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

译纷乱的山峰如群马争相向前，细小的道路起伏曲折如蛇蜿蜒。《秦川图》出自范宽的笔下，却从米家书画船中传来。山势开合变化，完全体现了天机；浓淡相间，显露覆盖，清丽而妍美。云气兴起，霞光蔚然，绵延几千里，使我仿佛身在峨嵋山巅。西山盘旋，与天空相连；齐州九点山尽收入烟霭之中。浮云尚未散尽，白日已经西斜；抬头四望，心中茫然。整个秦地的天地，真是一个巨大的事物；雷雨轰鸣，龙头昂然。山势分合，水力汇聚，眼前空阔无边，连齐、燕都尽收其中。我知道范宽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象，他难道真有像房梁一样大的笔吗？紫髯飘逸的西溪君，长剑倚天，帽子高过云朵；远远看见他，却无法亲近。元龙的湖海豪气还没有消除，李白哪里是蓬蒿中的凡人？我爱你，只恨没有早些认识你；如今才知道你胸中自有一个秦地。作这首诗博君一笑，你应当听见。七年前我经过郾城，伯玉知道我来，却全没有宾主相待的意思，我也傲然离去。后来虽然想同他交往，但他的长髯已经去世了，我没有一次不以此为遗憾。今天你们思兄、思弟拿出这幅画，请我作诗；我在酒意不佳、百无聊赖中勉强写下此篇。画本是米元章家中的旧物，上面有韩子苍的题名；米元章认为画的是中立，米元晖认为画的是中正，但依我看，这不过是张髯胸中的秦川罢了。知情的人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过分。《赤壁图》马蹄一踏，荆门便空；战鼓声愤怒地与江水一同向东流去。曹瞒年老昏聩，竟认错了孙郎，把他当成了阿琮。孙郎是人中蛟龙，举止顾盼、叱咤之间便生出云风。急雷劈开山岭，大火冲天而出；旗帜向北卷去，天空都被染成红色。直到今天，图画中仍能看见赤壁，仿佛还留下烧毁敌军的痕迹。令人长久追忆眉山公苏轼，载着酒在夜里俯临冯夷的水宫。事情虽已不同，兴致到了极点便汇聚忧思；天色淡远、云气悠闲，古今仍然相同。得意的江山就在眼前，如今世上还有谁是出类拔萃的英雄？可怜当年的周公瑾，后来竟在黄州憔悴成一个秃头老翁。五年没有招呼你渡过溪南，日日夜夜心驰于洛水西岸的道路。今天在山中读到你的诗，又因美好时光错过而惆怅。大泽中龙蛇变化，风景也随之改变；天门间虎豹出没，烟雾浓重。大丈夫不应当拿着锄头和犁，却让青鬓无情地忽然变成白发。平泉只是徒然写作《穷愁志》，笠泽也不要再题写《自怜赋》。长安正有“五侯鲭”这样的盛宴，肮脏困顿之中谁能去做楼护？青灯照着老屋，蓬蒿深深；蝙蝠掠过脸面，莎鸡发出叫声。半夜拔剑而歌，激荡着悲壮之情；万壑松风翻卷，如同云涛。区区墓上的曹征西，我知道自己愧对王东皋。人生不过一杯酒，螟蛉和蜾蠃又怎能称豪？《西园兴》；兴定庚辰年八月中旬作。西园老树摇动着清秋，画船载酒游赏芳华。登山临水以排遣烦忧，眼前景物却无端生出暮年的愁绪。百年前这里曾有旃车出发，易水遥远，雁阵渐渐隐没。回望梁门，像锦绣堆叠；满面黄沙中哭望燕地的月亮。微弱的一炬火光实在可怜，膏血再次化为灰烟。富贵已经如春梦消散，仍可看见靖康以前的典章气象。当时三山刚刚奏报功成，三山的宫阙重叠在云锦之中。墙间月色、玉树枝条都在春光里，画栏桂树则在雨声中。秋山秋水如今仍和往昔一样，茫茫荒烟送走斜阳。铜人被带出，露槃也随之而来；人生无情，眼泪沾湿胸襟。在丽川亭上看年年花色，更要用清歌唱尽这一杯酒。千古是非姑且同作一笑，不必作赋去模拟《阿房宫赋》。为赵宜之作《愚轩》赋 心由什么产生，又由什么变化，谁能把它控制？举世之人惶惶然，全都沉入大梦。百年一生只会做朝三暮四的猴子，哪里知道群猴早已被你戏弄？人人都具备这种清净的眼睛，只因妄想的遮蔽没有根基，却叹息说是自己种下的。天机与嗜欲混杂，泾渭不分；道念与浮华喧扰，如邹鲁之地的争论。于是人们反而羡慕愚轩的“愚”，一脚踏破藩篱，使胸襟开阔空明。愚轩的空室很久以来便生出白光，掌中的精微真性本来就洞彻。气息和神火都只是多余之物，哪里有什么古方可以传给鲁、宋？人们说这种眼睛本来没有辜负谁，只可惜盲目行走是众人共同的遗憾。智慧和愚蠢与眼前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也许摇桔槔的人还不如抱瓮灌园的人贤明。哑巴得病却能用手指示意，跛子能够行走；即使眉毛眼睫仍在，难道还能够再动吗？我说世俗之士被偏见蒙蔽，只知一端；他们全都可笑，却又不能完全顺从古代众人。那些人每天争夺感官欲望，内心不值一文，却只重外在。壁虎沿墙夸耀能够覆射，悬挂的虱子大如车轮，还要自称能射中目标。天地自然之气一旦泄漏便不知道停止，像油膏灯火自我焚烧，实在可悲。即使让眼睛比方相氏还多，也不过和盲人乐师争论高下罢了。先生才是真正有道的人，在老境中姑且以“愚”来自我消遣。即使五官停止使用而精神仍能运行，就算有眼睛也将没有用处。寄语各方的五味禅师，不要把葛藤般的说法写成金鎞的颂文。为参政杨侍郎作《双峰竞秀图》赋诗 江上烟霭迷蒙，云气拂过山石；山木萧萧，山鬼仿佛也在哭泣，江岸人家已分不清南北。两座山峰突兀地从哪里来？天地元气淋漓，洗净了秋日的青碧。画家描绘晴景很费经营，人人都喜爱把山移入幽深杳冥的画境。怎么才能让北风吹散雨云？那时倚着擎天长剑观看山峰的峥嵘。西窗 西窗外鸟声千般美好，树影疏落，微风轻轻吹动。青山满眼，我掩卷而坐，却想倾诉胸怀而无人同我交谈。花枝不会因我而笑，绿鬓却已经改变；酒杯只能陪伴自己，黄金也同样空虚。少年时代的欢乐全都消散，落日淡淡，天空无穷无尽。二月十五日观鹤 九龙冈上的玄元祠，人们说尊像是神灵遗留下来的。每年二月都有灵鹤降临，来临的数目没有定数，日期却有一定。城头清晨露水凝结，新的警报声响起；万千人仰望，几乎要望穿云际的身影。不知混浊尘世中是谁降临，只允许人们看见整洁修长的霜白羽毛。石坛上花落，松风寒冷；鹤突然长鸣，人的话声也随之停止。百岁老人夸耀自己的见闻，万里之外的道士也赶来应验灵异。只因游骑冲破重重包围，城郭和人民也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可怜宫殿已经荒废在废墟中，再也没有当年的丁令威。听说钦叔在华山 翰林仙人诗酒豪放，平生与嵇康、阮籍交游游乐。山中草木荆棘遍布霜雪，可惜你家还穿着宫锦袍。听说你忍着饥饿读《离骚》，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心中因此劳苦。抬头向西望去忽然大笑，只见太华山高耸，长庚星高悬。阎商卿归还山中 阿卿上月从我这里来，今天却要独自回到西山。野人本来不是城中的人，饮涧水、住岩穴，只能在梦中想象。翰林官烧湿柴，爆竹声中度日；待诏官鞋子磨穿，踩着积雪行走。兰台从事更加闲冷，文书堆积如山，白发也随之生出。孤灯静静照着寒窗下的夜宿，半夜北风中歌唱《黄鹄》。农家闭门，风雪深重；等梅花开放时，酒应该已经酿熟。半生虚名不能医治贫穷，迟滞零落，备尝各种辛酸。请你不要把这些话带到山中去说，否则白石清泉都会笑死人。在女几山避兵，送李长源回关中 山的骨架棱角分明，雪花洁白；北风不肯宽待穿着单衣的行人。与你这次分别还能说什么呢？哪个男子一生没有遭遇困厄！即使彼此以唾沫相濡、相互呵气，也还能活下去；把锅敲破了，什么时候又会厌弃寻求生计？由此可知鲛、鳄之类没有隐藏的鳞甲，三山也可以视若草芥，只需一举便能劈开。自古以来饥饿的肠胃反而会产生奇策，汉廷诸公必定会为之动容，在长安街头看见你乘着轩车。雪后招邻居王赞子襄饮酒

译去年春天旱了将近一百天，小麦尚未全熟，雨水却结成了霜。青山无情，不肯留住客人；穿着单衣，迎着北风走在漫长的官道上。遗山山人的本领拙劣，家中人口多而贫困，只能留在异乡。五车书多得不能拿来煮，两京寻找官职，反而自找忙碌。无缘无故学术与时势相背，像盲人失去相者，只能惶惶然。如今在昆水之阳得到田地，多年劳苦似乎将得到补偿。邻墙外有竹，山色更好；下田适合种黍稻，也很肥美。已经开垦长土垄，覆盖乌芋，渐渐学习老农分栽红姜。宋公能作诗，又雅好待客，劝我把家迁到水边。一旦得到清闲，哪里容易？梦中我的马还披着玄黄之色。你没看见并州少年意气轩昂吗？鸡鸣便起舞，放眼眺望四方；夜已经怎样了？夜还没有到尽头。卖刀买牛犊并不嫌早，腰缠金印、骑鹤升天却不是我的愿望。河南入冬以来已经下了三场雪，土壤肥沃隆起，像蜂房一样。崧山东头有玉色旗帜出现，父老知道这是丰年的祥兆。南溪酒已酿熟，梅花散发香气，高声呼唤墙东的王君。你应当过来和我痛饮一场，听我歌唱《长安金凤皇》。邻居宋可，字予之，是一位隐士君子。并州少年，指李汾长源。《长安金凤皇》是齐、梁时期田舍儿童所唱的歌。在半山亭招仲梁饮酒 孤城四周山势郁郁，外地人刚来时像被囚禁的犯人。半山亭前有淅江水，只能和你一起借它消解百般忧愁。百年山河中有这样一位客人，六月的云树间便生出凉爽的秋意。世上的红尘争夺着白昼时光，不如守着一丘一壑，来去都随意。邓州城楼 邓州城下急流奔涌，邓州城角多有古丘。隆中的布衣诸葛亮已经再也见不到了，西北浮云徒然悠悠。长鲸腾空，海浪高立；老鹤对月长鸣，苍茫烟霭中充满愁意。自古以来江山都会感动游子，如今还有谁能理解并写出《登楼》这样的诗篇？宛丘叹 秦阳陂头人迹断绝，茫茫芦花比雪还白。当年黄河以北来的万户人家，全都交出牛头，纳入租税文书。满脸苍髯的长官错误地估量事情，考核落后还大笑阳城太笨拙。直到今天，三老的背上仍然青肿；死后还因拖欠和悬欠被榨出膏血。你没看见刘君治理叶县，名声传遍天下吗？他抚慰饥饿者、怜悯寒冷者，哀悼孤苦无依的人。碑前有成千上万的人哭泣，父老梦见他，仍像平生相见。冰霜般无情的纨绔子弟自以为有办法，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又能成就什么？荒田已经满眼，只要有人便能耕种；诏书已经恢复三年一次的征收。早晚可以看见林间鸡犬，春雨中一犁翻过，麦苗青青。髯李令在南阳任职时，把牛头租分配给流民，逼迫得逃走者多达余万家。御史刘云卿治理叶县，免除逃户税三万斛，百姓为他立碑歌颂恩德。贤人与不肖之人用心相差就是这样。李令之后十年，我做这个县的县令，大大被拖欠的赋税困扰。辛卯年七月，农司檄令我考察秦阳陂的田地，因感而作诗。李令与刘君都世居宛丘，所以用《宛丘叹》命名篇章。游黄华山 黄华山水帘天下无双，我最初是听雪溪翁说起的。丹霞翠壁高耸如欢宫，银河般的飞瀑向下洗濯青色芙蓉。昨天偶然游览了一次，更觉得难以描摹其神采。当时节气已经到了三月，山木光秃，毫无春天的容貌。急流轰轰作响，转入深绝的山谷；寒冷的雪气随着阴风而来。千丈悬流忽然映入眼帘，把我平生胸中的芥蒂一洗而空。雷公愤怒敲击，飞雹四散；阳光倒射下来，垂成一条长虹。像百斛骊珠一齐倾泻，仿佛海藏翻倒，连龙王也为之忧愁。水势轻盈明亮、圆转流动而互不相碍，变化、凝结、融化之间，谁能称雄？回来后心神仍然震荡，清晨梦见月落，春山空寂。手中拿着仙人的九节杖，只恨不能把胜景全部游尽。带着酒壶再来，在岩下住宿；道人已经约我共看山樱盛红。巨然《松吟万壑图》胸中的刺鲠没有九泽那么广大，画中的风烟却只像一泡水。大师一定有维摩诘那样的妙手，能截取江山，安置在笔端。苍苍石林之间有古老的崖寺，浩浩银河之下传来秋日松声。尘世之外有谁具备真正的鉴赏眼光？不要把它轻易同李营丘相比。密公宝章小集 天东有长白山，像一座巨大的宝幢；天河从那里发源，分导出三条江河。有树木遮映着朝阳山，谁家的凤凰雏鸟在其中筑巢？云间吐出的气息每天呈现五色，百鸟都不敢争说文章。名都大梁盘曲宏阔，黄金装饰的高门第宅列满康庄大道。王家的书法绝妙，绘画也绝妙，想与秘府相比一论高下。密公的书院没有丝竹音乐，窗明几净，凝聚着幽香。元光以后宫门钥匙废弃，文士才渐渐能够携酒相会。客人来时喜色浮现在清朗的脸上，典当衣物置办酒食，空箱子也只剩下。平生俊逸之气不容易降下，眼中世俗人物都显得茫然。陶渊明的素琴、嵇康和阮籍的酒，其中寄托的妙意谁能衡量？从前武元帝掌握天下大权，以扶桑为弓，射遍八荒；猎取大国如同驱赶羊群。百姓风俗质朴而勇健，文治还没有赶上武力的刚强。兴陵之孙、越王之子，上天把人间祥瑞归于明昌。十三岁便执经侍奉皇帝，十八岁时健笔凌驾《阿房宫赋》。胸中充满文字，藏书五千卷；心灵的台阁构造森然，铺陈开张。高阳氏的后裔承袭众多芳华，为何不把他置于玉堂供职？袖中本来就有使国家复兴的才干，地下却只得到一个修文郎的虚名。悲风萧萧吹过白杨，丘陵山冈零落，令人哀伤。承平时代的旧日风貌仍然明亮地留存，拂拭宝墨，依旧光彩生辉。恰似与如庵相连并榻而坐，一杯春露淡淡相对，忘却一切。明昌宝玩中的“群玉中秘”，是内府图书的印章。越王府中有柳公权《紫丝鞋》、欧阳询《海上》、杨凝式《乞花》等法帖，但唯独推重米元章的《华佗》，认为是古今绝笔。宋代《画谱》说：山水画以李成为第一。金朝张太师浩然、王内翰子端奉诏品评书画，说李成笔意繁复琐碎，有画史气象，次于荆浩、关仝、范宽、许道宁之下。密公的鉴赏见识高超，也认为这个评论公允。郭乾晖的《雀棘》，密公认为应当列在太古以来无人能比的位置；唐代以来诸家，笔法或虚或实，都不能与它相比，所以我的诗提到了它。樗轩公是自号，所居之处又有如庵，诗集名为《如庵小稿》。越王的诸位儿子中，只有樗轩最为贫困，“典衣沽酒”这句，大概确实是实录。甲午年三月二十一日，我为辅之写于聊城至觉寺的寓居。荆棘中的杏花 墙东荒废的小路斜斜环抱村庄，荆棘杂乱，盘曲的根和新芽交错。是哪一年有人把丹红的杏树种留在这里？点点小红花争相开放，竞逐春光。乡野之人看惯了，徒然经过也不在意；唯有诗人到来，才为之叹息。它的天真没有铅粉和画笔的雕饰，富丽艳美自是宫闱中的花。曲折的池塘和芳香的小径已非往昔，苍苔与浊酒一同漂泊天涯。京城人爱惜花朵如同爱惜美玉，清晨挑担卖花，走遍东西各家。杏花只看红色，不看白色，十天之内忙坏了游春的车马。哪一家园亭中有这样的树？便郑重其事地挂上重重帷幕遮护。阿娇得到新宠，被藏在金屋中；明妃远嫁异域，愁听清冷的胡笳。落花缠绕帘幕，拂过床席，也有飘零的花沾在泥沙上。上天无心，万物自成万物；得意时也不必彼此凌辱夸耀。黄昏人归，花儿默默无语，只有落月照着栖息的乌鸦发出啼声。《太白独酌图》，为宣和年间所藏李伯时的画笔。

译谪仙李白去世已经三百年，海中的鲸鱼也渺远地翩翩而过。谁知龙眠居士李伯时的天马般画笔，忽然让玉树出现在秋风之前。李白从金銮殿归来，身已如散仙；世事悠悠，只在白发边流逝。会稽的贺知章如今在哪里？千里名山都装进了酒船。清丽景色已经随着诗句写尽，风流应当向画图中流传。从前在长安酒家酣睡，焦遂并不狂，张旭也并不癫。想来三更风露降临时，他醉中和着江月，戏弄江上烟雾。《松上幽人图》，宋宗妇曹夫人仲婉所画，上面有曹道冲题写的诗。秋风吹动松树枝，发出簌簌声；仙人的骨骼轻盈如云中一缕丝，不饮不食，姿态如玉雪般洁净。在竹宫的月夜里频频望向祠庙，竟不肯低头看斋房中的灵芝，反而在人间被女子之手画了出来。眼前纷扰的尘世儿童，昨天傍晚还喧闹不已；唯有这幅画独自处在伏羲以前的淳古时代。我的情怀渺远啊，思念着幽林。送张君美前往南方 你是南朝的辞臣，也是北朝的客子，迟滞零落，面上没有光彩。在阳平城边握着你的手，和在洛阳街头看见铜驼时的情景不同。去年春风吹着雁群归来，今年秋风又驱着雁群南去。春风秋风、雁声声中，远行的人在日暮时心情悠然。长江大浪在金山下奔涌，吴地人的船快得超过奔马。十月在西湖欣赏风烟，想来你写出的新诗一定更加潇洒。戏题新居二十韵 去年冬天建造房舍，靠谁资助？县侯因为平原之故，对我格外优厚。贤郎一天又一天前来检查，从头到尾的规制都安排得牢固。一个南风之夜忽然发生怪事，高高的赭色墙垣倒塌，只剩半根柱子。讨水却得到酒，度过了最初的惊惧；只是忘了搬开灶旁的柴薪以防后患。长淮千里，燕子在树林中筑巢；明月照着一根树枝，乌鸦绕树飞翔。东家的老屋向西北倾斜，众多树木枝干支撑着，只能暂时少住。马队向来不是讲学之所，何况猪圈还要与道路相通。聚集搭屋，寄托居处，哪里还有工夫选择？又因为主人反复推奖，反而造成错误。夏秋交替时阴雨十日，我抱着被子倚门，早晚都发愁。你问新居在什么地方？只离烧毁的废墟几步远。学宫分给一块偏僻清冷的地，馆舍有墙可以遮挡杂污。其中特别是这所房子最费工夫，官府供给材料，工匠一半靠雇用。时而十天寒冷，时而一日暴晒，持续了半年多，才终于能安放床和锅釜。纷纷被儿女暗中嘲笑，这个老虎般勇猛的老人已经有几次了？胸中虽有安置天下人的千万间广厦，天地之间却没有一处容得下自己。北来的衣冠之人日渐憔悴，门旁十九处都贴着桃符。天地间的血肉之躯既然得到此身，剩下搭一间茅屋，难道还不值得畏惧吗？从上面看，向下面比较，本来很容易明白；好恶姑且随着所遇之境而定。仰头看见几片瓦，也姑且自己庆贺；即使房屋迅速越过岩墙，又哪里能回头顾盼？明日准备合欢，召集各位邻居，杯盘即使狼藉，也任大家吃饱后尽情吐露。赠萧炼师公弼 我家阿京喜爱公弼，我家泽兄敬重公弼。半生以来一直在梦中想与公弼交游，哪里想到今天竟然相逢？春风般的和气流露在眉宇间，玉壶冰鉴般的胸怀藏在心中。人世间各种事情你自己都明白，未必人人都认识你的才能。苏门山水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听说你家靠近公和台。如今仙家近来多了官府气象，所以你还是戴黄帽、穿青鞋，往来归去吧。这是因为当时排斥佛、道两家正十分急迫，所以这样说。送弋唐佐、董彦宽南归，并且为潞府诸公博取一笑。河汾一派续写经书，名声自会受到重视；牵强附会的人却嫌它逼近周公、孔子。史官补写的传记早已问世，浮泛的议论至今仍然喧腾。薛收的文章和事迹由谁来传述？它的珍贵不亚于《竹书》，使汲冢因此打开。沁州攻破以后，石碑原物仍在；它可以作础石、作桥石，我也担心会遭损毁。暑热道路上十天才来一次观看，脸色晒得黧黑，双脚也肿了。淡公有淡泊的癖好，有什么值得发笑？只是笑弋卿坚毅而勇敢。你自己说到处奔走本来没有益处，却远胜于闭门亲近琐碎杂务。抚摸石刻，喜悦不能自胜，竟忘了山冈道路的崎岖。潞州人本来淡泊，如今新近成立了社；与淡有关的事情层层叠叠，并不只有一种。有人六月来访求取琴材，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催促他去做。想来蜡制拓本会落入他的手中，四座之人都面露喜色，精神为之振奋。将来编录社中人名，流外官中还必须增加一位董君。萧仲植长史在斋中修武时作。张旭饮酒豪放，能使满座倾倒；脱帽狂呼，又有谁敢应和？南宗、北宗究竟有几个人真正懂得？醉眼中纷纷掠过的鸟影。萧公的技艺已经达到进境，却不能再称为技艺；元气淋漓，随着咳嗽和唾沫自然流出。偶然拿起笔来，本来没有刻意，却自然呈现龙腾虎卧的气势。当时谁有《战国策》？长史帖上说：“借《战国策》，可以交给他。”一共七个字。门外仿佛雷车忽然惊坠。天上无数星辰都叫不出名字，颜色纯正，光芒寒冷，恰好有七颗。萧郎家世经历陵谷变迁之后，谁能相信空空的行囊中还藏着奇珍？萧斋的故事如今又重新出现，不怕秋风把屋子吹破。有人护持珍物，是世人共同喜悦的事，不只是此刻向你祝贺。把船藏在夜间的山谷中还嫌不够深，还要预备堤防，免得有人来倚着船舵。送宋省参，并寄给潞府诸人 茅斋团团的，只有蜗牛壳那么大，却苦于被旁人讥笑为拥塞破败。官场豪贵眼中有十万缗钱，却不肯给书生一口唾沫。长衫只能包裹瘦骨，旧纸又怎么可能变成奇货？若不是三次拜访大耳儿刘备，我宁愿守着老雪堵门，甘心冻卧。国家中腐鼠般的庸人有多少，还要发出“吓”的声音？玉石上的苍蝇又不止一只。楚国人得到美玉却被砍足的故事，君的脚幸而仍然完好，还是值得庆贺。云间太行山青色满眼，贵客归来，满座都为之倾倒。借你的行程问候社中人，前些日子淡公是否又经过这里？寻找神霄道士的古铜爵 雷章埋在土中，朱色碧色杂陈；秋菌春蒲，世人都认不出来。若不是从仪狄墓中得到，便应当是在杜康祠下发掘出来的。古人偶然得到酿酒之法，我抚摸着饮酒器便流下馋涎。巧取豪夺我哪里敢做？将来用九府的钱来酬谢你。为泽人郭唐臣所藏的山谷洮石砚赋诗。砚上有铭文说：“王将军为国家开拓临洮，有关官府每年馈送，可以会计的有六百钜万。能够在中原得到使用的，就是这砚材。”砚制成璧水的形状。旧闻鹦鹉曾经化为石头，不能和鷿鹈磨利刀刃相比。县官每年耗费六百万，才得到这块来自临洮的砚。玄色云气一寸一寸扩展，遍布天下；璧水之形直上高处，文星也随之高照。如今写文章还有谁有江夏黄香那样的笔力？三钱之物毫无用处，拿它试着给鸡毛题字罢了。赠给辟谷的张炼师 金沙般的雾气散去，风雨迅疾；一点黄金般的光泽，铸成秋天的橘子。树林深处有人宴坐而无人知晓，野鹿口衔花朵，蜜蜂忙着采蜜。富家儿盘中罗列着膻腥荤食，纷纷飞舞的苍蝇又聚成一团。听说西山的薇蕨很好，我愿折一枝青竹跟随你。天井关 石阶曲折盘旋，堆积得像铁一样；牛领被磨出伤痕，马蹄踏出深穴。苍天仿佛与世人毫不相干，玄圣孔子也曾在这里奔波，走过回转的道路。二十年前我奔走大梁，当时被尘土和科场困住。山头千尺高的枯松树，如今又看见一辆单车下太行。可笑自己在道路上奔波到白了头，向正北去依然还有羊肠小道。卷第四 七言古诗 雪中读书于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