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三
君讳奂,字焕然,姓杨氏。干之奉天人。唐酅国公之二十世孙也。谱系之详,见君自叙,载之先大夫墓铭,兹得而略之。曾大父楙,大父超道,父振,是为萧轩,翁及上二世皆在野。母程尝梦东南日光射其身旁,一神人以笔授之,已而君生。萧轩以为文明之象,就为制名。君甫胜衣,尝信口唱歌,有紫阳阁之语,扣之不能答也。未冠,梦游紫阳阁,景趣甚异。后因以自号。年十一,丁内艰,哀毁如成人,日蔬食,诵《孝经》为课,人以天至称焉。又五年,州倅宗室永元谓翁曰:“若老矣,守佐重以案牍相烦,闻若有佳儿,姑欲试之!”即檄君为仓典书。时调度方殷,君掌出纳,朱墨详整,干岁终,无圭撮之误。倅爱之,谓他日当有望,劝之宦学。师乡先生吴荣叔,指授未几,迥出伦辈,赋业成,即有声场屋闲。不三十,三赴廷试。兴定辛巳,以遗误下第。同舍卢长卿、李钦若、钦用昆季,惜君连蹇,劝试补台掾。台掾要津,仕子慕羡而不能得者。君答书曰:“先夫人每以作掾为讳,仆无所似肖,不能显亲扬名,敢贻下泉之忧乎?”正大初,朝廷一新敝政,求所以改弦更张者。君慨然草万言策,诣阙将上之。所亲谓:“其指陈时病,辞旨剀切,皆人所不敢言,保为当国者所沮。忠信获罪,君何得焉?”君知直道不容,浩然有归志,即日出国门而西。教授乡里者五年。岁己丑,乾州请为讲议,安抚司辟经历官,京兆行尚书省以便宜署君陇州经历,皆辞不就。再以参干恒二州军事。亲旧为言:“世议迫隘,不宜高蹇自便。”始一应之。庚寅,京师春试,授馆左丞张公信甫之门。张公尝谓人曰:“诸孙得君主善,老夫沾匄抑多矣。”癸巳,汴梁陷,微服北渡。羁孤流落,人所不能堪,君处之自若也。冠氏帅赵侯寿之延致君,待之师友闲。会门生朱极自京师辇书至,君得聚而读之。东平严公喜接寒素,士子有不远千里来见者。严公久闻君名,数以行藏为问,而君终不一诣。或问之故,曰:“不招而往,礼欤?且业已主赵侯矣,将无以我为二三乎?”戊戌,天朝开举选,特诏宣德课税使刘公用之,试诸道进士。君试东平两中,赋论第一。刘公因委君考试云燕。俄,从监试官北上,谒领中书省耶律公,一见,大蒙赏异,力奏荐之。宣授河南路征收课税所长官、兼廉访使。陛辞之日,言于中令公曰:“仆不敏,误蒙不次之用。以书生而理财赋,已非所长;又河南兵荒之后,遗黎无几,烹鲜之喻,正在今日。急而扰之,糜烂必矣。愿公假以岁月,使得拊摩创罢,以为朝廷爱养基本万一之助。”中令甚善之。君初莅政,招致名胜,如蒲阴杨正卿、武功张君美、华阴王元礼、下邽薛微之、渑池翟致忠、太原刘继先之等,日与商略条画约束,一以简易为事。桉行境内,亲问监务,月谋如干?难易若何?有循习旧例,以增额为言者,君诃之曰:“剥下罔上,若欲我为之邪?”即减元额四之一,公私便之。官长所临,率有馈饷;君一切拒绝,亦有被刑责、没财物于官者。不逾月,政成。官民以为:“前乎此,盖未有漕司惠吾属之如是也。”在官十年,乃请老于燕之行台,以犹子元桢袭职。壬子九月,王府驿召入关。寻,被教参议京兆宣抚司事。累上书,乃得请,闲居乡郡,筑堂曰“归来”,为佚老之所。虽在病卧,犹召子弟秀民,与之酒,谕之曰:“吾乡密迩丰镐,民俗敦朴,儿辈皆当孝弟力田,以廉慎自保,毋习珥笔之陋,以玷伤风化。”及病革,处置后事,明了如平时。敕家人:“吾且死,勿以二家斋醮贻识者笑之。”遂引觞大噱,望东南炷香,命门生员择执笔,留诗三章,恬然而逝。春秋七十,实乙卯岁九月之一日也。后五十七日,葬于郡东南十里小刘里先茔之次。夫人陈氏、刘氏祔焉,礼也。君三娶吴氏。子,男四人:保烜、万驹、嵩山、缑山,皆早夭。驹郎者,在孕有异,风骨不凡,龆齓知读书,八九岁闻君讲授,即通大义。寻为人讲说。十二,以羸疾至于不幸。君丧之,尽然有童乌之感。女四人:长嫁郡人张篪,次华阴王亨,二幼者在室。初,泰和、大安闲,入仕者惟举选为贵科,荣路所在,人争走之。程文之外,翰墨杂体悉指为无用之技,尤讳作诗,谓其害赋律尤甚。至于经为通儒,文为名家,不过翰苑六七公而已。君授学之后,其自望者不碌碌,举业既成,乃以余力作为诗文,下笔即有可观。
译杨君名奂,字焕然,姓杨氏,是干之奉天人,也是唐代酅国公的第二十代孙。详细谱系见杨君自叙,并载于先父墓铭,这里可以略去。曾祖父楙,祖父超道,父亲振,号萧轩;老人和上面两代祖先都没有做官。母亲程氏曾梦见东南方的阳光照射在自己身旁,一个神人把笔交给她,不久杨君就出生了。萧轩认为这是文明的征兆,于是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杨君刚能穿衣时,曾随口唱歌,唱到“紫阳阁”一语,追问他却不能回答。未满二十岁时,梦见游览紫阳阁,景色情趣十分奇异,后来便以此自号。十一岁时,遭逢母亲丧事,悲哀毁损得像成年人一样,每天吃素食,以诵读《孝经》作为功课,人们称他为天性至孝。又过了五年,州佐宗室永元对萧轩说:“您已经老了,郡守和佐官又常常拿案牍来烦劳您;听说您有个好儿子,姑且想让他试一试!”随即发檄文任杨君为仓库典书。当时调度事务正繁重,杨君掌管出纳,朱笔墨笔记录详尽整齐,干州年终核算,没有丝毫差错。州佐很喜欢他,认为他将来一定有前途,劝他从政并学习。他拜乡先生吴荣叔为师,接受指授不久,便远远超过同辈;辞赋学业有成,立即在科场中有了声名。不到三十岁,三次参加廷试。兴定辛巳年,因为差错遗误而落第。同舍卢长卿、李钦若、李钦用兄弟,怜惜杨君仕途坎坷,劝他试任台掾。台掾是仕途要津,是读书人羡慕却不能得到的职位。杨君回信说:“先夫人每每把做属吏视为忌讳,我没有什么像样的才能,不能显耀双亲、扬名后世,难道还敢给地下的母亲增添忧愁吗?”正大初年,朝廷全面革新弊政,寻求改变旧法、重新整顿的办法。杨君慨然写成万言策,前往宫阙准备上奏。亲近的人说:“您指斥时弊,言辞意旨切直,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肯定会被当权者阻挠。忠信反而获罪,您能得到什么呢?”杨君知道正直之道不被容纳,浩然生出归乡的志向,当天便出国都向西而去。在乡里教授了五年。己丑年,乾州请他担任讲议,安抚司征辟他为经历官,京兆行尚书省又以便宜之权署任他为陇州经历,这些职位他都推辞不就。后来又任参干,参与恒州、二州的军事事务。亲友劝他说:“世俗议论狭隘,不应当过分孤高而只图自在。”他才第一次答应出仕。庚寅年,京师举行春试,他投到馆左丞张公信甫门下。张公曾对人说:“许多后辈能够得到杨君指引,老夫也沾受他的帮助太多了。”癸巳年,汴梁陷落,他穿着便服向北渡河。他羁旅孤苦、流落四方,这是一般人不能忍受的处境,但杨君处之泰然。冠氏帅赵侯寿之把他延请来,对待他如同师友。正好门生朱极从京师用车载书而来,杨君得以聚在一起阅读。东平严公喜欢接待寒门士人,有读书人不远千里来拜见他。严公早已听说杨君的名声,多次询问他的出处进退,但杨君始终没有去拜访。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没有受到邀请便前去,合乎礼吗?况且我已经事奉赵侯,难道不会让人以为我反复无常吗?”戊戌年,天朝开科选士,特诏宣德课税使刘公用之考试各道进士。杨君在东平应试,两场都取中,赋和论都列第一。刘公于是委任他主持云燕地区的考试。不久,他跟随监试官北上,拜见领中书省耶律公;耶律公一见之下,极为赏识惊异,竭力上奏推荐他。朝廷宣授他为河南路征收课税所长官,兼任廉访使。辞别皇帝的那天,他对中令公说:“我不才,错误地承受了超越常格的任用。以一个书生来管理财赋,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而且河南经历兵乱饥荒之后,遗留下来的百姓已经很少,古人所说的烹制小鱼的比喻,正适合今天。若急于扰动他们,必定会使他们困敝不堪。希望您给我一年的时间,使我能够抚慰安定百姓的创伤,略微帮助朝廷爱护养育根本。” 中令公非常赞同他。杨君刚到任,便招致名士,如蒲阴杨正卿、武功张君美、华阴王元礼、下邽薛微之、渑池翟致忠、太原刘继先等人,每天同他们商议条文、规划和约束,一概以简便易行为原则。他巡行境内,亲自询问各监务:“每月谋取多少?难易怎样?”有人因沿袭旧例,以增加数额为理由,杨君斥责他说:“剥削下民、欺骗上司,难道你想让我这样做吗?”随即把原定额削减四分之一,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官长所到之处,通常都有馈赠供给;杨君一概拒绝,也有人因此受到刑责,财物被没收入官府。不到一个月,政务便办成了。官民都说:“在这以前,大概从没有漕司这样施惠于我们。”任官十年后,便在燕地行台请求致仕,让侄子元桢承袭职务。壬子年九月,王府驿站召他入关。不久,他奉教令参与京兆宣抚司事务。多次上书,才获准请求,闲居乡郡,建造一座堂,名叫“归来”,作为安闲养老之所。即使病卧在床,他还召集子弟和秀民,与他们饮酒,告诫说:“我们的乡里靠近丰、镐,民俗敦厚朴实,你们都应当孝顺兄长、努力务农,以廉洁谨慎保全自己,不要学习替人写状纸的鄙陋习气,以免玷污、损害风俗教化。” 病情危急时,他安排后事,清楚明白得像平常一样。又告诫家人:“我将要死了,不要因为两家设斋醮而被有见识的人嘲笑。”于是举杯大笑,面向东南焚香,命门生员选择执笔的人,留下诗三章,神情安详地去世了。享年七十岁,确实是在乙卯年九月一日。过了五十七天,葬在郡城东南十里的小刘里先茔旁。夫人陈氏、刘氏附葬,这是合乎礼制的。杨君一共娶了三位吴氏女子。儿子四人:保烜、万驹、嵩山、缑山,都早夭。万驹郎在母腹中时便有异象,风骨不凡,刚换牙就知道读书;八九岁时听杨君讲授,便通晓大义,不久就给别人讲说。十二岁时,因体弱多病而不幸去世。杨君为他悲伤,完全有童乌去世时扬雄的感慨。女儿四人:长女嫁给本郡人张篪,次女嫁给华阴王亨,另两个年幼的还在闺中。当初泰和、大安年间,入仕者把科举选官视为最尊贵的科目,荣显的道路正在那里,人人争相奔走。除程式文章以外,翰墨的各种文体都被指为无用的技艺,尤其忌讳作诗,认为诗对赋的格律危害最大。至于经学能成为通儒、文章能成为名家的人,不过翰苑中六七位公卿罢了。杨君接受学习之后,对自己有抱负,不肯庸庸碌碌;科举业已完成,便用余力写作诗文,一落笔就有可观之处。
尝撰《扶风福严院碑》,宋内翰飞卿,时宰高陵,见之,奇其才,期君以远大。与之书曰:“吾子资禀如此,宜有以自爱,得于彼而失于此,非仆所敢知也。”君复之曰:“辱公特达之遇,敢不以古道自期?”飞卿喜曰:“若如君言,吾知韩、欧之门,世不乏人矣!”兴定末,关中地震。干守吕君子成,遍祷祠庙,请为祝文;凡二十有四首,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在鄠下日,中秋燕集,一寓士忌君名,讽诸生作诗,请君属和。君被酒,谓客曰:“欲观诗者,举酒;欲和,以次唱韵。”意气闲逸,笔不停缀,长韵短草,终夕成三十九首。长安中,目为《鄠郊即席倡和诗》传之。性嗜读书,博览强记,务为无所不窥。真积力久,犹恐不及;寒暑饥渴,不以累其业也。中岁之后,目力差减,犹能镫下阅蝇头细字,夜分不罢作文。剗刮尘烂,创为裁制,以蹈袭剽窃为耻。其持论亦然,观删集韩文及所著书,为可见矣。礼部闲闲赵公、平章政事萧国侯公、内翰冯公、屏山李公,皆折行位,与相问遗。御史刘公光辅、编修张公子中诸人,与之年相若,而敬君加等。河朔士夫旧熟君名,想闻风采,又被三接文衡,有在所过求见者,应接不暇。其为世所重如此。暮年还秦中。秦中百年以来,号称多士,较其声闻赫奕、耸动一世,盖未有出其右者。前世“关西夫子”之目,今以归君矣。有《还山集》一百二十卷,《概言》十卷,纪正大以来朝政号《近鉴》者三十卷,《正统》六十卷,其自叙曰:“正统之说,所以祸天下后世者,凡以不出于孔孟之前故也。且夫汤武之应天顺人,后世莫可企及,犹曰:‘予有惭德,武未尽善。’后世僻王,乃复赖前哲,概以正统之传非私言乎?今立八例:曰得、曰传、曰襄、曰复、曰与、曰陷、曰绝、曰归。始皇十年,贬绝陷者何?惩任相之失也。太宗传之,而曰得者何?志夺宗之恶也。责景帝者何?短通丧也。责明帝者何?启异端也。与明宗者何?有君人之言也。与周世宗者何?世宗而在,礼乐可兴也。”如是八例,其说累数十万言。以谓不如是,则是非不白,治乱不分,劝戒不明。虽▯历百千万世,正统之为正统,昭昭矣。此书往往人闲见之。有诘难者,则曰:“吾书具在,岂复以口舌为辨?后世有赏音者。”君不治生产,不取非义。仕宦十年,而家无十金之业;然其周困急,恤孤遗,扶病疾,助葬祭,习以为常,力虽不赡,犹强勉为之。与人言,每以名教为言。有片善,则委曲奖藉,唯恐其名之不著;或有小过失,必以苦语劝止之,怨怒不计也。评者谓君志立而学富,器博而用远,使之官奉常,历台谏,掌辞命,治宾客,必有大过人者。白首见招,日暮途远,有才无命,可为酸鼻!丙辰冬十月,予闲居西山之鹿泉,员生自奉天东来,持京兆宣抚使商挺孟卿所撰行状,以墓碑为请,且道君临终念念不相置,留语殷重,以撰述为顾。惟不腆之文,曷足为君重?窃念风俗之坏久矣!冰雪冱寒,往复四千里,为其师为不朽计,门弟子风谊如生者几人?此已不可辞,况于平生之言?乃勉为论次之,而系以铭。其铭曰:
有文者螭,于趺者龟,是为关西夫子杨君之碑。顾瞻佳城,泫焉涕洟。学道之难成,使人伤悲。君擅名场,深藂孤罢。迨乎骈俪而变古雅,快潜蛟之云飞。谓君不逢欤?奋回溪而渑池,一命而佩金紫,何若若兮累累?酅宾于唐,世久衰微。河润九里,蔚松橝兮增辉。谓君为逢欤?徒以文穷而自喜,斩伐俗学,力涸筋疲。世无玄圣久矣,望伯起其庶几?白首《太玄》,坐为悠悠者之所讥。翳正统之无适从,职予夺之非宜。君排诸儒,斥偏执与诡随,彼月旦之有评,且曩是而今非。岂有一定罪功之名,而概终世之成亏?我黜我升,我招我麾,不主故常,不贷毫厘。自我作古,奚窃取为?自非慨然任当仁之重,能不惧于西河之见疑?惟鼎之为器也,虽小而重,屹神宝而弗移。孰谓汉、唐甚盛之际,亦不免于穷运之攸归?我车司南,尔辙背驰,传者嗟谁?异时有如君家子云者出,邈千载兮求知。
刘景玄墓铭
译他曾撰写《扶风福严院碑》。宋代翰林学士飞卿当时任高陵宰,见到这篇碑文,惊异于他的才华,认为他前途远大。写信给他说:“您的资质禀赋如此,应当有所自爱;如果从那里得到一些却在这里失去一些,我就不敢知道了。”杨君答信说:“承蒙公特别知遇,岂敢不以古人的道路自我期许?”飞卿高兴地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我知道韩愈、欧阳修的门下,世上不会缺少人才了!”兴定末年,关中发生地震。干州太守吕君子成遍祷各处祠庙,请杨君撰写祝文;共二十四首,提笔立即写成,文章无需修改。在鄠县任职时,中秋设宴聚会,一个寄居士人忌讳杨君的名声,便讽使诸生作诗,请杨君唱和。杨君喝醉了,对宾客说:“想看作诗的,就举杯;想唱和的,就按次序唱韵。”他意态闲逸,笔不停下,长韵短章,整夜写成三十九首。长安人把它们题为《鄠郊即席倡和诗》而流传。杨君天性爱读书,博览强记,务求没有什么不读。长期真诚积累、勤奋用力,仍担心来不及;无论寒暑饥渴,都不因此耽误学业。中年以后,视力渐渐减退,仍能在灯下阅读蝇头小字,直到深夜也不停笔作文。他剔除尘俗和陈腐,创制裁定,认为因袭抄窃是可耻的。他立论也是如此,从他删定的《韩文》和所著的书中便可以看出。礼部闲闲赵公、平章政事萧国侯公、翰林学士冯公、屏山李公,都屈尊降低身份,与他互相问候赠遗。御史刘公光辅、编修张公子中等人,年龄与他相近,却更加敬重杨君。河朔士大夫早已熟知杨君的名声,想听闻他的风采;又因为他三次主持文衡,甚至有人在他经过的地方求见,应接不暇。他受到世人的重视就是如此。晚年回到秦中。秦中一百多年来号称人才众多,但若比较声名显赫、震动一世的人,大概没有谁能超过他。前代称“关西夫子”的名号,如今归于杨君。有《还山集》一百二十卷,《概言》十卷,记载正大以来朝政、名为《近鉴》的三十卷,《正统》六十卷。他在自叙中说:“《正统》的理论之所以祸害天下后世,大概都是因为它没有出自孔子、孟子以前的缘故。况且商汤、周武王应天顺人,后世无人能比,尚且说:‘我有惭愧的德行,武王还没有完全做到尽善。’后世的偏僻昏王,却又依赖前代圣哲,概括地把正统的传承说成不是私人的议论,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创立八条例目:叫作“得”、叫作“传”、叫作“襄”、叫作“复”、叫作“与”、叫作“陷”、叫作“绝”、叫作“归”。始皇十年,贬斥“绝”和“陷”的记法,为什么?是为了惩戒任用丞相的过失。太宗用“传”来记载,却说“得”,为什么?是为了表明夺取宗室的罪恶。责备景帝,为什么?因为他把服丧之礼做得短促。责备明帝,为什么?因为他开启了异端。对明宗使用“与”,为什么?因为他有作为人君的言辞。对周世宗使用“与”,为什么?因为如果世宗还在,礼乐就可以兴起。”像这样的八条例目,其学说累积有数十万字。他认为不这样做,是非就不能明白,治乱就不能区分,劝善惩恶就不能明确。即使经历百千万世,正统之所以为正统,也会清清楚楚。这部书常常被人私下看到。有人加以诘难,他就说:“我的书完整地在那里,难道还要靠口舌争辩吗?后世会有懂得欣赏它的人。”杨君不经营产业,也不取不合义理的财物。他做官十年,家中没有价值十金的产业;可是周济困窘急难,救恤孤儿遗民,扶助病人,帮助丧葬祭祀,已经成为惯常的事情。力量虽然不足,仍勉强去做。同人谈话,每每以名教为说。有一点善行,便委婉曲折地奖誉扶助,唯恐他的名声不能显扬;有人有小的过失,必定用严厉的话劝止,不计较对方怨恨。评论者说,杨君立志坚定而学问丰富,器量广大而才用长远;假如让他任太常,经历御史台和谏院,掌管诏令,主持宾客事务,一定会有远超常人的成就。到了白头才被征召,可惜天色已晚、道路遥远,有才而无命,怎不令人辛酸落泪!丙辰年冬十月,我闲居在西山鹿泉,员生从奉天向东来,带着京兆宣抚使商挺孟卿所撰的行状,请我为杨君撰写墓碑,并且说杨君临终时念念不忘我,留下的话情意深重,把撰述之事托付给我。只是我浅薄的文章,哪里足以使杨君增重?我暗自想到,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在冰雪严寒之中,往返四千里,为他的老师谋求不朽,门弟子中像活着时一样重师厚谊的还有几人?这件事已经不能推辞,何况还关系到他平生的言论呢?于是勉强为他编次论述,并系上铭文。铭文说:有螭龙装饰的碑首,有龟承托的碑座,这就是“关西夫子”杨君的碑。回头看那美好的墓地,不禁泪流满面。学道难以成就,使人悲伤。您在科场上独擅声名,深沉丛密而孤独贫困。等到骈俪文风改变了古雅传统时,您像潜藏的蛟龙乘云飞腾一样畅快。难道说您没有遇逢时运吗?您奋发于回溪和渑池之间,一旦受命便佩金鱼紫绶,为什么如此显赫而层层相连?酅国公是唐代的宾客,世代已经长久衰微。恩泽像河水润泽九里,松树檀树郁郁葱葱,增添光辉。难道说您是遇逢时运了吗?只是因为文章困穷反而自得,砍斫世俗之学,竭尽力量而筋疲力尽。世上已经很久没有玄圣了,希望像伯起那样的人或许可以出现吧?您到了白头还研读《太玄》,却白白受到庸俗之人的讥笑。正统没有适当的归属,掌管褒贬取舍的人又不合宜。您排斥诸儒,斥责偏执和诡诈随俗;那些月旦人物的评论,曾经赞许这个、如今又非难那个。难道功罪的名目真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标准,可以概括一个人一生的成败吗?我贬黜,我升用;我征召,我斥退;不拘守旧常,不宽贷一丝一毫。既然由我开创新说,为什么还要偷取旧说呢?如果不是慨然承担行仁义之道的重任,怎能不害怕西河先生那样的质疑?只有鼎这种器物,虽然体形不大却十分沉重,神圣珍宝般屹立而不可移动。谁说汉、唐最盛的时候,也不能免于穷困运数的归宿?我的车头指南,而你的车辙却向相反方向驰去;后世传述此事,又有谁会叹息呢?将来若有像您家扬子云那样的人出现,要隔着千年遥远的岁月寻求知音。刘景玄墓铭。
景玄年十六七许时,其先人朝请君官四方。景玄留学陵川,己能自树立如成人,老师宿学,多称道之。而朝请君独未知也。及罢官归,行视景玄所舍,见其架上书散乱无部帙,意不怿,因问:“读书有后先,汝宁乱读耶?”漫取一书试之,则随问随答,无所忘失。朝请君始大惊,拊其背曰:“及吾未老,当见汝耸壑昂霄时耳。”乃名之昂霄,字景玄,别字季房。泰和中,予初识景玄于太原。人有为予言:“是家读《广记》,半月而初无所遗忘者。”予未之许也。杯酒闲,戏取市人日历鳞杂米盐者,约过目,则读之,已而果然。大率景玄之学,无所不窥,六经百氏外,世谱、官制、地理与兵家所以成败者为最详。作为文章,渊▯致密,视之若平易,而态度横生,自有奇趣;他人极力追之,有不能到者。为人细瘦,似不能胜衣。好横策危坐,掉头吟讽,幅巾奋袖,谈辞如云。人有发其端者,征难开示,初不置虑,穷探源委,解析络脉,漫者知所以统,窒者知所以通,旁贯径出,不可窥测。要之,不出天下之至理。四座耸听,噤不得语。故评者以为承安、泰和以来王汤臣论人物,李之纯玄谈,号为独步;景玄则兼众人之所独,愈叩而愈无穷。诗与文,则或有之;其辨博,则不知去古谈士为近远。余者不论也。其与人交也,不立崖岸,洞见心肺,世闲机械,皆不知有之。河东梁仲经、浑源雷希颜、王官麻信之,皆海内名士,交久而无闲言。人以此多之。至其善恶太明,黑白太分,则亦坐是而穷也。初举进士,不中,以荫补官。调监庆阳军器库,非其好也。诸公期以明年荐试辞科,而景玄病不起矣。正大乙酉夏,予自京师来,哭其墓,太夫人谓:“好问言吾儿有当世志,今郁郁以死矣!子与之游,最为知己,当为作铭,无使埋没也。”好问泣且拜曰:“铭吾兄者,莫好问为宜。”乃作铭。景玄,陵川人,自言系出楚元王交,祖讳溥,不仕。朝请君讳俞,第进士,官至管勾承发司。太夫人上党宋氏,封彭城县君。妻永宁李氏。子,男一人,名庸;女一人,尚幼。以元光二年六月十三日,春秋三十有八,终于永宁之寓居。权殡郭西南一里所。庸将以某年月日,举二世之柩,归葬陵川之先茔。铭曰:
深心而文,泄人天和。声光一流,有物禁诃。君起太行,学自为家。元精当中,散为雯华。有发其谈,泻江倾河。坦其正途,不涉诞夸。有喙三尺,有书五车。噤不得一本作时施,万古长嗟。望君天门,奉璋峨峨。蓬蒿一丘,窘此涧阿。天如天如,命也奈何!
文儒武君墓铭
铭曰:真积力久,积久而博,其所立也卓。百家浩浩,未害其说之约。故虽涉于红女之纂组,其破而圜斫而朴者,固自若也。博士三年,诲诱循循,子弟秀民,自我作新。投之万金良剂,以湔浣漱涤,易形而炼神。朱墨进为文儒,钩距化而真纯。庚桑丰羽山之年,邹律发寒乡之春。是之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教育之废久矣,安得敦庞耆艾、仁信笃诚如先生者,以复三代两汉、风土完厚之秦乎?河东人元某铭。
郝先生墓铭
译景玄十六七岁左右时,他的父亲朝请君在四方任官。景玄留在陵川求学,已经能够像成年人一样自立;老师和博学之士大多称赞他,只有朝请君还不知道。朝请君罢官回家后,巡视到景玄住处,看见架上的书籍散乱,没有篇次卷帙,心里很不高兴,便问:“读书有先后次序,难道你是在杂乱地读吗?”随手拿过一本书考问他,他却随问随答,没有遗忘。朝请君这才大为惊异,拍着他的背说:“趁我还没有老,一定能看到你高耸入云、昂首凌霄的时候了。”于是给他取名昂霄,字景玄,别字季房。泰和年间,我初次在太原认识景玄。有人对我说:“这个人读《太平广记》,半个月读完,竟然没有什么遗忘的。”我当时还不相信。一次饮酒闲谈时,我随手拿来市民日历那种把各种琐碎事务混杂在一起的书,约定他看一遍,他便读了,后来果然全部记得。大体说来,景玄的学问无所不窥;除六经、诸子百家之外,对世系谱牒、官制、地理以及兵家成败之道,知道得最为详细。他写文章,深厚缜密,看似平易,姿态意趣却自然横生,自有奇趣;别人即使竭力追赶,也有赶不上的地方。他为人纤细瘦弱,仿佛不能承受衣服。他喜欢横放着手杖端坐,转头吟咏讽诵,头戴幅巾,挥动衣袖,谈吐如云。有谁提出话头,他便征引考辨、启发说明,起初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穷尽探究源流始末,剖析其中的脉络;散漫的地方,他让人知道怎样统摄,阻塞的地方,他让人知道怎样贯通,旁征博引,纵横贯穿,令人无法窥测其深度。总而言之,都不超出天下最根本的道理。满座的人都竦然倾听,闭口不能说话。因此评论者认为,承安、泰和以来,王汤臣谈论人物,李之纯玄谈,号称独步;景玄则兼有众人各自独具的长处,越是叩问,越是无穷无尽。至于诗和文章,也许有人能达到;但他的辨析博洽,与古代善于谈论的人相距远近,就不知道了。其余方面不再评论。他同人交往,不故意设置界限,能够洞察人的内心,世间的机巧算计,他全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河东梁仲经、浑源雷希颜、王官麻信之,都是天下名士,同他交往很久而没有闲言。人们因此称许他。可是他对于善恶分辨得太清楚,对于黑白划分得太分明,也正因为这一点而困顿。起初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凭恩荫补官。调任庆阳军器库监官,这并非他的志趣。诸公约定来年推荐他参加辞科考试,但景玄却病重不起了。正大乙酉年夏天,我从京师回来,哭吊他的墓,太夫人说:“好问说我儿有当世的志向,如今却郁郁不得志而死了!您同他交游,最了解他的心意,应当为他作铭,不要让他埋没无闻。”好问哭泣叩拜说:“为我兄长作铭,没有比好问更合适的了。”于是作了这篇铭。景玄是陵川人,自称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祖父名溥,没有做官。朝请君名俞,考中进士,官至管勾承发司。太夫人是上党宋氏,封为彭城县君。妻子是永宁李氏。儿子一个,名庸;女儿一个,尚且年幼。元光二年六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三十八岁,死于永宁的寓居。暂时葬在城西南一里左右的地方。庸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起出祖、父两代的棺柩,归葬陵川祖坟。铭文说:心思深沉而有文章,泄露了人与天的和气。声名光彩一旦流传,便有某种力量加以禁制呵斥。您从太行山崛起,学问自成一家。天地间的元气处在中央,散开便成为彩云般的文采。有人一开启谈论,便如江水倾泻、黄河奔流。道路平正坦荡,不涉及荒诞夸饰。您有三尺长的舌头,有五车那么多的书。却使人闭口不能说〔一本作“时”〕,万古以来长久叹息。遥望您的墓门,奉持玉璋,高大巍峨。蓬蒿覆盖的一座土丘,使您困顿于这山涧之旁。天啊,天啊!这都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文儒武君墓铭。铭文说:真正积累学力而长久用功,积累既久便博大,所建立的事业卓然不群。诸子百家浩瀚广大,却没有妨害他把道理说得简约。因此,即使涉及织女缝纫刺绣一类的纂组之事,他剖破圆转、砍削雕饰而归于质朴的本色,也始终如故。任博士三年,循循善诱,学生和优秀百姓,都由我使他们焕然一新。把他投入万金良药之中加以洗涤、浸润、漱洗,改变外在形貌而锻炼精神。朱墨之学日益进步,成为文儒;巧诈权术转化为真实纯正。庚桑楚居住羽山的年代,邹衍吹律使寒冷乡土出现春天。这就叫作神妙而明白,关键在于人自身。教育废弛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能得到像先生这样敦厚年高、仁爱守信、笃实诚恳的人,来恢复三代、两汉以及风土完整厚重的秦地风俗呢?河东人元某铭。郝先生墓铭。
泰和初,先人调官中都,某甫成童学举业。先人思所以引而致之者,谋诸亲旧闲,皆曰:“濩泽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在宋有国时,俊造辈出,见于黄鲁直、季父廉行县之诗。风俗既成,益久益盛,迄今,带经而锄者四野相望;虽闾巷细民,亦能道古今,晓文理。为子求师,莫此州为宜。”于是先人乃就陵川令之选。时乡先生郝君方聚子弟秀民,教授县庠。先生习于礼义之俗,出于贤父兄教养之旧;且尝以太学生游公卿闲,阅人既多,虑事亦审。故其容止可观,而话言皆可传。州里老成宿德,多自以为不及也。某既从之学,先生尝教之曰:“学者,贵其有受学之器。器者何?慈与孝也。今汝有志矣,器如之何?”又曰:“今人学词赋,以速售为功。六经百氏,分裂补缀外,或篇题句读之不知。幸而得之,且不免为庸人,况一败涂地者乎?”又曰:“读书不为文艺,选官不为利养,唯知义者能之。今世仕宦,多用贪墨败官,皆苦于饥冻,不能自坚者耳。丈夫子处世不能饥寒,虽一小事,亦不可立,况名节乎?汝试以吾言求之!”先生工于诗,尝命某属和。或言:“令之子欲就举,诗非所急,得无徒费日力乎?”先生曰:“君自不知:所以教之作诗,正欲渠不为举子耳。”盖先生惠后学者类如此,不特于某然也。先人既罢官,某留事先生又二年,然后归。先生殁于成皋。其子思温,归葬乡里,以书抵某,言:“吾子往年赴吊成皋,曾以墓铭为请;今卒事矣,愿有以慰不肖孤之心。”某谢不敢当。六七年之闲,思温之请益坚。辛丑之秋,又属其外兄牛元伟来,致辞曰:“先子生无一命之爵,殁无十金之产,赍志下泉,有识兴叹。授业得如吾子者,且不能一言半辞以见于后世,其命之矣!”某再拜曰:“仆有罪。”乃叙而铭之。先生讳天挺,字晋卿。先世有自太原迁上党者,宋末又迁陵川,遂为陵川人。曾祖讳元,祖讳璋。考讳升,以选择为县功曹。至先生之伯父东轩先生,始宦学,蔚为闻人。先生少日举进士,豫春官氏荐书,便能出诸公之右。多疾早衰,厌于名场,遂不就选。贞祐之兵,避于河南,往来淇、卫之闲。为人有崖岸,耿耿自信,宁落薄而死,终不傍贵人之门,故时无料理者。以某年月日遘疾,春秋五十有七,终于寓舍。临终浩歌自得,若不以生死为意者,其平生自处为可见矣。前娶同县张氏,继室高平司氏。子,男一人,即思温也;女一人,嫁进士侯公佐。男孙三人:曰经,曰恒,曰彝,经最知名。女孙一人。弟天禔,从弟天祐,犹子思忠,皆有声场屋闲。铭曰:
笃于其资,诚于其思。行可以士矩,政可以吏师。奉璋峨峨,其谁曰我私?畀镃基而夺之,时操利器而莫施。穷巷抱书,在涅而不缁。曳履商讴,长与世辞。宁以一寒暑往来之暂,概细人而怨咨。良璞含光,平价不赀。弃掷泥涂,识者涕而。孰物之尸?孰命之司?吾欲问之。有如先生者而止于斯,有如先生者而止于斯!
曹征君墓表
译泰和初年,先父调任中都官职,我刚刚长成,学习科举业。先父思考如何引导我成才,便同亲友商议,大家都说:“濩泽的风土完整厚重,人的性情质朴正直而崇尚义气。宋朝建国时,俊秀人才接连出现,这从黄鲁直和季父廉行县的诗中可以看见。风俗形成以后,时间越久越兴盛,直到如今,带着经书下田耕作的人遍地可见;即使是街巷中的平民,也能讲说古今,明白文章义理。为孩子求老师,没有比这个州更合适的了。”于是先父便在陵川令那里接受选任。那时乡里的先生郝君正聚集子弟和优秀百姓,在县学中教授他们。先生受到礼义风俗的熏陶,又承受贤德父兄教养的传统;而且曾经作为太学生游学于公卿之间,见识的人多,考虑事情也周密。因此他的容貌举止值得观瞻,言语也都值得传诵。州里年长有德、学问深厚的人,大多自认为比不上他。我跟随他学习后,先生曾教导我说:“求学的人,贵在具有接受学问的器量。器量是什么?就是慈爱和孝顺。如今你已经有志向了,那么器量怎么样呢?”又说:“如今的人学习词赋,把迅速求取功名作为成就;对于六经、诸子百家,只会分割、拼缀,甚至连篇题句读都不知道。幸而能够取得功名,尚且免不了成为庸人,何况一败涂地的人呢?” 先生又说:“读书不是为了炫耀文艺,选官不是为了谋取利益供养,只有懂得义理的人才能做到。如今世上的官员,大多因为贪污而败坏官职,都是苦于饥寒、不能自我坚守的人。大丈夫处世,不能忍受饥寒,即使是一件小事也不能立身,何况名节呢?你试着按照我的话去求取吧!”先生精于作诗,曾命我作诗唱和。有人说:“县令的儿子想参加科举,诗不是急务,恐怕只是白白耗费时间精力吧?”先生说:“您自己不知道:我之所以教他作诗,正是想让他不要成为一个科举士子。”先生爱护后学,大多如此,并不只是对我这样。先父罢官后,我留下来侍奉先生,又过了两年才回去。先生死于成皋。他的儿子思温把遗体归葬乡里,写信给我说:“我儿过去到成皋吊丧时,曾请您为先父作墓铭;如今丧葬之事已经办完,希望您能写些话来安慰我这个不肖孤子。”我推辞说不敢当。六七年间,思温的请求越来越坚决。辛丑年秋天,他又让外兄牛元伟前来,转达说:“先父在世没有一项爵禄,死后没有十金产业,抱负埋于地下,有见识的人无不叹息。像您这样得到他传授的人,竟然不能用一句半句话使他显名后世,那就是他的命运了!” 我拜了两拜说:“这是我的罪过。”于是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先生名天挺,字晋卿。先世有人从太原迁到上党,宋朝末年又迁到陵川,于是成为陵川人。曾祖名元,祖父名璋。父亲名升,因选任而做了县功曹。到了先生的伯父东轩先生,才开始仕宦求学,成为声名显著的人。先生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预先得到春官推荐的文书,才能便已胜过诸位名公。由于多病而早衰,厌弃科场,于是没有接受选任。贞祐年间战乱,他避居河南,往来于淇水、卫水之间。为人有操守界限,刚正自信,宁可潦倒而死,始终不去攀附权贵,因此当时没有人替他经营安排。某年某月某日患病,享年五十七岁,死于寓居。临终时放声高歌、神情自得,仿佛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由此可以看出他一生的自处方式。前妻是同县张氏,继室是高平司氏。儿子一个,就是思温;女儿一个,嫁给进士侯公佐。孙子三人:经、恒、彝,经最有名。孙女一人。弟弟天禔,堂弟天祐,侄子思忠,都在科场中有声名。铭文说:资质笃厚,思想真诚。行为可以作为士人的准则,施政可以作为官吏的老师。手捧玉璋,威仪高峨,谁能说我这是偏爱私情?给了他锄头和耒耜,却又夺走了它;正当他手持利器时,却没有施展的地方。身处穷巷仍怀抱书籍,如同处在染料中却不被染黑。拖着鞋子吟唱商歌,长久同世俗辞别。难道只因为一时寒暑往来的短暂,就要概括卑微之人的遭遇而怨恨叹息吗?美玉含藏光彩,按通常价格也无法估量。被抛弃在泥土中,有识者为之流泪。究竟是谁在掌管万物?究竟是谁掌管命运?我想去质问他。像先生这样的人却止步于此,像先生这样的人却止步于此!曹征君墓表。
岁丙午秋九月日,曹征君子玉,以疾终于襄阴之寓舍,春秋七十有四。鸣呼哀哉!世岂复有敦庞耆艾之士如君者乎!始予在京师,登君乡先生礼部闲闲公之门,公每论人物,及君姓名,必极口称道,谓:“今人少见其比。”其后,见君于方城,介于太原王右司仲泽,乃定交焉。君长予十七岁,予以兄事之。壬辰之兵,君流寓宏州。癸卯冬,予自新兴将之燕中,乃枉道过之。死生契阔,始一见颜色,握手而语,恍如隔世,不觉流涕之覆面也!又五年,予闲居乡里,与君相望六百里而近耳。妄人有传予下世者,君闻之,寝食俱废,至问之卜筮,及就日者王希道,推予禄命,以自开释。已而,知其妄也,又为之喜见颜闲。居未几,闻君九月之讣,予为位而哭,且为文以哀之。孤子汝弼,徒步至云州,求予铭先人之墓,不及见而去。君之孙孝,待于镇州者,又三数月矣。追念平生之言,乃泣而铭之。君讳珏,姓曹氏,子玉其字也。世为磁州滏阳人。曾大父圆,大父莘,父璇,皆潜德弗耀。君生数月而孤,养于祖母史氏。少长,教之读书,学性颖悟,有成人之量。及就举选,即有声场屋闲,以两赴廷试,移籍大学。时辈翕然推重之。君资禀厚重,接物诚实;世俗机械,举不知有之。居方城二十年,教授为业,仅可中人之产。长子国器,力于干蛊,故君得优游自便。宾客过门,厚相接纳,为具丰洁,不类寒士家。不独公卿达官爱敬之,至于军府悍卒,闾巷细民,望君褒衣皤腹,言笑和雅,亦皆欣欣焉。尝再娶。未几,妇卒。其父哀悼成疾,君往候之,问之所亲云:“公初不病痛,女嫁未几,而徒捐殓具耳。”君尽其所得者值百金,并两女使,悉归之。方城人有仓猝避吏,留一箧而去者,君敕家人毋敢窃视。事定,其人复来,发箧验之,贮金满中,而封识宛然如手未尝触者。君之廉,类如此。正大末,京南大司农杨公叔玉、丞康公伯禄荐君及猗氏嶭曼卿、武陟宋予之、武清张仲升、汴梁高振之、大名王大用等六人文章德行,乞加官使,以厉风俗。事闻,征聘有期,会兵动而罢。里中郭提控者,丧乱中聚老幼数千,守一砦自保。人有诬郭啸聚为乱者,州将捕系之,将至不测。时立州治大乘山。君就为申理之。郭以无罪;而君几为道梗不得还。避兵之民,无所逃死,君择贫病之尤者留养之,赖以全活者甚众。群不逞乘乱欲以兵相加,父老有晓之者,云:“而曹粗暴如此,独不愧曹先生父子邪?”居襄阴又十年,依尚书李仲臣。仲臣为之起庙学,以师席奉君。州人化君之德,文风为之一变。君既老,自号嚣嚣老人,有《卷澜集》三卷,藏于家。君凡六娶,曰陈氏、徐氏、张氏、陈氏、顾氏、前君卒;曰姞氏,今无恙。子,男二人:曰国器,字大用,陈出也,端愿而信,有君之风,不幸殁于京师之兵,士论惜之;汝弼,顾出。孙一人,即孝也。曾孙二人,幼,未名。女孙一人,尚幼。铭曰:
仁信而笃诚,宽博而和平。以儒行概之,众善具并。何负于人,而不能百龄?岂无百龄?孰愈君之名?城郭千年,贞石有铭,曰:是维子曹子之墓,尚可以为乡人之荣。
卷第二十四
碑铭表志碣
真定府学教授常君墓铭
译丙午年秋九月某日,曹征君子玉因病死于襄阴的寓舍,享年七十四岁。唉,悲痛啊!世上难道还会有像您这样敦厚年高的士人吗?当初我在京师,登门拜访您的乡先生、礼部闲闲公;他每次谈论人物,提到您的姓名,必定极力称赞,说:“如今的人很少有能和他相比的。”后来我在方城见到您,由太原王右司仲泽介绍,于是结为朋友。您比我年长十七岁,我把您当兄长侍奉。壬辰年战乱时,您流寓宏州。癸卯年冬天,我从新兴准备前往燕中,便绕道去看您。经历了生死离别,才第一次见到您的面容,握手交谈,恍如隔世,不知不觉泪水流满了脸!又过了五年,我闲居乡里,同您相隔六百里,也还算相近。有妄人传说我已经去世,您听到后寝食俱废,甚至去询问卜筮,到了术士王希道那里,请他推算我的禄命,以此自我排解。后来知道传言是假的,又替我高兴得喜形于色。过了不久,听到您在九月去世的讣告,我设灵位哭吊,并写文章哀悼您。孤子汝弼徒步走到云州,请求我为先人的墓作铭,没能见到我便离去了。您的孙子孝,正在镇州等候我,也已经几个月了。我追忆您一生的言语,于是哭泣着为您作铭。您名珏,姓曹,子玉是您的字。世代是磁州滏阳人。曾祖父圆,祖父莘,父亲璇,都有潜在的德行却没有显扬。您出生几个月便成了孤儿,由祖母史氏抚养。稍稍长大后,祖母教您读书;您天性聪颖明悟,有成年人的器量。参加科举选试后,立即在科场中有声名,因为两次参加廷试,便迁入国子学。同期的人一致推重您。您天性厚重,待人诚实;世俗的机巧算计,您完全不知道。您居住方城二十年,以教授为业,家产仅仅达到普通人的水平。长子国器努力承担家业,所以您能够悠然自得、随意生活。宾客登门,您热情接纳,备办丰盛洁净的食物,不像贫寒士人的家庭。不仅公卿达官爱护敬重您,就连军府中的悍卒、街巷里的平民,看见您宽袍大腹、言笑温和雅正,也都高兴喜悦。您曾两次娶妻,不久妻子去世。她的父亲悲伤成病,您前去探望,问他的亲近之人,得知:“老人起初并没有病痛,只是女儿嫁出去不久,白白耗费了殓葬的器具。”您把自己所有值百金的财物,连同两个女婢,全部归还给他。方城有个人仓促躲避官吏,留下一个箱子便离开了。您命令家人不许偷看。事情平定后,那人回来,打开箱子查验,里面满是金钱,封记仍然完整,好像从未被人触碰过。您的廉洁,大都如此。正大末年,京南大司农杨公叔玉、丞康公伯禄推荐您以及猗氏薛曼卿、武陟宋予之、武清张仲升、汴梁高振之、大名王大用等六人,说他们文章德行兼优,请求加官任用,以激励风俗。事情上报后,征聘已有日期,恰逢战乱发生而作罢。乡里有个郭提控,在丧乱中聚集老幼数千人,守着一座堡寨自保。有人诬告郭聚众啸乱,州将逮捕拘禁他,眼看将遭遇不测。当时州治设在大乘山。您亲自前往为他申理。郭因此获判无罪;而您几乎因为道路阻塞而不能回来。躲避兵乱的百姓无处逃生,您挑选其中贫穷多病的人留下抚养,依靠您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一群无赖乘乱想要用武力加害,有老人劝止他们说:“你们对曹先生如此粗暴,难道唯独不惭愧于曹先生父子吗?”您居住襄阴又十年,依附尚书李仲臣。仲臣为您兴建庙学,以老师的席位奉养您。州人受到您的德行感化,文风因此完全改变。您年老后,自号嚣嚣老人,有《卷澜集》三卷,收藏在家中。您一共娶了六位妻子:陈氏、徐氏、张氏、陈氏、顾氏,这五位先后去世;姞氏如今还健在。儿子二人:国器,字大用,是陈氏所生,端正诚实,有您的风范,不幸死于京师战乱,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汝弼,是顾氏所生。孙子一人,就是孝。曾孙二人,年幼,还没有取名。孙女一人,尚且年幼。铭文说:仁厚守信而笃实诚恳,宽宏博大而平和。用儒者的德行来概括,各种善行都兼备。您有什么对不起别人之处,竟不能享年百岁?难道不能享年百岁吗?谁能比您的名声更长久?城郭可以经历千年,贞石上刻有铭文,说:这就是曹先生您的墓,还可以作为乡人的荣耀。卷第二十四。碑、铭、表、志、碣。真定府学教授常君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