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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遗山集十七

卷第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2–66 段

故相寿国张公之孙好退谓某言:“先大父之薨,参知政事高公子约为神道碑。碑石已具,遭贞祐之乱,不克立。好退南渡二十年,乃还乡里。思卒前事,而高公之文于时事有嫌,不敢复议。惟我先人以书生起家,仕宦至宰相,身存践履之实,国有经纶之业。虽流风未远,而人代既迁,征良史则坠简已亡,怀旧俗则高年垂尽。瞻言丘陇,旌纪寂寥。好退无所似肖,不能奉扬徽烈,负衅蒙累,无以自处。诚得吾子辱以第二碑赐之,则瞑目为无憾矣!敢百拜以请。”某窃自念言,不腆之文,顾无足以纪公之美,且不能继于高公之文之后,固宜以不敏辞。所以不敢终辞者,盖金朝官制,大臣有上下四府之目。自尚书令而下,左右丞相、平章政事二人为宰相;尚书左右丞、参知政事二人为执政官。凡在此位者,内属外戚,与国人有战伐之功、豫腹心之谋者为多;潢霫之人,以阀阅见推者次之;参用进士,则又次之。其所谓进士者,特以示公道、系人望焉尔。轩轾之权既分。疏密之情亦异。孤寒之迹,处乎危疑之间;难人之言,夺于众多之口。以常情度之,谓必以苟容为得计,循默为知体矣。然而持区区之忠,以尽心于所事,如石右丞踞、董右丞师、中胥莘公鼎之流,慨然以名臣自任者,亦时有之。惟公历仕四朝,再秉钧轴,不难于他人之所难,不徇于世俗之所徇。忠信笃实,足以自结人主;名德雅望,足以师表百僚;敦庞耆艾,足以填国家而抚百姓。故百年以来,谈良相者莫不以公为称首。夫善化一乡,智效一官,人且喜闻而乐道之,不欲使之随世磨灭;有如我公,乃不得以著金石,传永久,秉笔之士将不有任其责者乎?谨按:仪同三司、平章政事寿国文贞公,讳万公,字良辅,姓张氏,唐名臣公谨之后。唐末有自东海徙汶上者,后又徙东阿,遂为东阿人。曾祖讳晞,行善好施,乡人归之。宣政末,常出财佐军。二子得补国子助教。用公贵,赠银青荣禄大夫、清河郡侯。妣刘氏,清河郡太夫人。祖讳询,孝弟力田,家用不匮,赠金紫光禄大夫,清河郡公。妣崔氏,清河郡太夫人。考讳弥学,笃于学问,以尚书为专门之业。初应乡试,擢本经第一。后罢经义科,以词赋取士,复豫荐书。已而叹曰:“丈夫宁老于童子雕虫之技邪?吾不复出矣!”。常铭其左右云:“欲求子孙,先当积孝;欲求聪明,先当积学。”世以为名言。累赠崇进寿国公。妣王氏,寿国太夫人。生四子,公其第四子也。崇进公尝梦至一大官府,署曰“张万相公之室。”已而公生。因以名焉。公幼颖悟,号称博闻强记。弱冠登正隆二年词赋进士第。释褐颍顺军新郑县主簿。丁崇进公忧。服除,调沂州费县主簿。正隆政衰,盗贼群起。公有策御之,盗为衰止,邑人赖焉。大定四年,调辽阳府路辰渌盐司判官。课最,超淄川长山令。去官之日,百姓为之立祠。十五年,充尚书省令史。考满,迁河北西路转运司都勾判官。岁余,改大理司直。十九年,迁武宁军节度副使。二十一年,召为尚书省右司都事。朝廷知公始将大用矣。未几,摄同知登闻检院事,奏对称旨,乃真受焉。再迁侍御史。不数月,改右司员外郎郎中。敷奏详明,不为缘饰,世宗嘉赏之,顾谓侍臣曰:“张万公,纯直人也。”俄迁刑部侍郎。章宗即位,诏以遗留使于宋。使还,会创设提刑司,首命公为河南路提刑使。不▯年,御史台奏课为凡路之最,擢拜御史中丞。时明昌元年也。元妃李氏有宠,上欲立为后,台谏以为不可,交攻之。监察御史姬端修、右拾遗路铎、翰林修撰赵秉文,皆得罪去。一日,上遣中使密访公:“吾欲立后,何所不可,而台谏乃不相容?卿以为如何?”公言:“此大事,明日当面奏。”及对,因为上言:“国朝立后,非贵种不豫选择。元妃本出太府监户,细微之极,岂得母天下?”上默不言。明日,出公为彰德军节度使、兼应州管内观察使。其后立后议寝。上思公言,召为大兴府尹。二年九月,拜参知政事。以太夫人年过八十,表乞就养,不许。未几,复申前请,乃授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兼判东平府事,以便亲。岁余,复以亲老为言,乃听归侍。六年,起为河中府尹。时属军兴,调度百出,公为之平物价,宽民力,比他州所费省者什六七。承安三年正月,上以太夫人之故,移公济南尹。河中之人,为建去思堂,画像事之。

译已故宰相寿国张公的孙子好退对我说:‘先祖父去世时,参知政事高公子约为他撰写神道碑。碑石已经备好,却遭逢贞祐之乱,未能树立。好退南渡二十年后,才回到乡里。回想先祖父生前的事情,而高公的文章在时事方面有所顾忌,不敢再议论。只是我先人以书生起家,做官做到宰相;活着时有实际践履,国家有治理经纶的功业。虽然遗风还未远去,但人事代谢已经改变;想要征求良史,旧日的简册却已经亡失;怀念旧俗,而高龄老人也将要死尽。远望坟墓,表彰纪念之事寂寥无人。我好退没有什么像先祖父的地方,不能奉扬他的美好功业,又背负罪责受到牵累,实在无以自处。如果能够得到您的文章,辱承您赐下第二篇碑文,那么我即使闭眼也没有遗憾了!谨以百拜请求。’我私下想到,自己浅薄的文章,实在没有足以记述张公美德的地方,而且又不能接续在高公文章之后,当然应该以才疏不敏加以推辞。所以不敢始终推辞,大概是因为金朝官制中,大臣有上下四府的名目。从尚书令以下,左右丞相、平章政事二人担任宰相;尚书左右丞、参知政事二人担任执政官。凡处在这些职位的人,内有外戚,外有对国家建立征战功勋、参与腹心谋略的人居多;潢霫人中,凭借门第功勋而受到推重的居其次;参用进士出身的,又居其次。所谓进士,不过是用来表示公道、维系人望罢了。升降取舍的权力既然分散,关系亲疏的情况也各不相同。孤寒之士处在危险疑惧之间;正直难进之人的言论,又被众多人的口舌压制。按照常情推测,必然会认为苟且容身是上策,沉默不言才算懂得体统。然而坚守一点忠心,尽心于所任职事,如石右丞踞、董右丞师、中胥莘公鼎这一类人,慨然以名臣自任的,也不时有之。只有张公历仕四朝,两次执掌宰相之权;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不以为难;世俗都顺从的事情,他不随从。忠诚信实,足以亲自结交君主;声名德望高雅,足以作为百官的师表;敦厚高寿,足以充实国家、安抚百姓。所以百年以来,谈论贤良宰相的人,没有不把张公列为首位的。善于教化一个乡里,凭智慧成就一个官职,人们尚且喜欢听闻并乐于传道,不愿让它随时代磨灭;像我张公这样的人,却不能把事迹刻在金石上,流传永久,执笔的士人难道不应当有人承担这个责任吗?谨按:仪同三司、平章政事、寿国文贞公,名万公,字良辅,姓张,是唐代名臣张公谨的后代。唐朝末年,有人从东海迁到汶上,后来又迁到东阿,于是成为东阿人。曾祖父名晞,行善好施,乡人都归附他。宣政末年,他常常拿出财物资助军队。两个儿子都得以补任国子助教。因公的显贵,追赠银青荣禄大夫、清河郡侯。曾祖母刘氏,封清河郡太夫人。祖父名询,孝敬父母兄长,努力务农,家用不缺,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清河郡公。祖母崔氏,封清河郡太夫人。父亲名弥学,专心于学问,把《尚书》作为专门研究的学业。起初参加乡试,考取本经第一名。后来废除经义科,改以词赋取士,他又被列入荐书。过后他叹息说:“大丈夫难道要老死在童子雕琢辞章的技巧上吗?我再也不出仕了!”他常把这句话铭刻在身边:“想求得子孙,首先应积累孝行;想求得聪明,首先应积累学问。”世人都认为这是名言。屡次追赠崇进寿国公。母亲王氏,封寿国太夫人。生有四个儿子,公是第四子。崇进公曾梦见来到一座大官府,匾额上写着“张万相公之室”。不久公就出生了,于是取名为张万。公幼年聪颖,号称博闻强记。二十岁时考中正隆二年词赋进士。脱去布衣,任颍顺军新郑县主簿。遭逢崇进公去世。服丧期满,调任沂州费县主簿。正隆年间政局衰败,盗贼纷纷而起。公有抵御盗贼的策略,盗贼因此逐渐平息,县中百姓都依赖他。大定四年,调任辽阳府路辰渌盐司判官。考核成绩最优,破格升任淄川长山县令。离任时,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大定十五年,充任尚书省令史。任期考核期满,升任河北西路转运司都勾判官。一年多后,改任大理司直。大定十九年,升任武宁军节度副使。二十一年,召入任尚书省右司都事。朝廷知道公将要受到重用。不久,代理同知登闻检院事,奏对符合皇帝旨意,于是正式授予此职。再次升任侍御史。没过几个月,改任右司员外郎、郎中。奏报详尽明白,不加曲意修饰,世宗嘉奖他,回头对侍臣说:“张万是个纯朴正直的人。”不久升任刑部侍郎。章宗即位,下诏派他作为遗留使出使宋朝。出使回来时,恰逢创设提刑司,首先任命公为河南路提刑使。不几年,御史台上奏说他的考核成绩为各路第一,提拔授任御史中丞。这时是明昌元年。元妃李氏受到宠爱,皇上想立她为皇后,台谏官认为不可,交相攻击此事。监察御史姬端修、右拾遗路铎、翰林修撰赵秉文,都因此获罪离职。一天,皇上派宦官秘密询问公:“我想立皇后,有什么不可以的,台谏官却这样不能容忍,你认为怎么样?”公说:“这是大事,明天我应当当面奏报。”到入朝对答时,他趁机对皇上说:“本朝立皇后,不是贵族出身的女子不在选择之列。元妃本来出身太府监户籍,卑微到了极点,怎么能够母仪天下呢?”皇上默然不语。第二天,调公出任彰德军节度使,兼应州管内观察使。后来立皇后的议论被搁置。皇上想起公的话,召他任大兴府尹。明昌二年九月,授任参知政事。因为太夫人年过八十,上表请求到任所奉养母亲,皇上不许。不久,他又重申前请,于是授任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兼判东平府事,以便奉养亲人。一年多后,他又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皇上才允许他回去侍奉。明昌六年,起用为河中府尹。当时正值军事兴起,调度事务繁多,公为此平抑物价,减轻百姓负担,与其他州相比,所费节省了十分之六七。承安三年正月,皇上因太夫人的缘故,将公调任济南尹。河中百姓为他修建去思堂,绘制画像来奉祀他。

九月,丁内艰。卒哭,诏以明年正月朝京师。起,复授平章政事、超资善大夫,封寿国公。主兵者言:“比岁征伐,多至败衅,凡以军事所给之地不足自赡,至有不免饥寒者,所以无斗志。愿括民田之冒税者,分给之,则战自倍矣。”朝臣议已定,公独上章极谏其不可者五。大略以为军旅之后,疮痍未复,百姓拊摩之不暇,何可重扰?一也;通检未久,田有定籍,括之必不能尽,适足以增猾吏之敝,长告讦之风,二也;浮费侈用,不可胜计,推之以养军,可敛不及民而足,无待于夺民之田,三也;兵士失于选择,强弱不别,而使之同田而共食,振厉者无以尽其力,而疲劣者得以容其奸,四也;夺民而与军,得军心而失天下心,其祸有不胜言者,五也。必不得已,乞以冒地之已括者,召民莳之,以所入赡军,则军有坐获之利,而民无被夺之怨矣。不从。即以衰病不任职,乞罢。赐告两月,且以尚医调护之。泰和元年六月,连章请老,迁荣禄大夫,且以公第四子某赴庭试,当同进士出身,诏充合门祗候,又改笔砚局承应,寻赐进士第。所以优礼公者,佗相莫与为比。二年,章再上,有旨:“卿频上章告老,宁以言事不见从,或与同列者有差别故邪?何求去之数也?”公奏言:“臣诚衰老,当避贤者路,无佗意也。”三年正月,章再上,不允,加银青荣禄大夫。三月,历举者,求去甚力,上为感动,中使宜旨:“朕初即位,首命卿入政府,继迁相位。以卿习于典故,处事详雅,春秋虽高,而神明未衰,故且以机务相劳。今去意既坚,不得不屈朕以从卿耳。”明日入辞,诏以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公退居,上所以待之者不少衰。朝廷有大利害,则遣使者就访之。六年,南鄙用兵,上以山东重地,须大臣镇抚之,手诏起公判济同府山东东西路宣抚使,便宜行事。公为之布教条,问民所疾苦,贷逋赋以宽流亡,假闲田以业单贫。戍边郡者,戒之以守疆场,毋敢妄动;莅州郡者,戒之以省符牒,毋敢妄扰。经画既定,即移文有司,乞还乡里。上优诏许之,仍加崇进,以荣其归。七年冬十月,寝疾。一日,令具汤沐,洒埽庭内,曰:“吾将逝矣。”命子益执笔书遗戒,戒子孙以贵薄尚俭而已。寻薨,春秋七十有四。上闻之震悼,辍视朝,赙赠加等,祭葬皆用诏书从事。有司考行,谥曰:“文贞”,仍赠开府仪同三司。以八年二月,举公之柩,葬于青太里北原之先茔。寿国夫人刘氏祔焉。大安元年,诏绘公像于衍庆宫,配享章宗庙庭。公资朴直,不自表襮。自少日,便能以沉默自养。平居不妄言笑。事亲孝,待昆弟有礼,与人交,不苟合。太夫人喜家居,留官下者未尝久;每一书示至,公必望拜庭下,欷歔流涕而后发;左右皆为感动。夫人前殁,章宗欲有所赐,再拜谢不敢当。洁居终身,两童子自随,侍婢不得至其前。闲居乡县,与父老游,敦布衣之好,初不以名位自居。仕宦五十年,在州县,则治化清净,不事科罚,而人有畏爱之实;在朝廷,则切于论列,有不便于民者,必委曲道之,虽理若讦直,而辞气容貌不失其为大臣之体。大定之治,近古所未有,纪纲法度,备具周密。公在相位,谨奉行而重改作,得守文之体,故能不动声气而天下阴受其赐。古所谓“日计不足,月计有余”者,于兹见之。故尝论公平生所言者,不胜载;而系于废兴存亡者,有二事焉:一立后,二括田。立后难于从,而章宗从之;括田不难于从,而竟不听。其后武夫悍卒,倚国威以为重,山东、河朔上腴之田,民有耕之数世者,亦以冒占夺之。兵日益骄,民日益困,养成痈疽,计日而溃。贞祐之乱,盗贼满野,向之倚国威以为重者,人视之以为血仇骨怨,必报而后已;一顾盼之顷,皆狼狈于镝锋之下,虽赤子不能免。盖立后之事,在庭之臣皆以为不可,独上以为可,故公之言易为力;括田之事,上下皆以为可,而公独以为不可,故难为功。以一言之不相入,其祸果有不可胜言者,是不独在公为遗恨,异世相望,亦当有太息而流涕者。呜呼!岂非天邪?铭曰:

留侯授书,三往鸡鸣,济北有期,乃祠嘉平。神物不亡,时出效灵。谷城之张,帝傅载生。帝傅维何?文贞寿公。木讷之刚,朴鲁之忠,以静而应,以介而通,悃愊无华,安事勇功?郎署擢长,宪台进贰,相业之良,兴陵所试。大定之治,讲若画一。公如曹参,守而勿失,守而勿失,民以宁谧。赐则阴受,迹容致诘。皇天生之,曷不成之?孝孙受之,曷不究之?在昔所难,在听思聪。乌群于前,孰知雌雄?兵以农战,国从本固,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一言之微,邦可以兴,作法于贪,敝将曷胜?悔罔后及,忠无前寤,我思古人,爱而莫助。黄山之阳,乔木苍苍,公墓有碑,千载涕滂。

王黄华墓碑

译九月,遭逢母丧。卒哭礼后,诏令他于第二年正月入朝京师。起服任职,重新授任平章政事,破格进阶资善大夫,封寿国公。主管军务的人说:“近年来征伐,多次以失败结局,都是因为军事供应的土地不足以自行养活军队,甚至有人免不了饥寒,所以没有战斗意志。希望清查百姓中逃避赋税的田地,分给军队,那么军队的战斗力自然会加倍。”朝廷大臣已经议定,唯独公上章极力劝谏,列举五条理由说明不可行。大意认为:战争之后,创伤还没有恢复,百姓尚且来不及抚恤安顿,怎么能再次严重扰民?这是第一;全面检括田地不久,田地已有确定的籍册,清查必然不能全部完成,只会增加奸猾官吏的弊端,助长告发攻讦的风气,这是第二;浮费奢侈的开支多得无法计算,拿这些费用来养军,可以做到征敛不及百姓而供应充足,不必夺取百姓的田地,这是第三;士兵选拔失当,强弱没有区别,却让他们共同拥有田地、共同分食,奋勇者无法充分施展力量,疲弱者反而可以容纳奸邪,这是第四;夺取百姓的田地给予军队,得到军心却失去天下人心,其祸患将不可胜言,这是第五。如果万不得已,希望把已经清查出的冒占土地召募百姓来耕种,用收入供养军队,这样军队可以坐享土地收益,而百姓也没有被夺田地的怨恨。皇上没有采纳。公随即以衰老多病、不能任职为由,请求罢职。皇上赐假两个月,并让太医院调治护理他。泰和元年六月,他接连上章请求退休,皇上升他为荣禄大夫;又因为公的第四子某人参加廷试,应当获得同进士出身,诏令充任合门祗候,后来又改任笔砚局承应,不久赐进士第。朝廷如此优厚礼遇公,其他宰相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泰和二年,他再次上章,皇上降旨说:“你屡次上章请求退休,难道是因为你进谏之事没有被采纳,或者因为与同列大臣有所差别吗?为什么如此多次请求离去?”公奏答说:“臣确实已经衰老,应当避让贤能之人的道路,没有别的意思。”三年正月,他再次上章,皇上不许,另加银青荣禄大夫。三月,经过多次举荐的人选之后,公仍极力请求离职,皇上为之感动,派宦官传达旨意:“朕刚即位时,首先命卿进入政府,接着升任宰相。因为卿熟悉典章制度,处理事务详慎雅正,虽然年纪很大,但精神还未衰退,所以暂且以机要政务劳烦卿。如今你去意已坚,不得不使朕委屈自己来顺从卿了。”第二天公入朝告辞,诏令以金紫光禄大夫身份退休。公退居之后,皇上待他的礼遇并未减少。朝廷有重大的利害事务,就派使者到他那里询问。泰和六年,南方边境用兵,皇上认为山东是重要地区,需要大臣镇守安抚,亲笔下诏起用公判济同府,任山东东西路宣抚使,允许他便宜行事。公为此颁布政令条文,询问百姓的疾苦,免除拖欠的赋税以宽待流亡者,借给闲置田地使孤贫者有业可做。对戍守边郡的官员,他告诫要守卫疆场,不许擅自妄动;对治理州郡的官员,他告诫要减少文书,不许任意扰民。筹划安排既已确定,便移文有关官署,请求回归乡里。皇上以优厚的诏书允许了他,又加封崇进,以荣耀他的归乡。泰和七年冬十月,卧病不起。一天,他命人准备热水沐浴,洒扫庭院,说:“我将要去世了。”命令儿子益拿笔写下遗嘱,只告诫子孙不要看重富贵、崇尚俭朴而已。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皇上听说后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视事,赙赠超过常例,祭祀和安葬都按诏书办理。有关官员考定他的品行,谥号为“文贞”,又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泰和八年二月,抬着公的灵柩,安葬在青太里北原的祖坟。寿国夫人刘氏附葬于旁。大安元年,诏令在衍庆宫绘制公的画像,配享章宗庙庭。公资质朴实正直,不自我炫耀。从年轻时起,就能以沉默修养自己。平日居处不随意说笑。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有礼,与人交往不随便迎合。太夫人喜欢他居家,公任官在外时,未曾长久停留;每当一封家书送到,公一定在庭下向北遥拜,抽泣流泪之后才拆阅;身边的人都被感动。夫人在公之前去世,章宗想有所赏赐,公拜了两拜,谢绝说不敢承受。公一生居处洁净,只有两个童子跟随,侍女不能到他面前。闲居乡县时,和父老交游,笃守平民之间的友好,从不以自己的名位自居。做官五十年,在州县任职时,治理教化清静,不依靠科罚,却确实使人敬畏并爱戴;在朝廷任职时,切实论列政事,凡有对百姓不利的事,必定委婉详尽地说明,虽然道理听来像是直言攻讦,但言辞、语气和容貌都不失大臣的体统。大定年间的治理,是近古以来所未有的,纲纪法度完备而周密。公身居宰相之位,谨慎奉行旧制,慎重对待变更,得以保持守成的风范,因此不用震动声势,天下便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古人所说“每天计算似乎不足,一个月计算便有余”的情形,在这里可以看见。所以我曾论述公一生所说的话,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其中关系到国家废兴存亡的,有两件事:一是立皇后,二是清查田地。立皇后的事难以采纳,章宗却采纳了;清查田地的事并不难采纳,却最终没有听从。后来武夫悍卒倚仗国威逞强,山东、河朔肥沃的田地,百姓有耕种数代的,也被以冒占为名夺走。军队日益骄横,百姓日益困苦,终于养成毒疮,眼看就要溃烂。贞祐年间发生动乱,盗贼遍野。先前那些倚仗国威逞强的人,百姓把他们看作血仇骨怨,必定报仇后才罢休;一转眼之间,他们全都狼狈地倒在箭锋之下,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不能幸免。大概立皇后的事情,朝廷中的大臣都认为不可,唯独皇上认为可行,所以公的话容易发挥作用;清查田地的事情,上下都认为可行,唯独公认为不可,所以难以奏效。由于一句话不能被采纳,其祸患果然有不可胜言之处;这不只是公个人的遗恨,即使后世隔世相望,也应当有人为此叹息流泪。唉!难道不是天意吗?铭文说:留侯接受黄石公授书,三次到桥边等候,济北有了约期,于是在嘉平年间建祠祭祀。神异之物不会灭亡,时常出来显示灵验。谷城的张良,成为帝王的辅佐而载入史册。帝王的辅佐是谁?就是文贞寿公。木讷而刚强,朴实而忠诚,以沉静应对事务,以耿介通达事理,诚恳质朴而无华饰,哪里需要逞勇争功?从郎署中被提拔为长官,在御史台升任副职;良好的宰相事业,是在兴陵所受到的考验。大定年间的治理,整饬得如同一幅规划严整的图画。公如同曹参,守成而不使其丧失;守成而不使其丧失,百姓因此安宁。皇帝的恩赐,公暗中承受,外在行迹却足以招致诘问。皇天生下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让他成就大业?孝孙承受这样的遗志,为什么不能贯彻到底?从前最难办的事,在于听取意见而思虑明察。乌鸦群集在眼前,谁能辨知雌雄?用农民来从事战争,国家从根本上才能稳固;皮毛如果不存在,毛又将附着在哪里?一句微小的话,足以使国家兴盛;如果把贪婪作为法则,弊害将如何能够胜任?后悔已经来不及,忠言没有被预先醒悟。我思念古人,想要爱护却无力相助。黄山南面,高大的树木苍苍郁郁;公的墓上有碑,千年之后仍使人泪流不止。王黄华墓碑

泰和壬戌冬,内翰王公卒于京师。道陵雅知公家无余财,将无以为葬也,诏有司赙钱八十万,以给丧事,求生平诗文,藏之秘阁。未几,以御制诗赐其家,其引云:“王遵古,朕之故人也。乃子庭筠复以才选,直禁林者首尾十年。今兹云亡,玉堂东观,无复斯人矣。其家以遗文来上,寻绎之久,良用怆然。”而其诗有“天材超迈、无惭琬▯王火又▯”之句,盖公门阀、人品、器识、文艺,一时名卿材大夫少有出其右者;上意亦恨其得之晚,而用之者百未一试也,故殷重嗟惜之如此。公讳庭筠,字子端,姓王氏。家牒载:其三十二代祖烈,太原祁人,避汉末之乱,徙居辽东。曹公特征,不应,隐居终身。其后辽东亦乱,子孙散处东夷。十七代孙文林,仕高丽,为西部将,殁于王事。又八世曰乐德,居渤海,以孝闻。辽太祖平渤海,封其子为东丹王,都辽阳。乐德之曾孙继远,仕为翰林学士,因迁家辽阳。继远孙中作使咸饬,避大林延之难,迁渔阳。咸饬孙六宅,使恩州刺史叔宁,迁白霫。六宅生永寿,居韩州。辽天庆中迁盖州之态岳县,遂占籍焉。永寿之长子政,事金朝,官至金吾卫上将军、建州保静军节度使。保静之中子遵古,字元仲,正隆五年进士,仕为中大夫、翰林直学士。文行兼备,潜心伊洛之学,言论皆可纪述。明昌应诏,有“昔人君子”之目。子孙以“昔人”名所居之山,而“君子”名其泉,所为志也。中大夫四子庭玉、庭坚,次即公,太师、南阳郡王张公浩之外孙。生未期,视书,识十七字。六岁,闻父兄诵书,能通大义。七岁,学诗。十一岁,赋全题,读书五行俱下,日记五千余言。涿郡王公翛然,风岸孤峻,少所许可;一见公,以国士许之。弱冠,擢大定十六年甲科,释褐承事郎、恩州军事判官。临政即有能官之誉。郡民邹四者,谋为不轨,事觉,逮捕千余人,而邹四者窜匿不能得。朝廷遣大理司直王仲翰,与公治其狱。公以计获邹四,分别诖误,坐豫谋者,十二人而已。再调馆陶主簿。公蚤有重名,天下士夫想闻风采,谓当一日九迁;乃今碌碌常选,限于贤愚同滞之域。簿书期会,随俗俯仰,殊不自聊。秩甫满,单车径去。卜居隆虑,周览山川,以谓西山横截千里,隐然如卧龙,起▯▯天平、黄华,至鲁般门,龙之首、脊、肋、尾皆具。而黄华蔚然,涵浓秀之气。山有慈明、觉仁二寺,上下相去不半里所。西抵镜台,直鸡翅洪之悬流,幽林穹谷,万景坌集,一水一石,皆昆阆间物;顾视尘世,殆不可一日居也。乃置家相下,买田隆虑,借二寺为栖息之地,时往啸咏,若将终身焉。晋人庾衮,隐居义阳,仅见于传记。黄华虽胜绝,而近代无所知名,至于高贤题咏,亦罕及之。自公来居,以“黄华山主”自号。兹山因之桀出太行之上,人境俱胜,于公见之。山居前后十年,得悉力经史,务为无所不窥,旁及释老家,尤所精诣。学益博,志节益高,而名益重。明昌初,用荐者,以书画局都监召。俄授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迁翰林修撰。坐为言事者所累,出为郑州防御判官。承安初,继丁内外艰,哀毁骨立,几至不起。四年,起复,应奉翰林文字。泰和元年,复翰林修撰。扈从秋山,应制赋诗,至三十余首,宠眷优异,盖将大用。期年罹此不幸,春秋五十有二,实二年十月之十日也。官至承务郎,绯衣银鱼。夫人张氏,亦太师女孙。子,男三人:万安、万孙、万吉,皆蚤卒;女三人:长曰从净,幼为女冠,公没后,以能诗召见,特加敬异;次曰琳秀,入侍掖庭;季女幼,在室。公既无子,以弟庭淡之次子万庆为之后,以荫补官,至行尚书省左右司郎中。文章、字画,能世其家。孙某、曾孙某,尚幼。公仪观秀伟,善谈笑,俯仰可观。外视若简贵,人初不敢与之接,一见之后,和气津津,溢于颜间,殷勤慰藉,如恐不及,少有可取,极口称道。他日虽百负之,亦不恨也。从之游者,如韩温甫、路元亨、张晋卿、李公度;所引见者,如闲闲赵公、内翰冯公、屏山李公,皆为文章钜公,下者犹不失为名士。世以知人许之。为文能道所欲言,如《文殊院斫琴飞来》、《积雪赋》,及《汉昭烈庙碑文》等,辞理兼备,居然有台阁体裁。暮年诗律深严,七言长篇,尤以险韵为工,方之少作,如出两手,可为知者道也。有《丛辨》十卷、《文集》四十卷传于世。世之书法,皆师二王。

译泰和壬戌年冬天,内翰王公在京师去世。道陵一向知道公家中没有余财,恐怕将无钱办理葬事,便诏令有关部门赙赠钱八十万,以供丧事之用,并征求他生平的诗文,收藏在秘阁。不久,皇上把御制诗赐给他的家人,序文说:“王遵古,是朕的故人。他的儿子王庭筠又凭才华被选拔,在禁林任职前后十年。如今忽然去世,玉堂、东观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他的家人把遗文送上来,朕久久寻读,实在因此感到悲伤。”他的诗中又有“天资超迈,无愧于琬琰”的句子,大概公的门第、人品、器量见识和文艺才能,在当时有名的卿相和有才的大夫中,很少有人能超过他;皇上也遗憾发现他太晚,而任用他的人又没有让他充分施展才干,所以像这样深切地叹惜他。公名庭筠,字子端,姓王。家谱记载:他的第三十二代祖先烈,是太原祁县人,因躲避汉末战乱迁居辽东。曹公特别征召他,他不肯应召,终身隐居。后来辽东也发生动乱,子孙散居于东夷。第十七代孙文林,在高丽做官,任西部将,死于王事。又过八代,有一人叫乐德,居住在渤海,以孝行闻名。辽太祖平定渤海,封他的儿子为东丹王,建都辽阳。乐德的曾孙继远,做官任翰林学士,于是把家迁到辽阳。继远的孙子中作,使者咸饬,因躲避大林延之乱,迁居渔阳。咸饬的孙子六宅,任恩州刺史的叔宁,迁居白霫。六宅生永寿,居住在韩州。辽天庆年间迁到盖州的态岳县,于是在那里入籍。永寿的长子政,侍奉金朝,官至金吾卫上将军、建州保静军节度使。保静的次子遵古,字元仲,正隆五年考中进士,任中大夫、翰林直学士。文才品行兼备,专心研究伊洛之学,言论都值得记述。明昌年间应诏,有“昔人君子”的称誉。子孙便以“昔人”为居山命名,以“君子”为泉命名,作为志记。中大夫有四个儿子:庭玉、庭坚,第三个就是公;公是太师、南阳郡王张公浩的外孙。出生还不到一周年,就能看书,认识十七个字。六岁时,听父兄诵读书籍,能够通晓大意。七岁学习作诗。十一岁时能写完整题目的赋,读书一目五行,每天能记五千多字。涿郡王公翛然,风度高洁孤峻,很少称许别人;一见到公,便以国士相许。二十岁时,考中大定十六年甲科,脱去布衣,任承事郎、恩州军事判官。一到任处理政务,就有能干官员的声誉。郡民邹四图谋叛乱,事情被察觉后,逮捕了一千多人,但邹四逃藏起来,始终没有抓到。朝廷派大理司直王仲翰与公共同审理此案。公用计擒获邹四,分别辨明受牵连误陷的人,最后判定参与预谋的只有十二人。再次调任馆陶主簿。公早已有很高的声望,天下士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认为他应当一日九迁;如今却在普通选调中碌碌度日,被限制在贤愚同样滞留的境地。面对案牍文书和期限会期,只能随俗俯仰,实在无法自得。任期刚满,便独自驾车径直离去。后来选择在隆虑居住,周游观察山川,认为西山横贯千里,隐约像一条卧龙,从天平、黄华隆起,直到鲁般门,龙的头、脊、肋、尾都具备。而黄华山草木茂盛,蕴含着浓郁秀美的气息。山上有慈明、觉仁两座寺院,上下相距不到半里。向西抵达镜台,正对鸡翅洪的飞瀑;幽深的树林、高耸的山谷,万千景象聚集在那里,一水一石,都是昆仑、阆苑之间的景物;回头看尘世,几乎一天也不能居住。于是把家安置在山下,在隆虑买田,把两座寺院作为栖息之地,时常前往吟啸,仿佛要在那里终老。晋人庾衮隐居义阳,仅见于传记。黄华山虽然美好绝伦,但近代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声,即使高贤题咏,也很少涉及它。自从公来此居住,便自号“黄华山主”。这座山因此在太行山上突兀高耸,山川与人境都很优美,公亲自发现了这些。公在山中前后住了十年,得以竭尽力量研习经史,务求无所不览,旁及佛、道两家学说,尤其精深。学问更加广博,志向节操更加高尚,名声也更加显著。明昌初年,因为被人推荐,以书画局都监的身份召用。不久授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升任翰林修撰。因受言事者牵连获罪,出任郑州防御判官。承安初年,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悲哀毁伤,瘦得只剩骨头,几乎不能起身。承安四年,起复任应奉翰林文字。泰和元年,复任翰林修撰。随从皇帝到秋山,奉诏作赋写诗,达到三十多首,宠爱优厚异常,看来将要受到重用。不满一年便遭遇这场不幸,享年五十二岁,正是泰和二年十月十日。官至承务郎,穿绯色官服,佩银鱼袋。夫人张氏,也是太师的孙女。儿子三人:万安、万孙、万吉,都早年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名从净,幼年出家做女道士,公去世后,因能作诗被召见,皇上特别敬重惊异;次女名琳秀,入宫侍奉;小女年幼,尚未出嫁。公既然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庭淡的次子万庆作为后嗣,凭荫补官,官至行尚书省左右司郎中。他的文章、书法和绘画,能够继承家业。孙子某、曾孙某,都还年幼。公仪表秀美伟岸,善于谈笑,举止俯仰都很有风采。外表看起来简约矜贵,初见时人们不敢同他交往;一旦见面之后,他和气融融,满面笑容,殷勤安慰,唯恐做得不够;别人稍有可取之处,他便极力称道。即使日后那人百般辜负他,也不会怨恨。与他交游的人,有韩温甫、路元亨、张晋卿、李公度;他所引荐会见的人,如闲闲赵公、内翰冯公、屏山李公,都是文章大家,次一等的也不失为名士。世人称许他知人善任。写文章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如《文殊院斫琴飞来》《积雪赋》以及《汉昭烈庙碑文》等,文辞和义理兼备,俨然具有台阁文章的体裁。晚年诗律深沉严密,七言长篇尤其擅长用险韵;与早年作品相比,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这些只可以向真正了解他的人说。他有《丛辨》十卷、《文集》四十卷流传于世。世人的书法,都以二王为师。

鲁直、元章号为得法,元章得其气,而鲁直得其韵。气之胜者,失之奋迅;韵之胜者,流为柔媚。而公则得于气韵之间。百年以来,公与黄山、闲闲、两赵公,人俱以名家许之。画鉴既高,又尝被旨与舅氏宣徽公汝霖品第秘府书画,因集所见及士大夫家藏前贤墨迹古法帖所无者,摹刻之,号《雪溪堂帖》一十卷。至于笔墨游戏;则山水有人品之妙,墨竹殆天机所到,文湖州以下不论也。每作一幅,必以千文为号,不肯轻以予人。闲闲有上公诗云:“李白一杯人影月,郑虔三绝画诗书。”冯内翰挽章云:“诗名摩诘画绝世,人品右军书入神。”人以为实录云。癸丑夏六月,某客燕中,万庆为言:“先公之殁,四十余年矣。南北丧乱,初无归顾之望,衰年乃得洒埽坟墓。丘木已老,而旌纪寂寥,某死不得瞑目矣。今属笔于子,幸有以惠顾之!”某不敏,自初学语,先夫人教诵公五言;志学以来,知慕公名德,盖尝梦寐见之。虽不迨指授,至于不腆之文,亦从公沾丐得之。已尝不自揆度,为先正寿国文贞张公、闺闺赵公、内相文献杨公碑矣。有如我公,乃不得著金石,传永久,顾安所逃责乎?乃勉为论次之,而系以铭。铭曰:

山立兮扬休,元精兮当中。冠名士兮中朝,何隐隐兮隆隆!明昌天开,文治昭融;婉娈龙姿,孰云之从?望公修门,剑佩从容。行人会盟,常伯秩宗。闲燕论思,衮职弥缝。顾曷任弗胜,而铅椠是供。生材实难,间气所钟;有物妒之,随以祸攻。白驹忽其过隙,乃欲历九联而上通。诗至夔州而仙,文以潮阳而雄。假公岁年,宁厄以穷?研摩于韩杜之后,宜愈困而愈工。养吾栋而先伐,果奚贵乎楠松?谓公不遇邪,独简在乎渊衷;谓公为遇邪,方积絫之为功。畀镃基而夺之,而无庸计夫乖逢。马鬣兮蒿蓬,摧熊岳兮天之东。望倒景兮不及,抱明月兮长终。泽畔行吟,俯水伯之幽宫;裴回故都而不忍诀,写孤愤于《回风》。谪傅长沙,蟊贼内讧。邈前席之不再,俄占书之告凶。贵大患若身兮,羌今昔之攸同。我作铭诗,并以慰公,使不幸而为屈贾,其何以释玄壤之遗恫?

沁州刺史李君神道碑

译鲁直、元章都号称得到了书法的正法,元章得到的是气势,鲁直得到的是韵致。气势太强,弊病在于迅疾奔放;韵致太胜,便流于柔弱妩媚。而公则兼得气势与韵致。百年以来,公与黄山、闲闲、两位赵公,人们都把他们视为书画名家。公的画鉴赏水平很高,又曾奉旨与舅父宣徽公汝霖品评秘府收藏的书画,于是汇集自己所见以及士大夫家所藏、前贤墨迹和古法帖中没有的作品,摹刻成帖,名为《雪溪堂帖》,共十卷。至于笔墨游戏之作,他的山水画具有人的品格之妙,墨竹几乎达到了天机自然流露的境界,文湖州以下的画家都不必谈了。每作一幅,必定用《千字文》中的字作为编号,不肯轻易送给别人。闲闲曾有一首赠公的诗说:“李白一杯酒,人影映月;郑虔三绝,画、诗、书。”冯内翰的挽诗说:“诗名如王摩诘,画艺绝世;人品如王右军,书法入神。”人们认为这些话如实记录了公的成就。癸丑年夏六月,我客居燕地,万庆对我说:“先公去世,已经四十多年了。南北战乱,起初根本没有归葬祭扫的希望,到衰老之年才得以洒扫坟墓。坟丘上的树木已经老了,可表彰纪念却寂寥无闻,我死了也不能瞑目。如今请您撰文,幸望您予以惠顾!” 我不才,从刚学会说话时,先夫人就教我诵读公的五言诗;自从立志求学以来,我便知道仰慕公的声名和德行,甚至曾在梦中见到他。虽然没有赶上接受他的亲自指授,至于我这篇浅薄的文章,也还是从公那里沾取而来。我曾不自量力,为先正寿国文贞张公、闲闲赵公、内相文献杨公撰写碑文。像我公这样的人,竟不能把名字刻在金石上,流传永久,我又怎么能逃避责备呢?于是勉强为他论述编次,并附上铭文。铭曰:山岳挺立啊,彰显美德;天地元气啊,正当其中。名士之冠啊,位居朝廷,为什么声势如此隐约而又隆盛!明昌年间天时开泰,文治光明融洽;姿态柔美如龙,谁说能跟随他?遥望公所经由的修门,剑佩从容。出行使者会盟,任常伯、秩宗等职。闲暇宴饮中讨论政事,弥补宰相的职责。回顾起来,为什么没有什么职任不能胜任,却只供职于笔墨之间?生成人才实在艰难,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凝聚;有一种力量嫉妒他,便接连用灾祸攻击他。白驹忽然从缝隙间掠过,正想要历经九卿之位而上达朝廷。诗歌到了夔州便神奇如仙,文章因韩愈在潮阳而雄健。假如给公以足够的寿命,难道会困厄穷顿吗?在韩愈、杜甫之后研磨锻炼,理应越困顿越精工。养成栋梁之材却让它先被砍伐,楠木松树又有什么可贵?说公没有得到际遇吗?只是皇帝心中独自记着他;说公得到了际遇吗?正当功劳逐渐积累之时却遭逢变故。授予他利器般的才具又夺走生命,何必计较际遇的乖舛与否?墓上覆着马鬣和蒿蓬,摧折于熊岳、天之东。遥望倒影般的日光也不能到达,怀抱明月而长眠终了。他在泽畔边行走吟咏,俯视水伯幽深的宫殿;徘徊故都而不忍诀别,把孤愤写入《回风》。贬为长沙王太傅时,发生了内乱。遥远的君王不再召他前席问政,不久便接到凶讯。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古今大概是相同的。我作这首铭诗,也用来安慰公;即使不幸成为屈原、贾谊,又凭什么消解黄泉之下留下的遗憾呢?沁州刺史李君神道碑

君讳楫,字济川,姓李氏。系出陇西。唐末,其远祖官汴梁。石晋之乱,流寓辽之北京,是为大定府。金朝取辽,有昭信校尉讳福者,避乱云中,生子彦直,为汴京行台令史,仕至明威将军、宛丘令,即君之考也。宛丘尝尉淄川,乐其风土,遂为淄川人。路孟州宣叔撰墓碑述先世之德备矣。君年十六,以荫补转运司押递官。时正隆南征,在所寇盗充斥。及岁终,受代。闲关还侍下,人以其年甫成童而能自树立,甚嗟惜之。凡三历酒官,迁忠武校尉。君幼学颖悟,虽已在仕籍,所以为举子计者,不少辍。三赴省试,皆入优等。尝以所业,见郑内翰景纯,景纯大为奖异,谓君言:“吾子必名世,吾乡为不乏人矣!”俄登大定十九年词赋进士第,换承务郎,调历城主簿,改积石州军事判官。积石边郡,羌浑杂居,君抚治有方,人甚安之。迁范阳令,召补尚书省令史。章宗以原王领省事,爱君占对详明审当,每启事退,目送者久之。终,更留再考。未几,除吏部主事。陕右旱甚,诏君乘传问民所疾苦。君至,关辅驰奏:“百姓苦饥,当议有以赈贷之。”未报,即开仓赈贫,所全活不胜计。朝廷以为知权,不罪也。改太府监丞,兼职常四五,朝誉既著,盖将大用矣。明昌三年以岁歉、流乏者多,故田野不辟,诏君充山东东西路劝农副使。君遍历郡县,劝课备至。世官有堕窳者,率真决之;徭役害农务者,以便宜罢之。是岁,山东为之有秋。使还,授中都路转运副使。京都承平日久,经费十倍,大定间,一时府库充实,君有力焉。丞相军北行,转运司例以正员督馈饷,同列方以从军为忧,而君自请焉。宰相重君之行,为改檄他员。五年,召授沁州刺史、兼知军事,陛见之日,有诏:“朕比欲以郡守命卿,有司以卿资浅,未当得郡;朕识卿旧,故有此授。卿宜悉力为民,以称朕意。政成,即召卿矣。”朝贵重君材,其行也,祖道都门,冠盖塞路。是夕,太夫人张氏无疾而殁,乃扶护还乡里。君天性纯至。初赴积石,太夫人以六盘路险,登顿殊甚,山外高寒,非老人所堪,故留居乡里。君在官一年,即以长告归侍。年过五十,每违远庭闱,恻然有孺子之慕。至是,哀感过甚,殆无以自存,食饮淡薄,且不以时进。比葬,柴毁骨立。竟用是得疾,以某年日月,春秋五十有五,终于服次;随以某日,奉君之柩,祔于某原之先茔。执绋之人,倾动州里,行路为之凄怆。其诚孝之所感如此。君自就学,即以和雅自将。宛丘莅官刚严,君从容谏止,以故多从宽厚。历中外余十五年,廉正敬慎,超出伦等。又其行己之所以移于官者也。其登科时,御题《易无体》,同年生六十人,自甲选张行简至黄士表,赋学家谓人人可以魁天下,程卷皆锓木以传。凡仕宰相数人,刺史节度殆过其半,人以比前世“龙虎榜”;至论孝弟、忠敬,尚以君为称首云。先娶沂州蒲氏;再娶锦州张氏,武安军节度使临海老人子云之女;再娶宛平王氏、忻州刺史子正之女;皆封某郡君。子男二人:国瑞,试补礼部令史,再任南阳县令,以惠爱见称;次子国维,兴定五年进士,历符离叶令,淳正古雅,为时闻人;女二人:长适山东东路总管判官徒单喜僧,次适南京广盈仓副使赵思。孙男女皆尚幼。铭曰:处为儒先,出曰吏师。明昌名臣,道陵所咨。至性薰然,既厚其资。于济事也权,于及民也慈。永锡尔类,从古有辞。人子养亲,易失者时;含饴弄孙,为乐不赀。圣善所宜,神岂我私?谁为隙驹,忽其崦嵫。顾瞻玄堂,泣涕涟洏。及母下泉,尚慰我思。孰物之尸,孰命之司?曷畀之者全,而不以究施?伐石西山,勒我铭诗。是维纯孝,李君之墓,过者式之。

卷第十七

碑铭表志碣

闲闲公墓铭

译李君名楫,字济川,姓李。祖籍出自陇西。唐朝末年,他的远祖在汴梁做官。石敬瑭时期的战乱中,流寓辽朝的南京,也就是大定府。金朝攻取辽地时,有一位名福的昭信校尉躲避战乱到了云中,生子彦直,任汴京行台令史,官至明威将军、宛丘县令,就是李君的父亲。宛丘县令曾任淄川县尉,喜欢那里的风土,于是成为淄川人。路孟州宣叔撰写的墓碑,已经把先世的德行记述得很完备了。李君十六岁时,凭荫补任转运司押递官。当时正值正隆年间南征,任所盗贼充斥。到年终接替任期时,他辗转艰难地回来侍奉父母,人们因他年纪刚成年便能自立,深为叹惜。先后任过三次酒官,升任忠武校尉。李君幼年学习时就聪颖敏悟,虽然已经列入仕籍,但为应举所作的准备一点也没有停止。三次参加省试,都列入优等。曾拿自己的文章去拜见内翰郑景纯,景纯大为赞赏惊异,对他说:“您一定会闻名当世,我们乡里不会缺少人才了!”不久考中大定十九年词赋进士,改任承务郎,调任历城主簿,改任积石州军事判官。积石是边境州郡,羌人、吐浑人杂居,李君安抚治理有方,人们都很安定。升任范阳县令,召入补任尚书省令史。章宗以原王领省事时,喜爱李君应答详明、审慎恰当;每次他奏报事情退下,章宗都久久目送。任期届满后,最终又留任两次考核。不久授任吏部主事。陕西右路旱灾严重,皇上下诏让李君乘驿车询问百姓疾苦。李君到达后,关中、京辅地区飞驰上奏:“百姓苦于饥饿,应当商议赈济借贷的办法。”朝廷答复尚未下达,他就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因此保全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朝廷认为他懂得权宜处置,没有治罪。改任太府监丞,兼任的职务常有四五项,朝廷声誉已经显著,看来将要受到重用。明昌三年,因为年成歉收、流亡贫困者很多,田野因此荒芜,诏令李君充任山东东西路劝农副使。李君遍历郡县,劝农督课极为周详。世袭为官而懒惰废弛的人,大多直接决断处理;妨害农事的徭役,便酌情停止。这一年,山东因此获得丰收。使职结束回来,授任中都路转运副使。京都承平日久,费用增加到十倍,大定年间一度府库充实,李君对此很有助力。丞相率军向北进发,按转运司惯例,应由正式官员督运粮饷,同僚正因随军出征而忧虑,李君却主动请求前往。宰相看重李君此行,便改檄文派遣其他官员。明昌五年,召入授任沁州刺史,兼知军事。入朝陛见那天,皇上下诏说:“朕近来想任命你为郡守,有关部门认为你的资历浅,不应当得到郡守之职;朕过去就了解你,所以才有这次任命。你应当尽力为百姓办事,以符合朕的心意。政绩成就后,就召你回来。”朝廷贵人看重李君的才干,他出发时,在都门设宴饯行,车马冠盖堵满道路。当天晚上,太夫人张氏无病而死,于是李君扶柩护送回乡。李君天性纯厚至孝。起初赴积石任职时,太夫人因为六盘山道路险峻,上下攀登极其艰难,山外又高寒,不是老人所能承受的,所以留在乡里居住。李君任官一年,便以长假回去侍奉母亲。年过五十,每当离开父母远行,便悲伤地怀有孩童般的依恋。到这时,悲痛感伤过度,几乎不能自我支撑,饮食清淡少进,而且不能按时进食。等到下葬时,因哀毁而形销骨立。最终因此得病,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五岁,死于服丧期间;又于某日,奉送李君灵柩,附葬于某原的祖坟。执绋送葬的人使全州震动,行路之人也为之感到凄怆。他的至诚孝心所感动人,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李君自从入学,就以和雅自持。宛丘任官时,父亲严厉刚猛,李君从容劝谏制止,因此许多事情得以从宽处理。他历任内外官职十五年多,廉洁正直、恭敬谨慎,远远超出同辈。他修身立行的品格,也因此影响到任官治理。李君登科时,御题为《易无体》,同年考中者六十人,从甲科选中的张行简直到黄士表,作赋的学者认为这些人个个都可以成为天下第一,考试文卷都刻木印行流传。其中做过宰相的有几人,任刺史、节度使的几乎超过一半,人们把他们比作前代的“龙虎榜”。至于孝悌、忠诚、恭敬,则还把李君推为首位。先娶沂州蒲氏;再娶锦州张氏,她是武安军节度使临海老人子的女儿;又娶宛平王氏,她是忻州刺史子正的女儿;三位夫人都封为某郡君。儿子二人:国瑞,试补礼部令史,后任南阳县令,以仁惠爱民著称;次子国维,兴定五年进士,历任符离县令、叶县令,品行淳正古雅,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女儿二人:长女嫁山东东路总管判官徒单喜僧,次女嫁南京广盈仓副使赵思。孙子孙女都还年幼。铭曰:居家是儒者的先导,出仕则是官吏的老师。明昌年的名臣,是道陵所咨询的人。至性芬芳,已经使他的资质深厚。对于办成事情,他懂得权宜;对于惠及百姓,他怀有慈爱。愿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赞辞。子女奉养父母,最容易失去的是时光;含着糖逗弄孙辈,快乐无法计量。圣明善良之人本应享有这些,神明难道偏偏吝惜我吗?谁能挽留如隙中过驹般的时光,它忽然就沉入崦嵫山。回头瞻望幽暗的墓堂,泪水涟涟。等到母亲葬入黄泉,也只能稍稍安慰我的思念。究竟是什么事物主宰这一切,究竟是谁掌管命运?为什么赋予他完整的才德,却不让他施展到底?在西山砍取石头,刻下我的铭诗。这是纯孝之人李君的墓,经过的人都应当肃然致敬。卷第十七 碑铭、表、志、碣 闲闲公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