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

译赵公名雄飞，字真卿，姓赵。世代都是博州高唐人。曾祖父某、祖父极，都有潜在的德行而不显耀，乡里人称他们为善人。父亲忠信，天资聪颖通达，喜欢同儒士交往。赵公出生后，父亲爱他的风骨，认为他有振兴家业的希望。正隆末年，盗寇纷纷起兵。赵公当时还在襁褓中，全家藏匿在山林草莽之间，害怕被盗贼发现，便祝告孩子说：“不要哭，哭了就会连累我们。”他终于因为不哭而免除灾难，宗族亲党都觉得奇异。童年入学，记诵能力超过其他孩子，稍长便跟乡里的先生学习辞赋。不到三十岁，四次参加殿试，考中承安二年乙科。出仕后任长垣主簿。县城濒临黄河，当时刚遭水灾，房屋漂没，城墙坍塌，赵公每天把救灾当作要务。官署已经毁坏，只能寄居在编户百姓家中，上面漏雨，下面潮湿，似乎一天也住不下去；赵公却安然居住，不因此烦扰百姓。当初洪水毁坏了庙学，先圣和十哲的塑像迁到了开封县青冈。百姓安顿稍定后，他首先修建新学，亲自率领官吏百姓，迎接圣像奉送回来。他对于事情先后缓急的审度，大多都像这样。县民租种镇防军的田地，田地淤塞垫高后，有些从未播种，营中士卒仗势征收租税，丝毫不肯宽免。百姓无处申诉，只能任凭他们欺凌。有人夺取佃户的牛，赵公将其逮捕拘押，向按察司说明情况，严厉督责主兵者，查明实际播种了多少亩、收入多少，便按数征缴。那些辱骂催租的人不能得逞，佃户因此安宁。流散后回来的人，比最初增加了十倍。士子们就在庙学旁立碑颂扬他。后来任南乐主簿。恰逢县令职位空缺，赵公代理县务。南乐是事务繁剧的县，百姓强悍，事务繁多，号称难以治理。刚开始署理县事时，有个恶少号称能舍五十，认为赵公只是书生，便轻视他，到县衙自称：“百姓因挨板子而自残，我斗胆把这件事献给您。”赵公告诉他说：“国法只加于有罪之人，你没有罪，打你有什么名目？”恶少又说：“您是懦弱。”于是赵公任由他横行放肆。没过几天，恶少因为无故殴打人而被告发。赵公把他锁在市中示众三天，严厉斥责他，按规定施刑，并没有增加刑数，但他所受的疼痛竟持续了一个时辰。恶少羞惭怨恨，从此自我收敛。直到任期结束，境内凶恶狡猾的人再没有敢犯事的。赵公亲自教几个儿子读书，不让他们外出；常常忧虑经史书籍不完备，妨碍指教。有人说：“文士李夏卿家藏书极为丰富，借来使用，应该没有不答应的。”赵公说：“李夏卿家是全县第一等大户，我虽曾与他同在科场，如今却是他的部民，怎么可以同他交往呢？” 从此以后，县里的学生有来请教增益学业的，他也一概谢绝遣返。有见识的人认为，做官治理政务有专门的事业，和农夫种田没有不同。农夫呵气温牛、晒背取暖，寒天耕作、热天除草，只知道尽力发挥土地的效益，始终不把遇到丰年当作侥幸。正因为他耕田不草率，田地也就不草率地回报他。赵公早年便有时誉，听说老师宿儒谈论他时赞誉很多。他才辅助治理两个县，正当仕途开始，便能够以任重道远自我勉励，仿佛不到死后决不停止，他的宏大志向由此可见。任期结束时，属吏敬畏而又爱戴他，百姓爱戴而又敬畏他，蔼然具有良吏的风范，正如农夫不把丰年当作侥幸一样吧？任期满后，升任懿州顺安县令。他带着家人北上，经过广宁，喜爱那里的山水清丽美好，而且离瓜熟时节还早，便暂且留在那里寄居。不幸染病，于泰和四年十二月八日，享年四十七岁，死于寄居的房舍。累积官位至某郎。娶解氏，熟习儒家俭素的教训。两位女侄，受到他的恩爱超过亲生女儿，抚养孤儿的人也认为这很难得。夫人后来比赵公晚两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安上，起初参加进士考试，晚年才学习道术；次子安常，早年去世；次子安世，于贞祐二年考中词赋进士，无愧于前辈，而且能够谦逊沉默、自我约束。正大年间，台省官员交相推荐，授任监察御史。当时舆论认为他刚柔适中。北渡以后，他被召用，授任参议京兆宣抚使司事，改任佐理河平军储务。幼子安国，因荫补任监泾阳税司，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鄢陵醋务监冯鹏举；次女未及笄便夭折。孙子四人：遹余早卒。安世显贵后，追赠赵公为中大夫、轻车都尉、天水郡开国伯，夫人为天水郡太君。当初广宁遭受兵乱，安上等人在极其艰险、几乎死去多次的情况下，扶持护送灵柩向东返回，草草葬在县北大李庄某处高地。此后，伯、仲、季三人相继去世，只有安世流寓河南。汴梁陷落后，他仍寄居在异县，以旅食度日。大约过了四十年，才在今年七月某日重新选择墓地，迁葬赵公和夫人的灵柩，附葬于祖茔旁边，这合乎礼制。安世办完丧事后，到镇阳拜访我，流泪叩拜，请求说：“先父下葬时，棺椁、衣衾不能没有遗憾，只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墓上已经长满树木，寂静而没有标志记述，我拿什么来赎回有墓而没有彰显先人之罪呢？高聘君哀怜安世丧父过早，已经撰写了墓志铭；又听诸位公卿说，我为历代公卿、贤大夫记述言行，使之流传不朽，实在不胜个人的诚意，斗胆把墓碑之文托付给您！”我拜了两拜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禀赋坚贞清白，没有一点污秽；守持内心如权衡，公平地施行政务。古来难得这样的人，赵公正是如此；行为可以作为士人的准则，政绩可以成为官吏的老师。一百件事情还没有试行一件，便突然夺去了他的生命；那些喧嚣的老朽之人，谁能依靠？碑上有铭文，所写无愧于心；搜集散失的文献，终有机会；幽冥中的先贤终将显扬，神明并不偏私！资善大夫、吏部尚书张公神道碑铭并序引

译乙巳年二月十九日甲申日，将我吏部尚书张公安葬在辅岩县将相乡新安里东南原的新墓中，这是合乎礼制的。孤子知刚流着眼泪对我说：“先父下葬之事，永年王磐已经撰写了行状，东明王鹗已经写了墓志，丧葬事务已经办完；神道上要立碑，碑上应当有铭文，州里士大夫都把撰文之事托付给您，我恭敬叩拜请求您答应！”我认为，自从贞祐年间皇帝南迁，最初设置大司农，分掌地官之政，又授予它部使者的职任，用来劝导耕种，平均赋役，督责懒惰怠惰，纠察奸邪。内政振作，外部肃清，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办，倾覆的朝廷又恢复支撑。张公凭借杰出的才干和高雅的声望，首先接受这一任命；起初辅佐长官，最终总揽全部事务。他摧折刚强有棱角者的威势，奖掖提拔有深识者，培育造就有才能器量的人，施惠养民的恩泽，连街巷中的普通百姓也都听得饱、说得厌。至于他在皇帝面前论奏，说：“国家的兵力已经不是从前可比的了，用来守卫还有余力，用来作战却不足；大敌当前，哪里有闲暇去经营江淮？而且自五代以来，定都汴梁，并不是适宜用武的地方，只是依仗黄河作为险固罢了。然而唐朝攻取梁，辽朝攻取晋，本朝攻取宋，黄河难道果真值得依靠吗？” 关中有金城、天府般的险固，按照秦代旧制，进可以图谋恢复，退也不失为自强之地。不定都关中，至少也应驻跸河朔，以维系天下人心，所以不如定都河中。河中是中原腹心，背靠整个关中，统制三镇。在中条山脚下屯驻军队，在河南建立行台，根本既然强固，国势才会伸张。如今不定都关中，又放弃河中，不知将来汴梁由谁为国家守卫？以上三点，都是我认为关系天下大计、尤其关系危急存亡的最紧迫事项。”张公揭示了事变发生之前的关键，坚定地阐明隐微而深远的道理，所以即使同列官员，有些也不能参与知悉。史书散失，故老将尽，若不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以示永久，后世考察兴衰、评论成败，恐怕将要有“秦地有人才而无人任用”的感叹了！我私下替国家感到羞耻。因此慨然为他论述编次，不敢推辞。张公名某，字公理。世代是荡阴县阳邑里人。曾祖父某，曾祖母石氏。祖父某，追赠正奉大夫、清河郡伯；祖母尚氏，追封清河郡太君。父亲某，累次追赠资善大夫、清河郡侯；母亲李氏，清河郡太夫人。张公幼年聪颖，六岁便知道读书，十二岁能背诵五经，二十八岁考中泰和二年词赋进士。出仕后任徐州录事判官。为资善君服丧。服丧期满，调任许州郾城主簿。县中拖欠赋税二十万，竟摊派给平民，张公向按察司申明，全部免除，百姓的负担因此得到缓解。又调任寿张主簿。当时北方边境用兵，徭役征发没有一定标准。张公按照各户财力等次编成“鼠尾簿”，依据它征用。保社有号引，散户有由帖，都张榜于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把百姓应当缴纳的数目告知他们，各项数目相互参照，一出于同一手笔，吏员不能借机舞弊。从此以后，任县令的人都取法于此。县境内营屯很多，世袭官员掌握兵权，仗势横行，县令和佐官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士兵殴打县民，百姓到县里申诉，县里不裁决，反而移送军中，称为“就被论官司”。百姓深受其苦。一天，守门人报告：“百夫长夜里砸坏门锁，挟带两个妓女出去。”张公说：“夜里砸坏门锁，就是盗贼。”派吏员把他抓回，杖打达到一百多下，并且戴上刑具拘禁起来。第二天，千夫长和他的部属不停地哀求，约定以后再不侵犯平民，张公才释放他。直到张公任期结束，再没有一个人敢横行。调任林虑县令。贞祐初年，辟举法实行，授任谷熟县令。不久改任县丞，豪强大户都收敛行迹。御史巡视县境，属吏抱着官府文书等候检查复核。御史事先知道张公的政绩，挥手让属吏退下，说：“张君治理县政，难道还有没有办完的事吗？”召他任尚书省令史。谷熟县百姓数千人，到宫阙请求让他留任，平章政事濮王把这件事上报。德陵想要准许，宰相高琪却奏称朝省尤其需要得到这样的人才，诏令把旨意告诉百姓，百姓才回去。转任知管差除房。不久，提控吏部铨选。铨选制度积弊已久，张公为此重新制定，周密完备；直到正大末年，仍然遵照使用。兴定三年，破格升任陕西东路转运副使。宰相莘公在关中主持行台，征召张公任左右司郎中。当时行台事务堆积，日夜无暇应付；张公处理起来却常常显得从容有余，因此获得朝廷称誉。汾州、晋州陷落后，张公建议：“河东各郡县已经被敌人占有，如果能够就现存的官属中，选拔像郭文振、胡天作、张开之等这样有才干声望的人，大致依照古代封建制度，让他们自行筹划战守，也就是国家抵御敌人的大计。”此后，果然增封九公，这大概就是张公首先提出的。不久，他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归家奉养，在渭南选择居处五年；关中遭受兵乱，张公到华州南山避难。行台发檄文任命张公为沿山军马都提控，却不给一名士卒，听任他自行招募。张公向各县发布文书，招得民兵五千人。其他州盗贼遍地，只有张公号令所及之处，安定得像平常一样；道路上有遗失的物品，也没有人敢捡拾。第二年，敌军退去，他辞去军务。京兆把张公训练的士卒编入麾下，都倚重他们作为精锐先锋。这年秋天，敌军又来。行台发檄文让张公凭原职守卫箭谷砦，兵器装备都是仓促间筹办的。敌人来攻，张公激励士卒，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作战。到年终，潼关至凤翔山一带六十多座栅寨相继失陷，只有箭谷守备完整；老幼百姓依靠张公得以保全的，有三十万人。元光二年，诏令收复河中，行台用驿马召张公到军前，代理尚书省六部事务。兵乱以后，百姓逃入山谷，无法供应军粮。张公亲自走遍山谷，延请父老接见，把朝廷用兵的意图告诉他们，劝他们拿出所有物资来帮助军队；百姓被言辞情意感动，都乐意效力。直到河中收复，军粮没有缺乏，张公的力量贡献很多。行台让樊泽、籍阿外留下屯守。籍阿外是当地人，攻取城池那天曾经充当内应，倚仗功劳，轻视客军。军队分成两派，所以两位将领也互不和睦。行台为此忧虑，奏请任张公为帅府经历官。张公到任后，用大义晓谕樊泽、籍阿外，又告诉他们廉颇、蔺相如的故事，两军都佩服他的言论，关系转为和睦。

译城池陷落很久后才重新收复，帅府用威刑胁迫百姓，执法特别惨酷，新归附的百姓吓得两脚并立。张公进言说：“国家有固定的法令，何至于这样？”凡是征发和禁令过分严苛的，全部废除，百姓十分感激喜悦，就像得到重新活命的恩赐。正大元年，张公被召回。军民舍不得他离去，依恋不忍诀别，老幼挡在道路上，马也因此不能前进，甚至流泪相互慰问说：“张使君离开了，我们这些人还能在这里长久住下去吗？”入朝觐见后，授任京东路司农少卿，总管两路事务。都水使者违禁在黄河上行船，在曹州、单州之间进行贸易，获取巨额财物，还虚报增加兵籍，盗取县官的钱粮，贿赂馈赠权贵，张公认为这是不法行为。张公连续上奏揭发他的奸恶，他最终被罢官为民，士大夫舆论都感到痛快。伊阳县百姓杨铎、郾城县狡猾的吏员韩祖谦、舞阳县捕盗提控刘汝楫，因杀人被关入狱中，法官接受贿赂，故意拖延不判，等待最后从轻处理。张公查明此事，叹息说：“如果这些人漏网，那么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果然就不会死在市中示众了。”于是上奏他们的罪行，最终依法处置。右司郎中、平阳公府的十多个骑兵，因事来到葛伯砦。凶恶士卒高敏等贪图他们的鞍马、衣服和器仗，突然袭击杀死他们，又欺骗招抚使高伦，说他们是敌军派来的侦察者；伦不知道其中有诈，便把杀人之事报给官府。后来事情败露，有人指认伦是首谋；伦迫于刑杖拷问，只得自己诬认服罪。家人上诉申冤，尚书省交给有关官府仔细审查，伦没有改口。家人又抱着登闻院的鸣冤鼓击鼓申诉，有关官府再次复核，伦仍像起初一样自行认罪。案件将要定案时，公始终对此存疑。等到上奏皇帝，皇帝问公，公奏道：‘伦虽然亲口认罪，但他的家人诉说，敏等人杀人的那天，伦正在河南饮酒，直到得到消息，才开始北归。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推断，伦怎么可能是首恶？罪行既有疑点，就应当从轻处理，这是忠厚到了极点。况且旱灾已经持续很久，希望暂缓处死伦，以观察上天的意旨。’皇帝也认为有理，派中使赦免伦；尚书省中捆绑伦的刑具被打破，随即大雨倾注。中使回来奏报时，衣帽都被雨水沾湿，皇帝因此喜形于色。同判睦亲府事、殿前都点检撒合辇，是皇帝所倚重信任的人，声势炽盛，权力超过将相。他的妹妹妙渊任女官，凭借关系营建工程，倚仗权势聚敛钱财，侵扰各州县；甚至役使卫士为她前导，自称皇姑。她被有关官府弹劾。皇帝因为弟弟的缘故，想不予追究；公极力申辩，认为不可，最终勒令妙渊恢复原来的服色，并将撒合辇调出京城，出任中京。贞祐以后，武臣凭借战功，往往升至将帅；设置的员额已经很多，却彼此没有统属。公上奏建议：‘请把都尉作为将帅的称号。’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设置建威、折冲、宁远、安平等十名都尉，各配给精锐士兵一万人。公越级升任户部侍郎，提控军前事务，代理六部事务。四年，遭逢太夫人丧，服丧。刚刚哭祭完毕，皇帝特地下诏起复任用。宰相奏请，拟任公为京南路司农卿，皇帝说：‘我想得到张某，让他早晚都能见到我，不要让他出任外官！’宰相认为三路的调度事务中，京南路承担十分之六，司农卿所负责的事务尤其重要，只是想暂时让公离开去任职罢了。皇帝同意了，因此有了这项任命。等到公入朝辞行时，皇帝告诫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可以担当大任，所以授予你这个职位，是因为你能够镇静处事。’公处理政务，内里宽厚，外表严明。虽然急于督促责成，但官吏有过失时，从未轻率地斥责驱逐，正合皇帝的心意。五年，公与同僚入朝京师，皇帝给予十分优厚的褒奖和训谕，并且诏令刘大有等人说：‘应当把张某作为楷模。’不久，授任户部侍郎；过了一个月，改任刑部侍郎；不到十天，又改任陕西西路司农卿。七年，皇帝想到公长期在外任职，接连派中使乘驿马召他回京，又下诏让邠州主帅护送，并告知他沿途应从哪条道路通行。六月，公抵达京师，授任右谏议大夫兼户部侍郎，随即前往潼关军。第二年正月，军队在阳翟溃败。公辗转艰难地到达宫阙之下，对皇帝说：‘平章政事百撒奸邪误国，虽然已经被遣逐，但法典刑罚还没有得到正确执行，无法使朝廷内外的人心服。枢密副使合喜、将军中牟，眼看就要与恒山军会合，却观望不前，恒山军因此失利。合喜在狼狈逃窜中丧失了全部军士，请求斩杀他以向天下谢罪。’皇帝醒悟过来，很快废黜合喜为平民。十二月，授任吏部尚书。皇帝东行巡幸，公慷慨请求随行，没有获准。不久，汴京送来归顺的文书，公驾着柴车北归，在洹水之上结庐居住，不让世间事务萦绕心怀，只以身边的图书排遣纷乱的心绪，安度晚年。癸卯正月十九日，公享年六十八岁，终于自己的居所。累官至资善大夫，勋位上护军，爵封清河郡开国侯，食邑千户，实封百户。公娶同郡齐氏，封清河郡夫人，比公早五个月去世。儿子共二人：长子知刚，考中进士；次子知柔，早逝。孙子一人，名延祖，尚且年幼。公遇到事情有才干和谋略，自从历任州县官，就能敦厚风俗教化，树立公正之道；制定契券，使军民和睦；广施恩信，使盗寇平息；揭发奸赃，整治府中官吏；招募强悍之人，使成年男子免于被征发。这些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对公来说却只是很小的能力。既然受到朝廷知遇，任郎官、任大农时，便一旦居官任事，就毫无一点瞻顾观望；凡是义理所在，必定做到最后才停止。至于忧虑国事、爱戴君主，大概连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公任职农司十年，把敷衍苟且办事视为可耻；所制定的条令规划，能够节省力气而使功效加倍，没有人能够改动。在京南任职时，每天督促百姓划分田地种桑栽树，每年查看成效，像父兄对待子弟一样，用农家乡里的话安慰他们，并勉励他们缴纳公家的赋税。战争兴起之时，文书簿册堆积满案，米粮盐铁等事务纷杂交错，公对于先后次序和缓急轻重，也都在心中筹划，亲手安排。正当他培植国家根本、筹划邦国赋税时，丞、掾所管的琐碎事务，本来似乎不值得他去做；然而他竟能如此勤勉地处理细小事务。人们说公有令人难以理解之处：他以清廉耿介自守，器量却宏大宽广；风采操守高峻严整，似乎不可攀登接近，但他应对事物时又纯厚温和；年少时在乡校读书，却已有久任官场者的风度；举止从容儒雅，却有应敌制胜的谋略。这大概就是他的言论和事业之所以出人意料的原因吧？他一生侍奉双亲孝顺，侍奉长辈恭敬，与人交往，无论生死祸福都不稍有改变。冀禹锡、李大节曾得到公的知遇。二人年轻时入仕，因为疏于自我检点，获罪而被文吏陷害，从此不再被任用。

译人们都知道他们含冤，却没有人替他们申辩。公独自说：‘千里马不会因为一次跌倒就废弃它驰骋千里的能力，何况是有才德的人呢？’公把这件事告诉宰相，请求为他们昭雪，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公上书为他们申理；二人最终都得以恢复原来的资序，后来成为朝廷中的名士。士人舆论因此认为公善于识人。公所著的诗文、笺奏，简练厚重而典雅，和他的为人相称；著作编成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曾评论说：公卿大夫和士人在中国处于全盛时期时做官，建立功业和事业，容易获得声誉，所以大定、明昌年间有许多名臣。天下的士人固然不能一概诬蔑。假如把全盛时代换成末世，起身坐卧之间便要长啸而应对急迫的局势，这就像救溺水者却按照规矩缓行，又像靠清谈来判断敌情一样错误。我恐怕黄相国的功名，会比不上他在颍川任职、获得治绩最优评定的那一天了。古人有这样的话：天下动乱时，智士奔走驰骋仍感不足；天下太平时，中等才能的人高枕无忧也觉得有余。这话确实可信。处在这个时代的士人，难道没有幸了吗？铭文说：公是掌管农政的名卿，也是台省事务中受人瞩望的郎官；任职时牢记职责忧患，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向南驾车而建都，以百座营垒作为防卫。于是积聚粮食，建置仓廪，并为那些远行者准备行粮。各种繁杂事务纷纷而来，都依靠公来筹划安排。哀哀的百姓从创伤困顿中稍稍得到恢复，盼望我们达到小康。公救济寒冷者以衣裤襦袄，疗救饥饿者以膏粱厚味；爱护培育国家根基，这都系于公的慈祥。谁来寻求豫章那样的栋梁？公的才干足以支撑明堂。谁来渡过巨大的河流？公足以担当航船。盗贩受到黥刑髡刑，群龙腾起、云气飞扬，为什么要把景同翻和不属于兴王的人相提并论？考察古代先民，他们都把根本寄托在桑树丛上。难道没有兴邦的言论吗？只是上天已经使商代废亡很久了。高高耸立在颓败洪流中的砥柱，又怎么能够逆着横向溃决的洪流，独自阻挡它呢？文武两方面都完备，叫作成；早晚都不懈怠，叫作庄；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叫作敏；不畏惧强暴权势，叫作刚。公具备这些品德，何必一定要由太常来评定呢？郁郁葱葱的佳城，就是公的葬地。刻下我的铭诗，发扬公幽潜的光辉。千秋万古，光明照耀的故国啊，令人难以忘怀！通奉大夫、钧州刺史、行尚书省参议张君神道碑铭并序引。

译保静是一支军队的驻地，北面正当沂、海、滕、兖、济、单诸州的交通要冲，南面控制着淮、楚一带重兵驻扎之地；大河以南，是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兴定二年，诏令元帅、右都监克石烈志在此州设置府署；不到一年，又有总领东道各路将帅的任命。志由亲卫出身，按小字牙吾▯行世；宋人讹传，又称他为卢国瑞。除去他所统领的屯戍军队，隶属于他帐下的兵力只有步兵五千、骑兵二千。他为人强悍凶猛，操纵驾驭难以预测，用兵懂得变化，往往暗合古代兵法。自兴定二年在泗州乘胜席卷而下以后，灵壁、土山、龟山、蒙城、五河、九冈等地，前后杀死俘获的敌人多得不可计数。他的声威所到之处，宋人因此胆寒；在两淮之间，他的姓名可以止住小儿啼哭，他的署名可以使人害怕得如同患疟。功勋战绩已经很高，知道朝廷倚重自己，便日益自我抬高，逐渐有了跋扈的征兆；朝廷也拿他没有办法。使者奉王命而来，有时带着尚书省的文檄，到东方办理事务时，战战兢兢，像遇到强敌；应答之间，又横遭他的凌辱压迫，几乎一顿饭的工夫也难以和他共处。然而张君作为幕府属官，却同他共事了十三年。纵观天下，敢于同他抗争的人，只有张君一人。张君起初以诸生身份进入台阁任职，衣冠相貌使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怯懦而没有武略。志起初也很轻视他；等到同他商议军务，凡是志只凭个人心意专断、任意坚持的事情，张君必定委婉地为他分析劝解，不改变声色，终于使他的粗暴强悍化为柔和善良。相处久了，志便更加亲近爱重张君；对外有托付手足般的情谊，对内有骨肉般的义气。志虽然性情高傲强硬，最终能够免遭覆灭之祸，张君的力量贡献最大。蘧伯玉向颜阖说明豢养老虎的方法，人们认为那是庄周一家的寓言；拿张君的事来看，世上竟真有能够豢养老虎的人。至于掌握老虎的饥饱时机，通达它的愤怒心情，老虎和人虽属异类，却也能彼此亲善。这话确实可信！张君大概是一个有道之人吧？张君名汝翼，字季云，族姓张氏，世代都是河南人。曾祖张甲，祖父张琳，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张郁，字文甫。章宗明昌初年，诏令州县推举有才能德行的人；张郁从河中教授、曲沃主簿升任狄道令。后来因张君显贵，屡次追赠通奉大夫、清河郡侯。母亲马氏，封清河郡太夫人。张君是父亲的第四个儿子。他天资聪颖，童年时便以善于属句著称。二十岁时，张君考中泰和三年经义进士。脱去布衣，任河阳簿。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调任厌次丞。又因母亲丧事离职。卫绍王崇庆二年，任西宁主簿。西宁靠近夏境，屡遭侵扰劫掠。张君询问百姓的疾苦，施政宽和简约，百姓非常安定。宣宗贞祐二年，夏军来攻，县中的兵力单薄，城池被攻陷，张君在混乱中出城。有关官府以不能守城议罪，父老到州府申诉冤屈，于是得到辨明。四年，召任尚书省令史。兴定二年，任期考核期满，授任同知泗州防御使事、军前代理户部和工部事务。不久，改为代理部务的规措所，出任规措使。泗州将领移刺羊哥认为宋兵极其衰弱，不足忧虑，每天和将佐宴饮；只有张君不以为然。五年正月，宋人乘其不备攻取西城，于是占据了西城。当时张君和羊哥在东城。羊哥听到变故，束手无策，打算弃城逃走。张君告诫管马的官吏：‘不许胆敢给州将马匹。’同时亲自巡查城防，众人因此得到安定。不久，保静军来援，砀山从宜张惠逃奔，宋兵于是弃城逃走。州中百姓感念张君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不久，改任灵壁军前规措使，充任便宜总帅府经历官。元光元年，改任唐、邓、裕帅府经历官。保静失守后，张君的军事事务被废置而无人治理。志先后七次上奏，朝廷才听从他的请求。张君返回后，又越级授任秘书少监兼代理户部郎中。二年，邳州从宜纳合六哥劫杀行省官忙古刚，以全州投降宋朝。诏令总府率东方军队攻取邳州。向城中的军民发布檄文：有谁能够杀死纳合六哥、反正归顺，便按等第授予官职和赏赐；被胁迫跟从的人，一概不追问。攻打了几十天，军士死伤很多，但城中没有响应的人。又过了几天，宋军副将高显斩下纳合六哥的首级前来投降，但其余党徒仍像原来一样坚守。志和在军中的朝廷官员愤怒地说：‘这个州跟随贼人叛国。贼首既然已经死了，理当开门接纳我军；然而他们还这样顽强抗拒，如果不把他们全部坑杀，凭什么显示威严？’张君进言说：‘平民跟随叛乱，本来就是不得已，究竟有什么罪？况且曾经许诺，除首恶以外不杀一人；如果一定要坑杀他们，朝廷岂不是会被认为失信吗？如果再以恩诏郑重地向他们说明，三天之内还不投降，我愿亲自承担责任。’志以下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射入书信，诚恳劝谕。州人知道祸福所在，接连出城投降，此后竟没有一人因受牵连而获罪。诏书对张君加以褒美，升任同知保静军节度使事。哀宗正大五年，志调任关、陕。那时关中地区游骑遍布，前来叩关的老幼大约有数十万人。志认为关东人心容易动摇，又担心大量逃避兵祸的人会造成警变，于是想先向朝廷请示，得到命令后再接纳他们。张君进言说：‘陕西的老幼，走投无路，只把关东当作求生之路。如今坐视不救，任凭他们被士兵当作鱼肉，难道是朝廷倚仗您来保全百姓性命的本意吗？’志说：‘不是这样。敌人百般窥伺关隘，却没有办法进入；偶尔有夹带奸诈之徒、混在老幼之中向东来的人，谁来承担责任？我之所以等待朝廷命令，不过二三日而已；命令一到，禀报之后再行动，也还不算晚。’张君又进言说：‘帅府设置经历官，就是因为主帅的行动可以预先共同商议。主帅如果擅自专断，而参佐又曲意顺从，那么设置这个官职还有什么用？即使有夹带奸诈之徒向东来、造成意外变故，我愿以全家百口担保。’志无法改变他的意见，立即下令开关，西边的百姓因此免遭灾祸。中使把这件事报告了皇帝。皇帝下诏晓谕说：‘牙吾▯素来性情刚强，若不是你，不能劝导他。你身为参佐，却能这样主持大事，朕非常嘉许。’

译‘应当更加尽心竭力，努力建立功业，朕不会忘记你！’总府军队返回镇所，张君改任遥领同知镇南军节度使事。七年，志在陕西代理尚书省事务。张君因眼疾请求解除职务，留居归德。天兴元年，归德遭受兵乱，总帅赤盏元凯起用他为经历官。第二年春正月，皇帝车驾临幸归德，张君改任吏部郎中，经历官一职仍旧。不久，徐州帅、乐安郡王王德全不接受朝廷命令。授张君户部、工部侍郎，充任徐州帅府参议官，并且告谕他说：‘你过去辅佐牙吾▯，很有才干名声；现在知道王德全与你有交情，委屈你前去辅佐他。王德全虽然鄙陋粗野，也应当听从你的意见。不要给朕增添东顾之忧。’等到尚书左丞完颜仲德用计诛杀王德全，便以便宜行事的方式，授张君行省参议兼同知武宁军节度使事，遥领钧州刺史，晋升阶官为通奉大夫。冬十月，州城被沛县人鹿琮攻破，鹿琮挟持官吏向北渡河。张君因忧愤感发疾病，于次年甲午春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岁，死于沛县旅舍。第二天，草草殡葬在歌风台下。十三年后，孤子张翔等人抬着张君的旅葬棺柩归来，附葬于山阳南徐涧的祖先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张君娶朱氏，她是河北西路盐铁判官、汴梁名进士文伯的妹妹，封清河郡夫人，比张君早七年去世。儿子共二人：长子名翔，任武义将军、遥领郑州防御判官；次子名浚，任武义将军、遥领河内县令。女儿一人，嫁给汴梁东水门副使边汝砺。孙子共二人：长孙名奉世，次孙名延世；孙女一人，年幼，尚未出嫁。壬子年冬十月，张翔、张浚带着京东行省员外郎王君禧伯所撰写的家传，请求我撰写神道碑铭；他们三次请求，态度更加坚决。我不能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为他编次叙述。张君还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未能全部写出；这里只记载他救活万人的事迹。铭文说：柏树松树青翠，风水安宁。张君的墓道旁，乐石上刻有铭文。张君刚正坦荡，仁厚守信而忠诚。一番言说便能解开纷争，使千家万户获得新生。像舞雩台上的春风，滋润万物而不发出声响。有《箫》《韶》那样和谐的音乐，没有水火那样必然相争的局面。那些抬头便形成城垣、扬尾便成为旌旗的势力，正要收敛耳朵俯首帖伏，哪里还敢萌生肢解撕裂之心？有一定的方法，还是没有一定的方法，谁来作出权衡？假如对于自己所存有的东西尚且没有作出决定，哪里有闲暇去管暴虐之人所施行的事情？只有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才能驰骋于天下最刚强的事物之间；我到这时才知道黄老家的言论是有验证的。资善大夫、集庆军节度使蒲察公神道碑铭并序引。公的谥号是元衡，字君平，姓蒲察氏，世人按他的乳名“某”来称呼。他是某路的贵族。金国初年，迁徙种人到中州屯田戍守，于是成为真定人。祖父名昔兀乃，追赠镇国上将军。父亲名福山，出身亲卫，官至镇国上将军、临洮路康乐知寨。公是康乐的弟弟。康乐认为公风骨不凡，料定他能够成就家业，便让他参加童子科考试。十一岁登科，改籍太学。二十岁时，在泰和三年考取策论进士。脱去布衣，授永年县丞。随后历任三县佐官，都有能干的声名，召入任左三部检法司正。公天性仁厚，处理政务以惠民养民为根本，不靠鞭打刑罚树立威严。后来任职审议狱讼之处，忠诚仁爱，审理详尽，大多减轻了刑罚，法官们都称许他。贞祐初年，随皇帝巡幸汴都，授监察御史，屡次升迁为左司谏。朝廷知道公将要得到重用。不久，授庆阳府治中，代理府事。部内有百姓的妻子与外人私通，百姓将她捉住，亲手杀死妻子，到官府自首。公释放了他，没有追问。当时有才能的官员都认为他深明义理。入朝任刑部郎中。正大二年，奉诏审理冤狱。当时各地监狱人满为患，官吏在权臣玩弄威势之后已经习惯于畏惧，即使知道有人无辜被拘押，也没有人敢说。公遍历各郡各县，亲自到狱中查阅；只要不是情节实在不可宽恕的，一概依照诏旨释放，因此救活的人不下千人。正大四年，升任户部侍郎。皇帝因郑州军卒谋反，命他与防御使、临淄郡王张惠共同审讯。供词牵连两名偏将：一人是遥领陈州防御使的王某，一人是息州刺史李某。公向军卒讲明道理说：“你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把人置于谋逆的境地；即使因此使别人被牵连而死，你能替他承受吗？神明之理不可欺骗，冤屈的报应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军卒醒悟，把真实情况全部说出。公上奏此事，两人得以不被治罪。正大五年，授京西路大司农卿，兼任采访提举刑狱事。公长期从政，仁厚诚信更加深厚，不动声色，却能同时施行威严与恩惠，公论对他十分称道，有宰辅之望。正大七年，改任集庆军节度使、亳州管内观察使。尚未赴任，便患病，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死于私第正寝。距离河南失守还不到一年。他最终官至资善大夫，封彭城郡开国侯。夫人王氏，是燕郡大族，封彭城郡侯夫人。她治理家务整齐严肃，对内有辅佐丈夫的功劳，亲属们都归附敬重她。七十二岁时去世，比公晚二十年。儿子一个，桓端，官护卫怀远大将军。男孙两个：荣祖、庆祖，都还年幼。桓端在某年某月某日，抬着公的灵柩，安葬在某地的祖坟，夫人也附葬在那里。下葬几年后，我经过东平，桓端请求我撰写碑铭。平日我认为公恭谨谦让，不受苛刻残酷风气的影响，曾经向来仰慕他，所以不再以自己浅陋为由推辞。于是写下铭文说：廷平之狱，徐氏大理，议论狱事宽缓疏简，甚至可以漏掉吞舟的大鱼。唉，公啊！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安年间权力转移，变乱刚刚开始，像长了翅膀的虎臣，任意诛杀铲除。一只羽毛落下便死了一人，一只猛虎出现，又有封豕随之而来。公正处在那个时代，主管刑狱文书。骑着御史的骢马，登上使者的车，忠诚质朴而不加修饰，闲雅美好而又从容。在柱后惠文冠与法冠之间周旋，是温厚宽和的儒者。平反了多少冤狱？按月计算也有余数。正当血肉横陈之时，却有治理古代的驺虞般仁厚的官员。河阴发生惨祸，有的人被杀，有的人被俘。不是为国战死，就是成为亡国的大夫；上天唯独厚待公，使公得以归入黄垆。商汤时大旱，烈火焚烧，后灌溉的地方仍然枯萎，谁该乘时而起，谁又该被除去？我知道神明之理不会欺骗人。唉，公啊！资善大夫、武宁军节度使夹谷公神道碑铭

译贞祐初年，皇帝南巡，公以尚书省属官身份随行。事情发生得仓促，于是把年幼的儿子、如今的先锋使斜烈留在平州抚宁。南北分裂，父子失散了二十多年。先锋长大成人后，能够自我奋发，建立功名，仕途显达。癸巳年，汴梁失守，先锋才奉朝廷命令迎接公北归。公已经老了，亲眼见到世事更替，悲伤地有离开故国之感，回头瞻望，徘徊不能自已。他一生操守坚定艰苦，吃蔬菜和干粮也不厌弃；住到民间以后，更加自我贬抑。先锋极有孝心，夫人殷氏尤其尽到妇道，每天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用各种办法侍奉公；但公自我持守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改变。家中空寂，只求每天早晚勉强够用而已。别人馈赠的物品，即使是瓜果蔬菜之类的微薄礼物，他也严词拒绝并坚决挥退，仿佛御史执法就在身前身后，唯恐这些东西玷污自己。当时权贵仰慕公的名声，有人来求见，公命令门外通报不得传入，说：“我只是亡国的大夫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起初，公从聊城迁居宣德，只有浑源的内翰魏邦彦，因为为人简约持重，能够登门拜见公，与他考论文章学艺。除此之外，即使是邻居，也有人未曾见过他的面。公曾经评论说：君臣之间的义理，在名教中尤其重要。名教是天地间最大的常道，也是古今不变的典则，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守住它。所以臣子对于君主，有天道的一面，也有父道的一面。大义一旦端正，君臣的义理就如同同一身体。吉凶祸福不能改变他的思虑，国家的废兴存亡不能夺走他的操守。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直到死去才停止，就像儿女对父母有无穷的思慕，而天理又是无可逃避的。微子经过旧都，申包胥在秦国朝廷哭泣；王蠋是平民，因守义不肯向燕国称臣；乐毅终身也不敢图谋赵国的徒众。若不是内心真诚，怎么能够做到这些？所以真诚所在，就是名教所在，有些事情不是刻意求合，却自然相合。古语说：‘善人，我已经见不到了；能够见到有恒心的人，这就可以了。’处在今天的时代，却实行古代之道，像公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他距离古人是远还是近；既然如此，不把他置于名教之中评价，难道可以吗？公讳土刺，字大用，姓夹谷氏。世代是合懒路人。曾祖父息虎起，天会初年，曾以王爵掌握兵权，史书和档案记载他的功劳很详细。祖父仆千，官骠骑尉、上将军，娶完颜氏。父亲阿海，官骠骑尉、上将军、澄州刺史，娶阿勒根氏，追赠金源郡夫人。父亲生有五个儿子，公是第二子。二十岁时才开始读书，三次参加策论进士考试，于泰和三年登科。脱去布衣，授抚宁、海滨县主簿。贞祐初年被召，道经平州。平州正遭受兵乱，州将请公充任军中弹压，因功升一级，入朝补任尚书省属官。任期届满，授武宁军节度副使。正大五年，因枢密院推荐，充任京东总帅府经历司。主帅牙古大资骄横凶狠，倚仗功劳自高自大，把属官视作奴仆，往往置他们于死地。从事们都害怕他，只顺从他的意向，不敢说一句话。公径直上前办事，毫无顾忌；议论事情时，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才停止。稍有不被采纳，就称病不再出来；主帅后悔醒悟，有时亲自到公处道歉。他秉持志向、抗直不屈就是这样。兴定初年，宋军步骑数万人侵犯泗州，声势很大。公为之谋划，暗中派军奔赴灵壁，出其不意，杀死俘获很多敌人，因功升两级。兴定四年，召任户部员外郎，转任刑部，不久升为郎中。元光初年，设置三路司农分治户部，认为公刚强严正、痛恨邪恶，有才能担任刺举之职，于是授京南路少卿，兼任户部郎中。不久，以称职闻名。从此以后，公虽然改任其他官职，谈论政事的人仍称他为少卿。正大初年，升裕州刺史，改任睢州刺史。这一年发生严重蝗灾，唯独公所辖境内没有蝗虫；秋天大旱，祈祷后便下了雨，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善政得到的回报。正大三年，召任户部郎中。申州刚设置时，停下公的任命，改授他为刺史。第二年修筑洛阳城，授同知中京留守，兼任同知金昌府事。留守移刺瑗雅敬重公，大事小事都先向公咨询，然后才施行。不久，改任汝州防御使。洛阳百姓舍不得公离任，祖道送行的人挤满道路，过了十多天还不能出发；公因顾忌行迹，最终改从另一条路离去。不到一年，改任陈州。公长期从政，声望所及，有见识的人互相道贺。州中有东平宣锐军余部百余人，大都凭战功得官，有的做到四品，倚仗势力作威作福，凶悍至极，前任使者不能制服他们。有个葛知府尤其不守法，公将他捕获，发文送交本管，一郡于是安定。考城县是胥吏聚集的地方，他们结党为社，被称作“大刀”。他们把持县令、县丞等官，接连制造诏狱，百姓虽然受到侵扰忧苦，却无处申诉。公登记他们的姓名，把他们安置在听事厅，从此没有一个人敢再侵犯百姓。不久，公上奏请求告老。御史张特立、乐夔上书说：“陈州御史土刺，刚正清廉，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如今虽然年纪已到，但他勤勉办理王事，即使是勉强任官的人，也有赶不上他的。近来听说他按照惯例请求退休，有司也依照惯例准许了；爱惜贤才的道理，实在还没有做到尽善。特别希望再加以提拔任用，来观察他竭尽才能的效果。”奏书上达后，公被取消退休，破格授任同知开封府事。明昌以来，镐厉王、卫绍王的宗族，都终身被禁锢，男女幽闭，断绝婚嫁的希望。公进言说：“两处王府受到侮辱已经很久，地位低贱得与平民相同；即使他们有诡谋，又能同谁一起作恶呢？应当释放他们长期积存的怨恨，以宽宏气度对待他们，使他们各自恢复正常人的生活，顺遂生养教化的本性。国君不能以匹夫相待，轻视匹夫，整个国家都会恐惧。匹夫尚且如此，何况骨肉至亲呢？”这番话虽然没有立即被采纳，但后来天兴初年以后，都听任他们自由行动，大概就是由公首先提出的。正大六年，授武宁军节度使、徐州管内观察使，兼提举河防使。诏书袖中另附密谕，说明提拔他的缘故，并命他乘驿车赴桃园镇任，办理枢密院事务。干鲁仓官王邦昌，装入私囊，舞弊盗取官粮二万斛，公审问查实后，全部追征处理。

译漕运因此稍稍宽缓了一些。过了一年，公最终因衰老患病不能胜任职务，获准北渡。又过五年，在戊戌年二月末，享年七十三岁，死于家中。历官至资善大夫、金源郡开国侯。死后三天，暂时安葬在宣德州东南天王寺。壬寅年三月壬申日，奉公的灵柩葬于永兴县王家堡西北的高地。从弟平章政事华国公毕兰出及其子奉职六十一，都葬在墓旁。大概是因为子孙离开祖坟已久，无法归葬附祔，所以改在这里择地安葬。前夫人奥敦氏，追赠金源郡夫人；继室蒲速烈氏，也封为金源郡夫人。儿子三个：德兴，辅国上将军，早逝；第二个斜烈，宣授先锋使，佩金符，统领质子军；第三个万僧。女儿一个，嫁给世袭官员为妻，早逝。男孙三个：留住、拔突、七十二。女孙两个：秦奴、元奴，都还年幼。侄子两个：永喜，辅国上将军；第二个中山，二人都是其弟明威将军老哥的儿子。侄孙两个：阿怜、寿童。从孙一个，八十二，是奉职的儿子。从侄女一个，是平章公的女儿，大概是公收养的孩子。将要下葬时，五路万户郝丑和尚拿着行状来请求，说：“我的儿子过去在省寺任职，应当知道武宁侯的详细事迹。先锋与我结为兄弟，公的葬礼就像安葬我的父亲一样。幸望屈尊赐给他一篇神道碑！”我一向与郝侯友善，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根据我所知道的公的事迹写成这篇文章，并系以铭文。铭文说：他清廉谨慎以自我约束，孤高特立而不随波逐流。看那建造的房屋，上天确实使它的根基深厚。温和如召公、杜公的慈爱，凛然如赵公、张公的威严。百姓不忍忘记他，官吏不敢欺骗他。真正懂得其中奥妙的人很少，只因他能够做官，才被世人所知。风雨昏暗如夜，鸡鸣仍有定时。沧海横流，支撑天地的鳌足不倾斜。他戴着幅巾，穿着布衣，迟迟栖身于简陋的巷子。我宁愿停泊在浊流的泥中，也宁愿饮食物残余的薄酒。周朝的粮食堆积如山，我却采薇来充饥；如果要以千载以前的贤人为朋友，除了追随他们的义行，又还能追求什么？燕云郊外，丘墓层层相连。假使九泉之下的人能够复生，除了公，我还能同谁一道归去？卷第二十一 碑铭、表、志、碣 御史张君墓表 东平幕府从事张昉，拿着文士李周卿撰写的先御史君行状，请我写道：“先御史在兴定、元光年间，在州县是爱民的好官，在台阁是有才干的大夫，朝廷声誉十分美好，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丧乱以后，他带着家人回到乡里，年纪虽然很高，精神却没有衰退；于是专心与世人断绝往来，把闭门读书作为事业，这样过了十五年。凡是过去成为爱民好官、有才干大夫的那些事情，他从未说过一句。沉默退让，齐鲁一带的大学者都一致称道他，这也是您所知道的。父亲去世以来，已经历三次霜露。而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沉没在微薄的官职之间，不能为父亲洒扫坟墓、树立碑表，使先父的名声、德行和美好典范昏暗而不能彰显。我实在害怕有一天先于犬马葬身沟壑，那时凭什么闭眼呢？如今把撰文之事托付给您，希望您为他整理叙述，以等待百世之后的评说。”我曾经说过，圣人的恩泽流传后世，是深远的。如今虞、芮两国有争田，丰、镐之间男女各走一边。孔子距离周文王已有六七百年，所以谈到衣冠礼乐，就说没有哪个地方比齐鲁更盛，这是很适宜的。近百年来，东平的刘莘老斯立，宣叔的祖孙，文元贾公昌朝的家世，滕阳张丞相永锡，日照清献张公父子，东阿寿国张公，萧国侯公，参政高公奉高，承旨党公，黄山内翰赵公，嵫阳内翰阎公，都敦厚长寿，成为海内取法的榜样。其余经学明达、品行修养的人，从晦道商公、醇德王先生以下，哪里能够一一数尽？至于时代变迁，才干、智慧、勇气都被废弃，守道之士怀念先贤旧俗，局促不安而不能自已的人，往往也有，如御史君就是这样。古语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样的品德呢？”说的就是这种恩泽流传后世吧？谨按：中奉大夫、故治书侍御史、守申州刺史张君，名汝明，字子玉。世代居住在汝水之上。曾祖父靖，祖父彦，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未能显扬。父亲恕，因君显贵，追赠中议大夫。母亲程氏，封清河郡太君。君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程氏原是衣冠之家，且有贤德，竭力督促君读书，君也能自我立身，像成年人一样。二十岁时，考取大安元年经义进士。脱去布衣，授将仕郎，调任颍州泰和县主簿。崇庆元年，改任怀州武陟县主簿。遭母丧。服丧期满，贞祐四年，由鹿邑县主簿入朝任尚书省属官。正大元年，任期届满，升任同知嵩州军州事。盗贼进入军资库，却找不到踪迹。官府把主管此事的人关入狱中，共十多人，不停地审讯拷打，他们都自行诬陷服罪。君当时奉檄外出，回来后，被拘押的人都称自己冤屈。君仔细审查，知道他们确实受冤，立即释放遣返。不出几个月，原先那些受黥刑的士卒因贪赃败露。郡人认为君明察如神。正大三年八月，征召任许州长葛县令。不久政绩完成，农司上报说他称职。离任时，县中父老送来赠礼，他一概不接受；于是父老们相率为他立祠，以表达对他的怀念。正大六年二月，召任太常博士、代理监察御史。不到半年，升户部员外郎。正大七年八月，授治书侍御史。正大八年七月，升礼部员外郎，兼修《起居注》。不久，升归德治中，兼提举河防、学校、常平、漕司事务，未赴任。天兴元年，遥领嵩州刺史。天兴二年二月，改授申州刺史。庚戌年七月二十二日患病，享年七十六岁，死于东平遵化坊私第正寝。娶魏氏，封清河县君。儿子三个：长子就是张昉，如今任东平万户府经历官，遥领同知单州防御使事；次子晔，次子煦，都早逝。男孙两个，女孙一个，都还年幼。孤子某在庚戌年八月三日，奉君灵柩附葬于汝上由村里某处高地的祖坟，这是合于礼的。君天性厚重，同人交往，重视信义；平日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辞；一到任官办事，就刚正耿介而有操守，议论纯正，没有人能够改变他。做官三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其他还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这里不再详写；这里只写他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操守。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