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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遗山集三十五

卷第三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0–194 段

并州,唐以来图经所载,佛塔庙处▯他郡为尤多。宣、政之季,废于兵者凡十之七。曾不百年,瓦砾之场金碧相望,初若未尝毁者。浮屠氏之力为可见矣!威德院在晋阳白马川之清宁社,治平年二年赐名。国朝皇统初,里耆老殷元命梵严寺僧善信及其徒真果主之。寺之废久矣,柱础之外无复余物。真稍葺堂屋以居。大定中,真之徒明玘嗣院事,颇以寺基迫隘为嫌。行视寺后平厓,其上可剗治。乃乞地于韩顺家而得之。凡役工五千有奇。而寺加广,实倡于韩厚、而僧因为之勤也。玘初刻《华严经》本数年,迨是而成,因大作水陆,以新经千部施,且烧二指,为供诚意。坚苦为人感动。韩厚者,与其属更为起东西堂,绘像备焉。寺外直汾流为木石桥,以便往来。然后寺事成。玘为予言如此,且强予记之。玘今老矣,予尝见其持律严、入理深、护念所业如捍头目,盖人有不可及者,每窃叹焉!浮屠氏之入中国千百年,其闲才废而旋兴、稍微而更炽者,岂无由而然?天下凡几寺,寺凡几僧,以乡观乡,未必皆超然可以为人天师也。唯其死生一节,强不可夺;小大一志,牢不可破,故无幽而不穷,无高而不登,无坚而不攻。虽时有龃龉,要其终则莫不沛然如湍流之破堤防,一放而莫之御也。道,则异术也;教,则异习也;梯空接虚,入神出天,与吾姬孔氏至列为三家。儒衣冠之子孙,有奔走而从之者,况乎诱庸俗而役之,以为区区之塔庙、岂不謦咳颦呻之顷而得之?噫!使吾圣人之门,有若信、若果、若因、若玘者,旦旦如是,世世又如是,就不能推明大道、卓如日月之明,至于一亩之宫、亦何遽有鞠为园蔬之叹乎?吾于是乎有感。

竹林禅院记

竹林寺在永宁之白马原。其初为佛屋,居人以修香火之供。既废矣,乡豪麻昌及其族弟岊稍完葺之,以龙门僧广居焉。广,解梁人,自言白云杲之徒。居而安之,即以兴造自任。兴定中,请于县官,得今名。乃为殿、为堂、为门、为斋厨、为库厩,凡三年而寺事备。南原当大川之阴,壤地衍沃,分流交贯,嘉木高荫,良谷美稷,号称河南韦、杜,而寺居其上游。东望女几,地位尊大,居然有岳镇之旧;偎麻▯足劫立,莫可梯接。仙人诸峰颜行而前,如进而侍、如退而听、如敬而慕、如畏而服,重冈复岭,络脉下属。至白马则千仞突起,朗出天外,俨然一敌国之不可犯。金门、乌啄奔走来会,小山累累如祖龙之石,随鞭而东;云烟杳霭,浓淡覆露,朝窗夕扉,万景岔入,广一揽而洛西之胜尽。盖尝叹焉!佛法之入中国,至梁而后大,至唐而后固。寺无定区,僧无限员,四方万里,根结盘互;地穷天下之选,寺当民居之半,而其传特未空也。予行天下多矣,自承平时,通都大州若民居、若官寺,初未有闳丽伟绝之观;至于公宫侯第,世俗所谓动心而骇目者,校之传记所传,曾不能前世十分之一。南渡以来,尤以营建为重,百司之治,或侨寓于编户细民之闲。佛之徒则不然,以为佛功德海大矣,非尽大地为塔庙,则不足以报称;故诞幻之所骇、坚苦之所动、冥报之所詟、后福之所徼,意有所向,群起而赴之。富者以赀、工者以巧、壮者以力,咄嗟顾盼,化草莱为金碧,撞钟击鼓,列坐而食。见于百家之聚者乃如此。其说曰:“以力言者佛,为大国次之。”吁,可谅哉!正大庚辰,予闲居空空,广因进士康国仲宁以记请,仲宁为予言:“广业专而心通,且喜从吾属游,其进也有足与之者。”因为记其事,并著予之所感。四月望日,前内乡县令元某记。

少林药局记

译并州自唐代以来,图经所记载的佛塔、寺庙,比其他郡尤其多。宣和、政和末年,因兵乱毁坏的共有十分之七。不到一百年,原先的瓦砾场上金碧辉煌的建筑又相望不绝,起初仿佛从未毁坏过一样。佛教徒的力量由此可以看见了!威德院在晋阳白马川的清宁社,治平二年赐名。国朝皇统初年,乡里的老人殷元命令梵严寺僧善信及其弟子真果主持此院。寺院废弃很久了,除柱础外再没有其他遗物。真果稍稍修葺堂屋以便居住。大定年间,真果的弟子明玘继承寺院事务,颇以寺基狭窄为忧。巡视寺后有一片平坦山崖,那里可以削平整治,于是向韩顺家请求土地并得到它。共动用工役五千多人。寺院得以扩建,实在是韩厚首先倡议,而僧人们又为此勤劳所成。明玘起初刻印《华严经》已有几年,到这时才完成,因而大规模举行水陆法会,施舍新刻《华严经》一千部,并且烧掉两根手指作为供养,以表达诚意。他的坚苦努力感动了众人。韩厚和他的属下又共同建起东堂、西堂,绘制佛像,全部完备。寺外正对汾水修建木石桥,以便利往来。这样以后,寺院的事业才算完成。明玘把这些情况告诉我,并且强请我写记。明玘如今老了,我曾见他持戒严谨、深入义理,护持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如同守护头目,实在有些地方是别人不能赶上的,我私下常常感叹。佛教传入中国已有一千多年,其间刚刚废弃便又兴盛、稍稍衰微便更加炽盛,难道没有原因吗?天下有多少寺院,每座寺院又有多少僧人;从一乡观察一乡,未必人人都能超然出众、成为人天之师。只是他们对于生死问题坚持一个原则,力量再强也不能夺取;大小事情都专守一个志向,牢固得不可破坏。因此没有幽深之处不能穷究,没有高处不能登临,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攻破。虽然时常会有龃龉,归根到底却无不如急流冲破堤防,一旦放开便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佛道在道路上是不同的法术,佛教在教法上是不同的习惯;凌空搭梯、接引虚无,进入神妙、出入天界,与我们的姬姓、孔氏之学并列为三家。穿儒服戴儒冠的士人子孙,尚且有人奔走追随佛教,何况诱导役使庸俗之人来建造区区塔庙,难道不是在咳嗽皱眉、呻吟叹息之间便能得到吗?唉!假使我们圣人门下,有像善信、真果、法因、明玘这样的人,天天如此,世世如此,即使不能推明大道,使它像日月一样卓然明亮,至于一亩之大的宫室,又怎么会很快变成荒废种菜之地而令人叹息呢?我因此有所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竹林禅院记 竹林寺在永宁的白马原。最初是一所佛堂,居民在那里供奉香火。后来寺院废弃,乡里的豪族麻昌和他的族弟岊稍加修葺,请龙门僧广居住其中。广是解梁人,自称白云杲的弟子。他住下后便安心于此,并把兴建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兴定年间,向县官申请,获赐现在的寺名。于是建造大殿、佛堂、山门、斋厨和库厩,共用三年,寺院的建设才完备。南原处在大河的北面,土地平衍肥沃,分流交错贯通,嘉树高大成荫,谷物和黍稷丰美,号称河南的韦、杜之地,而寺院正处在它的上游。向东望去是女几山,地势高尊广大,俨然有岳镇的旧日气象;山势紧靠着高高耸立,无法搭梯攀登。仙人的群峰依次排列在前,好像前进来侍奉、退后在聆听、恭敬而仰慕、畏惧而服从;重重山冈和复叠的山岭,山脉相连向下归附。到了白马山,千仞高峰突兀而起,明朗地伸出天外,俨然像一个不可侵犯的敌国。金门、乌啄诸山奔走而来会合,小山层层叠叠,像祖龙的石头,随着马鞭一路向东;云烟幽深迷蒙,浓淡相间,时隐时现,早晨映入窗中,晚上掩映门扉,万般景象纷纷进入眼帘,广一眼望去便尽览洛西的胜景。我曾经对此感叹不已!佛法传入中国,到梁代以后才盛大,到唐代以后才牢固。寺院没有固定的区域,僧人没有限定的数量,四方万里之间,根基盘结交错;天下最优美的土地几乎都被选作寺院,寺院占去民居的一半,而佛教的流传尤其没有停止。我走遍天下已经很久了,自从太平时期以来,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和大州,无论民居还是官寺,起初都没有宏伟华丽、壮观绝伦的景象;至于公宫侯府,那些世俗所谓令人动心骇目的建筑,拿它们同传记所记载的相比,竟连前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南渡以来,尤其把营造建筑当作要务,各部门的治所,有时还借住在编户小民之间。佛教徒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佛的功德海广大无边,如果不把整个大地都建成塔庙,就不足以报答相称;因此,令人惊骇的奇诞幻象、令人感动的坚苦行为、令人恐惧的冥冥报应、令人企求的来世福报,只要心意有所趋向,众人便群起而奔赴。富人出钱财,工匠出技巧,壮丁出力气,转眼顾盼之间,便把荒草地变成金碧辉煌的建筑,撞钟击鼓,列坐进食。百姓聚居之处所见的,大多就是这样。他们说:‘如果按力量来说,佛教最大,其次才是大国。’唉,这话难道可以理解吗!正大庚辰年,我闲居无事,广通过进士康国仲宁请我写记。仲宁对我说:‘广专心于自己的事业而且心地通达,又喜欢同我们这些人交游;他的进境,确实足以与我们相提并论。’ 因此我写下这篇文章记述此事,并且写出我的感想。四月十五日,前内乡县令元某记。少林药局记

少林英禅师为余言:“昔青州辨公,初开堂仰山,自山下十五里负米以给大众。其后,得知医者新公,度为僧,俾主药局。仍不许出子钱致赢余,恐以利心而妨道业。新殁,继以其子能。二十年闲,斋厨仰给而病者亦安之。故百年以来,诸禅刹之有药局,自青州始。兴定末,东林隆住少林,檀施有以白金为百年斋者,自寇彦温而下百家。图为悠久计,乃复用青州故事,取世所必用、疗疾之功博者百余方,以为药,使病者自择焉。僧德僧浃,靖深而周密,又廉于财,众请主之。故少林之有药局,自东林隆始。局事之备,迨予三年矣。子幸以文记之。”予以为医、难事也。自岐、黄、卢、扁之书而下,其说絫数千万言,皆典雅渊奥,本于大道之说,究乎死生之际。儒者不暇读、庸人不解读,世之学者非不艺专而业恒,至终其身有不免为粗工者,其可为难矣!佛之徒方以禅定为习,于世闲法皆以为害道而不敢为。闲有言医者,特儒者之谈禅尔。有能了知味因,断除病本,如子之书所为大医王者乎?谓之专,则不可也。劳则辞,久则厌,不合则离。泛然而来,悠然而往。其视粥鱼斋鼓如传舍中物而不留,顾其肯老岁月于参术闲乎?谓之恒,则亦不可也。不恒不专,取未必甚解之人,而付之司命之事,病者何赖焉?故廉者取之:付一而有余,治药不得不良,十愈一人,千愈百人,盖犹有所望也;贪者为之:干没而不定,治药不必皆良,蛇床而当蘼芜、荠苨而乱人参,昌阳而进豨苓,飞廉而用马蓟。佐使之异用,畏恶之相攻,其祸可胜言哉!古语有之:“良医之不能以无药愈疾,犹良将之不能以无兵而制敌也。”兵有形,有形则易见,善用之者,能以杀人者生人;药之性难穷,难穷则不善用之者,反以生人者杀人。可不惧哉!今子则不然,若德若浃之实与廉,皆选之十百辈有不可得者,子固得所使矣。时节、州土无不适其当,炮炙、生熟无不极其性,一德与浃固亦尽其伎矣。虽然,吾恐他日有不善其后者出,人将曰:“药局之坏,自某人始。”未必不以予为知言也。故备述之,使来者监观焉。

寿圣禅寺功德记

万寿长老、僧洪倪暨予,皆河东人。今年夏,予来燕城,知师主寿圣也,将往过之。师遣侍者致参承云:“三四年以来,常欲走书币太原,有请于吾子;幸今至矣,税驾于我可乎?”予欣然从之。他日问所求,师曰:“无他,惟匄文以记寺事耳。”请具道所以然。“盖此寺即崇孝道场之佛位。崇孝在大定、明昌闲,堂宇百楹,食指以千计。义学诸师,迭主讲席。神州天府非无闻刹,拟量人境,或自视缺然。自遭离兵变,城邑废毁,仙佛所庐,仅有存者,崇孝佛位,埽地而尽。独曹王所建舍利塔,岿然而已。荆棘瓦砾,蛇鼯来舍,如是十数年无留盼者。有大檀越刘师彰之夫人郑氏,笃于奉佛,悯福地之久废也,愿为兴起之。且其伯男子有庆,孩幼丧明,誓徒佛陀以为归宿。乃捐奁中物直百千金者,合报心寺提点僧润,共为营度。润资性坚忍,有立事之望。初起大殿,筑室其旁,以为释子栖息之地,此寺之初基也。岁丙午。禅律诸人猥以第一代见请,倪不敏,洒埽于此者十寒暑矣。今廊庑斋厨,下迨库厩,粗有处所;而其大较出于郑之喜舍、润之力赞者为多。初,庆事廖休大士聪,聪为授记,有‘根尘有碍,僧宝可依;挽回佛日,暗室生辉’之语。以倪观之,岂廖休以郑哀其子之废,不暇他及,愿力虽坚,法施未溥,故就其声闻狭劣而言之邪?所以者何?我以大坚固力,起妙庄严聚,化朽壤而金碧,奋蛰户而鶱飞,焕若神明,顿还旧观。于我法中,塔庙所在,即为有佛,望之而尘劳破,即之而智慧生,耳目见闻,方有是理。夫劫浊诸生,积为黑闇,丛林之所障蔽,如今以百千日炽盛光而照临之,顾岂以一室生白而为究竟哉!况乎天云借润,展庭三请,昔而崇孝,今别为寿圣矣。凤诺锡之美称,龙光廓其遍照;上资神坛之护,中寓华封之祝;金轮四照,与天无极。岂惟佛子之所赞叹,乃至斋鼓粥鱼,亦皆以一音演说,固可以著金石、垂永久。时节因缘,繄吾子是待!幸有以赞就之。”予捧手曰:“有是哉!兴建本末,当如师所请;若佛法,则师当为予说,而予不当为师说。异时有大居士、文章翰墨如竹溪党公者出,必能以《华严偈》重宜此义云。”师道行清实,临事详雅,初受具王山参枝足清和尚。闻万松道价,裹粮千里,以巾侍自誓。松一见,即以座元处之。承事十五年,备极劳苦,他人无与比者。出世住万寿,荒废已久,无几何为之一新之戒大会,虽出于国力,所以成胜缘者,师有力焉。年、月、日,元某记。

兴福禅院功德记

译少林英禅师对我说:“从前青州辨公,刚在仰山开堂时,每天从山下十五里背米来供给大众。后来他遇到懂医术的新公,便度他为僧,让他主持药局。同时仍不许药局把本金放贷来谋取盈余,恐怕因逐利之心妨碍道业。新公去世后,由他的儿子能公继任。二十年间,斋厨的供给依靠药局,病人也因此得到安顿。所以一百年来,各禅寺设药局,都是从青州开始的。兴定末年,东林隆住持少林,有施主捐白金作为百年斋粮,从寇彦温以下共有一百家。为了作长久的打算,于是又采用青州的旧例,选取世间必用、治疗疾病功效广泛的一百多种药方配制药物,让病人自行选择。僧德、僧浃二人,内心清静深厚而处事周密,又不贪财,众人请他们主持药局。所以少林设立药局,是从东林隆开始的。药局事务完备,到如今已经三年了。希望您为此写一篇文章。”我认为,医道是一件困难的事。从岐伯、黄帝、卢医、扁鹊的著作以下,医理的论述累积有数千万字,都典雅深奥,根本在于大道,究竟于生死关头。儒者没有空闲阅读,庸人又不能理解;世上的学医者并非没有专门技艺、始终从业,但直到终身仍不免成为粗浅的医生,这件事确实太难了!佛教徒正以禅定作为修习,对于世间各种技艺,往往都认为会妨害道业而不敢从事。偶尔有人谈论医术,也不过是儒者谈论禅学罢了。哪里有能够真正通晓药物的性能和病因、断除疾病根本,像医书所说的大医王那样的人呢?如果说他们专心,就不能做到。劳累便推辞,时间长了便厌倦,志趣不合便离去。泛泛地来,悠悠地走;把粥鱼、斋鼓看作旅舍中的物件,不肯停留,哪里肯把岁月消磨在参、术之间呢?如果说他们恒心不变,也不能做到。不恒心又不专一,却把未必十分理解医理的人交付掌管生死的事情,病人靠什么呢?所以廉洁的人主持药局:投入一份便有余裕,所治之药不得不精良;十个人中治好一个,千个人中治好一百个,大概仍然值得期待。贪婪的人主持药局:侵吞药材而没有定数,所配药物未必都好,把蛇床子当作蘼芜,把荠苨混作人参,把昌阳拿来当豨苓。药物辅佐、使药的用法不同,彼此相畏相恶而互相冲克,其中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古语说:‘良医不能凭空不用药物而治愈疾病,就像良将不能没有兵力而制服敌人一样。’兵器有形,有形就容易看见;善于使用兵力的人,能够用杀人的力量使人得以生存。药物的性能难以穷尽,难以穷尽而又不善于运用的人,反而会用本来能救人的药杀人。能不畏惧吗!现在您却不是这样,像德公、浃公那样确实既有才德又廉洁的人,即使从十人百人中挑选也难以得到,而您确实找到了可以任用的人。药物的时令、产地没有不恰当的,炮制、烘焙、生用、熟用没有不充分发挥药性的;德公、浃公也确实尽到了自己的技艺。不过,我担心将来会有不善于继承后事的人出现,人们将说:‘药局的败坏,是从某人开始的。’这话未必不会证明我说得有先见之明。因此把这些事情全部记述下来,让后来的人引以为鉴。寿圣禅寺功德记 万寿长老、僧洪倪和我,都是河东人。今年夏天,我来到燕城,听说长老主持寿圣寺,正想去拜访他。长老派侍者送来话说:‘三四年以来,我常想写信带礼物到太原,向您求一篇文章;幸好您如今来了,可以在我这里停留吗?’我欣然答应了。过了几天,我问他所求何事,长老说:‘没有别的,只是想请您写篇文章记述寺院的事情罢了。’他请我详细说明其中的缘由。‘这座寺院就是崇孝道场的佛殿。崇孝寺在大定、明昌年间,有房屋百楹,供养的人数以千计。义学诸师轮流主持讲席。神州天府并不是没有著名寺刹,但若衡量人力和境遇,有的自己看来自觉不足。自从遭遇战乱,城邑毁坏,仙佛居住的场所,能够保存下来的很少;崇孝寺的佛殿被彻底夷为平地。只有曹王所建的舍利塔还巍然独存。荆棘瓦砾之间,蛇和鼯鼠来此栖息,这样过了十多年,没有人再回头顾盼。有位大施主刘师彰的夫人郑氏,虔诚信奉佛教,怜悯这片福地长期荒废,愿意使它重新兴起。她的大儿子有庆幼年失明,便发誓皈依佛陀,把佛门作为归宿。于是捐出嫁妆中价值百千金的财物,联合报心寺提点僧润,共同筹划营建。’ 润公资质坚忍,有成就事业的希望。他首先修建大殿,又在旁边筑室,作为僧人居住休息的地方,这是寿圣寺最初的基础,时间是丙午年。禅宗、律宗的众人不自量力地请我担任第一代住持,我才智浅陋,来到这里洒扫服役,已经十年了。如今廊庑、斋厨,下至库房和马厩,大致都有了处所;其中大部分,都是郑氏乐于施舍、润公竭力赞助的结果。起初,有庆的事情由廖休大士聪公为他授记,授记中有‘根尘有所阻碍,可以依靠僧宝;挽回佛日,使暗室重新生光’的话。依我看来,难道是因为廖休怜悯郑氏丧子,来不及顾及其他,虽然愿力坚强,但法施还不广博,所以只是根据她声闻乘的狭小根器来说这些话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凭借极其坚固的力量,建立精妙庄严的聚集之处,使腐朽的土地变成金碧辉煌的寺院,使蛰伏的门户振翅高飞,光彩焕然如同神明,顿时恢复旧日的景象。在我的佛法中,塔庙所在之处就是有佛;远远望见它,尘世的劳累便破除;走近它,智慧便生起,耳目所见所闻,才有这样的道理。劫浊时代的众生积累成黑暗,被丛林般的烦恼遮蔽,如今用百千个太阳般炽盛的光芒照耀他们,难道仅仅使一室之内生出白光就算达到究竟了吗?何况又有天云借来滋润,展庭经过三次请求,从前的崇孝寺,如今已经另外成为寿圣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日〕 凤诺锡这个美好的称号,龙光使它的照耀更加广大;上面承受神坛的护佑,中间寄托华封三祝的愿望;金色法轮四方照耀,与天地同样无穷。难道只值得佛门弟子赞叹,甚至斋鼓、粥鱼也都以同一种声音演说此事,本来就可以刻在金石上,流传永久。时节和因缘,正等待您的文章!希望您写成文章来赞助此事。”我拱手说:“确实如此!寺院兴建的始末,应当依照长老的请求;至于佛法,则应由长老向我说明,而不应由我向长老说明。将来如果有像竹溪党公那样的大居士、文章翰墨家出现,一定能够用《华严偈》重新阐明和润饰这个意义。”长老修行和品德清正笃实,处理事务详慎文雅,最初在王山参枝足清和尚处受具足戒。听说万松和尚道誉很高,便带着粮食走了千里,发誓以巾侍身份侍奉他。万松一见他,就让他居于座元之位。他侍奉万松十五年,劳苦备至,是别人无法相比的。后来出世住持万寿寺,寺院荒废已久,不久便使它焕然一新;戒坛大会虽由国家力量举办,但能成就这次殊胜因缘,长老也出了力。某年某月某日,元某记。兴福禅院功德记

兴福禅院在登封醴泉乡之西保。其初,檀越郜智进买地于蒋整家,筑佛屋其上。请少室、清凉僧净文居之。正大中,以恩例得今名,自是土木有加焉。予居崧前,往来清凉,如吾家别业。自第一代琇公而下,若草堂、德山主通、西溪相与相之徒显、靖、隽诸人,皆有道行可纪,故尝称述之。予赴召京师,通与显偕智进来谒文,以记此寺经度之始,予诺之。然以趣装未暇也。是后得官东南,迄开兴之兵;不三四年,诸师皆已下世。至于兴福之事,则未尝不往来于心也。丁酉之秋,见净文于山阳,盖自河南历大名、东平访予而及之。谓予言:丧乱后,两寺幸存,千里之来,尚欲成诸师之志以无忘郜氏耳。予欣焉为记之。且告之曰:“清凉在两山闲,初无所知名。特以名德所在,故斋鼓粥鱼之声殷然山谷闲,至今为崧前名刹。境用人胜,真不虚语。今兴福与予俱脱兵劫,予文虽不足传,乃得之十五年之后、而三千里之远,以子之书言之,似不偶然者。子勉之!又安知他日子之所成就,不及向上诸人、而兴福之壮且丽,不为清凉之殷然乎?子勉之!”九月晦日,河东元某记。

龙门川大清安禅寺碑

皇帝新即大位,大行台龙门公首膺分陕之命,思所以侈光宠、广睿泽以祈天永命者,乃诣阙拜章,请以邹郡武川之清安寺为僧众祝严之所。事闻,制书赐可,且命蠲复以优之。先是,公之姊婿、宣差提领郭侯秀从军而南,得释氏绘像余二十幅于宛丘相好,备具有顾、陆之妙。郭侯晨夕香火奉于家庭;公亦尝瞻礼焉。顾谓郭言:“国恩天大,物无以称,惟有归命佛乘,仰求慈荫;异时当特建精舍,承事此像,以致臣子区区之情,亦以伸昊天罔极之报。”岁丙申秋,偕大觉长老僧志奥历武川之安都,郭侯时在行中,申理前说。安都实公别墅,旁近二三里所有寺曰正觉,颓獘已久,无从补葺;且冈阜散走,将非安集之地。西北数百举武,三松在焉。阳崦回合,面势平远;泉流交贯,林木蔽映;层峦复岭,奔走来赴;万象森然,与意匠俱会,一顾盼之顷而天趣顿新。公欣然乐之,营建之意遂定。以郭侯之发其端也,就命董其役。基构所拟,跬步之地率从厚直得之。中命漆水公具疏请大觉住持,共为经度。乃以丁酉秋,庀徒蒇事,土木皆作。公首捐万金,以供凡百之费。起佛祖大殿,即松为寺庭、法堂、丈室,丹碧相望。乃至安禅有寮、会食有筵,斋厨库厩,以次而具。盖规橅仰山而差灭杀焉。漆水公慕说胜缘,复以为题榜,龙跳虎卧,云烟动色。后五年,大觉退席,复以禅师德善继之,提点相秀日有什一之助。乡县借力,竭群从事,故众务益办。道场峻洁,四众安稳,粥鱼斋鼓殷殷然川谷闲,清安遂为燕北名刹。恩纶褒异,实权舆于此。窃唯达人大观,通天地人为一体。人于天地闲,又同之同者也。元首股肱,古有成说;若民吾同胞,则至道学家乃发之。是故君有辅相裁成之道,臣有干蛊用誉之责,而民亦有职焉,特张颐待哺而求饱尔。古之任天下之重者,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譬之群饮,一人向隅而泣,满堂为之不乐。此特为名教言。至于瞿昙氏之说,又有甚焉者。一人之身,以三世之身为身;一心所念,以万生所念为念。至于沙河法界,虽仇敌怨恶,品汇殊绝,悉以大悲智而饶益之,道量宏阔,愿力坚固,力虽不足而心则百之。有为烦恼贼所娆者,我顾为法城堑;有为险恶道所梗者,我愿为究竟伴;有为长夜暗而阂者,我愿为光明炬;有为生死海所溺者,我愿为大法船。若大导师大医王,微利可施,无念不在。在世谛中,容有同异;其恻隐之实,亦不可诬也。惟公历事三朝,再秉钧轴,本诸仁以内养,发于诚而外见。吾儒之兼善,内教之利它,皆得之性分、自然廓而充之,有不期合而合者。参事业之既效,极材量之所至,必有深略远图,尊主庇民,跻之仁寿之域;又何直庄严佛土一端而已哉!行台参佐诸公以寺记见属,故乐为之书。若夫有开必先,千载而一;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君能下下以志其志;炳耀乎典册,揄扬乎雅颂;当有鸿儒硕生秉笔以▯,岂草茅贱士所得而议之?故今所述,直以谨岁月云耳。

忻州天庆观重建功德记

译兴福禅院在登封醴泉乡西保。起初,施主郜智进从蒋整家买地,在上面修建佛堂,请少室、清凉寺的僧人净文住持。正大年间,依恩例得到现在的寺名,从此土木建筑逐渐增多。我居住在崧山前,往来清凉寺,把它当作自家的别业。从第一代琇公以下,像草堂、德山主通,以及西溪相的弟子显、靖、隽等人,都有值得记载的道行,所以我曾经称述过他们。我奉召前往京师时,通公和显公陪同智进来拜访,请求我写文章记述这座寺院营建的开端,我答应了。然而因为忙于准备行装,没有及时写作。后来我在东南做官,直到开兴年间的兵乱;不过三四年,各位禅师都已经去世了。至于兴福寺的事,我心中始终没有忘记。丁酉年秋天,我在山阳见到净文,他从河南经过大名、东平,前来探访我。净文对我说:‘战乱之后,两座寺院幸而保存下来;我跋涉千里而来,还想完成诸位先师的志愿,以不忘郜氏。’我很高兴,便为他写下这篇记,并且告诉他说:‘清凉寺处在两山之间,起初并没有什么名声,只因为有高僧名德所在,所以斋鼓、粥鱼的声音在山谷间响亮回荡,直到今天仍是崧山前的名刹。环境因人而显得优胜,这话确实不假。如今兴福寺和我都一同逃脱了兵乱之劫,我的文章虽然不足以流传,却在十五年之后、三千里之外,因你的书信而得以完成,看来这并不是偶然的事。你要努力啊!又怎么知道将来你的成就不会赶上先前那些高人,兴福寺的壮丽,也不会像清凉寺的名声那样在山谷间响亮呢?你要努力啊!”九月末日,河东元某记。龙门川大清安禅寺碑 皇帝刚刚即位,大行台龙门公首先接受分陕的任命,思考怎样扩大皇帝的光宠、广施皇帝的恩泽,以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运,于是到朝廷拜章,请求把邹郡武川的清安寺作为僧众为皇帝祝祷庄严的场所。事情上奏后,诏书准许,并且命令免除赋役、给予优待。在此以前,龙门公的姊夫、宣差提领郭侯秀随军南下,在宛丘得到二十多幅释迦绘像,画面形貌完备,具有顾恺之、陆探微的神妙。郭侯早晚焚香供奉在家中,龙门公也曾瞻仰礼拜。他回头对郭侯说:‘国家的恩德像天一样广大,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相称,只有归命佛法,仰求慈悲护佑;将来应当特别修建精舍,供奉这些画像,以表达臣子微薄的感情,也借此报答昊天无穷的恩德。’丙申年秋天,他和大觉长老僧志奥一起巡视武川的安都,郭侯当时正在军中,又重申了先前的话。安都其实是龙门公的别墅,附近二三里处有一座正觉寺,颓败已久,无法修补;而且山冈散乱延伸,不是适宜安置寺院的地方。向西北几百步,有三棵松树。山南的坡地回环聚合,面向开阔平远;泉水交错流淌,林木掩映;层层山峦、重重山岭奔走而来,万物森然,与构思营造的意匠完全相合;一转眼间,天然的景趣顿时焕然一新。龙门公欣然喜爱这个地方,于是确定了营建的主意。因为郭侯是首先提出此事的人,便命他负责督办工程。规划的地基和建筑,凡是一步之地,大多都用高价买得。中途又命漆水公写疏,请大觉和尚住持,共同筹划营建。到了丁酉年秋天,便集合工徒,完成工程,土木工程一齐兴作。龙门公首先捐出万金,供给各种费用。建起佛祖大殿,依着松树安排寺院庭院、法堂、方丈室,丹青彩绘彼此相望。至于禅修有僧寮,会食有食堂,斋厨、库房、马厩,也依次备办齐全。大体仿照仰山的规模,只是稍微减省。漆水公仰慕这一殊胜因缘,又把它写成匾额,笔势如龙腾虎卧,云烟仿佛随之生动。五年以后,大觉退下住持职位,又由禅师德善继任;提点相秀每天都给予十分之一的资助。乡县借出力量,竭尽众人共同办理,所以各项事务更加完备。道场高峻清洁,四众都安稳,粥鱼、斋鼓的声音在山川谷地间响亮回荡,清安寺终于成为燕北的名刹。皇帝的恩诏给予褒奖优异,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私下认为,通达之士有宏大的见识,把天地和人看作一体。人在天地之间,也同样是天地万物中相同的一类。君主和辅弼大臣的关系,古来已有成说;至于把百姓看作同胞,则是后世道学家才阐发出来的。因此君主有辅佐天地、裁成万物的道理,臣子有匡正政事、成就声誉的责任,而百姓也有自己的职分,并不是只张着嘴等待喂养、求取饱食而已。古代承担治理天下重任的人,如果有一个男子或妇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已经把他推入沟中一样;譬如众人共同饮酒,如果有一个人面向墙角哭泣,满堂的人都会因此不快乐。这只是从名教方面说。至于瞿昙氏的学说,又有更加深切的地方:一个人的自身,把三世众生的身看作自身;一个人心中所思念的,把万类众生所思念的看作自己所思念的。即使对于沙河般广大的法界,其中有仇敌怨家,也有种类形态各不相同的众生,全都以大悲大智去使他们受益,道量广大,愿力坚固,力量即使不足,心愿却要扩大百倍。有人被烦恼贼扰乱,我愿意替他筑成佛法的城池和壕堑;有人被险恶道路阻塞,我愿意做他到达究竟的伴侣;有人被漫长黑夜的黑暗阻隔,我愿意做他的光明火炬;有人沉溺于生死大海,我愿意做他的大法船。作为大导师、大医王,即使微小的利益也要施与,没有一个念头不在救度众生之中。在世俗真理中,容许有同有异;但这种恻隐之心的真实,实在也不可诬蔑。龙门公历事三朝,两次执掌宰相之职,以仁心为根本,在内修养,发于至诚而显现在外。儒家所说兼善天下,佛教内典所说利益他人,都是从人的本性中得到,然后自然地扩展开来;有些地方并未约定,却自然相合。参赞事业已经见效,才器所能达到的极致,也必然还有深远的谋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使他们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域;又哪里只是庄严佛土这一件事而已呢!行台的参佐诸公把寺院记托付给我,所以我乐意写下它。至于有开创之功的人,千年才出现一个;臣子能够归美于君主来报答皇上,君主能够谦下对待臣下,以记载臣下的志向;这些功业当会在典册上光耀,在雅颂中得到传扬,自有鸿儒硕士执笔来赞颂,哪里是我这个草野卑贱之士所能议论的呢?所以今天所记述的,只是谨慎记下年月而已。忻州天庆观重建功德记

吾州跨西冈而城,而冈占城之半,是为“九龙之原”。《檀弓》志晋大夫之葬,直谓之“九原”。《水经》说滹沱经九原城北流,此其地也。冈势突起,下瞰井邑,民居官府,率无以称,故作州者以庙学、道院、佛寺镇之。道院旧传为唐七圣观。盖天宝八年,玄宗亲谒大清宫,上圣祖玄元皇帝尊号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帝,皆加“大圣皇帝”之号。州郡立紫微宫,画玄元像事之,五帝则列侍左右。杜工部《冬日洛城北谒玄元庙》诗有“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五圣联龙▯,千官列雁行”之句,为可考也。“七圣”云者,必增入玄宗、肃宗父子,乃得为七。是则此观其起于代宗朝乎?玄元大殿规制宏敞,而古意犹在,知其为数百年物,至以鲁灵光比之。玄元像,则抟土刻木所成,巍然尊大,极天人之相。耆旧谓出于神人之手,宜不妄也。按玄宗起紫微宫,天下所同,而此州不得独有七圣观;果尝以“七圣”为额,是斥名矣,是以七圣为断矣,有国者率用万世自期,尚肯以七为断乎?意其本名紫微,流俗以七圣尊像所在,辄改名之耳,旧门题曰“紫微”,为可见矣。其后,观有白鹤之异,复改“白鹤观”;图经无所见,惟石晋天福二年,木工慕容增葺之,书于版记者如此。大中祥符二年,诏郡国立“天庆观”,故“白鹤”又改焉。天水氏以轩辕为祖,起祠殿于玄元之左,彻太仓而立之,号曰“明庆”,堂宇亭榭,斋厨廊庑,过唐旧之半。见于都官员外郎、知州事丹宗闵《明庆殿记》及著作郎、知平遥县事、权通判杜岐公衍《列仙亭题咏》者如此。宣和末,金兵入郡境,并东城而南,观以不废。承平之久,道化大行,土木之役,岁月不绝。迨贞祐之乱,遂埽地矣。宣抚使刘公易起殿于明庆之故基,而州将樊侯天胜力复玄元之旧,此兴复之大凡也。岁庚戌春二月,予还自镇州,管内道士王守冲谓予言:“兵荒之后,吾所居无尺木寸甓之余,先师拨土立之。计所成不能前世百分之一,而吾师弟子之心力尽矣。先师留语以《观记》属吾子,幸吾子不让。”予私窃慨叹:予年运而往矣,其所经见亦已多矣!曩予婴年,先大夫挈之四方。十八乃一归,始闻乡里谈天庆异事。每岁二月望,道家以为真元节,云是玄元诞弥之日;及其期,有鹤降此殿,多至十数,少不下三二。州人习以为常,皆先期延望,刺史约先见者有朋樽之赐。鹤既至,翔舞阶庭,了不惊异。黄冠千里来会者,项背相望。如是三日乃罢。从是,予两见之,特乱后鹤乃不至耳。此观既经絫朝崇饰,他道院莫与为比,位置爽垲,旷若人表,高斋坐啸,可以尽山川之胜;古木蔽映,窗户幽邃,屏障几席翦焉无埃尘。岐公白子西之诗,高司户子文之笔札,孙内翰国镇之文,往往在人口传知;雄水壁极风涛起伏之变,有蜀两孙之风;张永淳“天蓬四圣”,毛发生动,威重可怖,号为河东名笔;皆游人过客之愿见者。食指既众,以高业见称者行辈相及,而王姓为多。宋中叶有王尊师洞谦、王道判洞真;百年以来,老师王治淳度王大用,大用度王志常,志常度守冲。老师年八十,衣冠状貌,无蔬食诵经、山林枯悴之态。每杖屦出游,路人为之敛容加敬。大用器量不凡,所与游皆州里名胜。志常出农家,十六七许时,牧牛田闲,遇异人挈之而行,一日至天坛之阳台宫。后八年来归,父母惊喜,疑其死而复活,遂度为道士。气质混厚,真受道之器。年近九十,以去冬留颂而逝。皆予所接见者也。因为守冲言:“子之居,人境俱胜,异事又多,垂示永久,宜无不可。今紫微刘君历六百甲子,道行淳笃,神观开朗,予方质以所闻,撰《新兴方志》。子之师不以属笔且当志之,况于平生之言。”乃为记其事,且为长谣,以《招鹤》命篇,使并刻之以为真元故事。其辞曰:

胎仙之来兮驭者谁?金支翠蕤光陆离。来几时兮倏上驰,渺翩翩兮烟景微。藐姑射兮玉雪肌,物不疵疠兮年不饥。幡然弃我兮我畴依,去家千年兮丁令威。去何速兮来何迟,予乡里兮今是非。玄元之祠兮松十围,蒿蓬金碧兮更换移。南枝越鸟兮安故栖,子独无情兮淡忘归。趣云装兮莫予违,明年真元兮与子期。

太古观记

译我们州跨着西冈筑城,而山冈占城池的一半,这里就是所谓“九龙之原”。《檀弓》记载晋国大夫的葬地,直接称为“九原”。《水经》说滹沱水经过九原城北面向东流,这就是那个地方。山冈地势突起,向下俯视城中,百姓住宅和官府建筑大多不相称,所以建州城的人用庙学、道院、佛寺来镇护它。道院旧传为唐代七圣观。天宝八年,玄宗亲自拜谒大清宫,把圣祖玄元皇帝的尊号上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又给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位皇帝都加上“大圣皇帝”的称号。州郡建立紫微宫,绘制玄元皇帝的画像奉祀,五位皇帝则排列在左右侍奉。杜工部《冬日洛城北谒玄元庙》诗中有“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的句子,可以作为考证。“七圣”这个称呼,一定是后来又加入玄宗、肃宗父子,才成为七圣。这样看来,这座道观大概起于代宗朝吗?玄元大殿规模宏大宽敞,古意仍然存在,知道它是几百年的旧物,甚至可以同鲁灵光殿相比。玄元像是用泥土塑成、木头雕刻而成,高大尊严,极尽天人之相。当地老人说它出自神人之手,想来不会是妄言。考察玄宗兴建紫微宫这件事,天下各地都有,而本州不可能独自拥有七圣观;如果果真曾以“七圣”为匾额,那就是排斥旧名,也把七圣作为终点了。拥有国家的人通常都以万世长存自期,难道肯以“七”作为终点吗?我想它本来的名称是紫微观,只是民间因为七圣尊像所在,便随意改了名称罢了;旧日门额题作“紫微”,就是证据。后来道观出现白鹤降临的奇异之事,又改名为“白鹤观”;图经中没有记载,只有石晋天福二年,木工慕容增修葺此观,并把这些事写在木版上。大中祥符二年,诏令各郡国建立“天庆观”,所以“白鹤观”又改成了这个名称。天水氏把轩辕黄帝作为祖先,在玄元殿左边拆去太仓而建立祠殿,称为“明庆”;堂宇、亭榭、斋厨、廊庑,超过唐代旧观的一半。这些情况见于都官员外郎、知州事丹宗闵的《明庆殿记》和著作郎、知平遥县事、权通判杜岐公衍的《列仙亭题咏》。宣和末年,金兵进入州境,沿东城向南进军,道观没有因此废弃。太平日子长久之后,道教教化大为推行,土木营造年年不断。到了贞祐年间的战乱,道观终于被夷为平地。宣抚使刘公易在明庆殿的旧基上兴建殿宇,州将樊侯天胜竭力恢复玄元观的旧貌,这就是复兴的大致情况。庚戌年春二月,我从镇州回来,管内道士王守冲对我说:‘战乱饥荒之后,我所居住的地方连一尺木、一寸砖都没有剩下,是先师掘土重建了它。估计建成的规模还不到前代的百分之一,但我师徒的心力已经全部用尽了。先师留下话,把《观记》托付给您,希望您不要推辞。’我私下感慨:我的年岁已经流逝,我所经历见闻的事情也已经很多了!从前我还是婴儿时,先父带着我走遍四方。十八岁才回乡一次,开始听乡里人谈论天庆观的奇事。每年二月十五日,道家认为是“真元节”,说是玄元皇帝诞生的日子;到了这一天,有鹤降临此殿,多的达到十几只,少的也不少于三两只。州人习以为常,都提前来等候,刺史约定先看到鹤的人可以得到一樽朋酒的赏赐。鹤来到后,在台阶和庭院中飞翔起舞,一点也不惊惧。千里赶来会集的道士络绎不绝,前后相接。这样过三天才停止。从那以后,我又两次见到这种情形,只是战乱之后鹤不再到来罢了。这座道观历经多朝崇奉修饰,其他道院没有可以相比的;位置高爽开阔,仿佛凌驾于尘世之外,坐在高斋中长啸,可以尽览山川胜景;古树掩映,窗户幽深,屏风、几案和坐席都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岐公白子西的诗,高司户子文的书札,孙内翰国镇的文章,常常在人们口中传诵知晓;雄水壁上极尽风涛起伏的变化,有蜀中两位孙氏画家的风格;张永淳所画的“天蓬四圣”,毛发都仿佛在活动,威严厚重而令人畏惧,被称为河东名笔;这些都是游人过客愿意见到的东西。道观供养的人数很多,因道业高深而著称的人接连不断,其中姓王的尤其多。宋代中叶有王尊师洞谦、王道判洞真;近百年来,有老道士王治淳度王大用,王大用度王志常,王志常度王守冲。老道士年近八十,衣冠仪貌,没有蔬食诵经、山林枯槁憔悴的样子。每次拄杖穿鞋出游,路人都为他敛容并增加敬意。王大用器量不凡,交游的都是州里的名士胜流。王志常出身农家,十六七岁时,在田间牧牛,遇到异人带着他离去,一天之内到达天坛的阳台宫。八年后他回来,父母惊喜,怀疑他已经死去而又复活,于是让他度为道士。他气质淳厚,确实是接受道法的材料。年近九十,去年冬天留下颂辞后去世。这些都是我亲自接触见到的人。因此我对守冲说:‘你的居所,人文和自然环境都优美,奇异之事又很多,足以流传示范于永久,理应没有什么不能写的。如今紫微刘君经历六百甲子,道行淳厚笃实,神情气度开朗,我正拿所听到的事情向他求证,编撰《新兴方志》。你的老师既然没有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执笔,也应当记载下来,何况还是平生亲耳听到的话。’于是我写下这些事情,又作了一首长歌,以《招鹤》作为篇名,让它和这篇记一同刻下,作为真元节的故事。歌词说:胎生的仙鹤啊,是谁驾驭着你?金色的旗饰、翠色的羽饰,光彩斑斓。你来临了多久啊,忽然又向上飞驰;身影渺远而轻盈,烟霭中的景色也渐渐隐微。藐姑射山的仙人啊,有如玉雪般的肌肤;万物不受灾病,年年没有饥荒。你忽然舍弃我而去啊,我将依靠谁?离开故乡千年啊,便成了丁令威。你离去为什么这样快,回来为什么这样迟?我的乡里啊,如今是非已经变化。玄元皇帝的祠庙啊,松树已经粗到十围;蒿草蓬莠与金碧建筑,反复更替迁移。南方枝头的越鸟啊,怎么能安于旧日的栖息处?唯独你无情,淡淡地忘了归来。快快驾起云车啊,不要违背我的召唤;明年真元节啊,我与你相约。太古观记

全真师郝君,初自宁海来赵州,坐州南石梁下。六年。侄婿郭长倩为真定少尹,过州问知师处,率家人致谒,师瞑目不为答,长倩夫妇流涕而去。州人始知敬之,请师住真定之太古观,不之许。及长倩赴召,乃往居之。师燕坐既久,心光内映,大《易》之学,恍惚有神授之。其教督严,挥斥公人以为玄门之临济。闲一二言休咎,如期而验。道价重,闻达京师。卫绍王崇庆初,赐号“广宁全道太古真人”,自是四方皆以郝太古目之。师东归,不五六年而观废于贞祐之兵。岁丁酉,师之高弟范炼师自东原来,裴回遗址,有复修之意而未暇也。幕府参佐赵侯国宝之夫人冀氏,出奁中物直百金,起中殿、堂庑、斋厨,下及用器,无所不备。堂众岁费亦时给之。癸卯冬,予自燕都南归,炼师馆予于庆源道院,为予言:“冀氏殁矣!致力于吾门者宜不可忘。子幸以文记之。”往予小功兄寂然,亦为全真道,予尝问:“子之道奈何?”寂然举女几野人辛愿敬之之言曰:“全真家其谦逊似儒;其坚苦似墨;其修习似禅;其块然无营又似夫为浑沌氏之术者。”予北渡后从炼师游既久,盖以敬之之言为然。是家自皇统以来,起于丘、刘、谭、马诸师,而郝君于诸师为方外眷属。今《太古集》所载言词,往往深入理窟,其以古道自任、有不可诬者。世人知君之道盖寡,冀特女士乃能知之,至捐所甚爱,为起庭宇、治场圃,若营其居室然者,岂以名取之乎?冀氏龙山大族,名士京甫之伯姨,炼师说其诚实知义理,中岁授道书即有所得,得尊师重道,盖有所本云。

紫微观记

东平左副元帅赵侯之太夫人既老矣,即弃家为全真师。师郓人、普惠大师张志刚,居冠氏之洞清庵。庵之制初亦甚陋。乞名于丘尊师,改号紫微观。赵侯为之起殿阁,立堂宇,至于斋厨、库厩所以奉其亲于家者无不备。岁乙巳九月落成,请予记其事。予为之说云:古之隐君子,学道之士为多,居山林,木食涧饮,槁项黄馘,自放于方之外,若涪翁、河上丈人之流。后世或附之黄、老家数,以为列仙。陶隐居、寇谦之以来,此风故在也。杜光庭在蜀,以周灵王太子晋为王建鼻祖,乃踵开元故事,追崇玉晨君以配“混元上德”之号,置阶品,立范仪,号称“神仙官府”。虚荒诞幻,莫可致诘。二三百年之闲,至宣、政之季而其敝极。黄冠之流,官给命书,以散郎与大夫之目,循历资级,无别省寺。凡冥报之所警,后福之所开,则视桑门所前有者而例举之。始欲为高而终为高所卑,始欲为怪,而卒为怪所溺。其徒有高举远引者,亦厌而去之。故自放于方之外者,犹一二见焉。贞元、正隆以来,又有全真家之教。咸阳人王中孚倡之,谭、马、丘、刘诸人和之。本于渊静之说,而无黄冠禳禬之妄;参以禅定之习,而无头陀缚律之苦。畊田凿井,从身以自养,推有余以及之人。视世闲扰扰者,差若省便然。故堕窳之人翕然从之。南际淮,北至朔漠,西向秦,东向海,山林城市,庐舍相望,什百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上之人亦尝惧其有张角斗米之变,著令以止绝之。当时将相大臣有为主张者。故已绝而复存,稍微而更炽。五七十年以来,盖不可复动矣。贞祐丧乱之后,荡然无纪网文章,蚩蚩之民,靡所趣向;为之教者,独是家而已。今河朔之人,什二为所陷没。无渊静之习,无禅定之业,所谓举桑门以自例者,则兼有之。望宣、政之季,厌而去之之事,且不可见,况附于黄、老家数以为列仙者,其可得乎?呜呼!先哲王之道、中邦之正,埽地之日久矣!是家何为者,乃人敬而家事之?殆攻劫争夺之际,天以神道设教、以弭勇斗嗜杀者之心邪?抑三网五常将遂湮灭、颠倒错乱、人与物胥而为一也?不然,则盛衰消长、有数存焉于其闲,亦难于为言也已!侯名天锡,字受之,崇儒重道,出于天性,虽在军旅而文史未尝去手。尝与奉天杨焕然读徂徕石君《唐鉴》,至论释、老家,慨然以为知言。决非漫为风俗所移者。是《观》之作,特以养志云。年、月、日,河东人元某记。

朝元观记

译全真道士郝君,起初从宁海来到赵州,坐在州城南面的石桥下,一坐就是六年。他的侄女婿郭长倩任真定少尹,经过赵州时打听到郝君所在,便带领家人前去拜访。郝君闭目不答,郭长倩夫妇流着泪离开。州人才开始知道敬重他,请郝君住在真定的太古观,他没有答应。等郭长倩奉召赴京,郝君才前往居住。郝君静坐已久,内心的光明向内映照,《易经》的学问恍惚间像得到神灵传授。他的教导督责严厉,斥退官府之人,因而被称为玄门中的临济宗。偶尔说一两句吉凶,常常按期应验。他的道誉日益尊重,名声传到京师。卫绍王崇庆初年,赐号“广宁全道太古真人”,从此四方都称郝君为郝太古。郝君东归,不到五六年,道观便毁于贞祐年间的兵乱。丁酉年,郝君的高足范炼师从东原来,徘徊于遗址之间,有意重新修建,但没有空暇。幕府参佐赵侯国宝的夫人冀氏,拿出嫁妆中价值百金的财物,建起中殿、堂庑、斋厨,直到日用器具,无不备齐。道众每年的费用,也按时供给。癸卯年冬天,我从燕都向南归来,炼师在庆源道院接待我,对我说:‘冀氏已经去世了!她为我们道门竭尽心力,实在不应忘记。希望您为此写篇文章记下来。’过去我的小功兄寂然,也修习全真道,我曾问他:‘您的道法究竟怎样?’寂然引用女几山野人辛愿敬的话说:‘全真家的谦逊像儒家;坚苦像墨家;修习像禅宗;孤独无为又像那位浑沌氏所行的道术。’我北渡以后跟随炼师交游很久,看来辛愿敬的话确实如此。全真一门自皇统以来兴起于丘、刘、谭、马诸位宗师,而郝君在这些宗师中算是方外的眷属。如今《太古集》所载的言论,往往深入义理的窟奥;他以古道自任,其中有些地方确实不可诬蔑。世人了解郝君道法的,大概很少,唯独冀氏这位女士能够理解它,甚至捐出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为他修建庭院屋宇、整治场地园圃,就像经营自己的居室一样,难道是因为求取名声才这样做的吗?冀氏出自龙山大族,是名士京甫的伯姨。炼师说她诚实而懂得义理,中年时接受道书便有所领悟,能够尊师重道,想来是有根本依据的。”},{ 《紫微观记》东平左副元帅赵侯的母亲已经年老,便舍弃家业出家,成为全真道士。她的师父是郓州人、普惠大师张志刚,住在冠氏的洞清庵。庵舍起初也十分简陋。张志刚向丘尊师请求赐名,改称紫微观。赵侯为它修建殿阁、堂宇,连同斋厨、库房、马厩以及奉养母亲在家所需的一切,无不齐备。乙巳年九月落成,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这样说:古代隐居的君子、求学道术的人很多,居住山林,吃树木果实,饮山涧之水,颈项枯槁、面色憔悴,把自己放逐到世俗之外,如涪翁、河上丈人一类人。后世有的把他们附会到黄帝、老子一派,列为神仙。自陶隐居、寇谦之以来,这种风气本来一直存在。杜光庭在蜀地,把周灵王太子晋奉为王建的鼻祖,于是沿袭开元年间的旧例,追尊玉晨君,配以“混元上德”的名号,设置品阶,制定仪范,号称“神仙官府”。这些说法虚妄荒诞、幻怪不实,无法穷诘。二三百年之间,到宣和、政和末年弊端达到极点。道士一流由官府授予命书,用散郎、大夫的名目,依照资历等级递进,却没有分别隶属哪个省寺。凡是冥冥之中报应所警戒的、来世福报所开启的,便看佛门已有的说法,照例列举出来。起初想要追求高远,最后却被所谓高远所鄙弃;起初想要追求奇异,最终却沉溺于所谓奇异。他们的门徒中也有远走高飞、远离尘世的人,于是对此感到厌倦而离去。所以,把自己放逐到世俗之外的人,仍然偶尔可以见到。自贞元、正隆以来,又有全真一家的教法。咸阳人王中孚倡导此教,谭、马、丘、刘诸人响应。它以清静幽深的学说为根本,却没有道士祈禳酬神的荒诞;参用禅定的修习,却没有头陀戒律束缚的苦楚。他们耕田凿井,依靠自身劳动来养活自己,并把多余的财物推及他人。与世间纷扰的人相比,似乎稍微省事便利一些。因此,懒惰颓废的人纷纷归附。南到淮水,北到朔漠,西至秦地,东临大海,山林城市之间,庐舍相望,十人百人结为一群,师徒甲乙相承,牢固不可破。上层统治者也曾担心它会发生张角、斗米道那样的变乱,颁布法令加以禁绝。当时将相大臣中还有人替它说话。因此,已经断绝的又重新存在,稍微衰弱后又更加兴盛。五七十年以来,大概已经无法再动摇了。贞祐丧乱以后,法纪文章荡然无存,愚昧的百姓没有趋向;能够教导他们的,只有全真一家。如今河朔之人,十人中有二人陷入其中。清静幽深的修习没有了,禅定的功业也没有了,所谓把佛门已有的说法拿来作例证之事,却兼而有之。回望宣和、政和末年那种厌弃而离去的情形,如今尚且不可见,更何况把人附会到黄帝、老子一派而列为神仙,哪里还可能有呢?唉!先哲圣王的道术、中原正统的教化,已经被扫荡殆尽很久了!这一教派究竟是做什么的,竟使人敬重它,把它当作家业来经营?难道是在攻劫争夺之际,上天借神道设教,来消弭人们勇斗嗜杀的心吗?还是三纲五常将要彻底湮灭,秩序颠倒混乱,人与万物全都混同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盛衰消长之间自有定数,也就难以说清了!赵侯名天锡,字受之,崇尚儒学、尊重道义,出于天性;虽身在军旅,文史书籍从未离手。他曾与奉天人杨焕然阅读徂徕石君的《唐鉴》,读到评论释、老两家时,慨然认为那才是知言。他决不是随便被风俗所转移的人。这篇《观记》,只是用来培养他的志趣罢了。年、月、日,河东人元某记。朝元观记

岁丁未春二月,梁炼师辨疑过新兴,踵门为予言:“初,国兵以庚辰冬攻破绛阳及解梁属邑,思问侨寓云、朔闲。当是时,崞山军节度阎侯德刚经画略定,境内休息,颇与方外士周旋。所居卫村里,白水出焉,侯爱其景气古澹,有终焉之志,因以“清溪”自号。幅巾便服,香火晨夕。有荐思问于侯,若谓有所取焉者,侯即走书币、猥以宾礼见招,握手而欢如平生。为之辟旁近西园,规作庐舍,以为谈经讲道之所。顾谓所亲云:‘他日道院成,与吾松槚相直,远不能一里所。没而有知,得神游于此,致足乐也。’然未几,侯下世,才毕垣墉而已。”今师归自朔庭,悼先志未究、而尚冥福之可徼也,庀徒蒇事,土木皆作。盖经始于庚寅之七月,而断手于明年之六月。像设有殿,禳禬有坛,讲授有堂,宾御有次。下迨门庑库厩,截然一新。又参佐、部曲诸人,请为侯立祠以致甘棠之思。众议思问先住安邑之朝元,乃以此观仍朝元之旧。文石既具。幸吾子以先友溪南辛敬之、刘邓州光甫之故而为之记。”予诺之曰:“侯之事固乐为道之矣。予闻黄老家黜聪明、去健羡之说,前贤以为大概与《易》道何思何虑者合;自年少气锐者观之,往往以堕窳不振为嫌。及其更事既多,阅得丧休戚者益熟,乃稍以淡泊之言为有味;回视世好,若刍豢之悦其口者,或厌而唾之矣。”况乎执兵凶器,行战危道,奋迅于风尘之隙,而角逐于功名之会,伏尸流血,仅乃得之;大方之家,方以拱璧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彼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且不能满渠一笑;其下者当置之何地哉?故虽文成君之豪杰,一旦自视缺然,愿弃人闲事,绝粒轻举,以从赤松子游,非自苦也。惟侯知物之不可太盛,知名之不可久处,知权之不可不畏、而退之不可不勇,故慨然自拔于流俗,思欲高举远引也如此。其所乏者,呼吸炼化,俯仰诎信,以适神而养寿耳。虽然,上方飞舄之凫,葛陂投杖之龙,世徒以神仙为疑,而物化亦自有不可穷者矣!异时羽衣翩跹,过朝元之上,俯华表而语留,望五云而翻翔者,汝庸安知其不为清溪翁邪?今师名镇,字国安,始以父任作州,既而领兵千人,隶征西幕府,絫以战多为大将军所知。凡万夫长出师,则命留摄军务于太原。禹都孙仲阳,道风孤峻,时人有玄门临济之目,与吾辛、刘交甚款,辨疑其高弟云。望日,遗山真隐元某记。

清真观记

译丁未年春二月,梁炼师辨疑经过新兴,登门对我说:“当初,国兵在庚辰年冬攻破绛阳以及解梁所属各县,思问寄居在云、朔之间。那时,崞山军节度阎侯德刚筹划经营,局势大致安定,境内得以休养,他很喜欢同方外人士交往。他居住的卫村有白水流过,阎侯喜爱那里古朴淡雅的景色气象,有终老于此的志愿,便自号‘清溪’。他戴着幅巾,穿便服,早晚焚香礼拜。有人向侯推荐思问,像是认为他有所取法,侯立即派人送去书信和礼物,谦下地按照宾客之礼邀请他相见,握手欢谈,仿佛平生旧交。又替他在附近开辟西园,规划修建庐舍,作为讲经论道的地方。阎侯曾对亲近的人说:‘将来道院建成,同我的松树楸树坟墓正相对,远不过一里左右。死后如果有知,能够神游于此,也足以快乐了。’然而不久阎侯去世,道院只修完了墙垣而已。”如今辨疑从朔庭归来,哀悼先人的志愿没有完成,又希望求得冥间福报,便整顿徒众完成此事,土木工程一并兴建。工程始于庚寅年七月,次年六月完工。供奉神像有殿,祈禳酬神有坛,讲授经义有堂,宾客居住有馆舍。下至门、廊、库房、马厩,也都焕然一新。又有僚属、部曲等人请求为阎侯建立祠堂,以寄托人们对他的甘棠遗爱之思。众人商议,思问原先住在安邑的朝元观,于是把这座观仍旧称为朝元观。碑石已经备好。幸而您因为先友溪南辛敬之、刘邓州光甫的缘故,愿意为它作记。”我答应说:“阎侯的事,本来就是我乐于称道的。我听说黄帝、老子一家的学说主张抑制聪明、去除刚强贪欲,前代贤人认为大体与《易》道所谓‘何思何虑’相合;但在年轻气盛的人看来,往往嫌它使人懒惰颓废、不能振作。等到经历的事情多了,见惯了得失和喜忧,才渐渐觉得淡泊的言论有意味;回头看世俗所爱,有些就像牲畜美食满足口腹一样,反而令人厌恶吐弃。”何况手持兵器这种凶器,行走在战争这种危险的道路上,在风尘间奋勇驰骋,在功名场中争逐,倒下尸体、流出鲜血,才仅仅得到功名;大方之家正认为,即使捧着美玉、乘着四匹马,也不如坐下来进入这种道境。那种功业平定天下一半、声名传播到四海之外的人,尚且不能使自己满足于一笑;功业比这低下的人,又应当把自己置于何地呢?所以即使是文成君那样的豪杰,一旦自视有所不足,愿意抛弃人间事务,断绝饮食,轻身飞升,去跟随赤松子游历,也不是自我苦害。” 只是阎侯知道事物不可以过分盛大,知道名声不可以长久据有,知道权势不能不畏惧,知道退隐不能不勇敢,所以毅然从流俗中拔身而出,想要远走高举,就是这样。他所欠缺的,只是吐纳炼化、俯仰屈伸,以调适精神、保养寿命的功夫罢了。虽然如此,天上飞翔的仙鹤、葛陂投杖化龙的故事,世人只是怀疑神仙之事,但万物变化本来也有不可穷尽的地方!将来若有道人衣袂飘飘,经过朝元观上空,俯视华表而停留交谈,望见五彩祥云便翻飞翱翔,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清溪翁呢?如今辨疑名镇,字国安,起初凭父亲的任职做了州官,后来率领千名士兵,隶属征西幕府,因多次作战而被大将军知晓。凡是万夫长出兵时,便命他留守太原,代理军务。禹都孙仲阳,道风孤高峻拔,当时人称他为玄门中的临济;他同我的朋友辛、刘交往很深,辨疑是他的高足。望日,遗山真隐元某记。清真观记

修武清真观在县北马坊,全真诸人为丘尊师之所建者。大定初,丘自东莱西入关,隐于磻溪,十数年不出,天下以为有道者。兴陵召,赴关,取道山阳,爱其风土之美,裴回久之,且谓其徒言:“在所道院,武官为之冠,滨都次之,圣水又次之。若辈得居于此,则与滨都、圣水相甲乙矣。”诸人乃乞地于乡豪马子安家而得之。积以岁月,庐舍乃具。舍旁近出大泉,溉千亩,稻塍莲荡,东与苏门接,茂林修竹,往往而在。太行诸峰壁立千仞,云烟朝暮,使人顾揖不暇。考之地志,盖魏、晋诸贤之所乐而忘返处也。大安初,以恩例赐今名。贞祐丙子,丘命刘志敏来居。刘,县人,丘高弟也,故聚徒至百人。兴定庚辰之兵,观废。正大辛卯,志敏之徒冷德明者复葺居之。今所食又千指矣。岁甲午,予自大梁羁管聊城,德明之法兄弟房志起自覃怀来,介于幕府诸君,请予为记。房外朴而内敏,质直而尚义,有似夫墨名而儒实者,因为次第之,并著予所感焉。呜呼!自神州陆沈之祸之后,生聚已久而未复其半;蚩蚩之与居,泯泯之与徒,为之教者独全真道而已。尝试言之,圣人之忧天下后世深矣,百姓不可以逸居而无教,故为之立四民,建三纲五常。士、农、工、贾各有业,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君臣严、夫妇顺,各有守;九官而有司徒,仁、义、礼、智,典章、法度,与为士者共守之。天下之人,耕而食,蚕而衣,养生送死而无憾;粲然而有文,欢然而有恩。于圣人之教也,若饥者之必食,寒者之必衣;由身而家,由家而达之天下四方;由不可斯须离,至百世千世万世而不可变;其是之谓教,而道存焉于其闲。《传》有之:“天祐下民,作之君,作之师。”道之行与否,皆归之天。今司徒之官,与士之业,废者将三十年,寒者不必衣,而饥者不必食。盖理有不可晓者,岂非天邪?如经世书所言,皇极之数,王伯之降,至于为兵火、为血肉,阳九百六,适当斯时。苻坚、石勒、大业、广明、五季之乱,不如是之极也!人情甚不美,重为风俗所移,幸乱乐祸,勇斗嗜杀,其势不自相鱼肉,举六合而墟之不止也。丘往赴龙庭之召,亿兆之命,悬于好生恶死之一言。诚有之,则虽冯瀛王之对辽主不是过。从是而后,黄冠之人十分天下之二,声焰隆盛,鼓动海岳;虽凶暴鸷悍、甚愚无闻知之徒,皆与之俱化。衔锋茹毒,迟回顾盼,若有物掣之而不得逞。父不能召其子,兄不能克其弟,礼义无以制其本,刑罚无以惩其末;所谓“全真”家者,乃能救之。荡然大坏不收之后,杀心炽然,如大火聚,力为扑灭之。呜呼!岂非天邪!六月十六日,前进士河东人元某记。

通仙观记

译修武县清真观在县城北面的马坊,是全真道士们为丘尊师修建的。大定初年,丘尊师从东莱向西入关,隐居在磻溪,十多年不出,天下人都认为他是有道之士。兴陵召见他,他赴关进见,取道山阳,喜爱那里的风土之美,逗留了很久,并对门徒说:‘我所经过的道院,武官观最好,滨都观次之,圣水观又次之。你们如果能居住在这里,就可以同滨都、圣水并列了。’众人于是向乡中豪强马子安家请求土地,得到了这块地。经过多年经营,庐舍才修成。房舍附近有大泉涌出,可以灌溉千亩土地;稻田、荷塘相连,东面与苏门山相接,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到处可见。太行山群峰壁立千仞,早晚云烟缭绕,使人回头拱手致意都来不及。考察地方志,大概这里是魏、晋诸贤喜爱而流连忘返的地方。大安初年,按照恩例赐名为今名。贞祐丙子年,丘尊师命刘志敏来此居住。刘志敏是本县人,是丘尊师的高足,因此聚集门徒达到百人。兴定庚辰年的兵乱中,道观废毁。正大辛卯年,刘志敏的门徒冷德明重新修缮并居住其中。如今供养的徒众又有千人了。甲午年,我从大梁被羁管在聊城,冷德明的法兄弟房志起从覃怀来,托幕府诸君请我作记。” 房志起外表朴实而内心敏慧,质朴正直而崇尚道义,有些像名为墨家而实际具有儒者修养的人,所以我替他叙述这件事的次第,并写下我的感慨。唉!自从神州陆沉的灾祸以后,人口聚集已经很久,却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一半;与愚昧之人共处、与昏昧之徒为伴,能够施行教化的只有全真道而已。试着说说这件事:圣人对天下后世的忧虑深远极了,百姓不可以安逸居处却没有教化,所以替他们确立士、农、工、商四民,建立三纲五常。士、农、工、商各有职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君臣严正、夫妻和顺,各有应守的规范;九卿之中设有司徒,仁、义、礼、智以及典章、法度,同士人一起守护。天下人耕种而有饭吃,养蚕而有衣穿,赡养生者、安葬死者而没有遗憾;社会文采灿然,人与人之间欢悦而有恩义。对于圣人的教化来说,这就像饥饿者必定要吃饭、寒冷者必定要穿衣;从自身推及家庭,从家庭推及天下四方;从片刻也不能离开,直到百世、千世、万世都不能改变;这才叫教化,道就存在其中。《传》中说:‘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立君,为他们立师。’道能否实行,全归于天。如今司徒这一官职和士人的事业,已经荒废将近三十年,寒冷的人未必有衣穿,饥饿的人未必有饭吃。大概其中有些道理是无法理解的,难道不是天意吗?正如经世之书所说,皇极之数、王道霸道的衰降,直到变成兵火和血肉,阳九百六的灾数,恰好就在这个时代。苻坚、石勒、大业、广明以及五代的动乱,也没有达到这样的极点!人情极其不美好,又深深被风俗改变,庆幸动乱、乐于灾祸,勇于争斗、嗜好杀戮;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不互相残杀、把天下变成废墟,是不会停止的。丘尊师前往龙庭接受召见,亿万人的性命,全悬在一句爱好生存、厌恶死亡的话上。如果确有此事,那么即使冯瀛王回答辽主,也不会超过他。自此以后,道士在天下人中占十分之二,声势气焰隆盛,震动海岳;即使是凶暴强悍、极其愚昧无知的人,也都跟着受到感化。他们口衔刀锋、吞食毒物,迟疑顾盼,仿佛有东西牵制着他们,使他们不能任意逞凶。父亲不能召回儿子,兄长不能制止弟弟,礼义无法从根本上约束他们,刑罚也无法从末端惩治他们;所谓全真一派,竟然能够挽救这种局面。在一切荡然大坏、无法收拾之后,把炽烈的杀心像一大堆烈火一样竭力扑灭。唉!难道不是天意吗!六月十六日,前进士、河东人元某记。通仙观记

直王屋县治之北八里所,其地名八仙冈。丘阜连属,于华盖峰为近,而紫溪之水所从出。仙人燕君旧井在焉。开元中,敕置阳台宫,以居司马炼师。近世乃于宫之左别为通仙观。通仙观者,初为泰和道院,郝志朴实居之。崇庆癸酉,以恩例得今名,始大为崇建,堂宇廊庑、斋厨库厩,以次而具。历兵乱得不废,今其徒袁守素主之。郝,平阳人,淳素有守;披荆棘、拾瓦砾,不阶一篑之助,积数十寒暑而后有所就。承平时朝上方者,率取道于此,宾客之所食息,几与阳台等;皆欢喜承事,无虚过者,而未尝匄贷于富人之门。人用是重之。郝之后,有李存道义之。义之,曲沃人,童幼入道,通庄周、列御寇之学,五经、诸子亦所涉猎,妙于琴事以自娱而已。或谓其于异书有所得,而不以传也。戊戌之秋,予客济上,守素为予言:“通仙之所度,勤亦至矣。不有以记之,则他日莫知所从来;吾二师者,亦将湮灭而无闻。敢再拜以请。”袁往年从予小功兄寂然,授《老子章句》,且以吾宗奉仙老师明道为介,故为记之。予尝究于神仙之说。盖人禀天地之气,气之清者为贤。至于仙,则又人之贤而清者也。黄、老、庄、列而上不必置论,如抱朴子、陶贞白、司马炼师之属,其事可考,其书故在,其人可想而见。不谓之踔宇宙而遗俗、渺翩翩而独征者,其可乎?使仙果不可成,彼称材智绝出、事物变故皆了然于胸中,宁若世之味者、蔽于一曲之论,徼幸万一,徒以秏壮心而老岁月乎?壬辰之变,人有得炼师所藏《丹诀》于此山石穴中者,曰:“真元君周览八极,天老相,风后侍,方明力牧常界,先昌宇从,六宫宫主悉以天众会于天坛、云台、论三洞秘文,普明法要。问答已竟,太一现深明轮闲,云轩羽盖满空界,山川云日黯无晶光。元真拜跪于斋坛之上。晻暧之际,太一与无央仙悠隐于玄中。”其始末大略如此。其《后记》云:“余留于王屋清虚洞侧,获《真篆仙经》二品:一曰“元精”、二曰“丹华”。玩其真迹,味其经旨,乃知龙章凤篆与世笔殊绝,圣法仙经暨凡文异轸。徒怀怅望,深恨不睹其人。然精习弥久,探赜渊微,希仿佛而已。又睹《真皇宝箓》,及知上古帝王,丹宝并传,莫不遐年。逮及夏禹,以丹宝授益。事禹日浅,民不归益而归启。自是帝王丹道遂止。刘君而下,又忘继之者,可胜悼痛!维玉匮秘文,流运道气而有升沉之期,故遭遇之者诚万世之一耳。余今不敢泄慢天宝,复藏之名山,以俟其人。”此《记》以岁月考之,知其往中岩时所藏也。夫玄学之废久矣,惟玄学废,故人以学仙为疑。今夫居山林、弃妻子,而以黄冠自名者,宜若可望也,然叩其中,则世闲事人所共知者且不能知,况出世闲乎?伥伥之与游,愦愦之为曹,未尝学而曰“绝学”,不知所以言而曰“忘言”;囚首丧面、败絮自裹,而曰“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前所谓以俟其人者,果何所俟邪?抑有之而予不之见邪?呜呼!灵都真境,自昔宏衍博大,真人之所往来;乃今求自拔于流俗者而不可得。于此可以观世变矣!因并及之,以为索隐行怪、斯世盗名者之劝。十二月初吉,太原人元某记。

明阳观记新补据成化本《山西通志》

台州西南八里,紫罗山之麓,有保聚曰明阳台。骀祠浮图寺在其傍。旧有道院,废久矣。乡人欲修复之而未暇也。全真师姬志玄先住辽沁,亦尝留宿于此。父老爱其道行清实,有口而祝之之议。乃筑环堵而居之。三四年徒从之者益多。思所以立坛宇俨像,设兴游居寝饭之所、斧斤埏埴、率其人自亲之。前后十五年,为殿者二:曰三清,曰通明;为堂者四:曰三官,曰四圣,曰秘箓,曰灵官。门庑斋厨、以次而具。请于燕京长春宫、得额曰“明阳”。此观事之大凡也。时州长茹君以▯其事,翼而成之。甲辰春,史馆从事李君昂宵、偕姬之徒王志宽,过予读书山,为予言曰:桑梓炼师、吾方外友,而明阳又吾杖屦之所朝夕者也。姬知吾辱与子游,欲得子之文,以记其经度之始,子宁有意乎?予不敢辞,乃为记之。顾盼檀施四集,土木穷金碧之富,钟鼓之状,云山之气,盖未可以岁月记。至于黄老之教,人徒知有之,求所以尊师重道如供佛然者,则无之有也。兵劫之后,此风故在。独炼师一出,州之人翕然归之。虽稚子辈,亦为起信而敬古。所谓存乎其人,乃今见之。夫物蔽于一曲,与有不能通者,此二家所以更为盛衰耶?吾于此有感焉:三纲五常之在,犹衣食之不可一日废。今千室之邑,岂无人伦之教者?至于挟兔园策、授童子之学者,乃无一人焉!寒不必衣,饥不必食,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呜呼!二家之盛衰,又何足记邪。姬,高平人。丘公尝号为崇道大师洞明子云。

译通仙观正位于王屋县县治北面约八里处,那里名叫八仙冈。山丘相连,靠近华盖峰,也是紫溪水的发源处。仙人燕君的旧井就在这里。开元年间,皇帝下诏设置阳台宫,让司马炼师居住。近世又在宫的左边另建通仙观。通仙观起初是泰和道院,由郝志朴实居住。崇庆癸酉年,按照恩例得到今天的名称,才大规模营建,堂宇、廊庑、斋厨、库房、马厩依次完备。经历兵乱而没有废弃,如今由他的门徒袁守素主持。郝志朴是平阳人,性情淳朴素淡而有操守;他披荆斩棘、拾取瓦砾,没有借助一筐土的外力,经过几十年的寒暑积累,才有所成就。太平时,朝见上方的人大多取道这里,宾客饮食休息的条件,几乎同阳台宫相等;他总是欢喜地接待侍奉客人,没有白白经过而不受接待的人,却从未向富人之门乞求借贷。因此人们很敬重他。郝志朴之后,有李存道义之继承其事。李义之是曲沃人,幼年入道,通晓庄周、列御寇的学说,五经、诸子也都有涉猎,只以精妙的琴艺自娱而已。有人说他在奇异的书籍中有所获得,但他不肯传授。戊戌年秋天,我客居济上,袁守素对我说:‘通仙观能够发展到今天,勤劳也达到极点了。’ 如果没有人替它作记,后世就不知道它的由来;我们的两位师父也将湮没无闻。冒昧再次拜谢,请您为它作记。”袁守素过去曾跟随我的小功兄长寂然,接受《老子章句》,又请以我同宗、奉仙老师明道为中介,所以我替他作了这篇记。我曾经考察过神仙的说法。人大概承受天地之气,气清的人便成为贤者。至于神仙,则又是人中贤明而清纯者。黄帝、老子、庄子、列子以前的事不必讨论;像抱朴子、陶贞白、司马炼师之类,他们的事迹可以考察,他们的著作仍然存在,他们本人也可以想见。如果不称他们为超越宇宙、遗弃世俗、飘然独行的人,难道可以吗?假使神仙果真无法修成,那么那些自称才智超群、世事变化全都了然于胸的人,难道会像世间那些沉溺世味、被片面之见蒙蔽、侥幸求取万一,只是白白耗损壮志、衰老岁月的人吗?壬辰之变时,有人在这座山的石穴中得到炼师所收藏的《丹诀》,其中说:‘真元君遍览八方,天老作相,风后侍从,方明、力牧常作界使,先昌在宇从行,六宫宫主都带着天界众人会集于天坛、云台,讨论三洞秘文,普遍阐明法要。问答完毕,太一出现在深明轮之间,云车羽盖充满天空,山川云日都黯淡而没有光辉。元真在斋坛上拜跪。昏暗朦胧之间,太一与无央仙幽隐在玄妙之中。’事情的始末大略如此。它的《后记》说:‘我留居在王屋清虚洞旁,得到《真篆仙经》两篇:一篇叫“元精”,一篇叫“丹华”。玩味它们的真迹,体会它们的经义,才知道龙章凤篆与世间文字大不相同,圣人的法书、仙人的经书与凡俗文章完全不同。只是心怀惆怅,深恨不能见到那些人。然而精心学习得越久,探究幽深微妙之处,也只能希望得到仿佛相似的领悟。又看到了《真皇宝箓》,才知道上古帝王都传授丹宝,没有不享有长寿的。到了夏禹,把丹宝传给益。益辅佐禹的时间很短,百姓不归附益而归附启。从此帝王的丹道便断绝了。刘君以下,又忘记继承它的人,岂不可悲痛!只有玉匮中的秘文,随着道气的流转而有升降的时期,所以能遇到它的人确实是万世中才有一个。我如今不敢泄露、轻慢天宝,又把它藏入名山,等待有缘之人。’根据这篇《记》的年月考察,知道它是在往中岩时收藏的。玄学废弃已经很久了,正因为玄学废弃,所以人们怀疑学仙之事。如今居住山林、抛弃妻子儿女、以道士自称的人,看起来似乎值得期待;但追问他们内心所学,连世间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尚且不知道,更何况出世间的道理呢?” 他们糊里糊涂地同人交游,昏昏然结成同党,从未学习却说‘绝学’,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什么却说‘忘言’;头发像囚犯一样不整,脸色颓败,身披破旧棉絮,却说‘君子盛德,容貌像愚人’。前面所说等待有缘之人,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还是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见到呢?唉!灵都真境,自古以来广大宏伟,是得道真人往来的地方;如今却连一个想从流俗中拔身而出的人也找不到。由此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了!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用来劝诫那些搜求隐秘、故作怪异、在这个时代窃取名声的人。十二月初吉,太原人元某记。明阳观记(新补,据成化本《山西通志》) 台州西南八里,紫罗山山麓,有一处聚落名叫明阳台。骀祠、浮图寺在它旁边。过去有一所道院,废弃很久了。乡人想要修复,却一直没有空闲。全真道士姬志玄先前住在辽沁,也曾留宿于此。父老爱惜他的道行清正敦实,有人提议请他来此居住。于是修筑围墙让他居住。三四年间,跟随他的徒众越来越多。大家考虑修建坛宇、端严神像,设置游息、居住、睡眠、饮食的场所,以及砍伐木材、烧制陶器等事务,都率领众人亲自办理。前后十五年,建成两座殿:一座叫三清殿,一座叫通明殿;建成四座堂:三官堂、四圣堂、秘箓堂、灵官堂。门、廊、斋厨等也依次完备。向燕京长春宫请求,得到匾额,题名‘明阳’。这就是本观营建的大概情况。当时州长茹君因为重视这件事,协助并促成了它。甲辰年春天,史馆从事李君昂宵和姬志玄的门徒王志宽,经过我读书的山中,对我说:‘桑梓炼师是我的方外朋友,而明阳观又是我早晚往来的地方。姬志玄知道我有幸同您交游,想得到您的文章,记述他筹划营建道观的开始,您是否愿意呢?’我不敢推辞,于是替他作了这篇记。只是看那四方檀越布施汇集,土木建筑极尽金碧之富丽,钟鼓声势和云山气象,大概不是用年月可以记述完的。至于黄帝、老子的教法,人们只是知道它存在;若要寻找像供奉佛一样尊敬老师、重视道术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兵乱之后,这种风气本来就存在;只有炼师一出现,州中人便全都归附他。即使是小孩子,也因此产生信仰并敬重古道。所谓关键在于其人,如今终于看到了。事物被片面的见解遮蔽,同原本能够贯通的道理隔绝,这两家或许正因此而有盛衰吧?我对此很有感触:三纲五常的存在,就像衣食一样一天也不能废弃。如今有千户人家的城邑,难道没有讲授人伦教化的人吗?至于那些手持《兔园策》、教授儿童学业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寒冷了未必有衣服,饥饿了未必有食物,风俗改变人,实在令人痛心。唉!这两家的盛衰,又哪里值得记述呢?姬志玄是高平人。丘公曾称他为崇道大师、洞明子。

五峰山重修洞真观记新补据光绪刊本《五峰山志》

泰山位置雄重,槃礴数百里之外。景气清淑,芝术灵秀,盖天地间之胜地。古之得道者多往来乎其间。考之方志,其遗迹故在也。山之西北麓为灵岩,又西北为娄敬洞。洞之西有山曰青崖,直长清五十里而远。冈阜环合,五峰壁立。中一峰名仙台,台之阳为大峪,地仅数十亩,而洼凸间错,粗可以树艺;泉水交注,松柏蔽映,方春杂花盛开,烂然如锦绣之满山谷。尝有隐者居之,不知几何时矣。泰和中,□□□全真师丘志圆、范志明劚地于此,屋才数椽而已。丘、范而殁,同业王志深、李志清辈增筑之,始有道院之目。堂庑既成,贞祐初入□栗县,官□为洞真观。吾友东光句龙英儒盛谈洞真幽寂古澹,一水一石皆昆阆间物,欲予一到其处,而予以客游未暇也。丙子春二月,志深之法兄张志伟同季志淳以洞真之始末谒予,以记请。且言:“志深之昆仲皆出于广川真静大师崔道演。道演道行孤峻,□坐林间,与世无所与合。□□昆仑普照范炼师,特慎许可;每一见,必留语弥日。志深外质而内敏,苦己利物。往时避兵布山,游骑所及,乡之人被重创者狼藉道路。志深扶伤救死尸秽间,亲馈粥药,恻然有骨肉之爱。赖以生活者余百人。祭酒以来,连起茇舍,凡有徒老与夫环处而无供者,厚为调护之。是不独于营运为有劳。其人亦可记也!幸为我书之。”予因为张言:“承以冠谦之显;华阳以陶贞白显;草堂以卢鸿显;中岩以司马子微显;云台以陈图南显。境用人胜,良不虚语。虽然,吾何敢望于今之人?必也自拔于流俗,居山林、食涧饮,甘足枯槁,无为此山羞,斯可矣!若崔与王,是无为此山羞者非耶?他日飘然而东,当以吾言叩之。九日己巳记。卷第三十六

序引

陆氏通鉴详节序

中州文明百年,有《经》学,有《史》《汉》之学、《通典》之学,而《通鉴》则不能如江左之胜,唯蔡内翰伯正甫圭、萧户部真卿贡、宗室秘国公子瑜▯之等十数公,号称专门而已。近岁此学颇行河朔,武臣宿将讲说记诵,有为日课者,故时人稍稍效之。卷帙既多,艰于传写,通都大邑,好事家所藏不过三五本而止,其余愿见而不可得者多矣。温公修此书十有余年,虽相业未究,而能成百代不刊之典,以与左丘明氏并传。立功、立言,皆圣哲之能事,在公为无憾;特其传与否,系学者幸不幸耳!历亭州将张侯晋亨知好此书,取陆氏《详节》,且以《外记》及诸儒精义附益之;公所载大政事、大善恶备见于此,盖有不可胜学者矣!以为得之易则学者众,因锓木以传。从是而往,一邑之令,一州之守,千人君之长,若见而有所得,爱而知所慕,举而措之施为之闲,免于面墙之蔽,张侯与有力焉。侯官偏将军,佩金符,食大县万家,千头木奴足供指使,何至就楮墨工营什一邪?予惜其私淑之意不白,故为其所以然。乙卯秋九月望日,太原元某裕之书。

杜诗学引

杜诗《注》六七十家,发明隐奥,不可谓无功。至于凿空架虚,旁引曲证,鳞杂米盐,反为芜累者亦多矣。要之,蜀人赵次公作《证误》,所得颇多;托名于东坡者为最妄。非托名者之过,传之者过也。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于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无有涯涘;如祥光庆云,千变万化,不可名状。固学者之所以动心而骇目。及读之熟、求之深、含呾之久,则九经、百氏,古人之精华,所以膏润其笔端者,犹可仿佛其余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术、▯桂,识者例能指名之,至于合而为剂,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碱之相入,有不可复以金屑、丹砂、芝术、▯桂而名之者矣。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也,谓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前人论子美用故事,有“著盐水中”之喻,固善矣;但未知九方皋之相马,得天机于灭没存亡之闲,物色牝牡、人所共知者为可略耳。先东岩君有言:近世唯山谷最知子美。以为今人读杜诗,至谓草木虫鱼皆有比兴,如试世闲商度隐语然者,此最学者之病。山谷之不注杜诗,试取《大雅堂记》读之,则知此公注杜诗已竟。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乙酉之夏,自京师还,闲居崧山,因录先君子所教与闻之师友之闲者为一书,名曰《杜诗学》,子美之《传》、《志》、《年谱》及唐以来论子美者在焉。候儿子辈可与言,当以告之,而不敢以示人也。六月十一日,河南元某引。

东坡诗雅引

译五峰山重修洞真观记(新补,据光绪刊本《五峰山志》) 泰山雄伟厚重,气势扩展到数百里之外。山中气候清和美好,芝草、术草灵秀奇异,大概是天地间的胜地。古代得道之人多曾在这里往来。考察地方志,相关遗迹至今还在。山的西北麓是灵岩,再向西北是娄敬洞。洞的西面有座山叫青崖,直至长清,远达五十里。山冈丘阜环绕聚合,五座山峰壁立。中间一峰叫仙台,仙台南面是大峪,地方只有几十亩,地面高低交错,大致可以种植;泉水交汇流注,松柏遮蔽映照,正当春天,各种花盛开,灿烂得像锦绣铺满山谷。过去有隐士居住在那里,不知已有多少时候。泰和年间,全真道士丘志圆、范志明在此开垦土地,房屋只有几间而已。丘、范去世后,同道王志深、李志清等人增修扩建,才有了道院的名目。堂屋廊庑建成后,贞祐初年入□栗县,官□为洞真观。我的朋友东光人句龙英儒常常称道洞真观的幽静古朴,说那里一水一石都是昆阆仙境中的景物,想让我去一趟,只是我客游在外,没有空闲。丙子年春二月,志深的法兄张志伟和季志淳带着洞真观创建始末来拜访我,请我作记。他们还说:‘志深兄弟都出自广川真静大师崔道演门下。崔道演道行孤高峻拔,独坐林间,同世俗没有什么交合。□□昆仑普照范炼师尤其谨慎地认可他;每次见面,都一定留他交谈一整天。志深外表质朴而内心敏慧,严以律己而有利于他人。从前他为躲避兵乱住在布山,游骑所到之处,乡人遭受重创,尸体狼藉道路。志深在伤者、死尸和污秽之间扶助伤者、救治将死之人,亲自送粥送药,恻隐之情如同对骨肉亲人。依靠他而活下来的人有一百多人。自从担任祭酒以来,他连续建起草舍,凡有徒众、老人以及共同居住却没有供养的人,都厚加调护。这不只是在经营事务上有劳绩,他这个人也值得记述!希望您替我写下来。’于是我根据张君的话说:‘承以冠谦显名,华阳以陶贞白显名,草堂以卢鸿显名,中岩以司马子微显名,云台以陈图南显名。环境因人而胜,这句老话确实不假。虽然如此,我哪里敢对当今之人有什么期待?一定要从流俗中拔身而出,居住山林,以山涧之水为饮食,甘心处于枯槁状态,使自己不成为此山的羞耻,这才可以!像崔道演和王志深,难道不是不使此山蒙羞的人吗?将来我飘然向东而行,一定要用我的话去叩问他们。己巳年九月九日记。’ 卷第三十六 序引 《陆氏通鉴详节》序 中州的文明延续了百年,有《经》学,有《史》《汉》之学,有《通典》之学;至于《通鉴》,却不能像江左那样兴盛,只有蔡内翰伯正甫圭、萧户部真卿贡、宗室秘国公子瑜▯等十几位先生,号称专门研究而已。近些年,这门学问在河朔颇为流行,武臣宿将讲解、背诵,有人还把它作为每日功课,所以当时的人渐渐仿效。书卷太多,抄写传播很困难,大都市和大城镇中,好事人家所收藏的不过三五部,其余想看却得不到的很多。温公修撰这部书用了十多年,虽然宰相事业没有完成,却能成就百代不可废弃的经典,同左丘明一同流传。建立功业、建立言论,都是圣贤哲人的能事,对温公来说没有遗憾;只是它能否流传,取决于学者的幸运与否。历亭州将张侯晋亨知道喜爱这部书,取陆氏《详节》,又把《外记》和诸儒精深的义理附入其中;温公所记的大政事、大善恶,在这里都能完备看见,其中有无穷无尽可以学习的内容!他认为这样得到容易,学习的人就会多,于是刻板印刷传播。从今以后,一个县的县令,一个州的长官,乃至统领千人的长官,如果读到它有所收获,喜爱它而知道所应仰慕的对象,并把这些道理运用到施政行为之间,就可以避免面对墙壁、目光短浅的弊病;张侯在其中是出了力的。张侯是官居偏将军、佩金符、食禄于拥有万户的大县的人,名下有成千株树木,足以供他役使,何至于亲自从事纸笔刻印这类小事呢?我惋惜他私下仰慕师法的心意没有被人了解,所以写明他这样做的缘由。乙卯年秋九月望日,太原元某裕之书。《杜诗学》引 给杜诗作注的有六七十家,阐发其中隐微深奥之处,不能说没有功劳。至于凭空穿凿、虚构架空、旁征曲证、像鱼鳞和米盐一样杂乱,反而成为繁芜累赘的,也很多。总的说来,蜀人赵次公所作《证误》,所得颇多;假托东坡名义的最为荒谬。过错不在于假托名义的人,而在于传播它的人。我私下曾认为,子美的精妙,就像佛教所说的修学达到无可再学的境界。如今看他的诗,仿佛元气充沛流动,随着万物而赋予不同形态;又像三江五湖汇合成为大海,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又像祥光庆云,千变万化,无法形容。这本来就是学者为之动心、为之惊目的地方。等到读得熟、探求得深、含咏玩味得久,就会发现九经、百家以及古人的精华,滋润在他笔端的东西,仍然可以仿佛看到余韵。金屑、丹砂、芝草、术草、▯桂,识货的人通常都能指名称说出来;但把它们合成药剂后,各种药物之间君臣佐使的配合、甘苦酸碱的相互融入,便不能再仅用金屑、丹砂、芝术、▯桂来命名了。所以说杜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可以;说它不从古人那里来,也可以。前人评论子美使用典故,有‘把盐放进水里’的比喻,确实很好;只是还不知道九方皋相马,能够在形迹若有若无、生死存亡之间把握天机,因此毛色、雌雄这些人人都知道的外在特征就可以略去。先父东岩君说过:近世只有山谷最懂得子美。他认为如今人们读杜诗,竟说草木虫鱼都各有比兴,像在试着猜测世间商人所说的隐语一样,这是学者最大的毛病。山谷不为杜诗作注,试着拿《大雅堂记》来读,就知道这位先生已经把杜诗注完了。这只能对知音说,难以对俗人讲。乙酉年夏天,我从京师返回,闲居崧山,于是把先父教导我的以及从师友之间听来的内容,辑录成一部书,命名为《杜诗学》;其中有子美的《传》《志》《年谱》,以及唐代以来评论子美的文字。等我的儿子们将来可以同我谈论这些时,再把它告诉他们,不敢拿给别人看。六月十一日,河南元某引。《东坡诗雅》引

五言以来,六朝之谢、陶,唐之陈子昂、韦应物、柳子厚最为近风雅,自余多以杂体为之。诗之亡久矣,杂体愈备,则去风雅愈远,其理然也。近世苏子瞻,绝爱陶、柳二家,极其诗之所至,诚亦陶、柳之亚;然评者尚以其能似陶、柳而不能不为风俗所移为可恨耳。夫诗至于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后人无所望矣!乃作《东坡诗雅目录》一篇。正大己丑,河南元某,书于内乡刘邓州光父之东斋。

东坡乐府集选引

绛人孙安常注坡词,参以汝南文伯起《小雪堂诗话》,删去他人所作“无愁可解”之类五十六首,其所是正亦无虑数十百处,坡词遂为完本;不可谓无功。然尚有可论者,如“古岸开青葑”,《南柯子》以末后二句倒入前篇,此等犹为未尽,然特其小小者耳。就中“野店鸡号”一篇,极害义理,不知谁所作;世人误为东坡,而小说家又以神宗之言实之云:“神宗闻此词,不能平,乃贬坡黄州,且言教苏某闲处袖手,看朕与王安石治天下。”安常不能辨,复收之集中。如“当时其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妙年。有胸中万卷,笔头千字;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之句,其鄙俚浅近,叫呼炫鬻,殆市驵之雄,醉饱而后发之;虽鲁直家婢仆且羞道,而谓东坡作者,误矣!又前人诗文有一句或一二字异同者,盖传写之久,不无讹谬,或是落笔之后随有改定,而安常一切以别本为是,是亦好奇尚异之蔽也。就孙集录取七十五首,遇语句两出者择而从之;自余《玉龟山》一篇,予谓非东坡不能作,孙以为古词删去之;当自别有所据,姑存卷末,以候更考。丙申九月朔,书于阳平寓居之东斋,元某引。

锦机引

文章天下之难事,其法度杂见于百家之书,学者不偏考之,则无以知古人之渊源。予初学属文,敏之兄为予言如此。兴定丁丑闲,居河南,始集前人议论为一编,以便观览。盖就李嗣荣、卫昌叔家前有书而录之,故未备也。山谷与黄直方书云:“欲作《楚辞》,须熟读《楚辞》,观古人用意曲折处,然后下笔。喻如世之巧女,文绣妙一世,误欲织锦,必得锦机,乃能成锦。因以‘锦机’名之”。十一月日,河东元某自题。

集诸家通鉴节要序

汝下弋唐佐集诸家《通鉴》成一书,以东莱吕氏《节要》为断。增入外纪、甲子谱年、目录、考异、举要、历法,及与道原史事问答、古舆地图、帝王世系、释音;温公以后诸儒论辨,若事类,若史传,终始括要,又皆科举家附益之者,为卷百有二十,凡二百余万言。唐佐学有源委,读书论文,精玩旨意,随疑订正,必理顺而后已。故其所编次,部居条流,截然不乱。时授馆平阳张存惠、魏卿家。张精于星历之学,州里以好事见称,请为唐佐锓木以传。唐佐过某于太原,以定本见示,且言温公识治之良相,时君用之不尽;屏处闲局余二十年,其所得者《通鉴》一书而已。顾虽功业未究,较其成一家之言,而为百代不刊之典,不谓之不负所学可乎?承平时,明经、词赋取士,主文衡者尚以科目为未广,谓杜氏《通典》、司马氏《通鉴》皆可增置学宫,为士子专门之业,宰相以为然而未暇也。此书编帙浩繁,传写不易办,寒乡之士有愿见而不可得者。张氏此本,减完书纸墨之半,见得之易则流布必广。户牖既开,他日当有由堂而及奥者,幸为我道所以然。虽然,某窃有所憾焉:公与二刘氏、范氏纪千三百年治乱废兴成败之迹,盖用《春秋左氏传》、荀悦、袁宏《汉纪》例为之,以便观览,故于中秘外邸之书,芟荑翦截,举宏纲而撮机要,其所取才十一耳;而公既为成书上之,复自为《通鉴详节》传于世者,独何欤?其后吕、陈、王、陆诸人,亦皆以公例为之,岂数公者于编年本末,故使之不相缀属,开学者涉猎之渐乎?唐佐真积之力久,必能得其微旨,幸为讲明之,以晓我曹之未知者。年、月、日,河东人元某谨序。

十七史蒙求序

译自五言诗以来,六朝的谢、陶,唐代的陈子昂、韦应物、柳子厚,最接近《风》《雅》的传统,其余人大多用杂体作诗。诗道衰亡已经很久,杂体越完备,就离《风》《雅》越远,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近世苏子瞻非常喜爱陶、柳两家,诗歌成就达到极高境界,确实也是陶、柳一流的人物;但评论者仍认为,他虽然能够像陶、柳,却不能不受风俗迁移,这是令人遗憾的。诗歌发展到子瞻这样的地步,尚且还有不能接近古人的遗憾,后人就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于是作《东坡诗雅目录》一篇。正大己丑年,河南元某写于内乡刘邓州光父的东斋。《东坡乐府集选》引 绛州人孙安常为坡词作注,参照汝南文伯起的《小雪堂诗话》,删去他人所作“无愁可解”之类五十六首;他校正的地方也有几十上百处,坡词于是成为完整的版本,不能说没有功劳。然而仍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例如“古岸开青葑”一句,《南柯子》把最后两句倒置放入前一篇,这类问题仍未完全处理,不过只是小问题。其中“野店鸡号”一篇,极其损害义理,不知是谁所作;世人误以为是东坡的作品,小说家又用神宗的话来坐实,说:‘神宗听到这首词,心中不能平静,于是把苏轼贬到黄州,还说要让苏某在闲处袖手旁观,看朕和王安石治理天下。’孙安常不能辨别,又把它收入词集。又如‘当时其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妙年。有胸中万卷,笔头千字;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些句子,鄙俗浅近,大声叫嚷,炫耀卖弄,简直像市井经纪中的豪强,酒足饭饱后发作出来的;即使鲁直家的婢女仆人也羞于说出口,却说是东坡所作,错了!前人的诗文中有一句或一两个字彼此不同,大概是传写久了,难免讹误;也可能是写成之后随即有所改定。但孙安常一概以别本为正确,这也是好奇、崇尚异文的弊病。我从孙氏词集中选录七十五首,遇到语句有两种传本的,就选择其中一种采用;此外,《玉龟山》一篇,我认为不是东坡不能作,孙安常却认为是古词而删去。它应当另有根据,姑且保存在卷末,等待以后进一步考察。丙申年九月初一,写于阳平寓居的东斋,元某引。《锦机》引 文章是天下最难的事情,它的法度散见于百家著作之中,学者如果不全面考察,就无法知道古人的源流。我开始学习写文章时,敏之兄这样对我说。兴定丁丑年间,我住在河南,才开始把前人的议论汇集成一编,以便阅读查看。大概是根据李嗣荣、卫昌叔家原先收藏的书抄录,所以并不完备。山谷给黄直方的信中说:‘想要写作《楚辞》,必须熟读《楚辞》,观察古人用意曲折的地方,然后下笔。譬如世间的巧女子,刺绣织锦的技艺冠绝一世;如果贸然想织锦,必须得到织锦机,才能织成锦。因此取“锦机”作为书名。’十一月某日,河东元某自题。《集诸家通鉴节要》序 汝下人弋唐佐汇集各家《通鉴》,编成一部书,以东莱吕氏的《节要》为取舍标准。书中增入《外纪》、甲子纪年谱、目录、考异、举要、历法,以及与道原讨论史事的问答、古代舆地图、帝王世系、释音;又把温公以后诸儒的论辨,或按事类,或按史传,概括其始终要旨,全都是科举学者附加的内容,共编为一百二十卷,总计二百多万字。唐佐治学有源流,读书作文,精心玩味其中旨意,遇到疑问便校订正误,一定要把道理理顺才罢休。因此他编排的次序、各部分的归属和条理,截然分明而不混乱。当时我在平阳张存惠、魏卿家授馆。张存惠精通星历之学,州里以好事而称许他,于是请他替唐佐刻板传播。唐佐到太原拜访我,把定本给我看,并且说:‘温公是懂得治理国家的贤相,只是当时君主没有充分任用他;他被置于闲散职位二十多年,所得到的成果只有《通鉴》一书。虽然他的功业没有完成,但比较他成就一家之言、成为百代不可废弃的经典,难道能说没有辜负所学吗?太平时期,以经学、词赋取士,主持文才衡量的人还认为科目不够广,认为杜氏《通典》、司马氏《通鉴》都可以增设为学校中的专门学业,宰相也认为有道理,只是没有空闲办理。’ 这部书篇卷浩繁,传抄不容易,偏远地方的读书人有想看却无法得到的。张氏这个版本把完整书籍的纸张和墨料减少了一半,得到容易,流传必然广泛。门窗既已打开,将来应当有人由正堂进入深奥之处,希望您替我说明其中的道理。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遗憾:司马公和二刘氏、范氏记载一千三百年治乱、兴废、成败的事迹,大概采用《春秋左氏传》、荀悦、袁宏《汉纪》的体例来编写,以便阅读,所以对于宫中秘藏和外府书籍,删削剪裁,只举出大纲而撮取关键,所取的才十分之一;司马公既然已经编成《通鉴》进上朝廷,后来又自己作《通鉴详节》流传于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此后吕、陈、王、陆诸人,也都依照司马公的体例编写,难道是这几位先生对于编年史的始末,故意使它们不能彼此接续,从而开启学者逐渐浏览的途径吗?唐佐长期用真实功力钻研,必定能够得到其中微妙的旨意,希望您为我讲明它,使我们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年、月、日,河东人元某谨序。《十七史蒙求》序

安平李瀚撰《蒙求》二千余言,李华作序,李良荐于朝,盖在当时已甚重之。迄今数百年之闲,孩幼入学,人挟此册,少长则遂讲授之。宋王逢原复有《十七史蒙求》与瀚并传。及诗家以次韵相夸尚,以《蒙求》、韵语也,故姑汾王涿,又有《次韵蒙求》出焉。评者谓次韵是近世人之敝,以志之所之而求合他人律度,迁就傅会、何所不有?唯施之赋物、咏史、举古人征事之例,迁就傅会或当听其然。是则韵语、次韵为有据矣。始予年二十余,住太原学舍,交城吴君庭秀,洎其弟庭俊,与予结夏课于由义西斋,尝以所撰《蒙求》见示,且言:“逢原既以“十七史”命篇矣,而闲用《吕氏春秋》、《三辅决录》、《华阳国志》、《江南野录》,谓之“史”,可乎?今所撰止于史书中取之,诸所偶俪,必事类相附;其次强韵,亦力为搜讨。自意可以广异闻。子为我序之可乎?”予欣然诺之,而未暇也。后三十七年,予过镇阳,见张参议耀卿。耀卿,受学于吴君之门者也。问以此书之存亡,乃云版荡之后,得于田家故箱中。因得而序之。按李瀚自嫌文碎,此特自抑之辞;华谓可以不出卷而知天下,是亦许与太过;唯李良荐章谓其错综经史,随便训释,童子固多宏益,老成颇觉起予,此为切当耳。载籍之在天下,有栋宇所不能容、而牛马所不能举者,精力有限,记诵无穷,果使漫而无统,广心浩大,将不有遗忘之谬乎?如曰记事者必提其要,吾知《蒙求》之外,不复有加矣!古有之:积丝成寸,积寸成尺,尺寸不已,遂成丈匹。信斯言也!虽推广三千言为十万,其孰曰不可哉?吴君博览强记,九经《传》、《注》率手自钞写,且讽诵不去口;史书又其专门之学;文赋华赡,有声场屋闲;教授生徒,必使知己之所知,能已之所能。时议以此归之。贞祐之乱,负母入山,道中遇害,年甫四十云。庚戌五月晦日,新兴元某序。拙轩铭引

左辖公以“拙轩”自号,征文于某,谨述而铭之。去古既远,天质日丧,人伪日胜。机械之士以拙为讳,天下万事一以巧为之。矜长出奇,争捷求售,其心汨汨焉如弄丸、如运斤、如刻猴之工、如贯虱之射,唯恐巧之不极。至于汲黯之戆、绛侯之讷、石建之醇谨、卓茂之迂缓,班超平平之策、阳城下下之考,咸共嗤点,以为不智。事业之鄙陋,风俗之薄恶,实坐于此。惟公以清白传世德,以忠信结人主;出入四朝,再秉钧轴,危言高论,耸动天下。发凶竖未形之谋,则先识者以为明;犯强臣不测之怒,则疾恶者以为高。视千载无所于让。其以“拙”为号者,非欲贤于斯世而已也。濂溪先生论拙之极致,有:“天下拙,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绝”之语。夫能至于上安下顺,风清弊绝,则天下之能事毕矣!然则公之所以自名者,乃所以自任邪?

如庵诗文序

译安平人李瀚撰写《蒙求》,有二千多字,李华为它作序,李良把它推荐给朝廷,大概当时就已经非常重视它了。直到今天几百年间,孩子入学,人人都带着这本书;稍微长大后便继续讲授它。宋代王逢原又有《十七史蒙求》,同李瀚的书一同流传。后来诗人渐渐以次韵相互夸耀推重,因为《蒙求》是韵语,所以姑汾王涿又作了《次韵蒙求》。评论者说,次韵是近世人的弊病,按照自己的意向去追求同他人诗歌的格律,迁就附会,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有用于赋写事物、吟咏历史、举出古人事例时,迁就附会或许可以听任如此。这样说来,韵语和次韵便有根据了。当初我二十多岁时,住在太原学舍,交城吴君庭秀和他的弟弟庭俊,同我在由义西斋结夏读书。他曾把自己撰写的《蒙求》给我看,并且说:‘王逢原既然用“十七史”作为篇名,中间却偶尔采用《吕氏春秋》《三辅决录》《华阳国志》《江南野录》,把它们称作“史”,可以吗?如今我所撰写的只从史书中取材,各项偶对,必定让同类事相互附合;至于勉强求韵的地方,也尽力搜求。’ 我自己认为这样可以扩大奇异的见闻。您替我作序,可以吗?’我欣然答应了他,只是一直没有空闲。三十七年后,我经过镇阳,见到张参议耀卿。耀卿是在吴君门下受学的人。我问他这部书是否还存在,他说,版木毁坏以后,在农家旧箱子里找到了它。于是我得到这部书,替它作序。考察李瀚嫌自己的文章琐碎,这只是自我谦抑的话;李华说凭它可以不出门户而知道天下,这也夸奖得过分;只有李良的荐章说它错综贯通经史,随手加以训释,儿童固然得到很多益处,老成之人也颇受启发,这才说得恰当。天下的书籍,多到房屋也容纳不下、牛马也搬运不了;人的精力有限,而记诵的内容无穷,如果漫无条理、没有统摄,心思广阔而浩大,难道不会有遗忘的过失吗?如果说记事一定要提纲挈领,那么我知道《蒙求》之外,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古人说过:积累丝线可以成为一寸,积累一寸可以成为一尺,尺寸不断积累,最终就成为丈匹。确实如此!即使把三千字推广到十万字,又有谁能说不可以呢?吴君博览强记,九经的《传》《注》大多亲手抄写,而且诵读不离口;史书又是他专门研究的学问;他的文章辞采华美,在科场中很有声名;教授学生时,一定使他们懂得自己所懂的,能够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当时的舆论因此把这些优点归于他。贞祐之乱时,他背着母亲进入山中,在途中遇害,听说当时刚满四十岁。庚戌年五月晦日,新兴元某序。左辖公以“拙轩”为号,向我征求文章,我谨慎地叙述这件事并作铭。距离古代越远,人的天性质朴日益丧失,人为机巧日益增长。心思机巧的人以质拙为忌讳,天下万事一概都用机巧去做。他们夸耀长处、标新立异,争着求快、求取名利,心思忙乱不止,像玩弄弹丸、运斤成风、雕刻猴子那样精巧,又像贯虱之射,唯恐机巧还没有达到极致。至于汲黯的刚直迟钝、绛侯的木讷、石建的淳厚谨慎、卓茂的迂缓,班超平常的谋略、阳城考绩中的下下等,全都被人共同嘲笑指责,认为是不聪明。事业的卑陋、风俗的浅薄邪恶,实在都由此造成。只有公以清白传承世代德行,以忠信结交君主;出入四朝,曾两次执掌宰辅权柄,以危言高论震动天下。揭发奸凶小人尚未显露的阴谋,先见者认为他明察;触犯强臣不可预测的怒火,疾恶者认为他高尚。他的气节视千载人物也没有什么可让步的地方。他以“拙”为号,并不只是想胜过当世贤者而已。濂溪先生论说拙的最高境界,有这样的话:‘天下质拙,刑政通达,上安下顺,风清弊绝。’能够达到上安下顺、风清弊绝,那么治理天下的一切事业就完成了!既然如此,公用“拙”来自称,难道正是用它来自我承担责任吗?《如庵诗文》序

密国公讳▯,字子瑜,越王长子而兴陵之诸孙也。明昌初已授封,公以例授金紫光禄大夫。卫绍王时,除开府仪同三司。宣宗南渡后,封胙国公。哀宗正大初,进封密。自明昌初,镐厉等二王得罪后,诸王皆置傅与司马、府尉、文学,名为王府官属。而实监守之。府门启闭有时,王子若孙及外人不得辄出入;出入皆有籍,诃问严甚。金紫若国公,虽大官无所事事,止于奉朝请而已。密公班朝著者如是四十年。初,燕都迁而南,危急存亡之际,凡车辂、宫县、宝玉、秘器,所以资丕天之奉者,舟车辇运,国力不赡,至汴者千之一耳。而诸王公贵主,至有脱身而去者。公家法书名画连箱絫箧,宝惜固护,与身存亡,故他货一钱不得著身。方迁革仓卒,朝廷止以乏军兴为忧,百官俸给,减削几尽。岁日所入,大官不能赡百指。而密公又宗室之贫无以为资者,其落薄失次,为可见矣。元光以后,王薨,门禁缓,文士稍遂款谒,然亦不过三数人而止矣。公资禀简重,而至诚接物,不知名爵为何物。少日师三川朱巨观学诗,龙岩任君谟学书,真积之久,遂擅出蓝之誉。于书无所不读,而以《资治通鉴》为专门。驰骋上下千有三百余年之事,其善恶是非、得失成败,道之如目前。穿贯他书,考证同异,虽老于史学者,不加详也。名胜过门,明窗棐几,展玩图籍,商略品第顾、陆、朱、吴笔虚笔实之论,极幽渺;及二王笔墨,推明草书、学究之说,穷高妙,而一言半辞皆可纪录。典衣置酒,或终日不听客去;炉薰茗碗,或橙蜜一杯,有承平时王家故态,使人爱之而不能忘也。字画得于苏、黄之闲。参禅于善西堂,名曰“祖敬”。自题写真有:“枯木寒灰亦自神,应缘来现胙公身。只缘苦爱东坡老,人道前身赵德麟”之句。旧制,国公祭山陵,则佩虎符、乘传,号曰“严祭”;若上清储祥宫、若太乙宫、五岳观设醮,上方相蓝大道场,则国公代行香。公多豫焉。又有诗自戏云:“借来羸马钝于墙,马上官人病且尪。无用老臣还有用,一年三五度烧香。”盖实录云。公诗五卷,号《如庵小稿》者,汴梁鬻书家有之。乐府云:“梦到凰凤台上,山围故国周遭。”又云:“咫尺又还秋也,不成长似云闲。”识者闻而悲之。予窃谓古今爱作诗者,特作晋人之自放酒耳;吟咏情性,留连光景,自当为缓忧之一物。在公,则又以之遁世无闷,独立而不惧者也。使公得时行所学,以文武之材,当颛面正朝之任,长辔远驭,何必减古人?顾与槁项黄馘之士、争一日之长于笔砚闲哉?朝家疏近族而倚疏属,其敝乃至于此,可为浩叹也!天兴壬辰,曹王出质,公求见于隆德殿。上问:“叔父欲何言?”公奏:“闻孛德虽议和,孛德不苦谙练,恐不能办大事者。臣请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后,国家比承平时有何奉养?然叔父亦未尝沾匄。无事则置之冷地,无所顾藉;缓急则置于不测。叔父尽忠固可,天下其谓我何?叔父休矣!”于是君臣相顾泣下。未几,公感疾,以其夏五月十有二日薨,春秋六十一。后二十有六年,此集再刻于大名。门下士河东人元某为之引。琴辨引

译密国公名▯,字子瑜,是越王的长子、兴陵的诸孙。明昌初年已经授予封爵,密公按惯例授金紫光禄大夫。卫绍王时,授开府仪同三司。宣宗南渡以后,封为胙国公。哀宗正大初年,进封密国公。自明昌初年镐、厉等二王获罪以后,诸王都设置傅、司马、府尉、文学等官,名义上是王府属官,实际上是监视看守王府的人。府门开闭都有规定时间,王子王孙以及外人不得擅自出入;出入都有登记,盘问十分严厉。像金紫光禄大夫这样的国公,虽是大官也无事可做,只能奉命入朝听候而已。密公这样列于朝班,竟有四十年。起初,燕都迁都南下,正值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凡是车辂、宫县、宝玉、秘器等用来供奉皇天的物品,都要用舟车辇运,而国力不足,运到汴京的还不到原有的千分之一。可是诸王、公侯、贵主中,甚至有人能够脱身离去。密公家中的法书名画,装满箱笼,珍藏严护,与自身共存亡,因此其他财货一文钱也不能带在身上。迁都变乱仓促之时,朝廷只忧虑军费匮乏,百官俸禄几乎削减殆尽。一年中所得的收入,连大官也不能养活全家百口。而密公又是宗室中贫困得无以为生的人,他的困顿失意,由此可见。元光以后,王去世,门禁放宽,文士渐渐得以前来拜访,但也不过三五个人而已。密公天性简朴庄重,以至诚待人,不把名位爵禄看在眼里。年轻时,他向三川朱巨观学习作诗,向龙岩任君谟学习书法,真正长期积累,所以终于获得“青出于蓝”的声誉。他没有不读的书,而把《资治通鉴》作为专门学问。纵览上下三千三百多年间的史事,其中的善恶是非、得失成败,他说起来就像在眼前一样。又贯通其他史书,考察异同,即使是老于史学的人,也没有他这样详尽。名士登门时,他就在明窗洁几旁展开图籍,讨论顾、陆、朱、吴等人的画笔是虚写还是实写,探究其中极幽深微妙的地方;谈到二王的笔墨,则推究草书和学究之说,穷尽其中的高妙,往往一言半语也值得记录。他有时典当衣物置办酒席,甚至终日不让客人离去;炉中焚香,茶碗相伴,有时只用一杯橙蜜招待,却保留着太平时代王家旧日的风致,使人喜爱而不能忘怀。他的书画得到苏轼、黄庭坚之间的传授。又向善西堂参禅,法名叫“祖敬”。他自题画像说:“枯木寒灰也自有神采,应当是因缘使我现身为胙公。” “只是因为苦苦喜爱东坡老人,世人说我前身是赵德麟。”旧制规定,国公祭祀山陵时,要佩虎符、乘驿传,称为“严祭”;如果在上清储祥宫、太乙宫、五岳观设醮,在上方相蓝大道场举行法事,就由国公代为行香。密公大多参与这些事情。又有诗自我嘲戏说:“借来的瘦马比墙还迟钝,马上这个官人又病又瘦弱。无用的老臣还有一件用处,一年也要烧香三五次。”这确实是他的实情。密公有诗五卷,名为《如庵小稿》,汴梁的书商家中有传本。乐府中说:“梦到凤凰台上,山围故国四周。”又说:“近在咫尺却又到了秋天,不能长久像云一样自在。”有见识的人听了都为之悲伤。我私下认为,古今喜爱作诗的人,不过是把作诗当作晋人任性放饮的一种方式;吟咏性情,留连景物,本来就可以用来缓解忧愁。对密公来说,诗又是他避开尘世而不感到苦闷、独立自守而不畏惧的凭借。假使密公能够逢时施展所学,凭他的文武才干,承担主持朝政、匡正朝廷的职责,驾驭长远局势,哪里会比古人逊色?难道反而要同那些枯槁憔悴、面色蜡黄的人在笔墨之间争一日之长吗?朝廷疏远亲近宗族而倚重疏远宗属,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长叹!天兴壬辰年,曹王出京作人质,密公在隆德殿求见。皇上问:“叔父想说什么?”密公奏道:“听说孛德虽然正在议和,但孛德并不十分熟悉练达,恐怕不能办成大事。臣请求作为副手,或者代替他前往。”皇上安慰他说:“南渡以后,国家比太平时还有什么供养?可是叔父也从未沾到什么恩惠。平时无事,就把您置于冷落之地,毫不顾惜;有缓急时,却把您置于不可测的境地。叔父尽忠固然可敬,但天下人将怎样议论我呢?叔父还是算了吧!”于是君臣相对落泪。不久,密公因感病,于这一年五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又过了二十六年,这部集子在大名再次刻印。门下士、河东人元某为它作引。《琴辨引》

彦实苗君,平阳人。童丱中,为乡先生乔孟州、扆君章所器,命其子河东按察转运使宇德容与同砚席。君章文学深博,兼通音律,教彦实与德容琴事。初授指法,絫钱手背,以轻肆为禁,至一声不敢妄增损。彦实后以雅重见称,有自来矣。弱冠应“明经”举选,三赴庭试;至论知琴,亦与德容相后先。当熙宗守成之际,惟弄琴为乐而已。琴工卫宗儒者,一日鼓琴不成声,问之故,曰:“山后苦寒,手拮据耳。”即赐之貂鼠帐,炽炭其前,使鼓之。世宗好此艺,殊有父风,寝殿外设琴工,幕次鼓至夜分乃罢。尝言:“吾非好琴;人主心无所住,则营建、征伐、田猎、宠嬖,何所不有?吾以琴系著吾心耳。”一侍从鼓琴东宫,衣著华丽,上以轻浮,敕不得入宫。至显宗,又妙于琴事者也。三四十年之闲,此道大行,而彦实出于其时。近臣有荐于章庙者,因得待诏翰林,居京师。未久而声誉籍甚,至废举业不就。南渡后,日从杨赵游,闲闲尝有诗推敬,故诗人止以高士目之。公艺既专,又渐于敦朴之化,习与性成,其分别古今《操》、《弄》,孰雅孰郑,犹数一二而辨黑白也。常选古人所传《操》、《弄》百余篇有古意者,纂集之,将传于世,为危急存亡之秋,良未暇也。长子名某,字君瑞,尝仕为省郎。闲居燕中,悼雅道之将废、而先意之不究,将锓木以传,请予题端,且以卜当传与否也。予谓君瑞言:“子第传之。山谷有云:‘枯木嵌空微暗淡,古器虽在无古弦。袖中正有《南风》手,谁为听之谁为传?’东坡有云:‘琴里若能知贺若,诗中定合爱陶潜。’汉大司空宋宏,荐桓谭文学可比前世扬雄、刘向父子,光武拜为议郎。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宏闻之不悦,悔于荐举。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愿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耶?会相举以法乎?’谭顿首谢,良久乃遗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鼓琴,谭见宏,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宏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谓能以忠正导主。而今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之,谭遂不得给事中。”予窃谓《南风》手不可得,而今世爱陶诗者几人?果如坡、谷所言,唯当破此琴为烹鹤之具耳。光武好繁声,举朝亦好之,乃有宋司空。谓宋宏之后遂无宋宏,则彦实此书何从出哉?夫八音与政通为难,审音以知政、居今而行古又为难,合是二难,始有此书,乃欲藏之名山,以待其人乎?司空表圣最为通论,云:“四海之广,岂无赏音?固应不待五百年耳!”请以此为之引。岁丁巳秋八月初吉,遗山诗老引。

双溪集序

燕中文士张显卿、赵昌龄为予言:“省寺宾客,集今中令诗传于时,欲吾子为作序引。其有意乎?”予复之曰:“诗与文同源而别派。文固难,诗为尤难。李长吉母以贺苦于诗,谓呕出肝肺乃已耳。又有论诗者云:‘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千人万人中,一人两人知。’其可谓尤难矣!前世诗人,凡有所作,遇事辄变化,别不一其体裁,乃欲与造物者争柄:囚锁怪异、破碎阵敌、陵轹波涛、穿穴险固者,尤未尽也。槁项黄馘,一节寒饿之士,以是物为颛门,有白首不能道刘长卿一字者;青云贵公子乃咳唾颦呻而得之,是可贵也。学道者有神遇、有悬解,如以无碍辨才,游戏翰墨,龙拿虎掷,动心骇目,不可致诘;彼区区者,方缨冠被发、流汗而追之,九万里风,斯在下矣!中令天资高,于诗风夙习,故落笔有过人者,不足讶也。近时燕中两诗人擅名一时,当其得意时,视《北征》、《南山》反有德色;然每见中令一诗出,必欢喜赞叹,失喜噎呕曰:“此长吉语也,义山语也,《樊川集》所无有也。”而中令慊然自以为不足,长辔远驭,进进而不已,如欲踔宇宙而遗俗、渺翩翩而独征者。尚奚以序引为哉!显卿、昌龄为我谢中令君:朝议以四世五公待阁下,天下大夫士以太平宰辅望阁下。李文饶《一品集》,郑亚有序;陆宣公奏议,苏东坡有▯子;大书特书而屡书之,韩笔有例。子欲我叙《双溪小集》而遂已乎?”年、月、日,门下士河东元某题。

鸠水集引

译彦实是苗君,平阳人。他幼年时,受到乡里先生乔孟州、扆君章的器重,扆君章还让自己的儿子、河东按察转运使宇德容与他同桌读书。君章学问深厚博大,又通晓音律,教彦实和德容学习琴艺。起初传授指法时,在手背上叠放铜钱,以轻率放纵为禁忌,直到弹奏一声也不敢随意增减。彦实后来以典雅庄重著称,并非没有缘由。弱冠时参加“明经”科选拔,三次参加庭试;至于论说琴学,也同德容不相上下。当熙宗守成之时,只把弹琴当作娱乐罢了。有个琴工叫卫宗儒,一天弹琴弹不出声音,问他原因,他说:“山后苦寒,手冻得僵硬了。”熙宗立即赏给他貂鼠帐,在他面前烧旺炭火,让他弹奏。世宗喜爱这门技艺,很有父亲的风范,在寝殿外设置琴工,搭起帷幕,让他们弹到半夜才停止。他曾说:“我并不是喜爱琴;君主的心如果没有所寄托,那么营建、征伐、田猎、宠爱女色,什么事做不出来?我用琴来系住自己的心罢了。”有一个侍从在东宫弹琴,衣着华丽,世宗认为他轻浮,下令不许再入宫。到了显宗,也有精通琴艺的能手。三四十年之间,这一技艺大为盛行,而彦实正是在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近臣有人把他推荐给章宗,于是他得以待诏翰林,居住在京师。不久声誉大振,甚至废弃科举学业而没有参加科试。南渡以后,他每天跟随杨、赵二人交游,闲闲公曾有诗推重敬佩他,所以诗人们只把他看作高士。彦实的琴艺既已专精,又逐渐受到敦厚朴实风气的熏陶,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他辨别古今的《操》《弄》,哪一种雅正、哪一种淫郑,仍能一一分辨黑白。他常选取古人流传的一百多篇《操》《弄》中有古意的作品,编纂成集,想要传给后世,但正逢危急存亡的时期,实在没有空闲完成。长子名某,字君瑞,曾任省郎。他闲居燕中,哀叹雅正的琴道将要废弃,而父亲的志愿又未能完成,想要刻木印行此集,请我题写卷首,并且借此试探它是否应当流传。我对君瑞说:‘你只管把它传下去。山谷有诗说:“枯木中空,色泽微暗;古器虽在,却没有古琴弦。我的袖中正有弹奏《南风》的手,谁来听它,谁来替它流传?”东坡有诗说:“琴中如果能够认出贺若,诗里一定会喜爱陶潜。”汉代大司空宋宏推荐桓谭,说他的文学可以比得上前代的扬雄、刘向父子,光武帝任命他为议郎。皇帝每次宴饮,总让桓谭弹琴,喜欢他繁复的声调。宋宏听说后很不高兴,后悔自己曾经推荐他。一天,他等桓谭从宫中出来,正穿着朝服坐在府中,便派官吏把他召来。桓谭到后,宋宏不给他安排座位,责备他说:‘我之所以推荐你,是希望你用道德来辅佐国家;如今你屡次演奏郑声来扰乱《雅》《颂》,这不是忠正之人所应做的事!你能自行改正吗?还是要等我按照法律举发你吗?’桓谭叩头谢罪,过了很久宋宏才放走他。后来大宴群臣,皇帝让桓谭弹琴,桓谭见到宋宏后,举止失常。皇帝奇怪地问原因,宋宏于是离开座位,脱下帽子谢罪说:‘臣之所以推荐桓谭,是认为他能够以忠正之道引导君主。如今朝廷沉溺于喜爱郑声,这是臣的罪过。’皇帝改变脸色向他道歉,桓谭于是不得再任给事中。我私下认为,《南风》那样的手艺已经不可复得,而今天喜爱陶诗的又有几个人?如果真像坡、谷所说,那么只应把这张琴砸碎,拿去当作煮鹤的器具。光武帝喜爱繁声,满朝也都喜爱,于是才有宋司空这样的事。若说宋宏之后从此再没有宋宏这样的人,那么彦实这部书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八音与政治相通,本来就很难;审察音律以了解政治,处在今日而实行古道,也很难。合并这两种难事,才有了这部书,难道是想把它藏在名山,等待真正懂得它的人吗?司空表圣的议论最为通达全面,他说:‘四海这样广大,难道没有赏识音乐的人吗?本来就应当不必等上五百年啊!’请把这段话作为它的引言。丁巳年秋八月初吉日,遗山诗老作引。《双溪集序》燕中的文士张显卿、赵昌龄对我说:“省寺的宾客们,编集当今中令的诗作,准备在世间流传,想请您作序引。您有意吗?”我回答说:“诗和文同出一源而分成两支。文章本来难,诗尤其难。李长吉的母亲因为贺知章作诗太苦,说要到呕出肝肺才算完。又有论诗的人说:‘天地间有清正之气,散入诗人的胸腹;千人万人之中,只有一两个人能够知道。’这可以说是尤其难了!前代诗人凡有所作,遇到事情便随之变化,体裁没有固定不变的,乃是想同造物者争夺造化之权:囚禁锁束怪异,破碎冲击敌阵,凌驾冲击波涛,穿透险要坚固之处,这些手段还不算穷尽。那些憔悴枯槁、甘守寒饿的士人,把这种事当作专门学问,竟有人到老也说不出刘长卿一个字;而身居青云的贵公子,只凭咳嗽、吐唾、皱眉、呻吟便能作诗,这难道不值得珍视吗?修道的人有神会,有顿悟,仿佛凭借无所障碍的辩才,在笔墨间游戏,笔势如龙攫虎掷,动人心魄、惊人眼目,无法用言语穷诘;那些平庸之人,正戴冠束带或披发奔走,流汗追赶它,哪怕有九万里长风,也还在它的下面!中令天资高明,向来熟习诗风,所以落笔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并不值得惊讶。近来燕中有两位诗人一时闻名,他们得意时,觉得《北征》《南山》反而带有惭色;然而每当看到中令的一首诗问世,必定欢喜赞叹,喜不自胜,哽咽着说:‘这是长吉的语言,这是义山的语言,是《樊川集》中没有的语言。’而中令却谦逊地认为自己还不够,驾驭长远,继续精进不止,仿佛要超越天地、遗弃尘俗,飘然独自远行。既然如此,又哪里还用我作序引呢?显卿、昌龄替我向中令说:朝廷以四世五公的门第待遇期待您,天下士大夫把太平宰辅的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李文饶的《一品集》,有郑亚作序;陆宣公的奏议,有苏东坡作▯子;大书特书而且反复书写,韩愈的文章已有先例。您难道只想让我为《双溪小集》作序,然后事情就结束吗?”某年某月某日,门下士河东元某题。《鸠水集引》

德安郑梦开,以所编宋君周臣《鸠水集》见示云:“宋君以文章名海内久矣!世以不见全集为恨。今欲锓木流布。子厚于宋者,请为题端。”某不敏,不足以知诗文正脉,尝试妄论之:文章虽出于真积之力,然非父兄渊源、师友讲习、国家教养,能卓然自立者鲜矣!自隋、唐以来,以科举取士,学校养贤;俊逸所聚,名卿材大夫为之宗匠。琢磨淬砺,日就作新之功。以德言之,则士君子之所为也;以文言之,则鸿儒硕生之所出也;以人物言之,则公卿大臣之所由选也。不必皆鸿儒、硕生、公卿、大臣,而其材具故在是矣。宋君起太行,其经明行修,盖故家遗俗然;且得乡先生李承旨致美、按察使简之、宗盟内翰济川潞倅祐之父子、王孟州大用之所沾匄。住太学十年,读书绩文,动为有用之学。使之得时行道,其所成就顾岂出名卿材大夫之下哉?易代以来,佐东平幕二十年。当贤侯拥彗之敬,不动声气,酬酢台务,皆迎刃而解。有用之学,仆既言之矣!呜呼!文章圣心之正传,达则为经纶之业,穷则为载道之器,顾所遭何如耳。它日,人读《鸠水集》或以文人之文求之,渠特褦襶子耳,非吾心相科中人也!癸丑清明日,河东元某引。

杨叔能小亨集引

贞祐南渡后,诗学大行,初亦未知适从。溪南辛敬之、淄川杨叔能以唐人为指归。敬之旧有声河南,叔能则未有知之者。兴定末,叔能与予会于京师,遂见礼部闲闲公及杨吏部之美。二公见其《幽怀久不写》及《甘罗庙》诗,啧啧称叹不已,今世少见其比。及将往关中,张左相信甫、李右司之纯、冯内翰子骏,皆以长诗赠别;闲闲作引,谓其诗学退之《此日足可惜》,颇能似之;至比之金膏水碧、物外自然奇宝,景星丹凤、承平不时见之嘉瑞。叔能用是名重天下,今三十年。然其客于楚,于汉、沔,于燕、赵、魏、齐、鲁之闲,行天下四方多矣,而其穷亦极矣!叔能天资澹泊,寡于言笑,俭素自守,诗文似其为人。其穷虽极,其以诗为业者不变也,其以唐人为指归者亦不变也。今年,其所撰《小亨集》成,其子复见予镇州,以集引为请。予亦爱唐诗者。唯爱之笃而求之深,故似有所得。尝试妄论之:诗与文,特言语之别称耳;有所记述之谓文,吟咏情性之谓诗,其为言语则一也。唐诗所以绝出于《三百篇》之后者,知本焉尔矣!何谓本?诚是也。古圣贤道德言语,布在方册者多矣,且以“弗虑胡获?弗为胡成?”“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朴虽小,天下莫敢臣”较之,与“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敬共明神,宜无悔怒”何异?但篇题句读不同而已。故由心而诚,由诚而言,由言而诗也,三者相为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发乎迩而见乎远。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小夫贱妇、孤臣孽子之感讽,皆可以厚人伦、美教化,无它道也。故曰:不诚无物。夫惟不诚,故言无所主,心口别为二物,物我邈其千里。漠然而往,悠然而来,人之听之,若春风之过马耳。其欲动天地、感神鬼,难矣!其是之谓本。唐人之诗,其知本乎?何温柔敦厚、蔼然仁义之言之多也!幽忧憔悴,寒饥困惫,一寓于诗;而其阸穷而不悯,遗佚而不怨者,故在也。至于伤谗疾恶,不平之气不能自掩,责之愈深,其旨愈婉;怨之愈深,其辞愈缓;优柔餍饫,使人涵泳于先王之泽,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幸矣!学者之得唐人为指归也。初予学诗,以十数条自警云:无怨怼,无谑浪,无骜狠,无崖异,无狡讦,无媕阿,无傅会,无笼络,无炫鬻,无矫饰,无为坚白辨,无为贤圣癫,无为妾妇妒,无为仇敌谤伤,无为聋俗哄传,无为瞽师皮相,无为黥卒醉横,无为黠儿白捻,无为田舍翁木强,无为法家丑诋,无为牙郎转贩,无为市倡怨恩,无为琵琶娘人魂韵词,无为村夫子兔园策,无为算沙僧困义学,无为稠梗治禁词,无为天地一我、今古一我,无为薄恶所移,无为正人端士所不道。信斯言也,予诗其庶几乎?惟其守之不固,竟为有志者之所先。今日读所谓《小亨集》者,祗以增愧汗耳。予既以如上语为集引,又申之以《种松》之诗,因为复言:“归而语乃翁:吾老矣,自为瓠壶之日久矣!非夫子,亦何以发予之狂言?”己酉秋八月初吉,河东元某序。

新轩乐府引

译德安人郑梦开把他编纂的宋君周臣《鸠水集》拿给我看,说:“宋君以文章闻名海内,已经很久了!世人因看不到他的全集而遗憾。如今想刻板流传。您对宋君十分厚爱,请为它题写卷首。”我才智不敏锐,不足以了解诗文的正脉,但姑且冒昧议论说:文章虽然出自真正长期积累的功力,然而如果没有父兄的渊源、师友的讲习以及国家的教养,能够卓然自立的人就很少了!自隋、唐以来,以科举选取士人,以学校培养贤才;俊逸之士聚集,名卿才大夫成为他们的宗师。经过琢磨淬炼,日益取得创新的功夫。从道德上说,这是士君子所应做的事;从文章上说,这是鸿儒硕生所产生的成就;从人物上说,这是公卿大臣得以选拔的依据。不一定人人都成为鸿儒、硕生、公卿、大臣,但他们的才具本来就由此形成。宋君出身太行一带,他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大概是故家遗风所致;而且得到乡先生李承旨致美、按察使简之、宗盟内翰济川、潞倅祐之父子以及王孟州大用的帮助和熏陶。他住在太学十年,读书作文,所做的常常是有实际用处的学问。假使他能够逢时施行自己的道义,他的成就难道会在名卿才大夫之下吗?改朝换代以来,他辅佐东平幕府二十年。在贤侯执礼相敬、手持扫帚迎接的礼遇中,他不动声色,处理台府事务,都能迎刃而解。他所具有的实用之学,我已经说过了!唉,文章是圣人心传的正道,得志时就是治理天下的事业,困顿时就是承载道义的器具,只看个人所遭遇如何罢了。将来有人读《鸠水集》,如果只把它当作文人的文章来寻求,那他不过是个褦襶子,不是和我志趣相投的人!癸丑年清明日,河东元某作引。《杨叔能小亨集引》贞祐南渡以后,诗学大为兴盛,起初我也不知道应该取法谁。溪南辛敬之、淄川杨叔能以唐人为指归。辛敬之早已在河南有声望,杨叔能却还没有人知道。兴定末年,叔能同我在京师相会,于是见到了礼部闲闲公和杨吏部之美。二公读到他的《幽怀久不写》和《甘罗庙》诗,啧啧称叹不止,说是当今少有可比。等他将要前往关中,张左相信甫、李右司之纯、冯内翰子骏,都作长诗赠别;闲闲公作引,说他的诗学习韩愈《此日足可惜》,很能相似;甚至把他比作金膏水碧那样世外自然生成的奇宝,以及景星、丹凤那样太平时代不常出现的祥瑞。叔能因此名重天下,至今三十年了。然而他曾客居楚地、汉水沔水之间以及燕、赵、魏、齐、鲁之间,走遍天下四方很多地方,而他的困穷也到了极点!叔能天性淡泊,少言少笑,节俭朴素,自守其志,诗文也像他本人一样。他虽然穷困到了极点,但以诗为业的志向没有改变,以唐人为指归的宗旨也没有改变。今年,他编成《小亨集》,他的儿子又在镇州见到我,请我为诗集作引。我也喜爱唐诗。正因为喜爱深厚、探求深入,所以似乎有所心得。姑且冒昧议论说:诗和文,只是语言的不同称呼;有所记述叫作文,吟咏性情叫作诗,但作为语言本身是一样的。唐诗所以远远超出《三百篇》以后各代诗歌,是因为懂得根本罢了!什么叫根本?就是真诚。古代圣贤的道德言语,写在典籍上的很多,姑且拿“如果不思虑,怎么会有收获?如果不去做,怎么会成功?”“不要有偏爱,也不要有偏恶。”“朴虽微小,天下没有谁敢把它当臣下”同“祈求丰年很早举行,方社祭祀没有不及时”“恭敬地共同奉祀明神,应当不会有悔恨和震怒”相比,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篇名和句读不同而已。所以由心而真诚,由真诚而发为语言,由语言而成为诗,这三者彼此相通。情感在内心发动而表现为语言,语言从近处发出而显现于远方。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即使是小民、贫妇、孤臣、失宠之子的感慨讽谏,也都可以厚重人伦、美化教化,没有别的道理。因此说:不真诚便没有真实的存在。正因为不真诚,所以语言没有主宰,心与口分裂成两样东西,人与外物相隔千里。冷漠地来,悠然地去,别人听了,就像春风吹过马耳一样。想要因此感动天地、感动鬼神,就很难了!这就是所谓的根本。唐人的诗,难道懂得这个根本吗?为什么有那么多温柔敦厚、和蔼充满仁义的语言呢?幽深的忧愁、憔悴的情状、寒冷饥饿和困顿疲惫,全都寄托在诗中;而他们身处困厄穷苦却不悲悯自己,遭受遗弃却不怨恨,正是因为根本还在。至于痛恨谗言、憎恶邪恶,不平之气不能自行掩藏,责备得越深,意旨反而越委婉;怨恨得越深,言辞反而越舒缓;优柔浸润,使人沉浸在先王的恩泽中,在性情之外,竟感觉不到文字的存在。这是学诗者能够以唐人为指归的幸运。起初我学诗,曾用十多条戒律自我警诫:不要怨怼,不要戏谑放荡,不要傲慢狠厉,不要故作怪异,不要狡猾攻讦,不要谄媚依附,不要牵强附会,不要拉拢纠合,不要炫耀卖弄,不要矫揉装饰,不要作坚白同异之辩,不要发贤圣癫狂之言,不要像妾妇一样嫉妒,不要像仇敌一样诽谤伤害,不要像昏聩俗人一样哄传,不要像盲师一样只看表面,不要像黥卒一样醉后横行,不要像狡黠小儿一样故作轻佻,不要像田舍翁一样木讷强硬,不要像法家一样丑诋他人,不要像牙郎一样辗转贩卖,不要像市井歌女一样怨恩作态,不要作琵琶娘式的艳情曲词,不要作村塾先生式的《兔园策》,不要作算沙僧式的困苦义学文章,不要作稠梗式的治禁词,不要把天地和自我、今古和自我混为一谈,不要被浅薄邪恶的东西改变,不要说出正人端士所不屑说的话。如果这些话确实正确,我的诗或许还差不多吧?只是我守持得不牢,终于被有志之士超过了。今天读所谓《小亨集》,只会增加我的惭愧和汗颜。我已经把上面的话作为诗集的引言,又作《种松》诗来申说,因此再次说道:“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我已经老了,自己做葫芦瓠壶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先生,又凭什么来启发我那些狂妄的话呢?”己酉年秋八月初吉日,河东元某作序。《新轩乐府引》

唐歌词多宫体,又皆极力为之,自东坡一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虽时作宫体,亦岂可以宫体概之?人有言乐府本不难作,从东坡放笔后便难作。此殆以工拙论,非知坡者。所以然者,《诗三百》所载,小夫贱妇幽忧无聊赖之语,特猝为外物感触,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者尔;其初果欲被管弦、谐金石,经圣人手,以与《六经》并传乎?小夫贱妇且然,而谓东坡翰墨游戏、乃求与前人角胜负,误矣!自今观之,东坡圣处,非有意于文字之为工,不得不然之为工也。坡以来,山谷、晁无咎、陈去非、辛幼安诸公,俱以歌词取称;吟咏情性,留连光景,清壮顿挫,能起人妙思;亦有语意拙直,不自缘饰,因病成妍者。皆自坡发之。近岁,新轩张胜予亦东坡发之者与?新轩三世辽宰相家,从少日滑稽玩世,两坡二枣,所谓入其室啖其炙者,故多喜而谑之之辞。及随计两都,作霸诸彦,时命不偶,□得补掾中台。时南狩已久,日薄西山,民风国势有可为太息而流涕者,故又多愤而吐之之辞。予与新轩臭味既同,而相得甚欢。或别之久而去之远,取其歌词读之,未尝不洒然而笑、慨焉以叹,沉思而远望、郁摇而行歌,以为玉川子尝孟谏议贡余新茶至四碗发轻汗时,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真有此理!退之《听颖师弹琴》云:“言▯尼言▯尼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忽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吾恐颖师不足以当之。予既以此论新轩,因说向屋梁子。屋梁子不悦曰:“《麟角》、《兰畹》、《尊前》、《花闲》等集,传播里巷,子妇母女交口教授,淫言媟语深入骨髓,牢不可去,久而与之俱化。浮屠家谓:笔墨劝淫,当下犂舌之狱。自知是巧,不知是业。陈后山追悔少作,至以“语业”命题,吾子不知耶?《离骚》之《悲回风》、《惜往日》,评者且以“露才扬已,怨怼沉江”少之;若《孤愤》、《四愁》、《七哀》、《九悼》绝命之辞,《穷愁志》、《自怜赋》,使乐天知命者见之,又当置之何地耶?治乱,时也;遇不遇,命也。衡门之下,自有成乐,而长歌之哀甚于痛哭。安知愤而吐之者,非呼天称屈耶?世方以此病吾子,子又以及新轩,其何以自解?”予谓屋梁子言:“子颇记谢东山对右军哀乐语乎?‘年在桑榆,正赖丝竹陶写;但恐儿辈觉,损此欢乐趣耳!’东山似不应道此语,果使儿辈觉,老子乐趣遂少减耶?君且道,如诗仙王南云所说,大美年卖珠,楼前风物彼打硬头陀与长三者三《礼》何尝梦见?”在岁甲寅十月望日,河东元某题。逃空丝竹集引

南渡后,李长源七言律诗,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高处往往不减唐人。麻知几七言长韵,天随子所谓陵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者,皆略有之。然长源失在无穰茹,知几病在少持择,诗家亦以此为恨。仲梁材地有余,而持择功夫胜,其余或亦有不逮二子者。绝长补短,大概一流人也。今二子亡矣,仲梁气锐而笔健,业专而心精,极他日所至,当于古人中求之,不特如退之之于李元宾也。河东人元某书。

卷第三十七

序引

张仲经诗集序

译唐代的歌词大多属于宫体,而且都竭力经营;自从东坡一出现,作品在性情之外便让人感觉不到文字的存在,确实有一种洗尽万古凡马尘埃的气象。即使偶尔写宫体,又怎么能仅仅用宫体来概括呢?有人说乐府本来不难作,自从东坡放笔之后就难作了。这大概是按照工拙来评论,并不是真正了解东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诗三百》中所载的,多是小民贫妇幽忧无聊时的言语,不过是突然受到外物触动,满腔感情喷涌而出,放开口便形成的作品;他们起初果真是想让作品配入管弦、和谐金石,经过圣人之手,同《六经》一起流传吗?小民贫妇尚且如此,却说东坡把翰墨当作游戏,竟然要寻求同前人争胜负,那就错了!如今看来,东坡达到圣境的地方,并不是有意追求文字工巧,而是情势所不能不使它工巧。东坡以后,山谷、晁无咎、陈去非、辛幼安诸公,都以歌词著称;吟咏性情,留连景物,清丽壮健而顿挫有致,能够激发人的妙思;也有语言意旨拙朴直率,不加修饰,却因其真实而形成美感的。它们都是东坡开启的。近年新轩张胜予,难道也是东坡所开启的一人吗?新轩出自三代辽朝宰相之家,年轻时便以滑稽玩世自娱;两坡两枣,正是所谓进入其居室、吃到其烤肉的人,所以作品中多有喜悦戏谑的言辞。等到他赴两都应试,在众才子中称霸时,时运却不佳,只得补任中台属官。当时南迁已经很久,国势如日薄西山,民情国势中有许多令人长叹流泪的地方,所以他又多用愤懑的语言把它们吐露出来。我和新轩志趣相同,因此相处十分欢快。有时分别已久、相距甚远,我拿他的歌词来读,总是不由得洒然发笑,慨然长叹,沉思远望,郁闷摇曳地边走边唱,觉得玉川子当年在孟谏议送来贡茶、喝到第四碗而微微出汗时,平生不平之事全都从毛孔散去,确实就是这种道理!韩愈《听颖师弹琴》说:“呢喃细语如儿女私情,恩恩怨怨彼此亲昵。忽然变得轩昂激越,如勇士奔赴战场。”我恐怕颖师的琴声还不足以承受这样的描述。我已经这样评论新轩,于是把话说给屋梁子听。屋梁子不高兴地说:“《麟角》《兰畹》《尊前》《花闲》等集子,在乡里传播,妇女儿童相互教唱,淫靡猥亵的言语深入骨髓,牢牢不能去掉,久而久之便同它们一起被改变。佛家说,用笔墨劝人淫乱,立即就要堕入犁舌地狱。只知道这是才巧,却不知道这是罪业。陈后山追悔年轻时的作品,甚至以‘语业’为题,你难道不知道吗?” 《离骚》中的《悲回风》《惜往日》,评论者尚且以“显露才华、夸耀自己,怨恨而沉江”来贬低;至于《孤愤》《四愁》《七哀》《九悼》这些绝命之辞,以及《穷愁志》《自怜赋》,假使让乐天知命的人看见,又应当把它们放在什么位置呢?天下治乱,是时势;个人得志与否,是命运。在简陋的门屋之下,自有成就的快乐,而长歌中的悲哀有时比痛哭还深。怎么知道因愤懑而吐露出来的,不是在呼天喊冤呢?世人正拿这些来责怪你,你又把它们牵连到新轩身上,那么你将怎样为自己辩解?”我对屋梁子说:“你还记得谢东山回答右军关于哀乐的话吗?‘年纪已到桑榆晚景,正要依靠音乐来陶冶排遣;只是怕孩子们察觉,反而会减少这种欢乐的情趣罢了!’东山似乎不应当说这种话;果真让孩子们察觉了,老人家的乐趣难道就会因此减少吗?您且说说,正如诗仙王南所说,大美年卖珠,楼前的风物,那几个打硬头陀和长三的三《礼》又何曾梦见过?”甲寅年十月十五日,河东元某题。《逃空丝竹集引》南渡以后,李长源的七言律诗清丽壮健、顿挫有致,能够动摇人心,高妙之处往往不减唐人。麻知几的七言长韵,天随子所说的凌驾波涛、穿透险固、囚禁怪异、冲破敌阵等特点,都略有体现。然而长源的缺点在于缺少充实的内涵,知几的毛病在于缺少取舍,诗家也以此为遗憾。仲梁才地有余裕,而取舍的功夫更强,其他方面即使有不及二人的地方,取长补短,总的说来也是同一流的人物。如今二人已经去世,仲梁气势锐利、笔力雄健,专心于诗业而心思精纯,将来所达到的极致,应当拿古人来衡量,不只是像韩愈之于李元宾那样而已。河东人元某书。卷第三十七 序引 《张仲经诗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