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七
唐文三变,至五季,衰陋极矣。由五季而为辽、宋,由辽、宋而为国朝,文之废兴可考也。宋有古文,有词赋,有明经。柳、穆、欧、苏诸人,斩伐俗学,力百而功倍,起天圣,迄元祐,而后唐文振。然似是而非,空虚而无用者,又复见于宣政之季矣。辽则以科举为儒学之极致,假贷剽窃,牵合补缀,视五季又下衰。唐文奄奄,如败北之气,没世不复,亦无以议为也。国初,因辽、宋之旧,以词赋、经义取士。豫此选者,选曹以为贵科,荣路所在,人争走之。传注则金陵之余波,声律则刘郑之末光,固已占高爵而钓厚禄。至于经为通儒,文为名家,良未暇也。及翰林蔡公正甫,出于大学大丞相之世业,接见宇文济阳、吴深州之风流,唐宋文派,乃得正传,然后诸儒得而和之。盖自宋以后百年,辽以来三百年,若党承旨世杰、王内翰子端、周三司德卿、杨礼部之美、王延州从之、李右司之纯、雷御史希颜,不可不谓之豪杰之士。若夫不溺于时俗,不汩于利禄,慨然以道德、仁义、性命、祸福之学自任,沉潜乎六经,从容乎百家,幼而壮,壮而老,怡然涣然,之死而后已者,惟我闲闲公一人。公讳秉文,字周臣,姓赵氏,闲闲其自号也。世为磁州滏阳人。祖讳某,用公贵,赠正议大夫、上轻车都尉、天水郡伯。考讳某,赠中奉大夫、上护军、天水郡侯。李右司志其墓,述先世以来详矣。公幼颖悟,读书若夙习。弱冠,登大定二十五年进士第,调安塞簿。以课最,迁邯郸令,再迁唐山。丁郡侯忧。用荐者及提刑廉举起复,充南京路转运司都句判官。丁太夫人某氏忧。又用荐者起复,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上书论宰相胥持国当罢,宗室守贞可不用。又言:“刑狱、征伐,国之大政,自古未有君以为可、大臣以为不可而可行者。”坐讥讪,免官。未几起,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北京转运司度支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阴晦连日,宰相万公入对,上顾谓万公言:“卿昨言天日晦冥,亦犹人君用人邪正不分者,极有理。赵秉文曩以言事降授。闻其人有才具,又且敢言;朕非弃不用,直以北边军兴,姑试之耳。”泰和二年,改户部主事,迁翰林修撰。考满,留再任。卫绍王大安初,北兵入边,召公与待制赵资道论边备。公言:“今大军聚宣德,宣德城小,列营其外,夏暑雨,器械弛败,人且病;迨秋敌至,我不利矣。可遣临潢一军捣其虚,则山西之围可解。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所必救’者也。”王不能用。其秋,宣德以败闻。十月,出为宁边州刺史。二年,改平定州。前政苛于用刑,盗贼无大小,皆棓杀之;闻赦将至,先棓贼死,乃拜赦。而盗愈繁。公为政,每从宽厚,不旬月,盗贼屏迹,终任无犯者。岁饥,出俸粟,为豪民倡,以振贫乏,赖以全活者甚众。及受代,老幼攀遮,恋恋不忍诀。已出郭,复遮留之再三,乃得去。入为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俄,提点司天台。崇庆二年春,太白经天。公上奏:“岁八月,当有人更王之变。”当国者以为妖言,置章不通。及期,王出居卫邸,如公言。俄,转翰林直学士。贞祐初,公言时事三:一迁都,二导河,三封建。大略谓:中国无古北之险,则燕为近边,车驾幸山东为便。山东,天下富强处也,且有海道可通辽东,接上京。宋有国时,河水常由曹濮、开滑、大名、东平、沧景,会独流,入于海。今改而南由徐、邳。水行处下,视堤北二三丈,有建瓴之便。可使行视故堤,稍修筑之,河复故道,则山东、河南合。敌兵虽入,可阻以为固矣。三代封建,外裔不能得中国之利。秦罢诸侯而郡县之,无虏祸而有不及备之祸。喻如秦销锋镝,今民闲不得藏弓矢是也;堕名城,今腹内州军不置楼橹是也。在承平日若无患,及其弊,则天下有土崩之势。秦之胜、广,汉之张、鲁,唐之安、史,皆是也。房管因禄山之乱,请出诸王,分置诸道。禄山闻之,曰:“天下不可得矣!”今就不能复三代之故,亦宜分王子弟,置诸道节度,则是山东有大河之险,有维城之固,而无燕近塞之忧,一举而三者得矣。明年,上书请为朝廷守残破一州。上以公宿儒,当在左右,不宜补外,不许。四年,除翰林侍讲学士。明年,转侍读。兴定中,拜礼部尚书、兼前职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明年,知贡举,坐为同官所累,夺一官。致仕,有旨:“以卿尝告老,今遂之也。”公家居,上所以礼遇公者不少衰。时遣中使问:“卿精神何如往年?”
译唐代文章经历三次变化,到五代时衰败鄙陋到了极点。由五代发展到辽、宋,再由辽、宋发展到本朝,文章的兴废是可以考察的。宋代有古文、词赋和明经。柳宗元、穆修、欧阳修、苏轼等人,砍伐俗学,付出一分力量而取得百倍功效,从天圣年间开始,直到元祐年间,唐文才重新振兴。然而形似而实非、空虚而无用的文章,又在宣政末年出现了。辽代把科举看作儒学的最高境界,借用抄袭,牵强拼合,补缀成篇,比五代更加衰败。唐文奄奄一息,如同败军残余的气息,终身不能恢复,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本朝初年沿袭辽、宋旧制,以词赋、经义取士。参加这种选举的人,选官部门把它看作显贵的科目,荣达之路正在这里,于是人们争相奔走。经书注释只是金陵学派的余波,声律只是刘、郑学派的末流光彩,固然已经可以借此取得高官厚禄;至于成为经学通儒、文章名家,实在还没有顾得上。等到翰林蔡公正甫出身于大学士、大丞相的家学,承接宇文济阳、吴深州的风流传统,唐宋文派才得到正传,随后各位儒者得以共同发扬。大概自宋以后的一百年、辽以来的三百年间,像党承旨世杰、王内翰子端、周三司德卿、杨礼部之美、王延州从之、李右司之纯、雷御史希颜这样的人,不能不说是豪杰之士。至于不沉溺于时俗、不被利禄搅乱,慨然以道德、仁义、性命、祸福之学自任,沉潜于六经,从容游心于诸子百家,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怡然自得、澄明通达,直到死去才停止的,只有我的闲闲公一人。公名秉文,字周臣,姓赵,闲闲是他的自号。世代居住在磁州滏阳。祖父名某,因公显贵,追赠正议大夫、上轻车都尉、天水郡伯。父亲名某,追赠中奉大夫、上护军、天水郡侯。李右司为他撰写墓志,详细叙述了先世以来的事情。公幼年聪颖,读书如同早已熟习。二十岁时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进士,调任安塞主簿。因考核成绩最优,升任邯郸县令,再升任唐山县令。遭逢郡侯父亲去世。因被推荐并经提刑司廉察举荐,起复任职,充任南京路转运司都勾判官。又遭逢太夫人某氏去世。再次因被推荐起复,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上书论说宰相胥持国应当罢免,宗室守贞不宜任用。又说:“刑狱、征伐,是国家的大政,自古没有君主认为可行、大臣认为不可行却仍能实行的事情。”因被视为讥讽诽谤,免去官职。不久起用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任北京转运司度支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阴暗昏晦接连多日,宰相万公入朝应对,皇上回头对万公说:“你昨天说天日昏暗,也像君主任用人时不分邪正一样,这话很有道理。赵秉文过去因进谏而降职授官。听说这个人有才干,又敢于直言;朕并不是弃置不用,只是正值北方边境兴兵,姑且让他试用罢了。”泰和二年,改任户部主事,升任翰林修撰。考核期满,留任再考。卫绍王大安初年,北方军队入侵边境,召公与待制赵资道讨论边防。公说:“如今大军聚集在宣德,宣德城小,军营排列在城外;夏季炎热多雨,器械已经损坏,士卒也将生病。等到秋天敌人到来,我军就不利了。可以派临潢的一支军队袭击敌军空虚之处,那么山西的包围就可以解除。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攻其所必救’。”卫绍王不能采纳。那年秋天,宣德战败的消息传来。十月,出任宁边州刺史。第二年,改任平定州。前任政令苛刻,使用刑罚过重,盗贼无论大小都用棍棒打死;听说赦免将要到来,便先把盗贼打死,然后才宣读赦书,然而盗贼反而更加繁多。公治理政事,常常采取宽厚办法,不到一个月,盗贼便销声匿迹,任期始终没有发生犯罪。年成饥荒时,他拿出俸禄中的粮食,倡导豪强人家捐助,用来赈济贫困,依靠此举得以保全活命的人很多。等到接替任期,他离任时,老幼百姓攀住车马遮道挽留,依依不舍地不忍诀别。已经出了城郭,又多次拦住挽留他,这才得以离去。入朝任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不久任提点司天台。崇庆二年春天,太白星白昼经过天空。公上奏说:“这一年八月,应当有人发生更换君王的变故。”执掌国政的人认为这是妖言,把奏章扣下不予上达。到了预言的日期,卫绍王出居卫邸,果然如公所说。不久,转任翰林直学士。贞祐初年,公论时事三件:一是迁都,二是疏导黄河,三是实行封建。大意认为:中原没有古代北方的险要,燕地就成为近边之地,皇帝巡幸山东很便利。山东是天下富强之地,而且有海道可以通往辽东,连接上京。宋朝建国时,黄河水常常从曹州、濮州、开州、滑州、大名、东平、沧州、景州汇合,经独流入海。如今河道改向南方,经徐州、邳州。水流所经过的地方地势低,比堤北低二三丈,有从高处倾泻而下的便利。可以派人察看旧堤,逐渐修筑,使黄河恢复旧道,那么山东、河南就连成一体。敌兵即使进入,也可以凭此阻挡而形成坚固防线。三代实行封建,外族不能得到中原的利益。秦朝废除诸侯而实行郡县制,没有了外族入侵的祸患,却有防备不足的祸患。比如秦朝销毁兵器,如今百姓之间不许私藏弓箭就是这样;秦朝毁坏著名城池,如今腹地州军不设置楼橹也是这样。在太平时期似乎没有祸患,等到弊端发作,天下就有土崩瓦解的形势。秦朝的胜、广起义,汉朝的张鲁,唐朝的安禄山、史思明,都是这种情况。房琯因安禄山之乱,请求放出诸王,分别设置在各道。安禄山听说后说:“天下就不能得到了!”如今即使不能恢复三代的旧制,也应当分封皇帝的子弟,把他们安置在各道担任节度使;这样山东有大河的险阻,有屏藩国家的坚固藩篱,又没有燕地靠近边塞的忧患,一举而三者都得到了解决。第二年,上书请求为朝廷守住一座残破的州城。皇上认为公是宿儒,应当留在身边,不宜调任外地,不予批准。四年,授任翰林侍讲学士。第二年,转任侍读。兴定年间,授任礼部尚书,兼任原职、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过一年,主持贡举,因受同僚牵连获罪,削夺一级官职。退休时,皇上下旨说:“既然卿曾经请求告老,如今就成全你。”公居家之后,皇上对他的礼遇并没有减少。当时常派宦官询问:“卿的精神比往年怎么样?”
不数日,复起为礼部尚书、兼官如故。入谢,上曰:“卿春秋虽高,以文章故,须复用卿。”公亦以身受厚恩,无以自效,愿为天子开忠言,广圣虑。每进见,从容为上言:“人主当俭勤,慎兵刑,所以祈天永命者。”上嘉纳焉。今天子即位,公再以年乞身,改翰林学士、修国史。公以上嗣德在初,当日亲经史,以自裨益;进《无逸》,直解《贞观政要》《申鉴》各一通。开兴改元,北兵由汉中道袭荆、襄,京师戒严。上命公为赦文,以布宣悔悟、哀痛之意;公指事陈义,辞情俱尽。城下之役,国家所以感人心、作士气者,公与有力焉。时公已老,日以时事为忧,虽食息顷不能忘。每闻一事可便民,一士可擢用,大则奏章,小则为当路者言,殷勤郑重,不能自己。竟用是得疾,以夏五月十有二日,春秋七十有四,终于私第之正寝。时军国多故,赙祭不及,大夫士相吊,闾阎细民,亦知有邦国殄瘁之叹。越二日,权殡开阳门外二百步,有待也。积官至资善大夫,勋上护军,爵天水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先娶刘氏,再娶郭氏,并封天水郡侯夫人,前公卒。子,男一人,名似,待阙御史台掾。女三人,长,刘出也,嫁汝州推官高可约;次嫁卫州行部郎中石玠;季嫁省知管差除令史张履。三婿皆名进士也。所著《易丛说》十卷、《中庸说》一卷、《扬子发微》一卷、《太玄笺赞》六卷、《文中子类说》一卷,《南华略释》一卷,《列子补注》一卷、删集《论语》。《孟子解》各一十卷。生平文章、号《滏水集》者,前后三十卷,《资暇录》十五卷。公究观佛、老之说而皆极其指归,尝著论,以为害于世者,其教耳。又其徒乐从公游,公亦尝为之作文章,若碑志诗颂甚多。晚年录生平诗文,凡涉于二家者,不在也。大概公之文出于义理之学,故长于辨析,极所欲言而止,不以绳墨自拘。七言长诗,笔势纵放,不拘一律;律诗壮丽,小诗精绝,多以近体为之;至五言,则沈郁顿挫似阮嗣宗,真淳古淡似陶渊明,以它文较之,或不近也。字画则有魏晋以来风调,而草书尤惊绝,殆天机所到,非学能至。今宣徽卿使河、湟,夏人多问公及王子端起居状,朝廷因以公报聘。已而辍不行。其为当时所重如此。公之葬也,孤子似以好问公门下士,来速铭。因考公平生,而窃有所叹焉。道之传,可一人而足;所以宏之,则非一人之功也。唐昌黎公、宋欧阳公身为大儒,系道之废兴;亦有皇甫、张、曾、苏诸人辅翼之,而后挟小辨者无异谈。公至诚乐易,与人不立崖岸,主盟吾道,将四十年“一一”,未尝以大名自居。仕五朝,官六卿,自奉如寒士,而不知富贵为何物。生河朔鞍马闲,不本于教育,不阶于讲习,绍圣学之绝业,行世俗所背驰之域,乃无一人推尊之;此文章字画,在公为余事,自以徒费日力者,人知贵之,而不知贵其道欤?桓谭有言:“凡人贱近贵远,亲见扬子云,故轻其书。若使更阅贤善,为所称道,其传世无疑。”谭之言,今信矣。然则,若公者其亦有所待乎?铭曰:
道统中绝,力任权御。一判藩篱,倒置冠屦。公起河朔,天以经付。挺身颓波,为世砥柱。优柔而求,餍饫而趋。春风舞雩,如望趋步。心与理叶,默以言寓。发道大全,初莫我助。大夜而旦,大梦而寤,乾端坤倪,轩豁呈露。致如力行,开物成务,在德为柄,在治为具。吾道非耶?而以文遇。足已无待,恃义不惧。忧国爱君,华首弥固。藏书名山,京师其副。后礼乐兴,当表公墓。
朝散大夫同知东平府事胡公神道碑
译没过几天,又起用为礼部尚书,兼任的官职照旧。入朝谢恩,皇上说:“卿虽然年纪很大,但因为文章才华,还必须再次任用卿。”公也认为自己受到深厚恩典,却没有办法报效,便希望为天子打开忠言之路,扩大圣明的思虑。每次进见,他都从容地对皇上说:“君主应当节俭勤勉,慎重对待战争和刑罚,这才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方法。”皇上嘉许并采纳了这些话。当今天子即位后,公又以年老请求退职,改任翰林学士、修国史。公认为皇上的继承者正处于培养德行的初期,应当每天亲自研习经史,以便自我补益,于是进献《无逸》,并直解《贞观政要》《申鉴》各一部。开兴改元,北方军队从汉中道路袭击荆州、襄阳,京师戒严。皇上命公撰写赦文,用来公布悔悟、哀痛之意;公针对事情陈述义理,文辞感情都表达充分。城下之战中,国家用来感动人心、振作士气的事情,公也出了很大力量。当时公已经年老,每天都为时事忧虑,即使吃饭、休息片刻也不能忘怀。每当听说有一件可以便利百姓的事,有一位士人可以提拔任用,大事便上奏章,小事便向执政者陈说,情意殷切郑重,不能自已。最终因此得病,于某年夏五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四岁,死于私宅正寝。当时军国事务多有变故,来不及办理赙赠和祭奠。大夫、士人彼此吊唁,连乡里的平民百姓也知道发出国家衰败困苦的叹息。过了两天,暂时把灵柩停厝在开阳门外二百步处,是因为还有安排。公累积官阶至资善大夫,勋阶上护军,爵封天水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先娶刘氏,后娶郭氏,二人都封为天水郡侯夫人,并且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名似,待缺任御史台掾。女儿三人:长女是刘氏所生,嫁汝州推官高可约;次女嫁卫州行部郎中石玠;小女嫁省知管差除令史张履。三个女婿都是有声名的进士。公所著有《易丛说》十卷、《中庸说》一卷、《扬子发微》一卷、《太玄笺赞》六卷、《文中子类说》一卷、《南华略释》一卷、《列子补注》一卷,以及删定编集的《论语》、《孟子解》,各十卷。公一生的文章,号称《滏水集》的,前后共三十卷;另有《资暇录》十五卷。公深入考察佛教、道教的学说,都探究到它们的根本旨趣,曾经作论,认为危害世人的,只是它们的教说罢了。但佛、道二教的门徒又乐于跟随公交游,公也曾替他们撰写文章,碑志、诗颂之类很多。晚年整理一生的诗文,凡是涉及佛、道二教的,都没有收入。大体说来,公的文章出自义理之学,所以长于辨析,把想说的话充分说尽才停止,不用固定的规矩束缚自己。七言长诗笔势纵横奔放,不拘守一种格律;律诗壮丽,小诗精妙,多用近体诗写成;至于五言诗,则有如阮嗣宗那样深沉顿挫,也有如陶渊明那样真淳古朴淡泊;若拿他其他文章来比较,或许不相近。公的书法有魏晋以来的风韵,而草书尤其惊人绝妙,几乎是天赋灵机所到,不是靠学习所能达到的。如今宣徽卿出使河、湟,夏人多向他询问公和王子端的起居情状,朝廷因此让公作为回访使者。后来却停止没有成行。公当时受到重视,就是如此。公下葬时,独子似因为好问是公门下的士人,前来催请墓铭。于是考察公一生的事迹,私下不禁有所感叹:道统的传承,一个人可以承担;要把它发扬光大,却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唐代韩昌黎公、宋代欧阳公身为大儒,关系到道统的兴衰;又有皇甫、张、曾、苏等人辅佐扶翼,后来那些逞小聪明的人便不能再提出异说。公至诚而平易近人,与人交往从不故意设置界限,主持和维护我们的道统,已经将近四十年“一一”,却从不以大名家自居。公历仕五朝,官至六卿,生活俭朴得像寒士一样,根本不知道富贵是什么。公生长在河朔,奔驰于鞍马之间,既没有以教育为根本,也没有依靠讲习而成才,却继承了濂洛关闽之学的绝业,行走在世俗背道而驰的领域,竟没有一个人推崇尊敬他;至于这些文章和书法,在公看来只是余事,自己认为不过白白耗费时日精力,人们知道珍重它们,却不知道应该珍重他的道吗?桓谭曾说:“凡人轻视眼前而尊重远方,亲眼见到扬子云,所以轻视他的书。如果让他们再看到贤者善人,听到世人称道他,那么他的著作流传后世就毫无疑问了。”桓谭的话,如今确实得到了验证。那么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也有所等待吗?铭文说:道统中途断绝,强力者任意控制权柄。一旦分开藩篱,便把冠帽和鞋子上下倒置。公从河朔崛起,上天把经学之道交给了他。公挺身立于倾颓的世潮之中,成为世人的砥柱。温厚从容地探求,充实满足地前进;如同春风中在舞雩台上起舞,又像盼望着循序趋行。内心与义理相合,把言语默默寄托其中。阐发大道的全貌,起初却没有人帮助我。漫长的黑夜终于天明,大梦终于醒来,乾坤的端绪和边际豁然显露。把它落实为努力实行,用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在德行方面是根本,在治理方面是器具。我们的道难道不是正道吗?却因文章而受到理解。自足而不等待他人,依靠义理而无所畏惧。忧虑国家,爱护君主,虽已白头,意志反而更加坚定。把书籍收藏在名山,京师另藏一份副本。将来礼乐兴盛,应当在公的墓上立表彰之碑。朝散大夫、同知东平府事胡公神道碑
公讳景崧,字彦高,姓胡氏。其先威州人。曾祖智,避靖康之乱,迁武安,遂占籍焉。祖益,家累钜万。其父课之读书,涉猎经史,工于书翰,轻财好施,不责报偿。秋冬之交,量以布絮散寒者,仍作糜粥以食之。岁以为常。赵魏闲称积德者,莫不以胡氏为称首云。正隆南征,以良家子从军,载国子监书以归。因之起“万卷堂”,延致儒士,门不绝宾;儒素起宗,实兆于此。后以第四子浩官五品,赠宣武将军。考仲溶,嗜读书,不以世务萦怀。大定初,两赴廷试不中,即以诗酒自娱,竟用是得疾,甫三十而殁,用公贵,赠朝列大夫、安定县子。公幼有至性,十岁丧父,哀毁成疾。尝泣谓其母孔氏言:“吾父不幸早世,儿誓当学,以成吾父之志。”孔夫人有贤行,所以作成其子者为甚力,故公十五知属文,弱冠有声场屋闲,年三十,擢大定二十五年词赋甲科。释褐海州军事判官。用提刑司廉举,特旨升即墨令。县治濒海,土硗而俗恶,公清介自律,人莫敢犯,一新珥笔之旧。县界多世官,侵愁细民,累政以为苦。及是,有以牧马伤民田者,公深治而痛绳之,强暴为之帖然。初,县廨在古城之隅,为妖孤所据。狐画伏夜出,变化狡狯,或为狱卒,纵遣囚系;或为官妓,盗驿传被幞,媚惑男女,有迷乱至死者。民无如之何,反以香火奉之,余五十年矣。公下车,问知所以然,顾谓同僚:“官舍所以居贤,今令不得居,而狐得据之耶?”时屋空已久,颓圮殊甚,即命完葺之。明日,即听事理务。抵暮,张烛而坐。夜参半,狐鸣后圃中,一唱百和。少顷,群集周市廷内,中一大狐,据地而吼,如欲搏噬然。卒伍散走,投死无所;公安坐不为动,而狐亦不敢前。良久,稍稍引退。如是者三日,遂不复来。后十余日,传一女奴,歌啸跳跃,狂若寐语,公以朱书迫逐之。置奴钗闲,奴即知人。明日,尉自巡逻还,遭群狐数百,由县东南而去,狐祸遂绝。县民以公为神,刻石颂德,李右司之纯之文也。秩未满,用提刑司荐,迁河南府推官。偃师送强寇十数辈,尹以下谓此寇为民害久,亟欲除之;公疑县所送者皆平民,为缓其狱。尹怒,强出囚于市,且以稍缓让公。公执议之次,忽有驰报偃师获正贼者,尹惭谢。即日,上书荐之,就除太原推官;未赴,召为大兴推官。时道陵新即大位,留意庶狱,敕尚书省:“吾往判大兴,狱犴填满,推官虽小职,尤难其人。可选文臣公平审慎者充。”宰相以公为能,故有此授。公莅职不三月,以狱空闻。诏锡宴以宠之。俄,改上京等路提刑司判官。秩满,以称职,超授西京路转运副使。丁内艰,服除,为国子监丞、兼户部员外郎。未几,改同知辽东路转运使事。本路税额以牛头征者,积数百万石,多有名无实,无所从出,而重为主典者之累。公躬自阅实,无有欺抑者,凡桩配之数,悉从蠲贷。在所仓官,坐伤秏而碍铨调者,率以新官代之。旬月,入为刑部员外郎。东平、大名同时有告人谋反者,朝廷以户部员外郎苏某鞠狱大名,而东平则以公决之。苏法吏,专事榜掠,囚不胜惨毒,皆自诬服,株连者以千数。公至东平,有司供狱具至,有蝎笼、大匮之属。公叹曰:“断狱以情,奚以此为哉?”引告者谛审之,十日而后,其情得。告者搏颊,自恨言所以诬罔者。狱既具,止反坐此人而已。东平尹率其属劳公曰:“非使者忠爱,三千人之命谁当续之?”百姓焚香拜送,连延百余里,马为不得前。及奏上,道陵喜曰:“胡景崧处置,称朕意矣。大名之狱,独无冤乎?”随以它使者覆之,苏竟以罪去;而公之朝誉,由是益隆。泰和六年,以选,为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签事。陛辞,以例言三事,然皆天下之大计,非例所当言者。其一,天子之职,在择相,相得人,则垂拱而洽可也。其二,今皇嗣未立,宜肃正六宫,以广继嗣之路。时元妃李氏专宠,其宗有威福之渐,外臣有夤缘至宰相者,故公为上言如此,不报。改同知镇西军节度使事。属岁旱,公祷而雨。明年,郡国蝗,中使四出掩捕,独公所治近城三十里无有也。楼烦报蝗入县境,公驰至,祷于后土祠,言:“罪在守令,幸无毒平民!”顾盼之际,蝗去无留者。卫绍王大安初,擢坊州刺史。公老于吏事,布宣教条,恩威并著,旬月之后,但卧治而已。俄,改解州刺史,坊人攀送垂泣而去。逾年,迁同知东平府路兵马都总管事。以崇庆二年五月日遘疾,春秋五十有九,卒于雒阳之传舍。
译公名景崧,字彦高,姓胡。他的祖先是威州人。曾祖父胡智为躲避靖康之乱,迁居武安,于是在那里入籍。祖父胡益,家产累积到巨万。父亲督促他读书,涉猎经史,精通书法,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不要求别人报答。秋冬交替时,按量分发布匹和棉絮给受寒者,又煮粥给他们吃,年年把这作为常规。赵、魏之间称说积德的人,没有不把胡家列为首位的。正隆年间南征时,胡益以良家子弟身份从军,带着国子监的书籍回来。于是建立“万卷堂”,邀请儒士来居,门前宾客不断;儒学素养的兴起和宗旨的建立,实在从这里开始。后来因为第四子胡浩官至五品,追赠宣武将军。父亲仲溶喜爱读书,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大定初年,两次参加廷试都没有考中,便以诗酒自娱,最终因此得病,刚三十岁就去世了;因公显贵,追赠朝列大夫、安定县子。公幼年便有至性,十岁丧父,悲伤过度以致成病。曾哭泣着对母亲孔氏说:“我的父亲不幸早逝,我发誓一定要学习,以完成父亲的志愿。”孔夫人有贤德,培养成就儿子极其尽力,所以公十五岁便懂得写文章,二十岁时在科场已有声名,三十岁时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词赋甲科。公初任海州军事判官。因提刑司考察推荐,奉特旨升任即墨县令。县治靠近海边,土地贫瘠而民俗恶劣,公清廉自守,没有人敢冒犯他,彻底革除了过去文吏舞文弄墨的旧习。县界内有许多世袭官户,侵扰困苦百姓,历任政务都把这视为难题。到这时,有人放牧马匹损伤民田,公严厉治罪并重重惩罚,强横暴徒因此服服帖帖。起初,县衙在古城一角,被妖狐占据。狐妖白天潜伏、夜间出没,变化狡猾:有时变成狱卒,放走囚犯;有时变成官妓,偷取驿站的传递文书和被褥,迷惑男女,甚至有人因迷乱而死。百姓无可奈何,反而用香火供奉它,已经五十多年了。公到任后,询问得知缘由,回头对同僚说:“官舍是用来居住贤能官员的,如今县令不能居住,反倒让狐狸占据了吗?”当时房屋已经空置很久,破败得非常厉害,公立即命人修缮。第二天便开始在厅堂听讼理事。到了傍晚,点上蜡烛坐着。夜半时分,狐狸在后园中鸣叫,一只叫、百只应和。不久,群狐聚集到庭院内,其中一只大狐蹲在地上怒吼,像要扑上来撕咬。士卒四散逃跑,纷纷投奔而去;公安然坐着,毫不动摇,狐狸也不敢上前。过了很久,狐狸才一点点退去。这样持续了三天,狐狸便不再来了。十多天后,有个女奴传染了狐病,唱歌呼叫、跳跃不停,疯狂得像在梦中说话,公用朱笔写符驱逐狐妖。把朱书放在女奴的发钗之间,女奴立即恢复了神志。第二天,县尉巡逻回来,遇到数百只狐狸从县城东南方向离去,狐患于是完全停止。县民把公当作神明,刻石颂扬他的德政,这是李右司之纯撰写的文章。任期未满,因提刑司推荐,调任河南府推官。偃师县押送十多个强盗,府尹以下官员都说这些盗贼长期危害百姓,急于除掉他们;公怀疑县里送来的全是平民,便想从宽审理。府尹发怒,强行把囚犯押到市上,并以稍有迟缓责备公。公正坚持意见时,忽然有人飞马报知偃师已经捕获了真正的盗贼,府尹惭愧道歉。当天便上书推荐公,随即任命他为太原推官;还未赴任,又召为大兴推官。当时道陵刚即位,留心审理各种案件,命令尚书省说:“我过去判理大兴府时,监狱挤满囚犯。推官虽然是小职,却尤其难得合适的人选。可以选拔公平谨慎的文臣担任。”宰相认为公有能力,所以有这项任命。公任职不到三个月,便因狱中空虚而闻名。诏令赐宴以示宠荣。不久改任上京等路提刑司判官。任满后因称职,破格授为西京路转运副使。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任国子监丞,兼户部员外郎。不久,改任同知辽东路转运使事。本路税额中有按牛头征收的项目,累积达到数百万石,很多只是名义上的数额,实际上无从征出,却给主典官造成了沉重负担。公亲自核查实际情况,对没有欺骗压榨百姓的,凡是摊派的数额,一律予以免除或缓征。各地仓官因仓储损耗获罪、妨碍铨选调任的,大多用新任官员替代他们。过了十天一月,入朝任刑部员外郎。东平、大名同时有人告发谋反,朝廷让户部员外郎苏某审理大名案件,让公审决东平案件。苏某是执掌法律的官吏,专门施行拷打,囚犯承受不了惨毒,都被迫自诬服罪,被牵连的人数以千计。公到东平后,有司把审案刑具送来,其中有蝎笼、大柜之类。公叹道:“审理案件应当依据实情,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呢?”他召来告发者仔细审问,十天以后,事情的真相才查清。告发者拍打自己的脸,后悔说出那些诬陷欺骗的话。案件审结后,只把告发者一人按诬告反坐定罪。东平府尹带领属官慰劳公说:“如果不是使者忠于职守、爱护百姓,三千人的性命谁来延续?”百姓焚香跪拜送行,绵延一百多里,使马匹都无法前进。奏章上报后,道陵高兴地说:“胡景崧的处置符合我的心意。大名的案件,难道唯独没有冤屈吗?” 朝廷随即派另一位使者复核此案,苏某最终因罪被罢免;公在朝廷中的声誉也因此更加隆盛。泰和六年,公因选拔任用,担任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签事。辞别皇帝时,按照惯例陈说三件事,但这三件事都是天下的大计,并非按惯例应当说的事情。第一,天子的职责在于选择宰相,宰相选得其人,皇帝垂衣拱手也可以使天下安治。第二,如今皇嗣尚未确立,应当整肃端正六宫,以扩大继承皇位的途径。当时元妃李氏专受宠爱,她的宗族已有逐渐掌握威权、施行恩威的趋势,外廷臣僚甚至有人通过攀附她而做到宰相,所以公替皇帝上奏说明这些,皇帝没有答复。改任同知镇西军节度使事。适逢旱灾,公祈祷后下了雨。第二年,各郡国发生蝗灾,宦官使者四处出动捕捉,唯独公所治理的地区,靠近城三十里内没有蝗虫。楼烦报告蝗虫进入县境,公驰马赶到,在后土祠祈祷说:“罪责在守令,幸好不要伤害平民!”转眼之间,蝗虫飞走,一个也没有留下。卫绍王大安初年,升任坊州刺史。公长期熟悉吏事,颁布宣示教化条文,恩惠和威严都得到彰显,十天一月以后,只需安坐便能治理。很快改任解州刺史,坊州百姓拉住马匹送行,流着眼泪离去。过了一年,升任同知东平府路兵马都总管事。崇庆二年五月某日患病,享年五十九岁,死于雒阳的驿舍。
积官朝散大夫、上护军、安定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后几日,葬于某所之先茔。娶马氏,封安定郡君,妇德母仪,中表以为法。后公几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德圭,正大四年进士,儒林郎、富平县主簿;次德琚,早卒;次德琳,以公荫,为礼曹掾。女二人;长适邢台焦日新,封中山县君;次适洧川杨振文,封宏农县君。孙,男三人:祗遹、祗承、祗畏。公美丰仪,善谈论,临事刚严,人莫敢犯。至于推诚接物,则慈祥恺悌,惟恐不及。族属余百口同居,迨公四世,公恤睦之,小大无闲言。从弟义,幼孤,赖公教督,继擢高第。旧制,文资官,例提举学校,故公所在必课诸生学,委曲周至,终始如一。前后三知贡举,凡置在优等者,皆奇俊宏杰之士,士论以得人许之。岁丙午,某过彰德,德圭方为府从事,谓某言:“先人弃养,将三十年。贞祐之乱,仓皇南渡,顾瞻先垄,有旌纪寂寞之感。迨今北归,先夫人之柩,从祔有日。诚得吾子铭而志之,以俟百世之下,不肖孤死不恨矣!敢百拜以请。”某不敏,尝问公于曹征君子玉。子玉,公乡里,知公为详,以为公无他过人,但能充孝弟之性而已。古有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又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信斯言也,公可以无愧矣。铭其可辞?其铭曰:
地天而人,泰山微尘,不以元气纲维之,奚取于眇焉之身?元气维何?由孝而仁,智效一官,大或秉钧。民吾同胞,忍弗爱其亲?惟悉聪明,而致忠爱,故所过者化,而存者神。上下同流,何有乎兽伏而鸟驯?问牛及马,不足以谓之能;柱后惠文,不足以谓之循。我思胡公,暖然而春。郁彼佳城,志以贞珉。千年而见白日,尚知为泰和之名臣。
寄庵先生墓碑
道陵承安中,贼臣胡沙虎尹大兴,先生为府推官。虎方谄事中贵,窃弄威柄,内则以奸佞固主恩;外则鼓动声势,以劫制天下。同列有一事不相叶,一语不相入者,不陷之死地,则排诸远方。故时人视之犹蛇虎鬼魅,疾走远避之不暇。先生直前径行,初不为死生祸福计,每以公事相可否,至丝发不少贷;又摘其阴事数十条,将发之。私谓所亲言:“此人口无所不能言,手无所不能为,政恐宁我负人,终成噬主之狗。”虎,纂者也。平居颐指气使,无不如意。乃今为一书生所轩轾,积不能平,乃
译累积官阶至朝散大夫、上护军、安定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过了几天,葬在某处祖先的坟茔中。娶马氏,封安定郡君。她有妇德和母亲的仪范,内外亲族都把她当作典范。公去世几年后,她也去世了。儿子三人:长子德圭,正大四年进士,任儒林郎、富平县主簿;次子德琚,早逝;次子德琳,因公的恩荫任礼曹掾。女儿二人:长女嫁邢台焦日新,封中山县君;次女嫁洧川杨振文,封宏农县君。孙子三人:祗遹、祗承、祗畏。公仪表俊美,善于谈论,遇事刚正严厉,没有人敢冒犯。至于推诚待人,则慈祥和善,唯恐做得不够。全族一百多口共同居住,直到公这一代已是第四代同居,公对他们抚恤和睦,无论长幼都没有怨言。堂弟义幼年丧父,依靠公教导督促,后来接连考取高等功名。旧制度规定,文资官员按例负责提举学校,所以公无论任职何处,都一定督促诸生学习,安排周详曲折,始终如一。公前后三次主持贡举,凡是列入优等的人,都是奇异俊秀、宏大杰出的人才,士人舆论认为他选得人才。丙午年,某人经过彰德,德圭正任府中从事,对某人说:“先人去世,将近三十年了。” 贞祐之乱时,我们仓促向南渡迁,回头望着祖先的坟墓,感到无人为他们表彰纪念的寂寞。如今等到北归,先夫人的灵柩也将有合葬的日期。如果真能得到您的墓铭,为先人记载此事,以等待百世之后的评价,那么我这个不肖孤子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冒昧叩拜百次请求您。”我不才,曾向曹征君子玉询问公的事迹。子玉是公的同乡,对公了解得很详细,认为公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地方,只是能够充分发扬孝悌的本性罢了。古人说过,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心可以移用于君主;居家能够治理好,所以治理政务可以移用于官府。又说:“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达神明。”这些话确实可信,那么公便可以无愧了。这样的铭文难道可以推辞吗?铭文说:天地与人相配,泰山也不过是微尘;如果没有元气维系纲常,这微小的人身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元气靠什么维系?由孝而达到仁;有智慧的,可以治理一任官职,才能大的人或许能执掌宰衡。百姓都是我的同胞,怎么忍心不爱护自己的亲人?只有竭尽聪明才智,做到忠诚仁爱,所以所到之处都能使人受到感化,离去之后仍使人感到神异。上下同心同德,哪里会有兽类伏地、鸟儿驯服的局面?即使能询问牛马,也不足以称为有才;即使佩带柱后惠文冠,也不足以称为循吏。我思念胡公,温暖和煦如春天。那郁郁葱葱的佳城,用坚贞的石碑记载他的事迹。千年以后见到白日的人,仍应知道他是泰和年间的名臣。寄庵先生墓碑 道陵承安年间,奸贼胡沙虎担任大兴府尹,先生任府推官。胡沙虎正谄媚侍奉宦官,暗中玩弄威权;对内用奸佞手段巩固皇帝的宠信,对外鼓动声势来劫持控制天下。同僚中只要有一件事不与他相合、一句话不合他的心意,他不是把人陷害到死地,就是排挤到远方。所以当时人看待他如同蛇、虎和鬼魅,连忙逃避他还来不及。先生直面而行,从不首先考虑生死祸福,每逢公事便据理表示可否,连丝毫也不宽贷;又摘录他的隐秘罪行数十条,准备揭发。先生私下对亲近的人说:“这个人嘴里没有什么不能说,手里没有什么不能做,我只怕最终不是他负我,而是我反被他这条噬主之狗所害。”胡沙虎是篡夺权位的人。他平时颐指气使,没有什么不如意。如今却被一个书生压制轻侮,长期不能平复,于是……
先以非罪诬染之,凡可以中伤者无不至。先生守之益坚,抗之者愈力。如是二年,既无可撼摇,乃奏之上前,谓先生于种人,有奴视之傲。赖上雅见知,谮为不得行。盖自承安迄至宁之弑,前后二十年,朝臣非无刚棱疾恶、不畏强御之士,然敢与此贼角者,唯先生与尚书左丞张公行中二人而已。先生讳某,字平父,姓李氏。系出唐明皇帝。历五季、宋末之乱,谱谍散失,无可考案。靖康初,先生之祖玘,自济南齐河,避乱镇州,侨寓一名医家,遂传其学。生子拯,徙居栾城,仍食先业。资乐易,多伎能。所居置病寮,过客及贫无以为资者来谒医,汤剂糜粥,必躬亲之;病既平,又量为道涂之费以给之。赋诗饮酒,谈玄讲道,优游以寿终。后用先生贵,赠奉训大夫。先生即奉训君之第二子也。年十五,奉训君仍以家学授之。学既成,一日,诊一病者而心有所疑,乃悔曰:“吾宁当以人命试吾术?”即于是改读律。已而,又以法家少恩,与前潦病无异也,即尽弃故学,一意读六经,学为文章。二十得解住府庠,移籍太学。试补河北东路提刑司书史。登明昌二年词赋进士第,释褐▯城丞。吏畏民爱,虽老于从政者,莫与为比。县旧多盗,先生治之有方,皆相率为平民。以政迹,升辽东宜风令,改蓟州卢龙。丁太夫人张氏忧。起复潞州涉县令。县乏水,去城十五里所,汲涧泉以供饮,虽浣濯之余,不敢遗弃。人用是多病。先生行视西山,得美泉,度地之高卑,将引致之。先以便宜白于州,然后籍丁为渠,民乐于赴功,不两旬而成。近郭数千家,坐获膏润之利。乡大夫洎其父老,相与立石。用诧于他邦,入为尚书省令史。终,更宰相议,留再考。先生力以疾辞,授大兴府推官,转河北东路转运司都句判官。不一岁,迁辽东路盐使。旧例,使、副、判官分办岁额,而通比增亏。考满,坐为同官所累,降太常博士、兼秘书省校书郎。至宁元年春,迁同知静难军节度使事。时西北兵已动,先生以邠城颓圮为忧,谋之州将,为浚筑计;不合,欲闻之朝。俄,改同知许昌军节度使事。比到许下,闻夏人入寇,邠已陷,官属虏而西矣。秋八月,改山东西路兵马副都总管、东平府治中。制下三日,贼虎弑逆,自署太师、尚书令、泽王,专制除拜。先生即日疾告,径归阳翟,筑屋颍水之上,名之曰寄庵。因以为号。先生通悟多智,坐有原本,明于析理,而勇于赴义。中值大变,知世事无可为,故一切以蒙晦自居,浮湛里社,将二十年。兴定、元光之闲,先生盖已老矣。某岁某月日,春秋六十有七,终于隐所。先生喜作诗,律切精严,似其为人,雅为王内翰子端、周员外德卿、赵礼部周臣、李右司之纯之所激赏。字画得于苏黄之闲,画入神品,赏识至到,当世推为第一。所在求谒者缣素填积,随日月先后偿之,谓之“画债”。至于星历占卜、释部道流、稗官杂家,无不臻妙。弦歌▯槊,在它人以一技自名者,皆其余事也。临终豫刻死期,戒家人勿遽哭。果如期而逝。家人哭不禁,良久开目云:“戒汝勿哭,令我心识散乱。”言讫复瞑。其明了又如此。先娶里中郝氏;再娶▯城刘氏;三娶河闲王氏,有道敏修之女;末娶大兴崔氏,冀州倅曼卿之妹。子,男三人:澈,方山抽分窑冶官,刘出也;次曰治,自幼有文章重名,正大中,收世科征事郎、长陵主簿,王出也;次曰滋,崔出也。女二人,皆嫁士族。壬寅某月,孤子治,自阳翟护先生之柩归,葬于栾城某原之先茔。葬有日,再拜涕泗,谓门下士元某言:“先人诸孤,唯治仅存。兵革流离,不得以时归祔,获罪神明,无所于死。唯先人不大用于世,故事业无闻;若夫才德之懿,问学之博,志节之坚,鉴裁之公,则不可不白见于后。今表墓有石,吾子盍以所闻见者为我书之?”某窃自念言:自南渡以来,登先生门者十年。先生不鄙其愚幼不肖,与之考论文艺,商略古昔人物之流品、世务之终至。问无不言,言无不尽,开示期许,皆非愚幼不肖所当得者。今得属辞比事,以相兹役,顾以不获为恨,其何敢辞?唯是驽劣老矣,无闻其何以究阐精微,信示久远,虽义不可辞,而又有不敢不辞者。因起拜,谢不敢当。治重以大谊要责,以为“得先人所知者多矣,孰若吾子之深?与先人相从者多矣,孰与吾子之厚?治不谋若,实治之尤,谋之或违,尤将谁在?”于是不得终辞,谨论次其事如右,又系之以铭。铭曰:
译他先以并不存在的罪名诬陷牵连先生,凡是可以中伤先生的手段无所不用。先生守持立场更加坚定,抗争也更加有力。这样持续了两年,既然无法动摇先生,他便上奏皇帝,说先生对种人有把奴仆看待的傲慢。幸亏皇帝平素了解先生,谗言没有得逞。从承安年间到至宁年间弑君之事发生前后约二十年间,朝臣中并非没有刚正疾恶、不畏强权的人,然而敢于同这个贼人抗争的,只有先生和尚书左丞张公行中二人。先生名某,字平父,姓李氏。祖先出自唐明皇帝一系。经历五代和宋末的战乱,家谱散失,已无法考查。靖康初年,先生的祖父玘从济南齐河避乱到镇州,寄居在一位名医家中,于是传承了他的医术。生下儿子拯,迁居栾城,仍以祖传医业为生。他天性快乐平易,擅长多种技艺。居处设有病舍,过路客人以及贫穷无钱治病的人来求医时,汤药、粥食都一定亲自照料;病愈后,又酌量给他们路费。平日作诗饮酒,谈玄论道,悠闲自得地活到寿终。后来因先生显贵,追赠奉训大夫。先生就是奉训君的第二个儿子。先生十五岁时,奉训君仍把家传学问传授给他。学业已经完成后,有一天,他为一个病人诊脉,心中产生疑惑,便后悔地说:“我难道应该拿人的性命来试验我的医术吗?”从此改读法律。不久又认为法家过于少恩,与从前医治重病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完全抛弃旧学,一心研读六经,学习写文章。二十岁考中解试,寄居府学,后来转入太学。考试后补任河北东路提刑司书史。明昌二年考中词赋进士,脱去布衣,任▯城丞。官吏敬畏他,百姓爱戴他,即使那些长期从政的人,也没有谁能和他相比。县里过去盗贼很多,先生治理有方,盗贼都相继成为平民。因政绩升任辽东宜风县令,改任蓟州卢龙县令。遭逢母亲张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未满便起复,任潞州涉县令。县里缺水,离城十五里左右只能汲取山涧泉水供人饮用,连洗涤后的水也不敢丢弃,因此百姓多有疾病。先生巡视西山,发现一处优良泉水,测量地势高低,准备把水引来。先酌情向州里禀报,然后登记民丁开挖渠道,百姓乐意出工,不到二十天便修成。靠近城郭的数千户人家都获得了水利的好处。乡里的士大夫和父老共同立碑。公因而以此事向其他州县夸示,入朝任尚书省令史。任期届满,经过宰相商议,留任再考。先生以疾病为由极力推辞,授任大兴府推官,转任河北东路转运司都句判官。不到一年,升任辽东路盐使。旧例规定,使、副、判官分别办理每年的定额,再综合比较增减亏欠。考核期满后,因受同僚牵连获罪,降为太常博士,兼任秘书省校书郎。至宁元年春,升任同知静难军节度使事。当时西北战事已经发动,先生忧虑邠城残破,便与州将谋划疏浚修筑的办法;意见不合,准备把此事上报朝廷。不久改任同知许昌军节度使事。等到了许昌,听说夏人入侵,邠城已经陷落,官属也被俘虏向西去了。秋季八月,改任山东西路兵马副都总管、东平府治中。诏令下达三天后,贼人胡沙虎发动弑逆之变,自署太师、尚书令、泽王,专擅任免官员。先生当天便以疾病请告,径直回到阳翟,在颍水之上筑屋,命名为“寄庵”,并以此作为号。先生通达聪慧、足智多谋,做事有根本依据,明于剖析义理,勇于践行正义。正逢大变,知道世事已经无可作为,所以一切以蒙昧隐晦自处,沉浮于乡里社群之间,将近二十年。兴定、元光之间,先生大概已经老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终于隐居之处。先生喜欢作诗,律格严整精密,和他的为人相似,深受王内翰子端、周员外德卿、赵礼部周臣、李右司之纯的激赏。书法得自苏轼、黄庭坚之间的风格,绘画达到神品,鉴赏识见极为精到,当时人推为第一。各地求见求画的人送来的绢帛堆积如山,他按日期先后逐一偿还,把这称作“画债”。至于星历、占卜、佛教、道教、稗官、杂家等,无不达到精妙境界。弦歌、▯槊,对于那些凭一种技艺成名的人来说都是专长,而对先生不过是余事。临终前他预先刻定死亡日期,告诫家人不要仓促哭泣。果然按预定日期去世。家人哭泣不能自止,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我告诫你们不要哭,是为了不使我的心神和意识散乱。”说完又闭上眼睛。他的神志清明竟又如此。先娶同乡郝氏;再娶▯城刘氏;第三次娶河间王氏,她是有道敏修的女儿;最后娶大兴崔氏,她是冀州倅曼卿的妹妹。儿子三人:澈,任方山抽分窑冶官,是刘氏所生;次子治,自幼便有文章声名,正大年间以收世科征事郎任长陵主簿,是王氏所生;次子滋,是崔氏所生。女儿二人,都嫁给士族。壬寅年某月,独子治从阳翟护送先生的灵柩回来,葬在栾城某原的祖先坟茔中。下葬日期确定后,治拜了两拜,流着眼泪对门下士元某说:“先人的几个孤儿,如今只有治还活着。因战乱流离,不能按时回来与先人合葬,得罪神明,死后也无处容身。只是先人没有在世上得到重用,所以事业不为世人所知;至于他的才德之美、学问之博、志节之坚定、鉴识裁断之公正,却不能不让后世明白。如今墓前有石碑,您何不把所听所见替我写下来?”我私下想道:自南渡以来,我登门拜访先生已经十年。先生不嫌弃我愚笨年幼、不成才,与我考论文章技艺,商议古往今来人物的品第,以及世务最终的成败。凡有所问,他没有不回答的;凡是回答,没有不说尽的。他对我的启发和期许,都是愚笨年幼、不成才的我本不应得到的。如今让我编排文辞、连缀事迹来完成这件事,我反而因不能胜任而遗憾,怎么敢推辞?只是我衰劣年老,不知道凭什么深入阐明精微之处,使它真实地昭示久远;虽然道义上不能推辞,却又有不敢不推辞的理由。于是起身拜谢,说不敢承当。治又以深厚的情谊恳切要求,以为:“知道先人事迹的人很多,谁能像您这样深?和先人交往的人很多,谁能像您这样亲厚?治如果不谋求您的帮助,实在是治的过错;如果谋求了而您违背我的请求,那我还能够依靠谁呢?” 于是终于无法再推辞,谨慎地按次序论述上述事迹,又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
君子时中,立不倚偏,经纬万方,以心为权。嗟维先生,中学之传,得之无息之久,守以不磨之坚。承安玩威,鱼脱于渊,虎守天门,四顾垂涎。击伏主臣,且百且千;曾是下僚,敢相周旋。虎奋其须,赤手往编;恃义与存,岂乐自捐?祸逮至宁,初服归田。愤请讨之无所,宁与贼而同天?人却也,而我前;人安也,而我独迁。行无理违,止不义寒。嗟维先生,其畀也全,材不一能,我则百焉。量测则闳,筹计则贤。药石可以活国,舟楫可以济川。抱利器而莫之试,竟匡坐而穷年。一室图书,我歌我弦。处顺安常,无憾下泉。伐石西山,表先生之阡。孰能为世底柱,如是之卓然?
朝列大夫同知河闲府事张公墓表
泰和初,元妃李氏干预时政,兄弟同在禁近,声势焰焰,鼓动海内。台谏多以为言。公时为监察御史,上书切谏,至有“妾上僭后、夫人失位”之语,引援古今,陈说成败,皆君臣之闲所难言者。朝议韪之。佗御史有与公齐名者,其后畏祸不终,名节埽地;而公守河间,得所以死而死,身灭而名益著。至今称泰和名臣者,唯公可以当之。公讳公著,字庭俊,姓张氏;初名宁,以梦兆改焉。世为太原阳曲人。曾大父某,知宋将乱,隐居不仕。大父祐,好读书,尤长于术数,卜葬东山之大石谷,自言却后三十年,吾宗当有文达者。已而果然。考讳某,资▯宽缓,轻财好施,以诗书▯酒自适。后用公贵,封朝列大夫。生三子,公其季也。初自童丱,朝列君教之学;长游府庠,即有能赋声。寻擢明昌二年进士第。释褐平遥丞,历洛交、云川二县令,补尚书省令史。考满,留知管差除,以亲老不就,授都转运司户籍判官。无几何,拜监察御史。元妃兄黄门喜儿,尝以水田事私请于公,公以正义责之,喜儿惶惧而退。虎贼尹大兴,固宠负恃,恣为不法,朝臣无敢言者。公倡诸御史发其奸,章十余上。章宗言:“胡沙虎定何罪?但跋扈耳!卿等不相容,乃如此耶?”公同中丞孟铸言:“圣明之朝,岂容有跋扈将军乎?”上为之动容。张仲淹以趋附宰相起家,不十年,至大兴尹。公薄其为人,众辱之。明日而仲淹死,时人以为惭愤致卒云。扈从管山,车驾所经,居民为近侍所扰,无所于诉。公屏骑从,著大席帽,行围中,杖大奴十数人。权贵为之敛手。或相警云:“大席帽者至矣!”其威望如此。泰和四年,以称职,迁同知震武军节度使事。丁太夫人郭氏忧。起复都转运副使,改签南京路按察司事。搏击豪右,发擿奸伏,威惠并举,天下想闻风采,遂有公辅之望。卫绍王大安初,授管州刺史。期年,改景州兼漕运使。丁朝列君忧。起复陕西西路按察转运副使。宣宗贞祐二年,改同知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兼河间府事,特诏驰驿赴镇。不逾月,河间受攻,总管不能军,城遂陷。公方在应办局,闻之大骇,率城中壮士近千人督战,殁于阵中。实十一月二十六日也。得年五十有一。夫人李氏,再娶曹氏,俱封清河县君。子,男一人,绰,以荫补官;女四人,皆嫁士族。孙,男三人:曰革,曰贲,曰恒。公天性孝友,为宗族乡党所知。历三县两州,当官刚果,明于剖析,吏畏民爱,有古能吏之风。太原民罗小七,夜杀数人,而考验无迹,三推不能决。朝命委公鞫之,一问得情。人以为神明之政。在所敦奖儒学,留意风教,旧俗为之一变。起文庙于所居安生里社,延致名儒,课子弟授业。二侄经、纬,皆有声场屋闲,继擢上第。张氏遂为河东文章宗,乡人至今荣之。孤子绰,以某年月,葬公于某所之先茔,礼也。岁癸卯秋九月,某客燕中,纬以世旧之故,征铭于某曰:“自衣冠南渡,二十年之闲,无复归顾之望。叔父墓木已拱,而旌纪寂寥,不肖负衅蒙累,死无以自赎。诚得吾子撰述,以著金石,传永久,则瞑目无恨矣!敢百拜以请!”某复之曰:“先大夫履正奉公,惟义所在,死生祸福,无所顾藉。天下大夫士,饱闻而厌道之果得挂名表志,自托不腐,乡里晚生豫有荣焉。敢不唯命是听?”乃退而论次之,而系之以铭。铭曰:
平易而仁,卓鲁之近民。发奸击强,赵张三王之所以神。此在公为一节,固已无望于时之人。若夫确固而不移,质直而无文,直前径行,唯义所存;有言责,则致其忠;有官守,则致其身;名节懔然,独为不二心之臣。闻公之风,益知鄙夫之不可以事君。
卷第十八
碑铭表志碣
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
译君子处世合乎时宜,立身不偏不倚,以经纬治理四方,以内心作为权衡。可叹先生,是中正之学的传承者;从绵延不息的久远传统中得到它,以不可磨灭的坚定来守护它。承安年间,胡沙虎玩弄威权,如鱼逃出深渊,又如猛虎守住天门,环顾四方垂涎欲滴。他打击压伏君主的臣下,人数将近百、千;先生不过是低级属官,竟敢同他周旋。胡沙虎奋张胡须,先生赤手空拳前去编次罪状;依靠义理求得生存,难道是乐意白白牺牲自己吗?祸乱延续到至宁年间,先生最初便脱下官服归田。愤怒地请求讨伐贼人却无从实现,难道宁肯与贼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间?别人退避,我却向前;别人安居,我却独自迁徙。行动不合义理便违背,停止做不义之事也不因寒惧而改变。可叹先生,天赋禀性完整;别人只有一种才能,我却有百般才具。衡量事物则见识宏大,筹划谋略则十分贤能。药石可以使国家起死回生,舟楫可以帮助渡过大川。怀抱有用的才器却无人试用,最终只是安坐困守而终其一生。一室之中满是图书,我自歌唱、我自鼓琴。顺应处境、安于常道,对地下的先人也没有遗憾。在西山砍石立碑,标明先生的墓道。谁能像这样卓然挺立,成为世间的砥柱?朝列大夫、同知河间府事张公墓表 泰和初年,元妃李氏干预时政,她的兄弟都在宫禁近侍之中,声势炽盛,煽动天下。台谏官员多次把这件事作为言论上奏。公当时任监察御史,上书严厉劝谏,甚至说出“妾凌驾皇后、夫人失去名位”这样的话,援引古今事例,陈述成败得失,都是君臣之间难以说出口的内容。朝廷议论称许他。其他御史中有与公齐名的人,后来因畏惧祸患而不能坚持到底,名声节操扫地;公镇守河间,能够为正义死便死去,身亡后声名反而更加显著。直到如今称说泰和名臣,只有公当得起这个称号。公名公著,字庭俊,姓张;起初名宁,因梦兆而改名。世代是太原阳曲人。曾祖父某,知道宋朝将要乱,隐居不仕。祖父祐喜爱读书,尤其长于术数,在东山大石谷选择墓地,自己说三十年以后,我张氏宗族中应当有文才显达的人,后来果然应验。父亲名某,天资宽厚和缓,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以诗书和饮酒自我适意。后来因公显贵,封朝列大夫。生有三个儿子,公是幼子。公从童年起,朝列君便教他学习;长大游学府学,就有善于作赋的声名。不久考中明昌二年进士。脱去布衣,任平遥县丞,历任洛交、云川二县县令,补任尚书省令史。任期考核期满后,留任知管差除,因为父母年老没有就任,授为都转运司户籍判官。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元妃的兄长黄门喜儿曾因水田之事私下向公请托,公以正义责备他,喜儿惶恐退去。贼人胡沙虎任大兴府尹,倚仗宠信,肆意违法,朝臣无人敢于发言。公带头让各位御史揭发他的奸恶,奏章十多次上呈。章宗说:“胡沙虎究竟有什么罪?不过是跋扈罢了!你们不能容忍他,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公和中丞孟铸说:“圣明的朝廷,难道能容许有跋扈的将军吗?”皇帝为之动容。张仲淹靠趋附宰相起家,不到十年便做到大兴府尹。公鄙薄他的为人,当众羞辱他。第二天张仲淹就死了,当时人认为他是惭愧愤恨而死。公随从皇帝到管山巡行,皇帝车驾所经过的地方,居民受到近侍骚扰,却无处申诉。公屏退骑从,戴着大席帽,行走在围场中,带着十多个手持棍棒的大奴。权贵因此收敛,有人相互提醒说:“戴大席帽的来了!”他的威望就是这样。泰和四年,因称职,升任同知震武军节度使事。遭逢母亲郭太夫人丧事。起复任都转运副使,改任签南京路按察司事。公打击豪强,揭发奸邪隐伏之事,威严和恩惠并行,天下都想听闻他的声名风采,于是有了成为宰辅的希望。卫绍王大安初年,授任管州刺史。一年期满,改任景州兼漕运使。遭逢朝列君丧事。起复任陕西西路按察转运副使。宣宗贞祐二年,改任同知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兼河间府事,特诏令乘驿马迅速赴任。不满一个月,河间遭到攻打,总管不能统领军队,城池于是陷落。公当时正在应办局,听说后大为震惊,率领城中近千名壮士督战,死在阵中。确切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一岁。夫人李氏,续娶曹氏,都封清河县君。儿子一人,名绰,因恩荫补任官职;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三人:革、贲、恒。公天性孝顺友爱,这是宗族乡党都知道的。他历任三县两州,任官时刚毅果断,善于明辨剖析,官吏敬畏、百姓爱戴,有古代能吏的风范。太原百姓罗小七,夜间杀死数人,但审查考验都没有痕迹,三次推问仍不能判决。朝廷命公审理,一次询问便查明真情,人们认为这是神明般的治理。他在任所大力提倡、奖励儒学,留心风俗教化,旧有习俗因此彻底改变。公在所居的安生里社建立文庙,邀请名儒,督促子弟接受教育。两个侄子经、纬,都在科场中有声名,后来相继考中高等功名。张氏于是成为河东文章的宗师,乡人至今仍以此为荣。独子绰在某年某月,将公葬于某处祖先坟茔,这是合乎礼制的。癸卯年秋九月,我客居燕中,纬因为世代旧交的缘故,请求我撰写墓铭,对我说:“自衣冠南渡以来,二十年之间,再没有回去凭吊的希望。叔父坟上的树已经合抱,而表彰纪念却寂寥冷落;我这个不肖之人又因罪过受到牵累,死后也没有办法赎罪。如果真能得到您撰述碑文,刻在金石上流传永久,我便死而无憾了!冒昧叩拜百次请求您!”我回答说:“先大夫行事正直、奉公守义,只要是义理所在,生死祸福都不顾惜。天下的大夫士人都充分听闻并乐于称道他的事迹。如果能够把他的名字列入墓表、记载他的志行,使自己寄托于不朽之中,乡里的后辈也将预先感到光荣。我岂敢不听从您的请求?”于是退下来按次序叙述事迹,并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平易而仁慈,像卓茂、鲁恭那样亲近百姓。揭发奸恶、打击强暴,像赵广汉、张敞以及三王那样显出神明般的才能。这些对公来说只是一个方面,本来已经足以使当时的人望尘莫及。至于坚定坚固而不动摇,质朴正直而不事文饰,直往前行,只以义理为准;有进谏的职责,便尽到忠诚;有任官的守职,便献出自身;名声节操凛然,独自成为一位始终不改变忠心的臣子。听闻公的风范,更加知道鄙陋之人不可以侍奉君主。卷第十八 碑、铭、表、志、碣 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