胜;诸将相异同,欲释勿追。奏至,廷议亦以为勿追便。希颜上书,以破朝臣孤注之论,谓:‘机不可失,小胜不足保。天所予,不得不取。’引援深切,灼然易见;而主兵者沮之,策为不行。后京兆、凤翔报:‘北兵狼狈而西,马多不暇入衔,数日后,知无追兵,乃聚而攻凤翔。’朝廷始悔之。至今,以一日纵敌,为当国者之恨。凡此三人者,行辈相及,交甚欢,气质亦略相同;而希颜以名义自检,强行而必致之,则与二子为绝异也。盖自近朝士大夫,始知有经济之学,一时有重名者非不多,而独以献臣为称首。献臣之后,士论在之纯;之纯之后,在希颜;希颜死,遂有‘人物渺然’之叹。三人者,皆无所遇合,独于希颜尤嗟惜之云。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考讳思,大定末,仕为同知北京路转运使事。希颜,其暮子也。崇庆二年,中黄裳榜进士乙科。释褐泾州录事,不赴,换东平府录事。以劳绩,遥领东阿县令,调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考满,再任。俄,拜监察御史,以公事免。用宰相侯莘卿荐,除太学博士、还应奉,终于翰林修撰。累官大中大夫。娶侯氏。子,男二人:公孙,八岁;宜翁,四岁。女二人:长嫁进士陈某;其幼在室。初,希颜在东平。东平、河朔重兵处也。骄将悍卒,倚外寇为重,自行台以下,皆务为摩拊之。希颜莅官,所以自律者甚严,出入军中,偃然不为屈,故颇有喧哗者。不数月,闾巷闲家有希颜画像;虽大将,亦不敢以新进书生遇之。尝为户部高尚书唐卿所辟,权遂平县事。时年少气锐,击豪右,发奸伏,一县畏之,称为神明。及以御史巡行河南,得赃吏尤不法者,榜掠之,有至四五百者。道出遂平,百姓相传雷御史至,豪猾望风遁去。蔡下一兵,与权贵有连,脱役遁田闲;时以药毒杀民家马牛,而以小直胁取之。希颜捕得,数以前后罪,立杖杀之。老幼聚观,万口称快,马为不得行;然亦坐是失官。希颜三岁丧父,七岁养于诸兄。年十四五,贫,无以为资,乃以胄子入国学,便能自树立如成人。不二年,游公卿闲,太学诸人,莫敢与之齿。渡河后,学益博,文益奇,名益重。为人躯干雄伟,髯张口哆,颜渥丹,眼如望羊。遇不平,则疾恶之气见于颜闲,或嚼齿大骂不休;虽痛自摧折,猝亦不能变也。食兼三四人,饮至数斗不乱,杯酒淋漓,谈谑闲作。辞气纵横,如战国游士;歌谣慷慨,如关中豪杰;料事成败,如宿将;能得小人根株窟穴,如古能吏;其操心危,虑患深,则又似夫所谓孤臣孽子者。平生慕孔融、田畴、陈元龙之为人,而人亦以古人期之。故虽其文章号‘一代不数人’,而在希颜,仍为余事耳。希颜年四十六,以八年辛卯八月二十有三日暴卒。后二日,葬戴楼门外三王寺之西若干步。好问与太原王仲泽哭之,因谓仲泽言:‘星殒有占,山石崩有占,水断流有占。斯人已矣,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其十月,北兵由汉中道袭荆、襄,京师戒严。铭曰:

译南渡以来,天下称道的宏伟杰出之士有三人:高廷玉献臣、李纯甫之纯、雷渊希颜。献臣一向以奇特的节操自负,名士喜欢同他交游,称他为“衣冠龙门”。卫绍王时,公卿大臣多说献臣可以担任大事。绍王当时重视吏员,轻视进士,甚至说高廷玉的人才不是不好,只是遗憾他的出身不正罢了。大安末年,他由左右司郎官出任河南府治中,最终因为才能过高被府尹嫉恨,死在雒阳狱中。之纯以蓟州军事判官身份上书评论天下大事,道陵认为奇异,诏令他参与淮上军务,仍然通过驿站遣送他前往。泰和年间,朝廷无事,士大夫把宴饮当作常事。之纯在朋友聚会中,有时独自端坐深思,忧叹不已,仿佛早晚都有忧患。有人问他原因,之纯说:“中原只把一个部族当作北方军队,却始终不知道他们的牙帐在哪里;我看汉人将要被他们像鱼肉一样宰割殆尽了。”听见的人讥笑他说:“天下承平已经五六十年,百年没有狗叫般的警报,他不趁时自我娱乐,难道是在说妖言吗?”不久,北方军队发动战争。之纯从军回来,知道大势已去,再没有做官进取的意愿,放纵自己沉溺于酒中,没有一天不饮酒,也没有一次饮酒不醉,谈笑看待这个世界,仿佛它不值得玩味。贞祐末年,曾召任右司都事。不久,被排斥而未被任用。希颜在正大初年,授监察御史。当时皇帝刚登大位,夙兴夜寐,极力思考怎样广泛挽救艰难局势。希颜认为天子年纪尚轻,具有成就大业的资质,于是上奏五件事,大意说:“精神是可以修养的,最初的志向是可以保全的。君主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为职责,不应当随意耗费精力,去亲自处理有司的事务。”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庚寅年冬天,北方军队突然进入倒回谷,势头非常强盛。平章芮公迎击他们,突骑退走,尸体填塞压满溪谷,数也数不清。如果乘势席卷追击,应当可以取得像谢玄在淝水那样的胜利;但各将领意见不一,想停止追击。奏报送到后,朝廷议论也认为不追为好。希颜上书,驳破朝臣孤注一掷的论调,说:“机会不可错过,小胜不足以保全局势。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不取。”引证援据深切,观点明白易见;然而掌兵的人阻挠,策略没有实行。后来京兆、凤翔报告说:“北兵狼狈向西逃走,很多马来不及放入嚼环;几天以后,知道没有追兵,才聚集起来进攻凤翔。”朝廷这才后悔。直到今天,放纵敌人一天,仍是当国者的遗恨。这三个人,年龄辈分相近,交往非常融洽,气质也大致相同;但希颜以名节和义理自我约束,努力实行并一定要达到目标,因此与另外两人极为不同。大概从近代士大夫开始,才知道有经世济民的学问;一时有盛名的人并不少,但唯独以献臣为首。献臣之后,士人舆论归于之纯;之纯之后,归于希颜;希颜死后,于是有“人物渺然”的叹息。这三个人都没有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尤其对希颜,世人更加叹惋。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父亲名思,大定末年任官,官至同知北京路转运使事。希颜是他的幼子。崇庆二年,考中黄裳榜进士乙科。脱去布衣,授泾州录事,未赴任,改任东平府录事。因劳绩,遥领东阿县令,调任徐州观察判官,召任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任期考满后,再次任职。不久,授监察御史,因公事免职。因宰相侯莘卿推荐,授太学博士,恢复应奉,最终任翰林修撰。累官至大中大夫。娶侯氏。儿子两个:公孙,八岁;宜翁,四岁。女儿两个:长女嫁给进士陈某;小女还未出嫁。起初希颜在东平任职。东平是河朔重兵驻扎的地方。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倚仗外敌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从行台以下的官员都尽力安抚他们。希颜任官时,对自己的约束非常严格,出入军中,安然自得,不肯屈服,所以常有喧闹抗拒之事。不出几个月,街巷之间家家都挂有希颜的画像;即使是大将,也不敢把他当作新进的书生看待。他曾被户部高尚书唐卿征召,代理遂平县事。当时年少气盛,打击豪强,揭发奸邪隐伏之事,全县都害怕他,称他为神明。后来以御史身份巡行河南,查获贪赃而尤其违法的官吏,杖责拷问,有的达到四五百下。经过遂平时,百姓相互传告雷御史到了,豪强奸猾望风逃走。蔡地有一个士兵,与权贵有关系,逃脱差役躲到田间;当时他用药毒死百姓家的马牛,再用低价胁迫索取。希颜将他捕获,数说他前后的罪行,当场杖杀。老少聚集观看,万人齐声称快,马匹都因此不能前进;但希颜也因此获罪失去官职。希颜三岁丧父,七岁由几个兄长抚养。十四五岁时家贫,没有资财供给,于是以胄子的身份进入国学,很快就能自我立身,像成年人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不到两年,在公卿之间游处,以及太学诸人中,没有人敢和他并列。渡过黄河以后,他的学问更加广博,文章更加奇特,声名更加显重。他身材雄伟,胡须张扬,嘴巴宽大,面色红润,眼睛像羊眺望时那样突出。遇到不平之事,疾恶如仇的神情就显现在脸上,有时咬牙大骂,久久不停;即使痛苦地自我克制,也一时不能改变。他的饭量相当于三四个人,饮酒多至数斗仍不醉乱,杯酒淋漓之间,谈笑戏谑随意而发。他说话纵横豪放,像战国时的游说之士;歌唱慷慨激昂,像关中的豪杰;判断事情成败,像久经战阵的老将;能够探得小人的根底和巢穴,像古代能干的官吏;他用心谨慎,考虑祸患深远,又像所谓孤臣孽子那样。他平生仰慕孔融、田畴、陈元龙的为人,而人们也把古人那样的成就期待于他。所以,虽然他的文章号称‘一代之中没有几个人能比’,但在希颜看来,这仍是余事。希颜四十六岁,于八年辛卯八月二十三日突然去世。两天以后,葬在戴楼门外三王寺西面若干步的地方。好问和太原王仲泽为他哭悼,好问于是对仲泽说:‘星星陨落有征兆,山石崩塌有征兆,水流断绝也有征兆。这个人已经去了,乌鸟将停在哪里,不知会停在谁家的屋檐下呢?’ 这一年十月,北方军队从汉中道袭击荆州、襄阳,京城实行戒严。铭文说:

维季默父起营平,弱龄飞骞振厥声。备具文武任公卿,百出其一世已惊。紫髯八尺倾汉庭,前有赵、张耻自名。目中之敌无遁情,太原流涕请进兵。掩聪不及驰迅霆,一日可复齐百城。天网四面开鲵鲸,砥柱不救洪涛倾。望君佐王正邦经,或当著言垂日星。一偾不起谁使令?如秦而帝宁勿生,不然亦当蹈东溟。元精炯炯赋子形,溘焉宁与一物并?千年紫气郁上征,知有龙剑留泉扃,何以验之石有铭!

大司农丞康君墓表

君讳锡,字伯禄,姓康氏。世为宁晋人。大父讳成,尝与昆弟分财,他田宅定无所问,止取南中生口十余人,纵为民而已。以故,家独贫。考讳溢,少为里胥,资纯笃。县令者倚之以纳贿。及令为御史所劾,溢自念:‘言直则令被罪,终世不齿。渠官长,而我以事证之,何以立于世?’乃自缢而死。令竟以无迹可寻,获免。伯禄既孤,养于外祖田氏。田见伯禄骨骼异他儿,谓当有望,使之应童子举。饮食卧起,躬自调护,备极劳苦。得解赴都。一日,暮行茭苇中,惧为同行者所遗,至负之而趋。及长,师柏乡王翰周辅,束修不能备,周辅与诸生共赒给之。中崇庆二年进士第。释褐栎阳簿、警巡判官,辟彭原令,入为尚书省掾。考满,迁开封府判官。俄,拜监察御史。言:‘宰相侯挚师安石,非相材;提点近侍局宗室安之,声势焰焰,公行请托,不可使久在禁近。’朝议伟之。选授右司都事,迁京南路大司农丞。破上蔡诸县群不逞把持之党,弹种人以赃污尤狼籍者五六辈,宰相有不说者,云:‘康锡不欲吾种人在仕路耶?’因以飞语中之。出为河中府治中、充行尚书六部郎中。城陷,投水死,时年四十八。伯禄孝于母,友于其弟,有恩义于朋友;从仕,则死心奉公以为民。古所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者,唯伯禄为然。同年生如雷御史希颜,冀都司京父、宋内翰飞卿之等,名士数十人,世以比唐,曰‘龙虎榜’。至论公辅大器,尚以伯禄为称首云。岁戊申,秋九月,予过宁晋,伯禄之从弟锐,招魂葬伯禄于唐城乡东南五里之先茔,以其第三子阿午为之后。伯禄先娶蓟州游氏,再娶鲁山张氏,皆封京兆县君。一子彭原,张出,殁于京师之兵。铭曰:

仕以义行,死与义俱,义存义亡,葬何计乎江鱼?宁晋之墟,维君之居。眷焉顾之,泣涕涟如。岂无蛟蜃之波,以投畀乎谗夫?百岁而下,有历九关为上诉者,其有说欤?

聂元吉墓志铭

元吉讳天骥,姓聂氏。代之五台人。元吉,其字也。父讳明,自先世雄于财,而以阴德闻里中,用元吉贵,封大中大夫。元吉,其长子也。弱冠,登进士第。释褐汝阴簿,转睢州司候廉举、封丘令,入为尚书省边关粮草房令史。考满,授吏部主事、权监察御史。夏人请和,使者互市于会同馆。外戚有身自贸易于其闲者,元吉以大官近利,失朝廷体,且取轻外夷,弹之。遂忤太后旨,除同知汝州防御使事。未赴,为陕西行台所辟。仍用荐书,遥领金安军节度副使、兼行尚书省都事。不半岁,入为右司员外郎,例授京兆府治中、卫州行尚书六部事。庆阳围急,朝议以宿州总帅往救之,奏充经历官。围解,从别将守邠。将欲弃州而东,元吉陈说利害,力止之,不从。将坐是被系。辞连元吉,降授京兆治中。寻,有讼其冤者,即召为开封府签事。旬月,还右司员外郎。丁太夫人忧。未百日,而夺哀复职。车驾东迁,公在留中。贼杀二相,兵及元吉,卧创二十许日,医言可治,公誓之以死。死之二日,权厝某所。娶王氏,子,男二人:长黄童,次玄童。女三人。长嫁进士张伯豪,孝友有父风。夫殁,归在室。元吉既葬之明日,女不胜哀慕,绝脰而死。时乱已极,陵夺烝报,无复人纪,女独以大义自完。士大夫贤之,有为泣下者。其二尚幼。初,元吉以卫绍王崇庆二年登科时,雷希颜渊、宋飞卿九嘉、商平叔衡、张正卿天纲、冀京父禹锡、康伯禄锡,皆在选中,朝野以为得人。而元吉起田亩,能以雅道自将,践历台阁,若素宦然。诸人多以为不及也。予与元吉同乡里,年相若,仕相及。然元吉重迟,予资卞急;元吉耿耿自信,未尝以言下人,予则矫枉过直,率屈已以徇物。道不同不相为谋,故虽与之同乡里,年相若,仕相及,而交未尝合也。今元吉已矣,子惜其有志于世,世亦望焉,而卒之无所就也,乃为之铭以哀之。辞曰:

岩墙之死,匪曰正命。义存义亡,何适非正。天夺予众,力独奚竞?多寿辱随,瞑目为竟。善乎子程子之言曰:“今世之士,其无幸欤?展布其四体,未有以为容也,而得栱梏;萌意于方寸,未有毫末也,而触机阱。”吾于吾元吉,诚爱其得所以死而死,然亦悲夫抱一概之操,泯泯默默,少不能俟天之定也。

卷第二十二

碑铭表志碣

大中大夫刘公墓碑

译季默父起身于营平,年轻时便飞腾而起,声名远播。文武才能完备,足以任用为公卿,一生中只要施展出十分之一,就已经令人惊异。紫色胡须,身长八尺,足以倾动汉廷;前有赵、张这样的名臣,也以不能自比为羞。眼中所见的敌人,没有谁能逃脱真情;太原百姓流泪,请求进兵。即使掩住耳目,也来不及躲避迅疾的雷霆;一天之内便可收复齐地百城。天罗四面张开,足以捕捉大鱼巨鲸;砥柱山也救不了倾覆的洪涛。盼望您辅佐君王,匡正国家纲纪,或许应当著成文章,使日月星辰传扬。一次挫败便不能再起,谁造成了这种局面?如果像秦国那样称帝,宁可不要活着;否则也应当投身东海。天地精气炯炯有神,赋予您这样的形体,怎么会突然死去,甘愿同一物混同?千年紫气郁郁向上升腾,知道有龙剑留在泉台之中;用什么来验证它呢?石上有铭文!大司农丞康君墓表 君讳锡,字伯禄,姓康氏,世代是宁晋人。祖父康成曾和兄弟分割财产,田地房宅一概不要,只取南方的奴婢十多人,放他们成为平民而已。因此家中独自贫困。父亲康溢,年轻时任里胥,资质朴实厚道。县令倚仗他来收纳贿赂。等到县令被御史弹劾,康溢心想:‘如果说出实情,县令就会获罪,终身被人鄙弃。他是我的长官,而我却以此事作证,我还凭什么立身于世?’于是自缢而死。县令最终因没有证据可查而获免。伯禄既成为孤儿,寄养在外祖父田氏家。田氏见伯禄的骨骼异于其他孩子,认为他将来必有成就,便让他参加童子科考试。饮食起居,亲自调养护理,备极辛劳。伯禄考中乡试,赴都城应试。一天傍晚,他在茭白芦苇中行走,害怕被同行的人丢下,竟背负行李奔走。长大后,师从柏乡王翰周辅,束修不能备足,周辅便和诸生共同周济他。崇庆二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栎阳主簿、警巡判官,受辟为彭原县令,入朝任尚书省属官。任期考核期满,升任开封府判官。不久,授任监察御史。他上言:‘宰相侯挚师法安石,并非宰相之才;提点近侍局宗室安之,声势炽盛,公然请托,不能让他长久处在禁近之地。’ 朝廷议论认为他很有才干,选授右司都事,升任京南路大司农丞。他击破上蔡等县一群不法之徒把持地方的党羽,弹劾种族中贪赃污秽尤其狼藉的五六批人。宰相中有不高兴的,说:‘康锡是不想让我的族人在仕途上任职吗?’于是用流言蜚语中伤他。康锡出任河中府治中,充任行尚书六部郎中。城池陷落,他投水而死,当时四十八岁。伯禄对母亲孝顺,对弟弟友爱,对朋友有恩义;任官时,尽心奉公,为百姓办事。古人所谓对于国家的利益,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伯禄正是这样。同年进士中,有如雷御史希颜、冀都司京父、宋内翰飞卿等数十位名士,世人把他们比作唐代,称为‘龙虎榜’。至于评论辅佐君王的大才,仍把伯禄列为首位。戊申年秋九月,我路过宁晋,伯禄的堂弟锐招魂,把伯禄葬在唐城乡东南五里的祖坟,并以他的第三子阿午作为嗣子。伯禄先娶蓟州游氏,后娶鲁山张氏,都被封为京兆县君。有一个儿子彭原,是张氏所生,死在京城的战乱中。铭文说:以正义行事,死也与正义同在;正义存在或消亡,哪里还计较江中鱼鳖会怎样?宁晋的废墟,是您的居处。回头眷恋地看着它,眼泪不断流下。难道没有蛟龙蜃怪的波涛,可以把您投弃给那些进谗言的人吗?百年以后,若有人历经九重关塞向上申诉,这其中难道会没有说法吗?聂元吉墓志铭 元吉名天骥,姓聂,世代是五台人。元吉是他的字。父亲名明,祖先世代以财富雄居乡里,并因积阴德闻名乡中;凭借元吉的显贵,被追封为大中大夫。元吉是长子。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汝阴主簿,调任睢州司候廉举、封丘县令,入朝任尚书省边关粮草房令史。任期考满,授吏部主事,代理监察御史。夏人请求讲和,使者在会同馆进行贸易。外戚中有人亲自在其中经商,元吉认为这使大官贪图近利,有失朝廷体统,而且会使外族轻视朝廷,便弹劾了他。于是违逆太后旨意,被授为同知汝州防御使事。尚未赴任,又被陕西行台征辟。仍凭荐书,遥领金安军节度副使,兼任行尚书省都事。不到半年,入朝任右司员外郎,按例授京兆府治中,兼理卫州行尚书六部事。庆阳被围,形势危急,朝廷商议派宿州总帅前去救援,奏请元吉充任经历官。围困解除后,他跟随另一位将领守卫邠州。将领准备弃城向东,元吉陈说利害,竭力阻止,未被采纳。将领因此将获罪被拘,供词牵连到元吉,元吉被降授京兆治中。不久,有人替他申诉冤屈,立即召任开封府签事。过了一个月,回任右司员外郎。母亲太夫人去世,服丧。不到百日,便被夺去丧服,恢复职务。皇帝车驾向东迁移,元吉留在京城。叛贼杀死两位宰相,战火波及元吉;他卧病在创伤中二十多天,医生说可以医治,他却发誓以死相决。死后两天,暂时安葬在某处。他娶王氏,生男二人:长子黄童,次子玄童;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进士张伯豪,孝顺友爱,有父亲的风范。丈夫死后,她回到娘家居住。元吉下葬的第二天,女儿悲痛思念不能自胜,割断脖子而死。当时战乱已经极其严重,陵墓被盗,淫乱和人伦败坏盛行,女儿独自以大义保全自己。士大夫都称许她,有人为之流泪。其余两个女儿还年幼。当初,元吉在卫绍王崇庆二年登科时,雷希颜渊、宋飞卿九嘉、商平叔衡、张正卿天纲、冀京父禹锡、康伯禄锡,都名列其中,朝野认为选得了人才。而元吉出身田野,能够用雅正之道自持,历任台阁官职,如同素来做官一般。众人多认为自己不如他。我和元吉同乡,年龄相近,仕途也相接。然而元吉稳重迟缓,我的资质却急躁;元吉内心耿介而自信,从不以言语压低别人,我却矫枉过正,常常委屈自己来顺从外物。道路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所以虽然我和他同乡、年纪相近、仕途相接,但交往始终没有真正相合。如今元吉已经去世,我痛惜他有志于世事,世人也对他有所期待,却最终没有成就,于是为他作铭来哀悼。铭辞说:死在岩墙之下,并不能说是得其正命。正义存在或消亡,哪里不是正道?上天夺走了我们众多的人才,个人力量又怎能与之抗争?长寿反而伴随着屈辱,闭眼而死便算结束。程子的话说得好:‘如今世上的士人,难道没有幸运的吗?舒展四肢,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就已经遭受束缚;心中刚萌生一点想法,还没有丝毫显露,就已经触及机关陷阱。’对于我的元吉,我确实欣慰他能够因正当的理由而死,然而也悲伤他抱守一概不变的操守,默默无闻,稍稍不能等待上天作出裁定。卷第二十二 碑、铭、表、志、碣 大中大夫刘公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