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九

译癸卯年夏四月辛未日，内翰王公在泰山迁化。起初，公因汴梁被攻破，归到镇阳。闲居无事时，常想登一次泰山，观览神明之境；但因拖延，一直没有空暇。今年春天，浑源人刘郁文季将因事前往东平，便向公的儿子恕提出请求，请公同行向东。公这才准备车马出发。东平严侯荣公到来时，率领宾客、僚佐置酒大宴。公也高兴这里的衣冠礼乐还有齐鲁旧风，因此停留十多天才前往。奉符府从事、上谷人刘翊子忠奉严侯之命，陪公游览，和郡中五六名生员一同出行。公虽然年高，但登山涉险的体力还在。到了回马岭，他提起衣裳走上山路，回头向岩峰山岭作揖，欣然忘却疲劳。一路来到黄岘峰，在萃美亭左边休息，回头对同行者说：“我一生沉没在尘土之中，没想到晚年竟能来到仙府。如果真能终老于此山，我的志愿就满足了！”于是约子忠先回去，又派儿子恕先行查看道路平险，自己走到一块大石上，垂足坐下；过了很久，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从者奇怪他过了这么久还不醒，急忙近前察看，公已经去世了，四肢身体柔软，面色也没有丝毫改变。子忠等人又悲痛又惊骇，认为即使是戴黄冠的道士、穿衲衣的僧人，终身修习清静之业，他们坐着解脱、站立化去，也未必能做到这样；说公不是成仙而去，难道可以吗？于是立即骑马报告州将，抬扶回来，安置在郡北的岱岳观。第二天，遗孤恕护送灵柩西归，严侯特意派参议张澄仲经护送。议论者说，泰山是天地间的一件巨大事物，它的神威尊贵雄伟，有不可欺诬之处。齐景公攻打宋国，梦见有人跟随他并斥骂他，当时认为是师过山下却没有祭祀所致。秦始皇鞭笞六合，志得意满，想用封禅向万世夸耀，却被大风雨压倒迫退。万乘之主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以下的人呢？至于天门、日观，遥远得仿佛在世外；霞光景色灵异，水木清润，那里应当有宏大博厚的真人往来吧。前人说草堂的神灵能够使世俗车驾回转而谢绝逃客，并非寓言。公的名望德行高雅，是天下的大德老臣；战乱之后，大夫士人求生于草野之间，往往依靠公来增加自己的分量；即使那些鄙陋质朴、抱着《兔园策》教授童蒙的人，也都希望听到公的声名，争先一睹他的风采而感到快意。说泰山之灵不仰慕公，我是不信的。人因为环境而舒适，环境也因人而显得优胜，所以古今以来，人和环境恰好相遇是很难的。谢安从海路东归，李白归老匡山，清高的志愿都没有实现，途中便零落了。杜陵曾在感怀诗中写到此事，羊昙也为之痛哭。拿今天来比较，公可以没有遗憾了。恕回到乡里后，于六月辛未日，抬出公的灵柩，安葬在新兴里某处原野，附葬于祖茔。冬十月，好问拜谒公墓。恕拿门生某人撰写的公的行状，请我作铭，于是我流泪为他写下铭文。公名若虚，字从之，姓王，是蒿城人。王氏祖先世代以务农为业。父亲名靖，质朴正直，崇尚义气，乐于救济急难；乡里有诉讼，多到他那里裁决。后来因公显贵，追赠朝散大夫。母亲石氏，封太原县太君。父母都享高寿而终。公就是朝散君的第二个儿子。幼年聪颖，仿佛早已熟悉文章。镇阳人以文章德行著称的，在褚公茂先之后，有周先生德卿。德卿是公的舅父辈，从公还在幼年时便看出他是伟器，教导督促无微不至，把自己所学全部传给他；公后来在各地做官，又托付给名士刘正甫，使他完成学业。二十岁时，考中承安二年经义进士甲科。不久，朝散君去世，公服丧。服丧期满，调任鄜州录事，政务清简，教化安静，有老成持重的风范。历任管城、门山二县县令。门山的政绩尤其使县民安宁。任期届满，老幼百姓牵衣挽留相送，过了数日才得以成行。因人推荐，入朝任国史院编修官。不久升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奉使夏国回来，授同知泗州军州事，留任著作佐郎。哀宗正大初年，章宗、宣宗《实录》修成，升任平凉府判官。不久召为左司谏。正大末年，按资历转任延州刺史，没有接受任命，破格升为翰林待制，继而任直学士。天兴初年冬十二月，皇帝东巡。第二年春正月，京城西面元帅崔立劫持并杀害宰相，向行营送上降表。群小献媚，请求为崔立建立功德碑；都堂下令，召公作文。那时正是血流遍地之际，翟奕等人倚仗势力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稍有人违逆，便横遭诬陷，立即被杀灭。公自料必死，私下对好问说：“如今召我作碑，不服从就会死；写了则名节扫地，遗笑于后世。不如死了更好。虽然如此，我姑且用道理劝说他们。” 于是对翟奕等人说：“丞相功德碑，应当指什么事情来称述？”翟奕等人怒道：“丞相使京城投降，城中百万人都有了生路，难道不是功德吗？”公又说：“学士代替君王说功德，能称作‘代王言’吗？况且丞相既然以城投降，那么朝廷宫殿中的官员都出自丞相门下。自古以来，哪里有门下人为主帅歌颂功德，而后人还会相信的？”问答之间，公言辞从容，神情自若，翟奕等人不能使他屈服；最终便胁迫太学生，假托京城父老的意愿写成了碑。公坚持正义而不屈服，大概就是这样。京城大肆劫掠之后，公换穿便服北归，直到游历泰山，在乡里社群中浮沉十多年。享年七十岁。娶某郡赵氏，封太原郡夫人。儿子一人，就是恕；女儿一人，嫁给士人为妻。所著文集，题作《慵夫》的有若干卷，题作《滹南遗老》的有若干卷，流传于世。公天性醇厚正直，又一向有师承，所以侍奉父母、对待兄弟以及与朋友交往，无不尽心尽力。学问无所不通，却不被章句拘困。他很是讥刺宋儒：经学把旁牵远引当作夸耀，史学把探究幽深隐微当作功绩。

译他认为天下自有公认的是非，道理说破就足够了，何必这样喋喋不休呢？他评论道的实行与否说：“战国诸子的杂说寓言，汉儒的繁文末节，近世士大夫又把禅机玄学夹杂其中，想使圣贤之道的真实内容不被遮蔽，实在困难。”经学注解不赞成张九成，史学体例不取法宋子京，诗歌不喜爱黄鲁直，并著文评论，共有数百条。世人把他同刘子玄的《史通》相比。他为人记忆力强，默识过人，诵读古诗一万多首，其他文章也大致如此。文章以欧阳修、苏轼为正统，诗学白乐天，作品虽不多，却很能接近白居易。执掌史笔十五年。新入史馆时，每天都有记录工作的考核，书吏把稿件呈上，宰相必定问：“王学士曾经点改过吗？”他又善于持论。李右司之纯以辩才博学闻名天下，酒意酣畅时谈锋四起；公只用两三句话就能使他语塞，他只能叹服。高琪执政，推崇奖励吏治，从政者迎合他的意旨，用拷打树立威势。门人张仲杰任县令，公写信劝告他说：“百姓困苦憔悴已经很久了。既然不能救济他们，怎么忍心再施加暴虐呢？君子有德政，却没有什么奇异的政绩；史书传扬循良之吏，却不传扬逞能之吏。宁可得罪于人，也不要获罪于天，这就可以了。”这封信流传后世，许多人因此在公面前感到惭愧。朝臣议论政事，意见不能统一时，公从容作出裁决，处置稳妥合宜。即使杨吏部之美、杨大参叔玉，也都推重佩服他。他一向负有研究人伦的学问，黑白、善恶，都清楚地存在心中；遇到真正有见识的人，才略说一二句。朝廷议论认为，公对于内外繁重复杂的事务，乃至坐镇朝堂、进退百官，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只是因为被投闲置散，又不肯自我炫耀推销，所以一百件事中连一件也没有得到实际任用。主持贡举二十年，门生遍布天下，却不故意树立高岸，哪怕是小小的读书人登门，也殷勤厚重地对待。诙谐风趣无穷，谈笑尤其有意味，却以端雅庄重自持。朋友聚会时，他使春风和气周遍四座，让人爱戴而不能忘怀。自公去世，文章人物的公论便断绝了。为他哭泣的人说：“再过多少时候，才能重新有像公这样的人呢？呜呼，悲哉！”铭文说：他的心志，经过磨砺而不变薄；他施及百姓，安静而没有喧扰。仰慕白乐天的高洁，却不逃禅；具有东方朔般的雄才，却不推辞夸耀。老儒学问充足，留下五车书。我知道天下最根本的道理，难道应当只看重知识多吗？小小的廉洁拘谨，只知道用规矩来掩饰缺点，却不知道运用中和之道。聚集群贤，和我长啸高歌。春风时雨滋润周遍，枯树也开出了花。啊，公啊，谁能测知他的边际？飘然而来，必定像来自瀚海和鲸波；泛然而游，又何必计较东观和銮坡呢？泰山天门有神物禁制呵护，大概是仙圣居住的地方，如今竟得以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那么，成为祥瑞之人、神异之士的人，他们忽然来去变化，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内翰冯公神道碑铭。

译君子所可贵的有三点：一是气，二是量，三是品。内心有所充实，叫作气；能够有所容受，叫作量。气与量都具备，才德就会随之存在。以才德为根本而具备气量，又超出才德气量之上，叫作品。品格所在，不靠锋芒外露却高峻，不靠表面炫耀却显著，不凭声名地位却受尊重，不因年老而受尊敬，所以成为天地间美好的器物。造物主珍惜固守这种品格，不轻易把它给予人；阅尽百千万人，经历数十上百年，才偶尔见到一两个。同一时代，并非没有孤高俊逸、伟岸杰出的人，从容处在礼法文章之域，角逐于功名场合，只是时代风俗不能称雅，才能低劣者又不能取胜，所以他们自认为有所不足。陈太丘没有显著事业，名声却重于天下；房次律坐镇一方，雅俗都得到治理，举世都称许他有辅佐帝王之才。把他们放在当时，未必适合任用；然而千年之后，仍有人为他们敛衣致敬。不是有品格，凭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元光、正大以来，天下大夫士人评论公一生，大概就是如此。公姓冯，名璧，字叔献，别字天粹。祖先是定州中山人。曾祖父居住在泗州，追赠承务郎。祖父仲尹，天眷初年以进士起家，官至中议大夫、同知山东西路转运使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父亲子翼，正隆初年中进士，官至中顺大夫、同知临海军节度使事，死后葬在真定县三桥里南面的原野；子孙于是成为该县人。郑内翰景纯、路孟州宣叔已经把家世德行的旧事叙述得很完备了。公幼年聪颖非凡，刚会说话时，中议君把他放在膝上，故意问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竟能用相近的名称说出。中议君高兴地说：“我孙子的文章天性，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了。”二十岁时，补为太学生，作赋的声名很大，众人没有能超过他的。承安二年，经义考中乙科，制策又列入优等，调任莒州军事判官。宰相认为公学问广博精通，上奏留任校秘书。继母张夫人去世，公离官服丧。服丧期满，再调辽滨主簿。县里有和籴的粮食尚未付价，共十万斛，分散储存在百姓家中，由富户掌管。其中有腐败变质的，便责令百姓赔偿。年久之后，官吏利用囊橐作弊，百姓十分苦恼。公向漕司申明，当天就把粮款归还百姓，全境称快。临海君去世，公服丧。四年，调任鄜州录事。第二年，王师攻打蜀地，刑部檄令他充任军前检察，帅府又用文书把此事交给他。章宗庙想招降吴曦，下诏先用文告晓谕，然后再用兵。公向蜀地发布檄文，已经把皇上的意旨晓谕给他们；蜀人仍守住散关不降。我军找到奇道，从关后突出，杀获很多。公对幕府参佐说：“敌军拒守，却连累他们的百姓，这恐怕和诏书相违背吧？”主帅听后很不高兴，排挤公去招抚两当的溃卒。公当天便率凤州已降官属淡刚、李果一同前往，路上遇到军士掳获的子女、金帛、牛马，都夺过来交给淡刚，让他们归还各自的家人；军士则以违犯军令论罪遣送。到达两当时，军民三万多人击鼓欢呼迎接慰劳。公按照朝廷旨意安抚遣送他们。回来后，主帅才认为公贤能，上奏升他一级。五年，权任东阿丞，召入补任尚书省令史。因宰相宗室承晖推荐，授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韩王府记室参军。不久，以大学博士兼任原职。至宁初年，奸臣弑逆，公随即以儿子渭娶妻为由请假离职。贞祐初年，宣宗驾临汴梁。公当时在东方避兵，从单父渡河，前往行在。宰相上奏恢复他的原职；又奉枢密院檄令，巡视河防，分条上奏渡口、屯戍的策略。二年，任同知贡举事。事情结束后，诏令公乘驿车考察研究陕西防守方略。三年，升任翰林修撰。山东、河朔的军队有六十多万人，大多有不法之徒混在其中。诏令公代理监察御史，淘汰驱逐他们。公和同官制定条例：军户寄居在民家中的，由主人登记家中丁口，报送官府；冒充增加、伪造替代的，主客一同治罪。总领撒各门冒报军籍四百多人，公上奏弹劾，诏令杖杀。于是使者所到之处，争相自首，人数减少将近一半。公又升官一级。起初，监察御史本温奉命在孟州淘汰宗室从坦的军队，军中谋划叛变，本温害怕，不知怎么办。不久有诏说：“北军沉思忠以下四将屯驻卫州。”其余军众果然叛乱，进入太行。本温更加害怕，停留在孟州。枢密院上奏请公代替本温完成此事。公到卫州后，召见四将，把皇上的意旨晓谕给他们；沉思忠等人挟持叛军，要求公回去替他们上奏。公以大义责备他们，言辞正直，气势壮烈，将士惭愧佩服。不到半天，就淘汰了三千人。六月，改任大理丞。诏令他和御史台官巡视关中，弹劾上奏贪赃罪行最严重的商州防御使宗室重福、谏议大夫石者以及以下十多人。陕西行台以夏军入侵的警报上奏，事情平定后审理，诏令公返回，朝廷权贵从此对他侧目而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兴定初年，京畿春季干旱，诏令礼部尚书杨云翼和公审理在京的刑狱案件，事情办完后就下了雨。人们认为这是没有冤民的应验。七月，升任南京路转运副使。三年春天，皇上认为宋人趁我国北方有难，多年不缴纳岁币，便授公假安远大将军、兵部侍郎，充任国信副使，副使吕子羽详细询问此事。宋人在淮河边拒绝通行，使者无法前进。第二年，行台军队南伐，本应从寿春渡淮河抵达滁州、扬州，诏令京东总帅纥石烈志攻打盱眙，并设置浮桥以准备行台军返回。纥石烈志小字牙古太，是最难以控制的强臣之一。行台军将要南下，纥石烈志认为盱眙难以攻取，便率精骑从滁州出发，掠夺宣化，纵兵大肆抢掠。因此行台军所到之处，全被纥石烈志的军队残害，原野萧条，再没有人迹。宋人坚守营垒不出战；行台军于是缓缓向东，打算取道泗州。宋人又在盱眙屯驻重兵，沿淮河战舰密集如梳齿，我军于是溯淮河西上，只能从寿春返回。行台上奏说纥石烈志故意违背原先授予的节度，因此无功，诏令公佩金符审讯他。公骑马赶到纥石烈志军中，夺下金符，换用其他主帅，拘押纥石烈志入狱。狱外，军士喧哗鼓噪，说“我们的主帅没有罪”。

译公愤怒地责备纥石烈志说：“元帅想用军队抗拒节制使吗？主帅臣下待罪的礼法，恐怕不是这样。使者应当回去上奏，案件不必审到底了。”纥石烈志伏地请求处死。公说：“按照兵法，进退可以自行决定；如果错失机会，导致覆败，就应斩首。”随即按拟定的罪状上奏。时人议论都赞许他的壮举。再次授任翰林修撰。十月，改任礼部员外郎、权右司谏、治书侍御史。诏令询问当前政务中应优先办理的事情，公上奏六件事，大致说：“裁减冗余俸禄，准备精锐前锋；对疑似犯罪者宽缓处理，以慎重刑罚；选用公正廉洁的人来检察官吏；屯戍军队革除侵削民财的弊病；对权贵严行请托的禁令。”又说：“山东地方数千里，齐、魏、燕、赵都在其中，士卒战马强盛，物产财富丰足，豪杰辈出，农耕养蚕足以供天下衣食，地势足以控制四方。彼此疆界相接，本来就是必争之地，何况这是原属于我国版图的地方，怎么竟置之度外呢？国家没有东进之意，不过是认为财力困乏，无暇顾及；或者说从前已经出兵而最终没有成功，所以搁置不再议论。我认为不是这样。出兵无功，固然不能因此因噎废食；但要使百姓繁衍、教化兴盛，也有逐步实现的办法，必须先富强，然后才能进取。陛下难道能长期郁郁不乐地居于此地吗？”又分条陈述自治的四项策略，说：“区别贤者和奸佞，信守赏罚；广泛听取、阅览以通达下情；减省损抑以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又论贤能和不肖混杂，说：“崇庆初年，西南路招讨使九斤请求先行用兵，并请求下诏让夏人从旁牵制。执政者阻挠他，计策没有实行；没过多久，就有放纵敌人的祸患。大丞相承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是社稷的镇石，但奸人嫉恨他，排挤他去守都城。作为臣子死于社稷，对承晖来说没有遗憾；然而一位宗室贤相，是国家安危所系，却因奸人的谋略，使他白白死去，天下人只是替国家感到惋惜罢了。我曾说，贤能与不肖混淆已经很久了。憎恶坏人表现得鲜明，贤能与不肖才能区别；贤能与不肖区别开来，天下就可以运筹于掌中，恢复旧业又有什么困难呢？”诏令因东方发生饥荒、盗贼并起，任御史中丞百家为宣慰使，监察御史道远随行。道远揭发永城县令、主簿的贿赂罪行；百家和县令意见不合，便把县令交给有关官司，却释放了主簿而不加追究。燕语之间，他又答应让参佐克忠等人担任台官。公全部弹劾他们。百家最终获罪离职。起初，间谍向归德行枢密院报告说：“河朔叛军有偷偷南渡的谋划。”行院事务知府胡土门、都水监使毛花辇更改了这个说法，没有设置防备。一天，数百名穿红衲衣的人连接木筏径直渡河，残害下属州县后离去。朝廷命公审讯此事。公认为两位将领托病营私，听到盗寇消息却放松防备，而且敌人来时不交战、离去时不追击，按法律都应斩首。有人劝他说：“两位将领都是宠臣，都水监使又积资巨万；如果向宫禁近臣求援，一定会从轻处罚。公只是白白得罪权贵，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公叹道：“睢阳是行宫东面的藩屏，是重兵驻扎之处。连门庭附近的敌寇都不能抵御；比这更大的敌患来了，还能指望什么？只有依法办事罢了，我不知道别的。”随即把拟定的罪状上奏。四年，升任刑部郎中。关中干旱，诏令公和吏部侍郎畏忻审理冤狱。当时河中帅阿虎带和他的十多个僚属，都因弃城罪应当处死，关押在同州狱中等待裁决。同州官员迎合上意，询问公应怎样处理。公说：“前任宰相贾公益谦任河中判官时，听说绛阳遭到敌军进攻，便率全军救援，钲鼓旗帜绵延数十里。敌人听说救兵到来，就解除包围离去。僚属向公请教说：‘您不守河中，却去救绛阳。假如敌兵来到城下，将怎样应对？’公说：‘诸位还没有想明白。我救绛阳，正是为了守住河中。’众人都惭愧地认错。河中在今天尤其是重要之地，朝廷议论准备把它作为皇帝驻跸的地方。根本不稳固，河南、陕右就会有唇亡齿寒的忧患。因为阿虎带是宗室勋贵，所以让他镇守此地。平时无事时，他总说要预先防备，耗尽百姓膏血来修浚城池。敌军轻骑刚到解梁，他却认为坚固城池也不值得守，仓促焚毁一切逃走。驱赶逼迫老幼百姓，尸体相互枕藉；争抢船只渡河的，千人中只有一人成功，哭声震天，漂流的尸体遮蔽河面顺流而下。受苦含冤的百姓，无处申诉。这样还不诛杀他，三尺之法就没有用处了。我常常遗憾南渡仓促，贾公的功劳没有得到显著表彰。那么，过去不经意造成的过失，难道还能在今天重新出现吗？”最终把审理结果按没有冤屈上报。冬十月，出任归德府治中。不久改任同知保静军节度使事，又改任同知集庆军节度使事。这时，公的年龄已经满一甲子了。自从卫绍王专门崇尚吏治，接着高琪执政，朝廷士大夫很少有不遭受他折辱的。公忧虑、敬畏而谨慎，不忽略遗失的细微之事，所以从脱去布衣入仕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公私方面都没有笞罚赎罪的污点。然而，他治理四方，也已经疲倦了。任官不到一个月，就上章请求退休。晋升通议大夫。以一官致仕，径直回到崧山。他喜爱龙潭的山水，有终老于此的志愿，便在玉峰旁结草庵。旁边有十多棵长松，给庵取名“松庵”，于是以此为号。自年轻时起，他就留意养生，俯仰屈伸，整夜也不稍有懈怠，因此精神不衰。饮食起居处在丰足与俭约之间。台阁旧日同游者、门生和旧属不断有人到山中问候馈赠；并不像某些一味追求清高的人，逃匿在空虚境界中，以憔悴枯槁为高尚。明窗洁几，整日端坐；琴、酒、砚台、席榻都清洁无尘。客人来了便放下书，清谈雅论，口中不涉及俗事；有时和客人一起在泉石之间漫步，饮酒赋诗，悠然自得。他曾画《管幼安濯足图》寄托心意，他的志趣大概可以从中看出。他所酿的酒名叫“松醪”。苏东坡所说的“叹幽姿之独高”，只有公能够完全体现。有人拿京城名酒来和他的酒比较，味道显然不可接近，正如同一个身穿深山草衣、以草木为食的人交谈，会觉得佣工小儿和贩夫身上的尘土气令人难以接近。

译山中兰花很多，每到仲春开花，山僧和野外游客各自拿着几株来到公处，以香气和韵致高雅绝伦者为胜，稍差一些便要受罚；这叫作“斗兰”。“斗兰”和“松醪”，于是成为山中的故事。正大壬辰年，河南失陷，公才北归。庚子年七月十四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某日，遗孤渭奉公灵柩，附葬在临海君墓旁若干步处。夫人赵氏，是汝州刺史周卿的孙女，在战乱中和三个女儿一同失散。渭任南京右厢机察；孙子运安还年幼。公天资高朗，仪容峻整，闲居时从未有懒散的神态；子弟受他影响，连幼童都以孝顺谨慎著称。母亲李氏被临海君断绝关系，公把她奉养在外家；侍奉张夫人则格外谨慎，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能使内外都没有议论。公去世后，把所有图书、住宅都让给各位弟弟，唯独抚养保护幼弱的弟弟填，和他同甘共苦。族弟理七岁时失去父母，家产却很丰厚。公担心被奴仆侵占，便把他的财产登记在官府，带着理到官府；等理长大后，才交还给他，直到他有所成就。他和人交往，先共同担当艰难，后来关系坚固；表面似乎疏远，实际十分亲近，即使是幼年同坐一席读书的人，也都敬畏他。左丞董公绍祖奉使江左，得到公饯行的诗，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诗有四韵，每诵一句，便举杯一次。李右司之纯谈笑说，世间一切都不足以赏玩；见到公，却一定惊惧敬服。王延州从之在鉴别裁量方面，公认为海内第一；他敬重公的名声德行，甚至不敢把公只当作同年看待。公的学问长于《春秋》；诗文清峻，像他的为人；书法清秀，有魏晋间的风气，很受礼部闲闲公的激赏；制诏典雅华丽，当代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尺牍又是他专门的学问，风流蕴藉，不逊于前代宋景文。往往在京师，浑源雷渊、太原王渥、河中李献能、龙山冀禹锡，都跟从公求学；这些人都是天下杰出之才，好问也在其中。自辛卯、壬辰年以来，不过三四年，我们五人中只有我这个不肖之人还在罢了。所以渭要撰写墓碑，没有比好问更合适的了。还记得公回镇阳时经过冠氏来看好问，当时正苦于中暑；然而谈到旧事，常常神色飞扬、精神振奋。和公刚刚辞官时相比，他的精神神态竟然没有减损。想来上天赐予公长寿，使后辈得以望见他的眉宇，从而知道百年以来文章巨公、敦厚长者、世家遗风，大概就是这样的。我私下深为感慨。假使公能够逢时行道，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冠，坐在朝廷之上，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召他不来，挥退他也不离去，哪里一定比古人差呢？朝廷任用他却没有发挥他的长处，反而常常拿城旦之类的文书使他服役，最终使他不得志而离去。即使淮阳并不是公所轻视的地方，也只是孙、刘一类的人有不得不承担那里的责任罢了。唉，公已经逝去了！渭之所以请我撰文，我难道能推辞吗？于是为他评论叙述。铭文说：公的生命厚重而有根基，阳刚之气蕴藏其中，耿直自持。高峻如青山挺立，险峻奇伟；超出尘世，明朗卓然，无人能够攀登。白笔一挥，雷风奔驰；威势深沉如猛虎，连毛发都显出威严；奔走的魑魅魍魉惊号，狐狸也惶恐。元精降生，赋予才质，并非只有一种机巧；三光九泉之间，绝无同类可比。大君裁成其才，宰相认为他适宜辅政；盼望公坐于朝堂，掌握国家安危。声气不动，却能镇定四方山河；戴上惠文冠，谁敢轻视他？九鼎大吕般的重器弃置如遗，而背负它们奔走的人却先被窥见。凤凰啊，德运衰微，实在是天意；正当有后来者时，我又能追赶什么呢？并玉山麓草木凋敝，两岸泉水涌出，像悬挂的白色彩虹。早晨猿声，傍晚鹤飞；不饮不食，肌肤如玉雪。管幼安东归之时，人世已经不同；临水洗脚，也还差可相比。滹河北原是公的归宿，坟墓形如马鬣，广大而整齐。龟形碑石刻铭，告诉后世无穷无尽；公的名字万年流传，我在今日已经预先知道。国子祭酒、权刑部尚书、内翰冯君神道碑铭。

译壬辰年夏四月辛丑日，京城遭受兵乱，刑部君仓促逃难，于是和家人失散。第二天事情稍定，君的儿子源、吉等人四处寻找。幸而听说他换穿便服向北去了，便渡过黄河寻找他的踪迹，到了大名、东平、平阳、太原、大兴、大定等地。经过三年之久，走过万余里远路，历尽艰险，饥寒困顿，几次濒临死亡；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乙巳年冬，好问经过大名，才把听到的情况告诉君的幼子亨。原来君已被骑兵俘获，想押着他向北走。有人曾见到他，说君言辞慷慨，坚守义节，不肯受辱，最终自己投进城旁附近的井中。亨于是发丧服丧，又将按照旧例，奉上君的衣冠，在某处安葬。因为好问曾受君的知遇，便流泪叩拜百拜，请求撰写碑铭，我谨依次叙述其事。君名延登，字子骏，姓冯，世代是吉州吉乡人。曾祖父世安以医术闻名河东，乡里推重他的阴德和施惠于人之事，认为他的子孙应当有人振兴家业。祖父成，改行务农，不再行医。父亲时，颇懂得读书，又喜欢和道士、禅客交游；后来因君显贵，追赠资善大夫、始平郡侯。母亲柳氏，封始平郡太夫人。生有两个儿子，君是次子。幼年聪颖非凡，刚进入小学读书时，便说：“我家生下我，大概不会再耕田锄地了。”稍长，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应试文章，便已在科场间有声望。二十三岁时，考中章宗承安二年词赋进士。脱去布衣后任临真主簿，再调德顺州军事判官。泰和元年，任怀宁寨事。部使者认为他有才干廉能，转任宁边县令。卫绍王大安元年秋七月，霜冻损害庄稼，百姓无处买粮，官府于是发放粮食救济贫民，君亲自安排处置，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刺史滏阳赵公周臣慨然称许他为良吏。三年，母亲去世，服丧。宣宗贞祐二年，被起用恢复官职，补任尚书省令史、知管差除。五年，授河中府判官，兼任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兴定五年，充任国史院编修官，主持考试开封进士，改任太常博士。不久，出任平凉路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元光初年，升巩昌军节度副使，仍任员外郎。第二年十月，召任吏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不久，以身份前往登闻鼓院，兼任修撰，奉使夏国，并兼任接送伴使。哀宗即位，正大元年，破格升为翰林待制、同修国史，兼任登闻鼓院事务。三年，主持考试宏词科。不久奉诏审理冤屈积滞的案件。七月，出任京兆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五年，授睢州刺史，兼任行大名府治中。不久改任京兆府路司农少卿。七年，恢复翰林待制，充任御前读卷官，仍主持宏词考试。十二月，升国子祭酒，权任翰林学士承旨，授荣禄大夫，充任国信使。八年春，带着国书在虢县的御营拜见皇帝。有诏问：“你认识凤翔帅吗？”回答说：“认识。”又问：“是怎样的人？”回答说：“是能办事的人。”又问：“你能招降他，我就赦免你的死罪；否则就杀了你。”回答说：“臣奉国书请求议和，招降难道是使者的职责吗？招降也是死，回朝也是死，不如今天就死了更好。”第二天又问：“昨天问你的事，你想过了吗？”回答仍和先前一样。这样问了两三次，君始终坚持正义而不改变。第三天，才传旨说：“你的罪本应处死，只是古来没有杀害使者的道理。”君的胡须十分壮伟，于是剃去他的胡须，迁徙到丰州。壬辰年，河南失陷，车驾驻在郑州，皇帝下诏让他回朝。三月进入京城，哀宗抚慰他很久，又恢复他祭酒的职位。历任礼部、吏部侍郎，代理刑部尚书。第二年，遭逢变乱，享年五十八岁。累积官阶至资善大夫，勋授上护军，封始平郡侯，食邑千户，实封一百户。娶同郡樊氏，为同官县令邦宪之女，封始平郡侯夫人。夫人比君晚两个月去世。儿子三人，都因荫补入仕：源，任广威将军、嵩州军资库监；吉，任广威将军、睢州军事判官；亨，任忠显校尉，遥授灵宝县尉。女儿二人：长女嫁盱眙元帅府经历官张慥，次女嫁监湖城税兰公辅。孙子三人：魏孙、众奴、千奴；孙女二人：长孙女嫁进士徐升，幼孙女尚在闺中。君资性谨慎厚重，少言少笑，外表平易近人，但遇事很有主见，面对生死祸福也丝毫不改变。起初做官，便有能干的声誉。怀宁以前没有庙学，君砍伐县中的长生柳，取来作为建筑材料。庙学刚建成，大成殿的栋梁之间生出十八茎灵芝，当时人都认为奇异。在宁边任职期间，向闲闲公学习作诗，从此诗律大有长进，诗作精密工巧，同辈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等到进入翰林院，有一天在宫省殿当值，皇上急召他起草三篇官诰，君提笔立即写成，文章一字未改。寿国高公大为赞赏惊异，说：“学士才华文采如此出众，而汝砺竟不能完全了解，实在惭愧辜负得太多了。”于是命他把所作文章抄录进献。君答应了，却没有奉上。有人劝他说：“丞相求取您的文章非常急切，您为什么把自己封闭得这样深呢？”君说：“仕途困厄或显达，只在我自己罢了，何至于要借助别人呢？”吉在乡里的别业前有一条溪水，所以君自号“横溪翁”。《横溪集》若干卷流传于世。他平生以《易》学为业。安置在丰州时，只带着一部《易》随身，日夜研究，大有所得。回来以后，汇集前人的章句编成一书，题名为《学易记》，收藏在家中。我私下认为，君在生死关头竟能如此刚强果决，大概是领会了《易》所谓“知命”的道理吧？于是作铭附在后面，说：今日吉祥，时日良好；幽深美丽的墓地，是君安葬之所。仁者的勇气啊，以刚毅作出决断；身体已经消灭，声名却更加光耀。用什么来命名他呢？就是北方的刚强；上天厚重的报偿啊，家族还将复兴昌盛，世世代代做侯伯，每年享受蒸尝之祭。横溪水啊，浩荡流淌；在墓旁树立丰碑。魂魄归来吧，安居在故乡；滞留在盗贼的废墟中，又有什么可盼望的呢？卷第二十 碑铭、表、志、碣 顺安县令赵公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