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八
自孔子考四科,及中人下上之次,故孟轲氏于乐正子,亦有二之中、四之下之说。盖人之品不齐,而论人之目亦不一,有一乡之士,有一国之士,有天下之士,有一代之士。分限所在,不能以强人,而人亦不能躐等而取之也。维金朝大定已还,文治既洽,教育亦至,名氏之旧与乡里之彦,率由科举之选。父兄之渊源,师友之讲习,义理益明,利禄益轻,一变五代、辽季衰陋之俗。迄贞祐南渡,名卿材大夫布满台阁,若胥莘公和之之通明,张左相信甫之朴直,张太保敬甫、两赵礼部周臣、庭玉、冯亳州叔献、王延州从之、李都司之纯之儒学,王尚书充之、李都运有之、两杨户部正夫、叔玉、李坊州执刚之吏能,张大理晋卿之平恕,商右司平叔之雅量,许司谏道真、陈留副正叔之直言极谏,康司农伯禄、雷御史希颜之刚棱疾恶,累叶得人,于兹为盛。若夫才量之充实,道念之醇正,政术之简裁,言论之详尽,粹之以天人之学,富之以师表之业,则我内相文献杨公其人矣。识者以为中国之大,平治之久,河岳炳灵,实生人杰,非宏衍、博大之器如公者,曷足以当之?降材尔殊,取称斯允,商略前后,拟伦名胜,惟其视千古而无愧,是以首一代而绝出。然则元光、正大以来,大夫士推公为中朝第一;而不以百年计之者,知公为未尽欤?公讳云翼,字之美。杨氏其先赞皇之檀山人,六代祖忠,客乐平,遂占籍焉。曾祖处士君青,嗜读书,而不事科举,尝诲其子孙言:“圣人之道无它,至诚而己。诚者何?不自欺之谓也。盖诚之一物,存诸己则忠,加诸人则恕。是道也,出于人心,谁独无之?然今山野小人有能行,而世之才智士大夫或有愧焉。吾百不及人,独此事不敢不勉耳。若等能从吾言,真吾子孙也。”祖郁,用公贵,赠正议大夫。祖妣宋氏,追封宏农郡太君。考恒,累赠中奉大夫。妣李氏,宏农郡太夫人。公资颖悟,初学语,辄画地作字,殆能记他生之习者。八岁知属对,日诵数千言。弱冠,登明昌五年经义第一甲第一人进士第,词赋亦中乙科。特授承务郎、应奉翰林文字。考满,留再任。承安四年,出为陕西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决狱宽平,大为总管贤宗室长寿所知。泰和元年,召为太学博士。丁内艰。服除,授太常寺丞、兼翰林修撰。六年,南鄙用兵,以本官从左丞揆军,驻汴梁。明年,授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佥事。初,宰相奏是职,章宗先已识公,即可其奏曰:“得之矣。”召见,咨以当世之务,称旨。及陛辞,谕之曰:“卿至官下,有所建明,当专达,毋枉执事者。”又明年,改上京、临潢等路按察司佥事、兼本路转运副使。大安元年,翰林学士承旨张行简,荐公才学优赡、精于术数,召授提点司天台、兼翰林修撰。俄,兼礼部郎中。崇庆元年,以病,得读归乡里。贞祐二年,有司例上官薄,宣宗阅之,记公姓名,起,授前职、兼吏部郎中。三年,超礼部侍郎、兼提点司天台,充赐宋国岁元国信副使。四年,西北由鄜、延内侵,潼关失守,朝议以兵部尚书蒲察阿里不孙为副元帅以御之。公奏阿里不孙言浮于实,必误大事,不听。兵交而败,卒如所料。六年,迁翰林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礼部、司天兼职如故。有旨:“官制,入三品者例外除。以卿遇事敢言,议论忠到,故特留之,以便咨访。卿宜悉吾意也!”时右丞相高琪当国,昵信小人,多变旧章。榷货提举王三锡奏请榷油,高琪主之甚力。诏集百官议其事。权户部尚书完颜天宠辈百余人,同声赞可。公独引赵秉文、时戬等三数人排其议,谓:“果行此事,是以天下通行之货为榷货,私家常用之物为禁物,自古不行之法为良法。窃为圣朝不取也。”议遂格。高琪怒公为异,竟以事谴公,公不之恤也。兴定二年,擢拜礼部尚书、兼知集贤院事。三年,筑京师子城,役兵民数万。夏秋之交,病者相枕藉,公提举医药、饮食,躬自调护,多所全济。城成,进官一阶。四年,改吏部尚书,且有后命:“卿之问望旧矣。今以选曹授卿,宜振肃纲纪,尽革前獘。朕之待卿,尚不止此耳。”公莅政,裁画有方。凡军兴以来入粟补官,及以战功迁授者,事定之后,有司苛为程式,或小有不合,一切罢去;公奏从宽收录。旬月政成。不动声气,而奸吏为之缩手。朝誉归焉。九月,上召户部尚书高夔及翰林学士赵秉文于内殿,皆赐之坐,问以讲和之策。
译孔子考察四科,以及中人上、中、下等次以后,所以孟轲谈到乐正子,也有属于中等第二等、下等第四等的说法。大概人的品格才能各不相同,评论人物的标准也不止一种:有一乡的人才,有一国的人才,有天下的人才,有一代的人才。人的分量和界限所在,不能强行要求他人达到,个人也不能越级取得相应的名位。金朝自大定以来,文治已经融洽,教育也很完备,旧日的名士和乡里的贤俊,大多由科举选拔出来。凭借父兄的学术渊源和师友之间的讲习,义理日益明白,利禄日益轻视,五代、辽末衰败浅陋的风俗为之一变。直到贞祐南渡,名卿才大夫遍布台阁,如胥莘公和之的通达明敏,张左相信甫的朴实正直,张太保敬甫、两位赵礼部周臣和庭玉、冯亳州叔献、王延州从之、李都司之纯的儒学,王尚书充的、李都运有之的吏治才能,两位杨户部正夫和叔玉、李坊州执刚的行政才干,张大理晋卿的公平宽恕,商右司平叔的宽宏气量,许司谏道真、陈留副正叔的直言极谏,康司农伯禄、雷御史希颜的刚正疾恶,几代连续得到人才,在这里达到极盛。至于才力器量充实,道德志念醇正,治理方法简明而有裁断,言论详尽周密,再用天人之学使之精粹,用师表天下的事业使之丰富,那么我朝内相、文献杨公就是这样的人。明白事理的人认为,中国这样广大,天下长久太平,河岳显耀灵秀,确实会孕育杰出人物;如果不是像公这样宏大广博的器度,哪里足以承担这种时代呢?人才虽有差等不同,得到这样的称誉确实恰当;纵论前后人物,比较名流胜士,唯独公面对千古人物也无愧,因此位居一代之首而卓绝超出。既然如此,那么自元光、正大以来,大夫、士人推公为中朝第一;而不把他放在百年人物中衡量,是不是因为知道公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发挥呢?公名云翼,字之美。杨氏祖先是赞皇县檀山人,六代祖杨忠客居乐平,于是在那里入籍。曾祖处士君杨青喜爱读书,却不参加科举,曾教诲子孙说:“圣人的道没有别的,只是真诚罢了。什么叫真诚?就是不欺骗自己。真诚这种东西,存于自身便是忠诚,施加于他人便是宽恕。这一道理出自人的本心,谁会独独没有呢?然而如今山野小人有能够实行的,世上的才智士大夫反而有愧于它。我百事都不如别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不敢不努力。” “你们如果能听从我的话,才是真正的我的子孙。”祖父郁因公显贵,追赠正议大夫。祖母宋氏,追封宏农郡太君。父亲恒,累次追赠至中奉大夫。母亲李氏,封宏农郡太夫人。公天资聪颖,从刚学说话时就常在地上画字,几乎像是能记得前世所学。八岁便懂得作对句,每天诵读数千字。二十岁时考中明昌五年经义第一甲第一名进士,词赋也考中乙科。特授承务郎、应奉翰林文字。任期考满,留任再考。承安四年,出任陕西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审决案件宽平,大为总管贤宗室长寿所知赏。泰和元年,召任太学博士。遭逢母丧。服丧期满,授太常寺丞,兼翰林修撰。泰和六年,南方边境用兵,公以原官随左丞揆统军,驻扎汴梁。第二年,授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佥事。起初,宰相奏请任命此职,章宗早已认识公,当即批准说:“得到合适的人了。”召见公,向他询问当世政务,回答符合皇帝心意。等到辞别皇帝时,皇帝告诫说:“你到了任所,如有建议和见解,应当直接上奏,不要受办事官员的阻挠。”又过了一年,改任上京、临潢等路按察司佥事,兼本路转运副使。大安元年,翰林学士承旨张行简推荐公才学优异丰富、精通术数,召授提点司天台,兼翰林修撰。不久兼任礼部郎中。崇庆元年,因病获准读书归乡。贞祐二年,有司按惯例上报官员名册,宣宗阅览时记住了公的姓名,起用他,授原职,兼吏部郎中。三年,破格升礼部侍郎,兼提点司天台,充任赏赐宋国岁元国信副使。四年,西北地区从鄜、延一带向内侵入,潼关失守,朝廷商议以兵部尚书蒲察阿里不孙为副元帅抵御敌军。公上奏说阿里不孙的言论超过实际能力,必然误了大事,皇帝没有听从。交战后果然失败,最终如公所预料。六年,升任翰林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礼部和司天台的兼职依旧。皇帝下诏说:“按照官制,升入三品便例应另行任用。因为你遇到事情敢于直言,议论忠诚而精到,所以特意留任,以便我咨询访问。你应当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当时右丞相高琪掌权,亲近信任小人,经常改变旧有章法。榷货提举王三锡奏请专卖油,高琪极力支持。诏令召集百官议论这件事。代理户部尚书完颜天宠等一百多人异口同声表示赞成。公独自带领赵秉文、时戬等三五人反驳他们的意见,说:“如果果真实行这件事,就是把天下通行的货物作为专卖货物,把百姓家中常用的东西作为禁物,把自古以来不能实行的法令当成良法。我私下认为,圣朝不会采取这种做法。”议案于是搁置。高琪恼怒公持不同意见,最终借事责罚公,公却不把这放在心上。兴定二年,升任礼部尚书,兼知集贤院事。三年,修筑京城子城,役使数万军民。夏秋交替之时,病倒的人相互枕藉,公负责医药和饮食,亲自调理照护,救活帮助了许多人。城池建成后,晋升一阶官职。四年,改任吏部尚书,并有后续诏令说:“你的声望资历已经很久了。如今把选官部门交给你,应当振作整肃纲纪,彻底革除以往的弊病。朕对你的待遇,还不止于此。”公主持政务,裁断规划都有办法。凡是军兴以来纳粮补官的人,以及因战功升迁授职的人,事情平定之后,有司苛刻地设置格式要求,稍有不合便一概罢免;公上奏请求从宽收录。十天一月之间政务便治理妥当。不动声色,奸吏却因此缩手。朝廷的声誉归于公。九月,皇帝在内殿召见户部尚书高夔和翰林学士赵秉文,都赐座,询问他们关于议和的策略。
或以力战为音,上俯首不乐者久之。公徐以孟子事大事小之说解之,且曰:“今日奚计哉?使生灵息肩,则社稷之福也。今日奚计哉?”上色乃和。十一月,改御史中丞。宗室承立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事。于京逃事有不法者,大臣以为言,诏公就鞫之。狱成,廷奏曰:“承立所坐皆细事,不足以累大臣。然臣闻之,向西北二敌,合兵来侵,平凉以西,数州皆陷。承立坐拥强兵,瞻望不进;鄜延帅臣完颜合达者,以孤城当敌冲,且能败其前锋。合达之功如此,承立之罪如彼。愿陛下明其功罪而赏罚之,则天下知所以劝惩矣。自余小失,何足追咎?”承立由是免官,而合达遂总机务。五年,以疾求解,复为礼部尚书、兼翰林侍读学士。六年四月,改翰林学士。元光二年,复申前请,宣宗不得已,许焉。哀宗即位,图任旧人,首命公摄太常卿。正大夫年,复翰林学士。某月,诏集百官议所以省费者。公以为省费事小,一户部若司农官足以办,似不足议。枢密院专制军政,蔑视尚书省。尚书出政之地,政无大小当总其纲领,付外施行。今军旅之事,宰相或不得豫闻,欲使军民利病两不相蔽,得乎?故独以此应诏。二月,复为礼部尚书、兼侍读。明年设益政院于内廷,取老成宿德充院官。极天下之选,得六人,而公为选首。名为经筵,实内相也。每召见,公独得赐坐,且呼学士而不名也。初命讲《尚书》,公为言:“帝王之学,不必如经生、举子,分章析句,但知为国大纲,足矣。”因举任贤去邪、与治同道、与乱同事、有言逆于汝心、有言逊于汝志等数条,一以正心、诚意言之,敷绎详明,上听忘倦。寻进《万年龟镜录》、《圣孝》、《圣学》之类凡二十篇。公见朝士廷议之际,多不尽所欲言,上下依违,寝以成俗。一日经筵毕,因言:“人臣事君之道有二:有所谓事君之礼,有所谓事君之义。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入君门则趋;见君之几杖则起;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受命不宿于家。是皆事君之礼,人臣所当尽者也。然国家之利害,生民之休戚,一在敷陈之间,则向所谓礼者,特虚器耳。君曰可,而有否;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曰否,而有可,献其可,以替其否。危言正论,期于益国补民而已。言有不从,虽引裾折槛,断鞅轫轮,有不恤焉者。当是时也,若姑徇事君之虚礼,而不知事君之大义,阿合取容,国家何赖焉!”上变色曰:“非卿,朕不闻此矣。”公自兴定、元光间病风痹,至是稍愈。上亲问疗之之术,对曰:“无他,但治心耳。此心和平,则邪气不干。岂独治身?至于治国亦然。人君必先正其心,然后可以正朝廷、正百官,远近万民,莫不一于正矣。”上矍然,知其为“医谏”也。十一月,夏人和议成,遣其徽猷阁学士李弁来,议互市及振危急者数事;数往返,不能决。弁求大臣面论之,朝廷以公往,议乃定。四年,知礼部贡举,以考试劳心遘疾。明年八月之七日,薨于私第之正寝,春秋五十有九。累官资善大夫,勋上护军,爵宏农郡侯,谥曰“文献。”娶某郡吕氏,封宏农郡夫人。子,男二人:长曰朴,前公卒;次曰恕,擢正大四年经义进士第。女一人,适某族。初,公娶胥氏左丞通敏公之孙、平章政事惠简公之女,以事姑尝有后言,即日弃去,不以相家子为难。待二弟仲翼、叔翼备极友爱,家赀悉推与之,至百负之而不恨。尝语人言:“昆弟之间,若以昆弟待之,则容有不可堪忍之事;但当以父母待之耳。”或以为疑,公晓之曰:“父母,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兄弟,非父母而何?此念一生,虽百世同居可也。”一姊适李氏。既寡,挈孤幼来归,公处之官下。在律:疏属及外亲,留任所满百日,则徙他郡避嫌。公言之朝,独得不徙。抚导二甥,卒为名士。其长庭简者,登上第。公天资雅重,自律为甚严,而其待人者宽以约,交分一定,死生祸福不少变。为天官,为春官,为翰长,为奉常。文章与闲闲公齐名,世号“杨赵”。高文大册,多出其手。典贡举三十年,门生半天下,而于奖借后进,初不以儒宗自居。所以教诱之者,率君子长者之事,益其所未尽,而勉其所可致,苦言至戒,或寓于款曲周密之间。异时想闻风采,若龙门之峻朗出天外;及一被接纳,则又恨造之之晚也。平居无事,左右图史,澹默无所营;
译有人把这解释为凭武力奋战,上因此低头不乐了很久。公慢慢用孟子所说“大事小事”的道理来开解他,并且说:“今天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只要让百姓得到休息,就是国家的福分。今天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上才转怒为喜。十一月,改任御史中丞。宗室承立以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事的身份任职。有人在京城逃避职事而违法,大臣把这件事上奏,诏令公审讯他。案件审结后,公在朝廷上奏说:“承立所犯的都是小事,不足以牵累大臣。然而臣听说,先前西北两个敌国合兵来侵犯,平凉以西数州都陷落了。承立手握重兵,却坐视观望,不肯前进;鄜延帅臣完颜合达以一座孤城抵挡敌军,并且还能击败敌军的先锋。合达的功劳如此,承立的罪过那样。希望陛下明辨他们的功过,分别加以赏罚,这样天下人才知道什么应当劝勉、什么应当惩戒。至于其余的小过失,又何必追究责罚呢?”承立因此被免官,而完颜合达于是总掌军国机要。五年,公因病请求解除职务,又任礼部尚书、兼翰林侍读学士。六年四月,改任翰林学士。元光二年,再次申述以前的请求,宣宗不得已答应了他。哀宗即位后,谋求任用旧臣,首先命公代理太常卿。正大元年,又任翰林学士。同年某月,诏令召集百官商议节省费用的办法。公认为节省费用是小事,只要一名户部官员或司农官员就足以办理,似乎没有必要拿来讨论。枢密院专掌军政,轻视尚书省。尚书省是发布政令的地方,无论政事大小,都应当总揽纲领,交给外部官署施行。如今军务,宰相有时竟不能预先知悉,想要使军民的利弊不相互蒙蔽,能做到吗?所以公单独以此回答诏问。二月,又任礼部尚书、兼侍读。第二年,朝廷在内廷设立益政院,选取老成有德望的人充任院官。在天下选拔人才,得到六人,公列为第一。名义上是经筵官,实际上是内廷宰相。每次召见,唯独公获赐座,而且只称“学士”而不直呼其名。当初命他讲解《尚书》,公说:“帝王的学问,不必像经生、举子那样分章析句,只要懂得治理国家的大纲,就够了。”于是举出任用贤能、斥退奸邪,与治世同道、与乱世同事,以及有言论违逆你的心意、有言论顺合你的意志等几条,全都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上来讲,铺陈阐释得详尽明白,皇上听得忘了疲倦。不久又进献《万年龟镜录》《圣孝》《圣学》等共二十篇。公看到朝廷大臣在廷议时,很多人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上下彼此模棱两可,渐渐成了风气。一天经筵结束后,他趁机说:“臣下侍奉君主的道理有两种:有所谓侍奉君主的礼,有所谓侍奉君主的义。礼,是不敢与君主的车马并行;踢到君主马的饲草要受惩罚;进入君主的宫门就要快步走;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起身;君主下令召见,不等驾车备好就要出行;接受君命,不能留宿在家。这些都是侍奉君主的礼,是臣下应当尽到的。然而,国家的利害、百姓的安乐疾苦,全都系于陈述意见之间,那么前面所说的礼,不过是空有形式罢了。君主说可以,臣下却要提出不可以,以补成君主所说的可行;君主说不可以,臣下却要提出可以,以改变君主所说的不可行。直率危险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只期望有益于国家、补救百姓而已。意见不被采纳,即使要牵拉衣襟、折断栏槛、砍断马缰、阻住车轮,也有毫不顾惜的人。在这种时候,如果姑且遵循侍奉君主的虚礼,却不知道侍奉君主的大义,只知阿谀迎合、取悦容身,国家还依靠什么呢!”皇上变了脸色说:“不是你,朕就听不到这些话了。”公从兴定、元光年间便患风痹,到这时稍稍好转。皇上亲自询问治疗的方法,他回答说:“没有别的,只是调治内心罢了。内心和平,邪气就不能侵害。” 岂只是治身如此?至于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君主一定要先端正自己的内心,然后才能端正朝廷、端正百官,使远近的百姓都没有不归于正道的。”皇上惊醒,知道他是在借医病进谏。十一月,夏人与金议和的谈判达成,夏国派徽猷阁学士李弁来,商议互市以及救济危急等几件事;双方往返多次,仍不能决定。李弁请求与大臣当面讨论,朝廷派公前往,事情才议定。四年,公主持礼部贡举,因为考试劳心而得病。第二年八月七日,公在私第的正寝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累官至资善大夫,勋授上护军,爵为宏农郡侯,谥号“文献”。娶某郡吕氏,封为宏农郡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朴,在公之前去世;次子名恕,在正大四年考中经义进士。一个女儿,嫁给某族。起初,公娶胥氏,她是左丞通敏公的孙女、平章政事惠简公的女儿,因为侍奉婆母曾有失礼之处,当天便将她休弃,并不因为她是宰相家的女儿而为难自己。公对待两个弟弟仲翼、叔翼极其友爱,把家产全部推让给他们,即使他们背负百倍的债务,也不怨恨。公曾对人说:“兄弟之间,如果只把他们当兄弟对待,那么或许会有不能忍受的事情;只应当把他们当作父母来对待罢了。”有人对此感到疑惑,公解释说:“父母,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能够见到兄弟,除了把他们看作父母,又是什么呢?一旦产生这种念头,即使世世代代共同居住,也是可以的。”有一个姐姐嫁给李氏。她守寡以后,带着孤儿幼子回来投奔,公把她安置在自己的任所。按照法律,疏远的亲属和外亲,如果在任所留居满一百日,就要调往别郡以避嫌疑。公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唯独获准不必迁徙。他抚养教导两个外甥,最终使他们成为名士。长子庭简考中上等科第。公天性高雅庄重,对自己的约束尤其严格;但他待人宽厚而又有原则,一旦结交确定关系,无论生死祸福都不会稍有改变。公曾任天官、春官、翰林学士、奉常。文章与闲闲公齐名,世人称为“杨赵”。重要的文章和典册,大多出自他手。公主持贡举三十年,门生遍布天下;但在奖掖后进时,从不以儒学宗师自居。他教导诱掖后辈,大多按照君子长者的做法,补足他们未尽之处,勉励他们能够达到的境界;苦口的劝诫和严厉的告诫,有时寓于亲切周密的言谈之中。平日只听说他的风采时,觉得仿佛龙门高峻明朗、耸出天外;等到一旦被他接纳,又遗憾自己来拜访得太晚。平居无事时,身边只有图书史籍,淡泊寂静而无所经营;
及当官而行,或论列上前,慨然以天下事自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确乎有不可夺之节。古所谓“君子有三变”者,于公见之。贞祐以后,主兵者不能外御大敌,而取偿于宋,故频岁南伐。有沮其兵者,不谓之与宋为地,则疑与之有谋;进士至宰相,于他事无不言,独论南伐,则一语不敢及。公为太学博士,泰和初建言便谓:“宋不可伐。国家之虑,不在于未得淮南之前,而在于既得淮南之后。盖淮南平,则江之北尽为战地,进而争利于舟楫之间,我之劲弓良马,有不得骋者矣。彼若扼江为屯,潜师于淮,以断饷道,或决水以猪淮南之地,则我军何以善其后乎?”及时全倡议南伐,宣宗以间朝臣,公言:“朝臣多谀辞。天下有治有乱,今但言治而不言乱;国势有强有弱,今但言强而不言弱;兵家有胜有负,今但言胜而不言负。此议论之所以偏也。臣请两言之,庶几见利害之全。夫将有事于宋者,非贪其土地乎?第恐西北有警,而南又缀之,则三面受敌耳。故欲我师乘时势先动,图宋人今冬不能来或不敢来。此战胜之利也。就如所料,其利犹未可必。彼江之南,其地尚远,且有巴蜀为之辅,虽无淮南,岂不能集数万之众,伺西北有警而缀我邪?战而胜且如此,有如不胜,其害可胜言哉?且我以骑当步,理可万全;臣尚谓恐有不胜者,今日之事,势与泰和不同故耳。盖泰和以冬征,而今以夏,此天时不同也;冬则水脉涸而平陆多,夏则水脉盛而泥淖多,此地利不同也;泰和举天下全力,至于▯军,亦驱之为前锋,今能之乎?此人事不同也。议者徒见泰和取胜之易,而不知今日之难。且以夏人观之,向日弓箭手之在西边者,一遇勍敌,则搏而战,袒而射,彼已丧气奔北之不暇;乃今陷吾城而虏其守臣,败吾军而擒其主将。曩则畏我如彼,今则侮我如此。夏人既非前日,柰何待宋人独如前日哉?愿陛下思其胜之之利,又思败之之害!无悦甘言,无贻后悔可也。”章奏,不报。是秋,公主贡举,且取“高帝以天下为度”命题以讽焉。时全一军,寻败于淮上,几有只轮不返之祸。宣宗责诸将言:“当使我何面目见杨云翼邪?”河朔民何泾等十有一人,为游骑所迫,泅河而南,有司论罪当死,公上章营救之,曰:“法所重私渡者,防奸伪也。今平民为敌所迫,奔入于河,为逭死之计耳,岂有他哉?使吾民不死于敌,而死于法,尔后惟有从敌而已。”宣宗悟,尽释之。哀宗以河南雨雹,诏公审理冤狱,而不及陕西。公言:“天、地、人,通为一体。今人一支受病,则四体为之不安,岂可专治受病之处,而置其余不问乎?”朝廷是之,诏吏部郎中杨居仁审冤陕西。公之重人命慎于兵刑者,类如此。所著《文集》若干卷,校《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提点司天台二十年,虽老于其业,积日累月不能了之事,公一语破的,众无异辞。有以《太乙新历》上进者,尚书省檄公参订。摘其不合者二十余条,历家称焉。德陵以庚寅日启士,司天生陈舜举言国音属商,金在庚为绝,宜用之酉金王日,吉。诏公决之。公言:“上行年辛卯,乙酉虽为金王,终与行年相戾;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且五行之说,在汉人犹以为不经,前世如吕才。一行,皆神于术数,尚辨以为不可用。本朝部姓,焉可必其于五音何乎?”卒从公议。有《五星聚井辨》一篇,《天象赋》一篇,《句股机要》《象数杂说》《积年杂说》,皆藏于秘府。孤子恕奉公之柩,将葬于某原之先茔。涕泗百拜,谓门下士元好问言:先公孝弟忠信,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兼善天下者,翰林修撰王彪《事状》具在;墓当有碑,敢质之以为请。好问谢不敢当,恕以大义见责曰:“先公平生以国士待吾子,乃不得论次遗烈,以见于后世乎?”好问度不可以终辞,再拜曰:“谨受教。”乃为件右之,且系之以铭。其铭曰:
天禀之厚百可施,曾门之传俨若思。菁莪乐育并以资,大器备具无磷缁。山甫吉甫其庶而,鲁无君子焉取斯?贞祐南驾倾朝支,忿兵横出纷僵尸,丁男役苦输膏脂,公独上前陈苦辞。同仁一视父母慈,越肥秦瘠小智私,两淮民我所司,忍令矛端舞婴儿!昆仑神泉浸术芝,危国可活民不疵。如公岂无匡复姿,天废商久实为之。孺子可教犹帝师,惜哉不遭隆准时。东隅之日今崦嵫,顾瞻乔木为赍咨。岘江堕泪方在兹,零落何必西州诗?
嘉议大夫陕西东路转运使刚敏王公神道碑铭
译等到任职办事,有时在皇上面前论列政事,慨然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确实有不可动摇的操守。古人所说“君子有三变”,在公身上可以看见。贞祐以后,主持军务的人不能在外抵御强敌,便向宋国索取补偿,所以连年向南方进攻。有人阻止出兵,便被说成是在替宋国谋利,或者被怀疑与宋国有密谋;进士直到宰相,对于其他事情没有不发言的,唯独谈到南伐,连一句话也不敢涉及。公任太学博士时,泰和初年就上书说:“宋国不可攻伐。国家的忧虑,不在于尚未取得淮南以前,而在于取得淮南以后。淮南平定后,长江以北全都将成为战场;再向前在舟船水战中争夺利益,我国的强弓良马就有无法施展的地方了。倘若宋人扼守长江设置屯营,又秘密在淮河布置军队,截断粮道,或者决水淹灌淮南地区,那么我军怎样善后呢?”后来完颜全倡议南伐,宣宗用这件事来询问朝臣,公说:“朝臣多说阿谀的话。天下有治有乱,如今只说太平而不说动乱;国势有强有弱,如今只说强盛而不说衰弱;兵家有胜有负,如今只说胜利而不说失败。这就是议论之所以偏颇的原因。臣请把两方面都说一说,或许可以看清利害的全貌。将要对宋国用兵,难道不是贪图它的土地吗?只怕西北发生警报,而南方又牵制我们,那就会三面受敌了。所以想让我国军队乘着时势先行动,谋求使宋人今年冬天不能来,或者不敢来。这是战胜的好处。即使事情如所预料,获利也还不能确定。长江以南的土地还很遥远,而且有巴蜀作为辅助;即便没有淮南,难道不能集结数万军队,等西北发生警报时来牵制我们吗?即使交战取胜,情况尚且如此;如果不能取胜,那祸害岂能说得尽?况且我国以骑兵对付步兵,按道理应当万无一失;臣还认为恐怕会有不能取胜的情况,是因为今天的形势与泰和年间不同。泰和年间在冬天出征,如今在夏天出征,这是天时不同;冬季水道干涸、平地多,夏季水势旺盛、泥泞多,这是地利不同;泰和年间举全国之力,甚至把▯军也驱使去充当前锋,如今能做到吗?这是人事不同。议论的人只是看见泰和年间取胜容易,却不知道今天作战困难。再从夏人来看,从前在西边的弓箭手,一遇到强敌,就徒步搏战,袒露身体射箭,已经来不及丧胆败逃;如今却攻陷了我们的城池,俘虏了我们的守臣;打败了我们的军队,擒获了我们的主将。从前夏人那样畏惧我们,如今却这样轻侮我们。夏人既然已经不是从前的夏人,为什么要唯独把宋人看得仍和从前一样呢?希望陛下既考虑战胜的利益,也考虑战败的祸害!不要喜欢甜言蜜语,不要留下后悔,就可以了。”奏章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这年秋天,公主持贡举,并且以“高帝以天下为度”为题命题来讽谏皇上。当时完颜全率领的一军不久便在淮河一带战败,几乎遭遇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的灾祸。宣宗责备诸将说:“这叫我以后用什么脸面去见杨云翼呢?”河朔百姓何泾等十一人,被游骑逼迫,渡过黄河逃到南岸,有司判定他们应当处死。公上章为他们求情,说:“法律重罚私自渡河的人,是为了防止奸诈伪谋。如今平民被敌人逼迫,逃入河中,只是为了躲避死亡,难道还有别的意图吗?如果使我们的百姓不死于敌人,却死于法律,那么以后他们只有跟从敌人了。”宣宗醒悟,把他们全部释放。哀宗因为河南下冰雹,诏令公审理冤狱,却没有涉及陕西。公说:“天、地、人,贯通起来本是一体。如今人的一肢患病,四肢都会因此不安,怎么能只医治患病的地方,而把其余地方置之不问呢?” 朝廷认为他说得对,诏令吏部郎中杨居仁审理陕西的冤狱。公重视人的生命、谨慎对待战争和刑罚,大多如此。他著有《文集》若干卷,校订《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公任提点司天台二十年,虽然在这一行当中已经很有经验,但积日累月也不能解决的事情,公往往一句话就能说中要害,众人没有异议。有人把《太乙新历》进献上来,尚书省发檄文让公参与校订。他摘出其中不合之处二十多条,历法家都称赞他。德陵在庚寅日启土,司天官陈舜举说,国音属商,金在庚日为绝,应当选用酉日金旺之日,才吉利。诏令公裁决。公说:“皇上流年是辛卯,乙酉虽是金旺之日,终究与流年相冲;避讳的是名而不是姓,姓氏是众人共有的,名字是个人独有的。况且五行之说,即使在汉人那里也还被认为是不合经典,前代如吕才、一行,都是精通术数的人,尚且辨明其不可采用。本朝各部的姓氏,怎么能确定它们在五音中属于什么呢?”最终听从了公的意见。还有《五星聚井辨》一篇、《天象赋》一篇、《句股机要》《象数杂说》《积年杂说》,都收藏在秘府。孤儿王恕捧着公的灵柩,将要安葬在某原祖先的墓地。他流泪叩拜,对门下士元好问说:“先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开始体现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于侍奉君主,最终体现于兼善天下,这些都有翰林修撰王彪所写的《事状》在。墓上应当有碑,冒昧请您据此写碑文。”好问推辞说不敢担当,王恕以大义责备他说:“先公一生把您当作国士相待,难道竟不能为他编次遗留下来的功业,使之显于后世吗?”好问料想无法始终推辞,拜了两拜说:“谨遵教诲。”于是撰写碑文,并为它系上铭辞。铭辞说:上天赋予的深厚资质,百事都可以施展;承继曾门的传统,仪态庄严而善于思考。受到菁莪般的教养培育,又得到资助;大器已然完备,不会被磨损玷污。像山甫、吉甫那样的贤臣,他差不多可以比肩;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又到哪里取得这样的人才?贞祐年间南迁,朝廷倾危,众人都倚靠支撑;愤怒地发动战争,横尸纷纷。成年男子服役困苦,输纳财物耗尽脂膏;唯独公上前陈述苦衷。对同胞一视同仁,像父母慈爱子女;不应因越地富、秦地贫而怀有狭小的私见。两淮百姓由我负责,怎能忍心让矛锋在婴儿身上挥舞?昆仑的神泉浸润术草灵芝,危急的国家可以救活,百姓也不会受伤害。像公这样的人,难道没有匡救复兴国家的才干吗?只是上天废弃商朝已久,实在是命运造成的。年幼的孩子尚且可以教育,甚至能成为帝王的老师;可惜公没有遇上汉高祖那样的时代。东方的太阳如今已落到崦嵫山,回头眺望高大的树木,只能感慨叹息。岘山、汉水之间的堕泪碑如今正在这里,零落的身后名声何必一定要靠西州的诗篇来传扬呢?嘉议大夫、陕西东路转运使刚敏王公神道碑铭
岁己酉冬十月,故户部尚书王公之子元庆,涕泗谓某言:“先公弃诸孤养,余三十年矣。惟是转徙南北,无归祔之望,乃今始克襄事。墓当有碑,碑例有铭。今属笔于子,使不肖孤获免于有不称之罪,则瞑目为无憾矣!敢百拜以请!”某以为,先大夫有功吾晋,乡里晚生与受其赐。今史册散逸,既无以传信;名卿钜公立功立事之迹,不随世磨灭者,繄金石是赖。诚得属辞比事,以相兹役,虽文字暗陋,其敢不勉!谨按御史张天纲所撰行事之状,而论次之。公讳扩,字充之,族王氏。世为定州永平人。曾大父某、大父某,仕为县功曹。国初,籍新附之民,畀以符契,使复旧业;归附后时,或先服后叛者,则别籍次第,拘僇将及。永平功曹辄焚其籍以灭迹,所活无虑数千人。令叹曰:“阴德在汝矣!”因改服儒业,五子皆教之宦学,三子继登上第,而仕亦达。功曹得赠儒林郎。妣两高氏,太原县太君。邦用,公之父也,仕至同知安国军节度使事。妣刘氏、杨氏,俱用公贵,加赠太原郡太夫人。公孩幼嗜学,甫冠从乡赋,即有声,时辈无不推伏。擢明昌五年甲科,释褐邓州录事。朝廷更定律令,留公不遣。再调怀安令,廉举徐州观察判官,召补尚书省令史。考满,授同知德州防御使事。以山东旱,命驰赴官,遂专振贷东平诸郡。公所至推次,乏绝人受实惠,豪猾不得夤缘为奸。棣州饥尤甚,公辄例外禀之。平章政事寿国张公宣抚济南,以德、博多盗,檄公总诸郡兵讨捕,群盗悉平。泰和五年,吴曦纳剑外五州内属。公以选,为顺化军节度副使,未至,州反为宋。陕西安抚司奏公为经历官。俄,改真定府判官。八年三月,擢拜监察御史。是夏旱甚,诏出诸御史分理冤狱。异时,审谳者专以末减为事,虽杀人者之罪,亦贷出之。公谓同官言:“生人之冤,固所当审;地下之冤,将置不问乎?”因力革前弊,时议皆称其平。使还,言创设三司不便,大略谓:“三司之设,民间窃议,当以刻剥为事。臣愚以为刻剥固所无,而浮动之言可畏耳。大定闲,一曹望之为户部,天下仓廪府库皆实,百姓无愁叹之声。存乎其人,不在改官称也。今三司所掌,即户部前日之事,官属又皆户部旧员,掾属亦户曹旧吏。岂有愚于户部,而智于三司者?惟当复户部之旧,无骇民听可也。”西北路三司签事张炜,以规措陷没县官钱,诏公鞫之。公比勘失滥钱币、草米,例以百万计,皆权要假贷之数。先以金币诸物,赂遗黄门李新喜。至是,并按之。炜惧不免,倚同舍之旧,私有所请。公麾之曰:“故旧义重,朝纲当自我坏邪?”乃列奏炜内结阉竖,外连权贵,奸赃狼籍,罪在不赦。诏就委公征理之。佗所纠弹,凡十余章,大抵明纲纪、正风俗之事。优诏褒谕,特迁两阶。大安三年,授同知横海军节度使事。贞祐初,改签河东北路按察司事。二年,太原受兵,赖公保完。宣抚司上其功,进大中大夫、本路按察副使、兼同知转运使事。明年七月,召为行宫尚书、户部侍郎。寻擢河南路都转运使。南渡以来,庶务草创,皆倚公而办,不数月,纲纪大小,截然一新。朝誉归焉。河北苗道润求封爵,宰相高琪持不可,议以它辞却之。宣宗亲问公当如何,公奏曰:“帝王以天下为度,何可逆诈?我虽欲勿许,彼恃威,令不能及,将何所不为?不若因而封之。此高祖所以将韩信也。”宣宗顾谓高琪曰:“王扩与我意合,其亟行之!”太府监欧里白,以御膳羊瘐瘠被诘问,白跽奏:“御羊瘦瘠,转运使不加意而然。”上复问公:“卿先朝旧人,号为知礼,朕知之旧矣。太府之言乃如是,诚有之乎?”公进曰:“大驾初到,人心未安,宜省费以示俭德。比以一羊肥瘠,纷纷不已,以至庭辩,天下知者以为有司不职,而不知者将以陛下日以自奉为急耳。其于圣德,将无少损乎?”上忻然曰:“卿言是矣。细事再不必言。”公一日以事入省,适高琪自阅御羊,及校计鹑鸽水食。公问之故,高琪言:“圣上焦劳过甚,全藉膳羞资养精力,安敢不备肥好?”公折之曰:“膳夫之事,何至宰相亲临?”高琪默然不能对,心甚恨之。是后,每以事相可否,而公都不降下。冬十月,潼关破,高琪积不平,奏公为刑部尚书、领关陕军储。军至郑州而还,高琪奏公复行。公方集官吏骑卒,省符趣行,急于星火。逾月召还,即付刑曹,以受命不即行为罪。
译己酉年冬十月,已故户部尚书王公的儿子元庆流着眼泪对我说:“先父撇下孤儿让我们自求养活,已经三十年了。只是辗转迁徙于南北之间,一直没有归葬合祔的希望,直到今天才终于能够办理丧葬之事。墓上应当有碑,碑按惯例应当有铭文。如今把撰写碑文的事托付给您,使我这个不肖的孤儿能够免于碑文不称其人的罪责,那么即使闭目也没有遗憾了!冒昧拜百拜请求您!”我认为,先大夫对我金国有功,乡里的后辈都承受过他的恩惠。如今史册散失,已经没有办法传信于后世;名卿巨公建立功业、办理政事的事迹,如果不随世代磨灭,就要依赖金石来保存。若真能撰写文章、排列事实,来帮助完成这件事,即使我的文辞暗昧浅陋,难道敢不尽力吗!谨依据御史张天纲所撰的行事状来编次论述。公名扩,字充之,族属王氏,世代是定州永平人。曾祖父某、祖父某,做官任县功曹。国家初建时,登记新近归附的百姓,发给他们凭证,让他们恢复旧业;归附之后,有的人先服从后反叛,便另行登记、分别次第,拘禁杀戮即将波及。永平功曹径自烧毁那些名册来消除痕迹,所救活的人不下数千。县令赞叹说:“阴德已经积在你身上了!”于是改业读书,五个儿子都教他们求学做官,其中三个儿子相继考中上等科第,官位也都显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功曹获赠儒林郎。母亲有两位,都是高氏,封为太原县太君。邦用是公的父亲,官至同知安国军节度使事。母亲刘氏、杨氏,都因公显贵而加赠太原郡太夫人。公幼年便喜爱学习,刚满二十岁参加乡试,就已经有声望,同辈没有不推重佩服他的。明昌五年考中甲科,脱去布衣任邓州录事。朝廷重新制定律令,留用公而没有派遣他。再次调任怀安县令,廉察荐举为徐州观察判官,召回补任尚书省令史。任期考核期满,授同知德州防御使事。山东发生旱灾,命他迅速赴任,于是专门负责赈济东平各郡。公所到之处都推究次第,贫困断粮的人确实得到实惠,豪强奸猾之徒不能钻营作奸。棣州饥荒尤其严重,公便破例增加禀给。平章政事寿国张公在济南任宣抚使,因为德州、博州盗贼很多,发檄文命公统率各郡军队讨伐捕捉,群盗全被平定。泰和五年,吴曦把剑外五州纳入归附。公因选拔出任顺化军节度副使,还未到任,州地便又归宋。陕西安抚司上奏任命公为经历官。不久改任真定府判官。八年三月,升任监察御史。这年夏天大旱,诏令各御史分头审理冤狱。以往审判定罪的人专门以从轻减罪为事,即使是杀人犯,也往往宽免释放。公对同僚说:“活人的冤屈固然应当审理;地下死人的冤屈,难道要置之不问吗?”于是竭力革除以前的弊端,当时舆论都称赞他的公平。他出使回来后,上言创设三司不便,大意说:“设置三司,民间私下议论说这是要以刻剥百姓为事。臣愚昧地认为,刻剥固然不是本意,但浮动不实的议论也很可怕。大定年间,一个官署被寄予厚望而充任户部,天下的仓廪府库都充实,百姓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这在于任用得人,不在于改换官署名称。如今三司所掌管的,就是从前户部所办的事,属官又都是户部旧员,属吏也都是户曹旧吏。难道有人在户部任职时愚笨,到了三司就变聪明了吗?只应恢复户部旧制,不要惊扰百姓的听闻就可以了。”西北路三司签事张炜,因为筹划处置而使县官钱财陷没,诏令公审讯他。公查验出张炜遗失、滥用的钱币、草料和粮米,按惯例计算,都是以百万计,而且全是权贵要人的借贷之数。张炜先拿金币等物,贿赂宦官李新喜。到这时,公把这些事一并审问。张炜害怕不能免罪,凭借同舍旧交,私下有所请求。公挥斥他说:“旧交的情义固然重要,难道应当由我亲自毁坏朝廷纲纪吗?”于是列举上奏张炜内结宦官、外联权贵,奸赃狼藉,罪在不赦。诏令就地委任公办理征收和审理事务。其他被他纠弹的事情,共有十多道奏章,大体都是阐明纲纪、端正风俗的事。皇帝下优诏褒奖晓谕,特意升他两阶。大安三年,授同知横海军节度使事。贞祐初年,改任签河东北路按察司事。二年,太原遭受兵灾,依靠公才得以保全。宣抚司上报他的功劳,升任大中大夫、本路按察副使、兼同知转运使事。第二年七月,召任行宫尚书、户部侍郎。不久升任河南路都转运使。南渡以来,各项政务刚刚开始创建,全都依靠公办理;没有几个月,大小纲纪就焕然一新,朝廷的赞誉都归于他。河北苗道润请求封爵,宰相高琪坚持不同意,打算用其他借口拒绝他。宣宗亲自问公应当怎么办,公上奏说:“帝王应以天下为尺度,怎么可以违逆并猜疑对方呢?我们即使想不答应,他倚仗威势,命令又不能约束他,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不如顺势封给他。这就是汉高祖任用韩信的办法。”宣宗回头对高琪说:“王扩的意见合乎我的心意,你赶快执行!”太府监欧里白因为御膳用羊瘦弱,被召来责问。欧里白跪着奏说:“御用的羊瘦弱,是转运使不加留意造成的。” 皇上又问公:“你是先朝旧臣,号称知晓礼法,这一点朕早就知道。太府监这样说,果真有这回事吗?”公上前说:“大驾刚到,人心尚未安定,应当节省费用来显示俭朴的德行。近来却因为一只羊肥不肥、瘦不瘦而争论不休,甚至闹到朝廷上争辩;天下知道此事的人会认为有关官署失职,不知道此事的人却会以为陛下每天只急于满足自己的奉养。这对于圣德,难道不会稍有损伤吗?”皇上高兴地说:“你说得对。以后不必再谈这种小事了。”公一天因事进入尚书省,恰逢高琪亲自查看御用羊,又核算鹑、鸽以及水和饲料。公问他缘故,高琪说:“圣上忧劳过度,全靠膳食来补养精力,怎么敢不准备肥美的食物?”公反驳他说:“膳夫所做的事,何至于让宰相亲自来查看?”高琪默然不能回答,心中十分怨恨他。此后,每逢政事相互议定或否决,公的意见总是不能被高琪采纳。冬十月,潼关失守,高琪积累的不满爆发,上奏任命公为刑部尚书,兼管关陕军储。军队走到郑州便返回,高琪又上奏让公重新出发。公正召集官吏、骑兵和士卒,省符催促出发,急如星火。过了一个月又召他回来,随即交给刑部治罪,以接受命令后没有立即出发为罪名。
有司希高琪旨,当以军法“后至”入绞刑,奏上。宣宗曰:“十日军还,十三方差王扩行,何得如此定罪?其审议之!”逾月,高琪又执前奏,上知公无罪,而重违宰相意,止于褫一阶。未几,有旨特起公,遥领陇州防御使、行六部侍郎、规运奏巩军储,别诏慰抚良厚。时兴定元年之九月也。公至军中,复奏疏云:“古者,内政寓军令,周井田,汉屯田,唐租庸调,皆其法也。今之军士见屯者,无虑数十万众,而家口又数倍于军。彼皆落薄失次,无所营为,惟有张口待哺而已。岁入有限,日给无穷,久不改图,徒使农民重困,而军户亦不得安帖。臣愚以为不若计军户丁数口,量给地亩,使失业之人皆获地著。既有恒产,孰不为自养之计?深汰冗军,悉归耕获。授田初年,给口粮之半;明年各有收敛,可一切减罢。略以一百万口计之,岁省米三百六万斛。既丰委积,又免转输之劳。遇战士出征,或防秋之役,量增升斗,使糊口有余。如此,则农民止输正租,馈饷自足。此业已定,中兴之本正矣。”逾月,宣权陕西西路转运使。二年五月,迁陕西东路转运使,依前行六部尚书。公自以时运不偶,年六十三,即以谢事为请。寻迁嘉议大夫,致仕。先患疽发背,至是增剧,以闰三月十有五日,薨于私第之正寝。越三日,权殡于长安南慈恩寺。太常考行,谥曰“刚敏”。两娶济阳丁氏,皆前公卒,赠太原郡夫人;再娶赵氏,封如所赠。子,男三人:元庆其长,仕为归德、行六部郎中;次未名而卒;次元亨,业进士,赵出也。女五人:长适盐使司管句何其;次适监韩城酒贾仲源;次适同知镇戎军州事蒲鲜石鲁刺;次适同知钧州军州事兼荥泽令张泰享;次幼,在室。公学业富赡,尝四赴廷试,每举进士,未尝不为考官。临事有干局,虽在细务,亦无不经意。在京兆漕司,前政乔公子实、赵公子文,号为称职。公表表自见,举动有法,掾属奔走从事,无敢后者。评者谓:“子实宽缓,欲为不忍欺;子文周密,欲为不能欺;皆未必能然。独王公之不敢欺,为有征云。”在太原日,言时病有四:一,将不知兵;二,兵不素教;三,事不豫立;四,用人违所长。又陈河东利害,汰冗兵、禁游惰、节浮费、惜民力等二十事,而守御之策为多。识者谓公策虑愊亿,洞见事几,虽军中老臣宿将,料敌制胜,且不能纤悉周密如此。在所皆可行,不特河东而已。为人体貌严正,气量宏博自然,有公辅之望。至今言名卿材大夫者,公必一二及焉。某既件右公平生,尝试妄论之:生材非难,获用为难;获用非难,尽其材为尤难。大定、明昌闲,文治为盛,教养既久,人物辈出。公主于其时,禀赋之美,固已绝人远甚;加之内承父兄之教,而外渐师友之训,故能卓然成就如此。至于为御史,为外台属,典财赋于危急存亡之际,才力恢恢,迎刃而解。宣宗雅知公,暂历户曹,即擢三品,盖有意大用矣。公亦慨然以天下大计自任,期于不负以学。诚使之垂绅正笏,坐于庙堂之上,设施之际,必有大过人者。直道不容,竟为强臣所摧折,盖蔽贤之祸,孙、刘辈实当之,非独公为不幸也。元庆、元亨以某年某月,奉公之柩祔于某原之先茔。其铭曰:
刚以作强,敏以赴功,伊谁是名?文武王公。文武维何?维间气之雄。扬于王庭,靡职不供。登使者车,乘御史骢,搏击所加,奸宄为空。公宁经生,儒雅从容。外台赐环,入计租庸,以给京师,以饷河潼。我从事独贤,一奋薄躬。论列上前,大计兵农。驱游末而授田,汰冗食而选锋。是谓元气之强,而四体之充。成周既东,正涂既穷,▯天关以九虎,失颇牧于禁中。往在北门,身为金墉,有来梯[车童],不利仰功。孰曰倾朝复支,而不于栋隆?六卿地官,位望维崇。唯利器百试者一,故在公为不逢。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名誉宁失,我岂彼同?衣冠堂堂,圭璋颙颙。山立扬休,颓岱嵩而不吾压,凛乎其有汉名卿之风。
通奉大夫礼部尚书赵公神道碑
译有关官署迎合高琪的意思,准备按军法以“后至”判处绞刑,把奏章上报。宣宗说:“十日军队就返回了,十三日才派王扩出发,怎么能这样定罪?重新审议!”过了一个月,高琪又坚持原来的奏议,皇上知道公没有罪,却又不愿重重违逆宰相的意思,只剥夺了公一阶官阶。不久,诏令特意起用公,遥领陇州防御使、行六部侍郎、规运奏巩军储,另下诏书给予十分优厚的慰抚。此时是兴定元年九月。公到军中后,又上奏说:“古代把内政寓于军令之中,周代的井田、汉代的屯田、唐代的租庸调,都是这种办法。如今现有屯田的军士,不下数十万人,而家属又是军士人数的数倍。他们都零落失序,没有任何经营生计的办法,只能张口等着喂养。每年的收入有限,而每天的供给无穷,长久不改变办法,只会使农民更加困苦,军户也不得安定。臣愚昧地认为,不如按照军户的成年男子数和人口数,酌量授给田地,使失业的人都能有固定的土地。既然有了固定产业,谁不为自我养活作打算?大力裁汰冗余军队,全部归去耕种收获。授田的第一年,供给一半口粮;第二年各家都有收成,就可以一概减免停止。大略按一百万人口计算,每年可节省米三百零六万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万斛〕 既能使粮食积聚丰足,又免除转运输送的劳苦。遇到战士出征,或者秋季防守的战役,酌量增加升斗粮食,使他们有足够糊口。这样,农民只缴纳正常赋税,军队的粮饷自然充足。这项事业一旦确定,中兴的根本也就建立了。”过了一个月,临时代理陕西西路转运使。二年五月,调任陕西东路转运使,仍按原职行六部尚书。公自认为时运不佳,六十三岁时便请求退休。不久升嘉议大夫,退休。此前他患有背部毒疮,到这时病势加重,于闰三月十五日死于私第正寝。过了三天,暂时安葬在长安南面的慈恩寺。太常考定他的德行,谥号“刚敏”。前后两次娶济阳丁氏,都先于公去世,追赠太原郡夫人;再娶赵氏,封号与所追赠的相同。有三个儿子:元庆是长子,任归德、行六部郎中;次子未取名便去世;次子元亨,学习准备参加进士科,是赵氏所生。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盐使司管句何其;次女嫁监韩城酒贾仲源;三女嫁同知镇戎军州事蒲鲜石鲁刺;四女嫁同知钧州军州事兼荥泽令张泰享;五女年幼,尚未出嫁。公学业丰富,曾四次参加廷试,每次考进士,都曾任考官。遇到事情很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即使是细小事务,也没有不认真处理的。他在京兆漕司任职时,前任乔公子实、赵公子文,都号称称职。公的才华显著,自然表现出来,举止行动都有法度,属吏奔走办事,没有人敢落后。评论者说:“子实宽厚舒缓,是想做到不忍心欺骗别人;子文周密,是想做到使人不能欺骗自己;但二人未必真能如此。唯独王公让人不敢欺骗,是有事实根据的。”在太原时,公说当时的弊病有四项:一,将领不懂军事;二,士兵平时没有训练;三,事情不能预先筹划;四,用人违背其所长。又陈述河东的利害,提出裁汰冗兵、禁止游荡懒惰、节省浮费、爱惜民力等二十件事,其中大多是守御的策略。有见识的人说,公的谋划深厚,能够洞察事情的关键,即使军中的老臣宿将,在判断敌情、制胜作战方面,也不能像他这样细致周密。这些办法在各处都可以施行,并不只是适用于河东。公为人仪表严正,气度宏大宽厚而自然,有辅佐宰相的希望。直到今天,说到有名的卿相和才干卓异的大夫,人们一定会提到公一二次。我既然编次论述了公的一生,试着冒昧评论说:生来具有才干并不难,难的是得到任用;得到任用并不难,难的是充分发挥才干。大定、明昌年间,文治兴盛,教养人才已经很久,人物因此成批出现。公正是在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天赋的美好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再加上内有父兄的教诲,外有师友的熏陶,所以能够卓然成就到这种程度。至于任御史、任外台属官,在危急存亡之际掌管财赋,他的才能广大,事情一到手便迎刃而解。宣宗一向了解公,暂时任他在户部任职,便升为三品官,显然是有意重用他。公也慨然把天下大计作为自己的责任,希望以所学不负国家。假使让他垂下衣带、端正笏板,坐在朝廷之上施展抱负,在谋划施行之间,一定会有远超常人的作为。只是正直之道不能被容纳,最终被强臣摧折,这种蔽塞贤才的祸害,实在应由孙、刘一类的人承担,不只是公个人的不幸。元庆、元亨在某年某月,奉公的灵柩合葬于某原祖先的墓地。铭辞说:刚强足以建立功业,敏捷足以赴事成功,谁有这样的名声?是文武兼备的王公。文武之才从何而来?来自天地间雄奇的灵气。才华显扬于王庭,没有一种职事不能胜任。登上使者的车,乘御史的骢马,所到之处进行弹劾,奸人盗贼便无处藏身。公哪里只是经生,实在是儒雅从容。出任外台而获赐还朝,入朝核计租庸调,把它用来供给京师、供应河潼。我作为办事官,唯独推重贤能的公,一奋力贡献浅薄的自身。在皇上面前论列政事,所谈的是兵农大计:驱逐游荡末业者,授给田地;裁汰冗余食粮者,选拔精锐。这就叫元气强盛、四肢充实。周成王东迁以后,正道已经穷尽;▯天关以九虎,宫禁之中失去了颇牧那样的将才。过去在北门,公亲身成为金城;即使有人带着梯车来攻,也不能抬头夸耀功劳。谁说朝廷倾危还能够重新支撑,却不在于栋梁高隆?六卿之中主管土地的地官,地位声望最为崇高。只是百般试用的利器,偏偏只有公没有得到施展,所以说公生不逢时。忠臣不与人苟合,善于迎合的人并不忠诚;即使失去名誉,我难道要同他们一样吗?衣冠堂堂,品德如圭璋般端正温润。像山一样挺立,宣扬美德;即使泰山、嵩山倾颓,也不能压倒我,凛然有汉代名卿的风范。通奉大夫、礼部尚书赵公神道碑
贞祐甲戌,车驾迁南都;武元立国,至是百年矣。自中州被兵,朝廷大政,虽以战守为急;而大纲小纪,典则具在,武备文事,不容偏废。若礼乐,若祠祭,若历象,若宴飨,若学校,若选举,凡隶于春官氏者,率奉行如故事。故大宗伯之任,尤虽其人。时则有若太子太保张公敬甫洎其仲尚书右丞信甫、内翰闲闲赵公周臣、内相杨公之美,迭膺是选。四贤之后,而继之。二十年之闲,典章文物,粲然可观,繄数公是赖。窃谓养士之效,犹种树,犹作室。培植厚,则庇荫之利博;堂构勤,则维持之功固。周家之作新民,汉氏之旁求儒雅,数世之后,人有士子之行,家食名氏之旧,王室下衰,而乔木故在。侨、札郁为时栋,陈、许坐镇雅俗,名德相望,视全盛为无愧。是知列国大夫,流风善政,固已发源于《菁莪》乐育之日,三国人物,高出近古者,犹兴廉举孝余波之所及也。语有之:“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敢以是论公。公讳思文,字庭玉,姓赵氏。世为永平人。曾大父讳通,潜德弗耀。妣李氏。大父讳杰,赠正议大夫、天水郡伯。妣张氏,封天水郡君。考蕃,明法决科,仕至乾州奉天县令,官奉直大夫,用公贵,超赠通奉大夫、天水郡侯。妣李氏,追封天水郡太夫人。初,公名璜,弟去非名珩。奉天君夜梦道士书今名,且云:“二南有不次喜。”寤而解之曰:“二南云者,吾两男子之谓乎?”乃命改焉。公天资颖悟,弱冠有赋声。未几,偕去非擢明昌五年进士第。乡里荣之,号“双飞赵家”。释褐德顺州军事判官。俄,丁外艰。服除,调凤翔府录事判官、权虢略县事。县近边,岁储粟数万斛,农人转输,苦于停滞。公区处有方,才旬月而毕。再调虢州司候,转莱州观察判官。泰和八年,召补尚书省令史。留再考,升安化军节度副使、兼密州观察副使。属中夏被兵,河朔州郡,相次陷没。危疑之际,新节度到,军士哄传敌人遣闲者来,白公,欲杀之。公诃之曰:“信如所疑,杀之亦无益;傥出于朝命,他日公辈何以自解邪?”众悟,皆惶遽而退。既而兵及城下,公率壮士数千赴之,力尽而陷。公自谓徒死无益,乃易衣服,变姓名,挈二子贽、克刚北走。时燕都受围,惟顺州坚守,公冒险入焉。顺州守王晦荐于朝,诏授礼部员外郎、兼大理司直,仍进官两阶。朝廷知公始于此矣。二年,都城不守,公潜迹隘巷,以课童子学为业。明年冬,路稍通,徒步还乡里。西山经略使苗道润、永平主将李琛同受恢复之寄,而内实相图。琛一日谓公言:“公朝臣,能为我持表奏辨曲直乎?”公遭离丧乱,心在宗国,恨无路可达,闻琛言,欣然诺之。以三年二月,达汴梁。丞相高琪当国,素不喜文士,循常例,拟公宝昌军节度副使。宣宗不说,曰:“思文再归国,忠孝可尚,例授之何以示劝?”特授太府监丞。兴定二年三月,升同知西安军节度使事、兼行六部郎中。皇太子控制枢密院,以公知登闻鼓院,充经历官。通安北堡陷,经略使石虎罪应死。公以事在赦前,不宜失信为请,皇太子曰:“已遣人杀之矣。”已而悔之。用是待公加厚。四年三月,除右司谏、兼治书侍御史。公在枢府久,熟知时獘,乃拜章言四事。大概谓:当丰委积,汰冗兵,减军士家口之妄费者。枢密副使、驸马都尉阿海怒公言兵事,公不恤也。无几,被诬下吏。天子知其冤,有诏勿问。五年正月,出知虢州军州事、虢州刺史。虢,屯戍所在,刺史领军马,例不注文资。上知公材,特命焉。及赴官,父老郊迎,欢呼动地。公赋诗,有“昔日参军今刺史,当时健卒亦衰翁”之句,州人刻石州宅。值岁旱,公步祷山神祠,应期而雨,岁以大熟。陕右兵交州,近关,为讹言关失守者,居民不知所谓,狼狈散走。公止之曰:“关至陕,敌越之,则必有先声,何得遽至于此?”乃械言者于市。果如公言,民赖以安。六年五月,召为吏部郎中。用荐者,兼翰林修撰。陕西旱甚,诏公审理冤狱,布宣上意,多所平反;澍雨为之沾浃。初,河朔扰攘之际,馈饷不给,官募人出粟佐军,补监当官。彰德民孙其姓者,尝输白米三千斛,以路梗,未经赴选。南巡之后,执文书诉于吏曹法家,例以日月旷久,无从考按,报罢。公独曰:“国家用兵之时,以调度不足,业已许人进纳,恃从权耳。乃今吝一官,不之畀,是诬人也。他日或有鬻爵之命,谁当信之?”
译贞祐甲戌年,皇帝车驾迁往南都;自武元建立国家,到这时已经一百年了。自中原遭受战乱以来,朝廷的大政虽然以战守为急务,但大小纲纪和典章制度都还具备,武备和文事不能偏废。至于礼乐、祠祭、历法天象、宴饮飨礼、学校、选举,凡是隶属于春官所掌的事务,大都照旧例奉行。所以大宗伯这一职位,尤其需要得到合适的人。当时有太子太保张公敬甫,以及他的弟弟尚书右丞信甫、内翰闲闲赵公周臣、内相杨公之美,先后担任这一职位。四位贤人之后,公继任其职。二十年之间,典章文物灿然可观,都依赖这几位公卿。私下认为,培养士人所产生的效果,就像种树,又像建造房屋。培植深厚,荫庇的利益就广;建造勤勉,维持的功效就牢固。周家使百姓更新,汉氏广泛访求儒雅之士,经过几代以后,人人都有士子的品行,家家都以世代传承的名望为食;即使王室逐渐衰落,高大的树木仍然存在。侨、札郁然成为当时的栋梁,陈、许坐镇雅俗之间,名声和德行彼此相望,与全盛时代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的。由此可知,列国大夫流传下来的风气和善政,本来早已发源于《菁莪》所说的乐育人才之日;三国人物之所以高出近古,也仍然是兴廉举孝余波所及的结果。古语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又从哪里取得这样的人才呢?”我谨以此来评论公。公名思文,字庭玉,姓赵。世代是永平人。曾祖父名通,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母亲李氏。祖父名杰,追赠正议大夫、天水郡伯。母亲张氏,封天水郡君。父亲蕃,凭明法决科入仕,官至乾州奉天县令,任奉直大夫;因公显贵,越级追赠通奉大夫、天水郡侯。母亲李氏,追封天水郡太夫人。起初公名璜,弟弟去非名珩。奉天君夜里梦见道士书写现在的名字,并且说:“二南有不按次序而来的喜事。”醒来后,他解释说:“所谓二南,是指我两个儿子吗?”于是命令改名。公天资聪颖,未满二十岁便有作赋的声名。不久,与去非一同考中明昌五年进士。乡里以此为荣,称为“双飞赵家”。脱去布衣任德顺州军事判官。不久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调任凤翔府录事判官、权知虢略县事。县城靠近边境,每年储存数万斛粮食,农民转运输送,苦于停滞不前。公处置得法,不到一两个月便办完了。再次调任虢州司候,转任莱州观察判官。泰和八年,召回补任尚书省令史。留任两次考核期满,升任安化军节度副使、兼密州观察副使。当时中原遭受战乱,河朔各州郡相继陷落。危急疑惧之际,新任节度使到任,军士纷纷传言敌人派遣奸细前来,报告给公,想要杀掉那个人。公呵斥他们说:“即使确实如你们所怀疑,杀了他也没有益处;倘若是朝廷命令派来的,日后你们拿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众人醒悟,都惊惶退去。不久敌兵攻到城下,公率领数千壮士迎战,力竭后城池陷落。公认为白白战死没有益处,于是换了衣服,改名换姓,带着两个儿子贽、克刚向北逃走。当时燕都被围,只有顺州还在坚守,公冒险进入顺州。顺州守王晦向朝廷推荐他,诏令授任礼部员外郎、兼大理司直,并且连升两阶。朝廷从这时才知道公的才干。第二年,都城失守,公隐藏在狭窄的巷子里,以教授儿童读书为业。第二年冬天,道路稍微通畅,公徒步回到乡里。西山经略使苗道润、永平主将李琛都接受了恢复国土的使命,但实际上彼此互相图谋。李琛一天对公说:“您是朝臣,能替我把表章送上去,辨明是非曲直吗?”公遭逢丧乱,心中牵挂宗国,只恨没有道路可以上达朝廷,听到李琛的话,欣然答应了。三年二月,公抵达汴梁。丞相高琪当权,向来不喜欢文士,按照惯例拟授公宝昌军节度副使。宣宗不高兴,说:“思文再度归附国家,忠孝值得嘉尚,怎么能只按惯例授官来表示劝勉呢?”特意授任太府监丞。兴定二年三月,升任同知西安军节度使事、兼行六部郎中。皇太子控制枢密院,任命公知登闻鼓院、充经历官。通安北堡失陷,经略使石虎按罪应当处死。公以事情发生在赦免以前为由,请求不应失信,皇太子说:“已经派人杀掉他了。”后来又对此后悔,因此更加厚待公。四年三月,任右司谏、兼治书侍御史。公在枢密府任职很久,熟知时弊,于是上奏陈述四件事。大意是:应当积聚丰足的物资,裁汰冗余军队,减少军士家属中不必要的费用。枢密副使、驸马都尉阿海因公谈论军务而恼怒,公不顾忌他。不久,公被诬陷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天子知道他受了冤屈,下诏不予追问。五年正月,出任虢州军州事、虢州刺史。虢州是屯兵戍守的地方,刺史统领军马,按惯例不授文资官。皇上知道公有才干,特意任命他。等到赴任时,父老到郊外迎接,欢呼声震动大地。公作了一首诗,其中有“昔日参军今刺史,当时健卒亦衰翁”两句,州人把它刻在州宅的石碑上。正逢旱年,公步行到山神祠祈祷,果然按期降雨,这一年因而获得大丰收。陕右战事正紧,虢州靠近关隘,忽然有人散布关隘失守的谣言,居民不知究竟,狼狈逃散。公制止他们说:“关隘到陕西,如果敌人越过它,必定会先有消息,怎么能突然就到了这里?”于是把造谣者戴上刑具押到市场。后来果然如公所说,百姓因此安定。六年五月,召任吏部郎中。因被推荐,兼任翰林修撰。陕西旱灾严重,诏令公审理冤狱,传布宣示皇上的旨意,平反了许多案件;及时降下的透雨也因此润泽大地。当初河朔动乱时,军粮供应不足,官府招募百姓输送粮食援助军队,并答应补授监当官。彰德百姓中有一人姓孙,曾经输送白米三千斛,因为道路阻塞,没有来得及参加选授。南巡以后,他拿着文书到吏部法司申诉,按惯例以时间久远、无从查考为由,回复说停止办理。唯独公说:“国家用兵之时,因为调度不足,已经答应输纳粮食的人可以进身授官,依靠的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却吝惜一个官职,不肯授给他,这是欺骗百姓。以后如果再有出售爵位的命令,谁还会相信呢?”
孙竟用公言得补,朝议称焉。元光改元,升同知南京路都转运使事。十二月,宣庙升遐,以公为卤簿仪仗使。正大元年,移同知中京留守事。四年正月,改同知开封府事。甲戌以来,河禁严密,遂有彼疆此界之限。郡人王义者,家贫无以自养,尝往林州耕稼。林州陷久矣。义书与家人,比舍窃见之,遂以义家谋叛告。义家人被系。知府麻斤出,至以化内外议刑,罪当死。公持不可,乃上奏云:“大河南北,皆吾境也;民,吾民也。车驾南渡,暂为巡幸之计。庙堂日图兴复,初无疆界之分,南北之限。此人果以不幸灭族,是使南避之民,举无归顾之望矣。臣窃以为不可。”上省奏,大悦,即命赦之,且以义为定例。有醉人倡言:“归十八,谋反;归京师,富民。”麻斤出资苛刻,胥吏辈承其意,讽使鞫之。公曰:“醉者语,于何不有?此必为富家厌其丐贷,先被麾斥,因酒以泄其愤耳。”明日诘之,果然。止以非所宜言,杖醉者。时人以明恕称之。五年八月,改汝州防御使。司候赵玉贪冒无厌,百姓苦之,公系之狱,郡人状其罪者,日以十数。例是枉法罪,应死,以官故,仍减为庶人。阖境称快。狂子李生,不知何从来,去州西南十许里,擅自立祠,凿大池祠前,给云“济渎清源王行庙”,惑众售利。愚民赛香纸、供土木者,担负塞路,城中为之罢市。公察其奸,檄梁县令张节往问之。李伏罪,庙未毕而毁之。七年正月,擢授金安军节度使,未赴,改集庆军节度使、兼亳州管内观察使。亳大郡,重兵所宿,军士陵轹居民,前政不能制,公以静镇之。军中私相谓言:“节度,今上控制枢府时首领官也。我曹不可轻犯。”迄赴召,无一人恣横者。公凡三领郡,在所以宽厚为化。裁决诉讼,不事苛细;理有不可耐者,时亦穷治之,然终不以得情而为喜也。故吏畏而爱,民爱而畏,蔼然有古良民吏之风。报政之后,庭宇清闲,日延宾客,论文把酒,与相娱乐。间作诗、乐府,传达京师,群公为之属和。文采风流,照映一时,至有“神仙官府”之目。前世江西道院,盖不足道也。八年三月,入拜礼部尚书。十月,慈圣皇太后上仙,公复充园陵使,一时仪礼,多所刊定。天兴改元,京师戒严,兼摄户部尚书。夏四月,望隆德殿起居。秋八月,上下舍菜,皆公发之。不幸遘疾,以其年九月之四日,春秋六十有八,薨于某里第。越三日,权殡某所。官通奉大夫,勋某,封天水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先娶贾氏,尚书左丞亭甫之女侄;再娶王氏,行六部尚书充之之女弟;再娶李氏,中京推官华国之女弟:皆追封天水郡侯夫人。再娶孙氏,太子太师振之之女,封如三夫人。子,男三人,贾所出:贽,尚书省令史;克刚,奉职;克基,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女一人,孙出也,适监察御史刘公云卿之子郁,早以文笔知名。男孙四人:贽之子继祖,克刚之子遹祖、显祖,克基之子绍祖,皆未仕。女孙三人:克刚一,适户部曹公景萧之孙怀谅;二幼,在室。公孝弟忠信,出于天性,推其余以及久故友朋,无不得其欢心。敡历中外,将三十年,屡以“课最”闻,而未尝有笞赎之玷。宰相进除目,及公名,宣宗必曰:“赵思文,君子人也。”其见知如此。屡典贡举,所得多名士,被黜者亦无怨言。为文不事雕饰,诗律精深,而气质温厚,读者谓其宜至大用。有《耐辱居士集》二十卷传于时。后公殁十有二年,孤子贽偕夫人孙氏,扶护北归,以二月丙申,祔于永平县某乡里先茔之次,礼也。诸孤以王内翰百一所撰《志铭》见示,且以《神道碑铭》为请。好问甫从官学,即闻高谊。南宫献赋,误为杨浚所赏;桓府参军,重辱褚裒之问。辄叙东国人伦之旧,以寓西州华屋之感。恨知之者未尽,推之者未至,何愧辞之有焉?其铭曰:
高门之仁,舞雩之春。儒雅以饰吏事,奚智数之足云?贞松后雕,良玉不焚。忠信而结主知,允矣贞良之臣!君子谦谦,恭人温温,完名始终,世所见闻。异代而得良史,尚有考于金石之遗文。
卷第十九
碑铭表志碣
内翰王公墓表
译孙氏最终依照公的意见得到补授,朝廷舆论称赞公。元光改元,升任同知南京路都转运使事。十二月,宣宗去世,任公为卤簿仪仗使。正大元年,调任同知中京留守事。四年正月,改任同知开封府事。甲戌年以来,黄河渡口禁令严密,于是有了彼疆此界的限制。郡人王义家贫,无法养活自己,曾经到林州耕种。林州陷落已经很久了。王义写信给家人,邻舍偷偷看见,便以王义一家图谋反叛告发。王义一家被拘捕。知府麻斤出甚至根据化内化外之议来判刑,认为罪当处死。公坚持认为不可以,于是上奏说:“大河南北都是我们的境土,百姓都是我们的百姓。皇帝南渡,只是暂作巡幸之计。朝廷每天图谋兴复,本来没有划分疆界、限制南北的意思。这个人如果因不幸而被灭族,就是让南方避乱的百姓全都失去回归故乡的希望了。臣私下认为不可如此。”皇上看了奏章,大为高兴,立即命令赦免王义一家,并且把这件事作为定例。有个醉汉高声说:“回到十八,谋反;回到京师,富民。”麻斤出素来苛刻,胥吏迎合他的意思,暗示要把醉汉交付审讯。公说:“醉汉说话,什么话说不出来呢?这一定是富裕人家厌恶他乞讨借贷,先把他赶走了,他便借着酒意发泄愤怒罢了。”第二天审问他,果然如此。只因说了不应说的话,杖责醉汉。时人因此称赞公明察宽恕。五年八月,改任汝州防御使。司候赵玉贪得无厌,百姓深受其苦,公把他拘入狱中,郡人控告他的罪状,每天有十多起。按惯例这是枉法罪,应当处死;但因其官身,仍减罪为平民。全境百姓都称快。有个狂妄的李姓人,不知从哪里来,距离州城西南十多里,擅自建祠,在祠前挖大池,题作“济渎清源王行庙”,用来迷惑群众、牟取利益。愚民争相焚烧香纸、供奉土木材料,挑担的人堵塞道路,城中因此闭市。公察觉其中奸诈,发檄文命梁县令张节前往查问。李氏认罪,祠庙尚未完工便被拆毁。七年正月,升任金安军节度使,还未赴任,改任集庆军节度使、兼亳州管内观察使。亳州是大郡,又是重兵驻扎的地方,军士凌辱欺压居民,前任政令不能制止,公用安静稳重的办法镇服他们。军中私下相互说:“节度使,是当今皇上控制枢密院时的首领官。我们不可轻易冒犯。”直到公奉召离任,没有一个人敢肆意横行。公一共三次治理郡州,在所到之处都用宽厚来教化百姓。审理诉讼,不在琐细处苛求;遇到实在不能容忍的事情,有时也彻底追究,但最终并不因查明实情而感到高兴。因此,属吏敬畏而又爱戴他,百姓爱戴而又敬畏他,和蔼可亲,具有古代贤良官吏的风范。任期考核结束后,官署庭院清静闲暇,每天邀请宾客,谈论文章、饮酒,彼此娱乐。间或创作诗歌、乐府,传到京师,群公都为之唱和。文采风流,照耀一时,以至于有“神仙官府”的称誉。前代的江西道院,大概也不足以与之相比。八年三月,入朝拜为礼部尚书。十月,慈圣皇太后升遐,公又充任园陵使,当时许多仪礼,都由他刊定。天兴改元,京师戒严,兼摄户部尚书。夏四月,在望隆德殿朝见起居。秋八月,皇帝和百官行舍菜礼,都由公主持。不幸患病,于这一年九月四日,享年六十八岁,死于某里的宅第。过了三天,暂时殡葬在某处。官至通奉大夫,勋位某,封天水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一百户。先娶贾氏,是尚书左丞亭甫的侄女;再娶王氏,是行六部尚书充之的妹妹;又娶李氏,是中京推官华国的妹妹:三人都追封为天水郡侯夫人。又娶孙氏,是太子太师振之的女儿,封号同前三位夫人。儿子三人,都是贾氏所生:贽,任尚书省令史;克刚,任奉职;克基,任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女儿一人,是孙氏所生,嫁给监察御史刘公云卿的儿子郁;郁很早就以文章闻名。孙子四人:贽的儿子继祖,克刚的儿子遹祖、显祖,克基的儿子绍祖,都还没有做官。孙女三人:克刚的一个女儿,嫁给户部曹公景萧的孙子怀谅;其余两个年幼,还在家中。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出于天性;并把这种德行推及旧日的朋友,无不使他们心悦诚服。他历任内外官职将近三十年,多次以考核最优闻名,却从未有笞罚赎罪之类的污点。宰相拟定授官名单,列到公的名字时,宣宗总要说:“赵思文,是个君子。”他受到皇帝知遇,就是如此。多次主持贡举,录取的多是名士,即使被黜落的人也没有怨言。他写文章不事雕琢修饰,诗歌格律精深而气质温厚,读者都说他应当得到大用。有《耐辱居士集》二十卷流传于当时。公去世十二年后,遗孤贽和夫人孙氏扶柩北归,于二月丙申,附葬在永平县某乡里祖茔旁边,合乎礼制。诸位遗孤把王内翰百一所撰的《志铭》给我看,并且请我撰写《神道碑铭》。我好问刚入官学时,就听说公的高尚品德。参加南宫考试献赋,曾被杨浚错误地赏识;在桓府任参军,又承蒙褚裒重视询问。我姑且叙述东国旧日的人伦关系,以寄托西州华屋之感。遗憾的是,了解公的人还不够全面,推崇公的人也还没有达到极致,我有什么可惭愧而不作文呢?铭文说:高门之家有仁德,舞雩之地有春风。以儒雅修饰政务,哪里只是可以谈论智谋权术呢?坚贞的松树最后才凋零,优良的美玉不会被焚毁。凭忠信而得到君主知遇,确实是坚贞贤良的臣子!君子谦逊有礼,贤者温和敦厚,始终保全美名,这是世人所共同见闻的。后代若得到贤良的史官,尚且可以从金石遗文中考察到他的事迹。卷第十九。碑铭、表、志、碣。内翰王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