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四

译元光癸未年，我经过郾城，见到麻征君知几，问他与谁交游，知几说是镇人常仲明、中山赵君玉。等仲明来馆中作客，我因而得以同他饮酒交谈，但交情还不深。北渡之后，我来到镇阳，仲明也在那里。我首先向他询问知几的生死，仲明说：“辛卯年秋天，边境战报已经紧急，因为内乡地势深固，可以用来躲避兵乱，而且那里有我的儿子，我们三人商议南下。知几占卜后认为不吉，于是停止前行。等到遭遇兵乱，知几在病困之中还把先前犹豫不肯前行当作遗憾。”我起初认为知几很少有所许可，却唯独把仲明看作“端正的人”，所以已经仰慕仲明。等知几将要迁往内乡时，托付给我的事情十分深厚。仲明的先世又出自代郡雁门，因此我们的交情终于深厚起来。这样过了六七年。辛亥年九月末，我从太原向东来，经过仲明家门，而仲明已经去世十多天了。孤子德雅知道我敬重他的父亲，流着眼泪请求我写墓铭。我回答他说：“这是我的心愿，何必请求呢？”于是作铭，并为他叙述事迹。君名用晦，姓常，仲明是他的字。上世世代居住在崞县大木张家里，葬在泉福乡石鼓原的，不知已有多少代了。赵子良是元祐年间的进士，他所撰墓铭中记载说：常氏世代以财产雄厚著称，又因孝顺兄长、努力务农而受人称赞。宋朝初年，有一人名素，娶皇甫氏，生子庆；庆娶康氏，生子玘；玘娶檀氏，生五个儿子：长子名俊，次子名善。俊才干宏大博洽，经营产业使家产更加丰厚；在给予和索取之间，对自己俭薄而对他人优厚。他家靠近云朔边塞，同族子弟大多崇尚武艺，因而有“捉虎常氏”的称号。俊娶王氏，生四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由此起家。善凭胆量勇力被推选为乡兵指挥使。俊的长子名宗亮，慷慨多有气节，中武举，官至修武郎、鄜延路第四将，仕至文水县知县；宗彦凭骑射应募，官为保义郎、河东路第四部将。文水就是君的曾祖父。金朝初年，为躲避汉阳质子之役，族人分散居住：有人跟随建炎年间南渡而成为显贵官员，有人留居东门卢利，有人分居柏仁坊鹿地。文水迁居河朔，寄居平山，于是登记为当地户籍。他生了九个儿子，其中一个出家为比丘；其余八子，分别娶两族女子，先后相处没有闲言。时人因此说：“三刘五李，和义无比。”由此可以看出文水家的家政。您的祖父名大安，起初东来时，在黎城任职期间去世。父亲名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虽未曾求学，却天性如此，喜欢结交文士，又因自己没有研习儒业而感到惭愧，专心督促两个儿子读书。您的弟弟鼎，字仲华，刚到成童之年便能撰写文章，乡里的长者都期望他成为伟器；尚未成年便去世了。因此，您努力求学、自立成才，以完成父亲的志愿；从少年时起，便在科举场中有了声名。游学梁地以后，结交的文士更加广泛，除了辞赋科业之外，其他书籍也能深入研习。国医宛丘人张子和阐明岐黄之学，著述数十万言，求知请您为他润色文字，您很能探究其中的精微旨趣。亲友中偶有请医治病的人，您便帮助他们开药，救全了许多人，病家都依赖您。您天性淳厚质朴，言语行为都有法度：遭逢乱离，知道时运命数不佳，便安于贫困、守住本分，不被风俗改变；寄居在外，饮食仅能自给，却不废弃接济困穷的义行；年纪和德望都增长了，谦卑自牧之心反而更加笃厚。评论者说：“先世的义侠之风，内室的和睦亲爱，传到您这里，所以故家遗留下来的风俗，是有来由的。”真定幕府认为您是承平时期学舍中的旧人，文才品行兼备，便任您为师宾，征召您担任本路府学教授。在任数年，士人舆论都归向您。不幸患病，临终前两三天，还拿笔记述先世的事迹，留给后代。饮酒谈笑着同家人诀别，神情安怡地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实为辛亥年九月十九日。夫人刘氏在您之前二十七年去世。继室为李氏。儿子德，任彰德府宣课使。孙子乳名举孙，还年幼。德于某年某月，抬着您的灵柩，附葬于滹河西岸班家里祖先的坟茔旁。这合乎礼制。墓铭已经散佚。善人白公墓表

译辛亥年冬十二月，河曲白某拿着雁门李某所撰写的先父行状，请求我说：“先父去世，留下我们这些孤儿，内翰王君依从我的请求，实际为他撰写墓表；礼部闲闲赵公替他书写，并把‘善人白公墓表’篆刻在墓额上。当时我仅为六品官，尚未达到赠官的制度，所以王君没有来得及记载；后来又遭逢动乱，闲闲的手稿也丢失了。我想到先父积德累行，自己却没有享受到福报，儿子的爵位也只见于告知弟弟的书信中；若使他的功德声名寂寥无闻，随世代磨灭，我这个孤儿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冒昧凭借两家世代交好的旧谊，请您为我执笔，希望您能替他编次论述。”谨按：公名某，字全道，姓白。他的家族在河曲居住，不知已经传了多少代。曾祖父名重信，祖父名玉，父亲名仲温，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未显扬。公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李氏年轻而无所依靠。舅父僧人法澄替他经营家业，抚养教育，恩义十分周全。等到长大，才得以自立，经营谋生，家产日渐丰厚。后来法澄去世，公没有忘记外家旧恩，丧葬祭祀都格外优厚；又在白氏祖坟旁另建两座墓穴，一座用来附葬外祖父，一座用来安葬法澄。起初，僧舅既已奉行佛教，怜悯李氏家事无人承继，便替她立后，心意十分专一，起初并不嫌弃异姓。后来这件事没有办成。公承接舅父的意愿，把这个孩子带回家抚养，像兄弟一样对待他。大定初年通检户籍时，便把他附入族籍。舅父去世后，又过了三次推勘的时间，这个弟弟受坏人教唆，突然要求分割财产。公欣然把良田宅院的一半分给他。人们说：“同胞兄弟到了分立户籍的地步，往往会引起诉讼。白公却没有丝毫顾惜吝惜之意，这是很难做到的。”太原人赵进规随儿子文卿在官府任职，对此尤其惊叹，说：“古人因暗中积德而受到称誉。像白全道这样，不只是暗德，简直是显明的德行。”司户王伯常曾经督察那些不服从的部民，说：“你们难道不能效法白君，用礼法修身，用义理教育子女吗？”他受到名流重视，就是如此。崇庆壬申年，公避难到太谷，不幸患病，享年六十九岁，死于寓舍，实为八月十九日。过了七天，几个孤儿护送灵柩归葬，附葬于河曲王家里西原的祖茔旁，这合乎礼制。起初娶王氏，后来娶李氏，两位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儿子共五人：长子彦升，留心典籍，却没有参加科举选试；次子贲，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尤其精通《左氏》，至于禅学、道书和岐黄之说，无不精通，二十岁时考中泰和三年词赋进士，历任怀宁主簿、岐山县令，远大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次子华，贞祐三年进士，历任省掾，入翰林，官至枢密院判官、右司郎中；次子僧宝莹，以诗文受到文士推重，有文集流传于世；次子麟，早年去世。女儿四人：长女嫁州吏目杨桂，次女嫁大族张访，次女嫁进士贾铎，幼女未嫁便去世。彦升以及杨氏女、张氏女，都是王氏所生。孙子五人：嗣隆，凭祖荫任荥泽酒；忱、恒，都学习进士业；常山、中山，都还年幼。孙女二人，都嫁给士族。曾孙三人：中和、泰和、安和。曾孙女一人，还年幼。公天资聪颖明悟，却谨慎厚重、自我持守，粗通经史，精研历法算术，中年沉迷佛书，都能背诵。为人敦厚重义，乐于施舍救济，答应过一句话，即使千金也不能改变。家人受他的影响，也都以贤能品行著称。正大年间，累次追赠中大夫、轻车都尉、南阳郡伯。两位夫人追封为南阳郡太君。火山自太平兴国年间升为军，虽设有学校，但求学的人很少。宣和末年，只有上舍生宋某一人。经过大定、明昌年间官学兴盛之后，公的两个儿子才考中高等科第，取得优良仕途。当地人修筑亭子，以‘荣乡’为名。屏山李之纯为它撰写记文，文辞与事实相称，使这件事一同流传不朽。所以公本人虽然没有享受到福报，但他振兴家族并使一乡受到善化，其中的利益难道会有尽头吗？铭文说：人的年齿因德行而尊贵，师道因道义而长存，习俗因教化而改变。仁人君子所居之处，就像及时雨降临。羽山之地的颜回，使疾苦得以消除。彦方因内心惭愧而发奋，谯玄使学业恢复。礼制用来祭祀乡里的长者，也用来传述古代贤人。从前兵屯河曲，那里是雄强的边地；到了公这一家，便诵读歌弦。自身成为义方的典范，奉行它而周旋。两个儿子步履轻捷，兴起而成为儒学先导。高耸的荥台之下，大德深藏于泉。把它振兴鼓舞起来，光彩直达上天。仲子佩铜章，恩惠遍及岐山、岍山；叔子捧着玉璋，入朝侍奉禁廷。庭院中芝兰芬芳，深渊里珠玉明亮。州里的人纷纷趋向这种风气，勤奋向学、接踵而来。至于余波所及之处，也都孝敬兄长、努力耕田。古人说过：种植德行要深厚，期望收获可以延续百年。扶助成就他人的道理，不会白白被抛弃。俸禄并不是我的荣耀，或许是要把它作为党塾永无穷尽的传承。把铭文刻在乐石上，表明公的墓道。将来配享县社祭祀，或许还会有后人考察这件事。南峰先生墓铭

译先生名豫，字彦先，姓吕，是怀州修武人。祖父名道，父亲名炎，都以努力耕田为业。先生到了成童之年便知道读书；成年以后，到东州游学，以《易》为专门学业，经学明达、品行修洁，远远超过同辈。醇德先生王广道特别器重他。当时的名士，如秀容折安上、济阳王善长、安阳苗景藩、馆陶段彦昌、冠氏孙希贤、田子发，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他家靠近太行五峰山，因此取此为号，以表示不忘本源。他有《易说》若干卷，流传于当时。宗室复兴镇守大名，听说先生的名声，便延请到门下，用对待老师的礼节礼敬他。起初娶馆陶汲氏，继室为清平丁氏。先生往来于两县之间，为人廉洁耿介、沉默寡言，受到乡里人的尊敬。贞祐年间战乱，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已经八十四岁，天命应当在癸酉年终结，只能坐等寿命尽了。”这年冬天，任所残破，我民中的老幼相互逃亡。先生叹息说：“癸酉之期到了。明天若有骑白马、穿黑衣、带弓箭，在社原桑林下奔驰追逐的人，我就会死在此人手里。” 第二天清晨，果然有巡逻骑兵到来，寻找观察的情形完全如先生所说。先生欣然接受杀戮，实为十二月二十三日。军队退去后，孤子天民把他收殓安葬在馆陶大张里东原。壬子年冬天，距离先生去世已经四十年了。天民与我有世交之谊，托我撰写墓表；我又担心先生潜藏的德行将随世代磨灭，于是替他作铭。天民曾任冠氏主簿。孙子二人：长子长庆，次子公孙。铭文说：披散头发、口衔刀刃，灾祸能迁往谁处？弹琴观看日影，命运又怎能延长？即使让人像禽鸟一样苟且观望，直到白头而死，本来就不比活到期颐之年更尊贵。老聃的玄虚之说，庄周所说的自然之道，把死亡看作真实，把无所作为看作保全。难道宁可让薪火得以延续，也只是任凭自身如土偶木梗般自我毁弃吗？至于鸿毛与泰山，权衡轻重应当有所取舍；熊掌与鱼，先要决定取舍。有的人面对将倒的墙便赶快躲避，有的人却直面白刃而前进。正因为知道命运并安于命运，这就是比《易》学得更深的人之所以贤明。临海弋公墓道表 公名润，字天泽，姓弋，祖籍临海。入籍汝州梁县的弋氏，不知已经传了多少代。祖父整，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洪，次子海。洪娶张氏，生二子：祐、福。海娶酒氏，公就是他们的儿子。弋氏自先世以来从不分割财产，公幼年丧父，却能像成年人一样自立，对堂兄祐十分恭敬谦让。祐曾因事客居内乡二十年，等到回来时，公的产业已比从前增加一倍。祐回来后要求分居，公对他说：“家中的一切，都是父兄积累下来的；润只是谨慎守护，几乎没有损耗。兄长幸而回来，请全部主持家业。润只要能够供您使唤，就满足了。”祐醒悟说：“我的弟弟如此忠诚恭敬，我却受了谗言离间，惭愧悔恨已经来不及了，难道还要说分家吗？”于是兄弟更加友爱。官府因公家资雄厚于一乡，又胆略勇武过人，选派他督捕盗贼。他所到之处都以宽恕为根本，盗贼也不敢侵犯。因此声名大振，县里的豪杰大多畏惧服从他。乡里的恶少把犯法当作常事，他每每用道理训诫开导，终于有了改恶向善的人。贞祐丙子年，潼关失守，汝州、洛阳遭受兵灾，百姓据险自保，许多人因私怨互相抢掠杀害，官府无法制止。公骑马持杖往来山间，为他们开导劝解，言辞情理恳切周到，争斗的人都受到感动而心悦诚服，各自平分财物后退去，因此救活了许多人。公出身大族，举止不凡，不拘琐细；赈济贫困，帮助孤儿婚嫁，颇有古代豪士的风范。他力气大得超过常人，却天性谦退，有人冒犯他，他从未与人计较。喜欢替人解除怨恨嫌隙，乡邻有诉讼，往往不去官府而去找公，长官也时常把事情委托给他。他曾说：“县外有弋某，横暴悖逆的事情就无从发生了。”他就是这样受到人们倚重信任。中年以后，喜欢儒学，降低身份礼敬士人。因为家产丰厚，又有许多文士结社应试，所以长期居住在那里，以便几个儿子求学。士子中有不能自给的，他便替他们料理日常事务，使他们能够完成学业。同郡张翥字雄飞，天资聪颖，每天能诵读万言。公从儿童中发现他，把外甥女嫁给他，又招致他的家人同住，于是张翥考中进士。等到他将要赴任，公又殷切地教导督促。张翥最终成为良民能吏，河阳人甚至为他画像祭祀。壬辰年，河南失守，公带着全家到西山避难。山寨被攻破，公一家也被驱逐。一个士卒在人群中认出公，向主帅请求说：“这是我们乡里的善人，请放他走！”主帅便让公全家离开。当天夜里，被俘的人全都被活埋，乡里空无一人，只有公一家得以保全。亲友感叹说：“行善的报应，今天就看到了！”第二年春天，乡郡到处都是游骑，公自忖不能忍受受辱，便投水自尽，享年如士，实为某年某月某日。娶田氏。儿子三人：长子彀英，拜程内翰天益为师，尚未成年便被乡府荐举，两次参加帘试，文学品行和义气远胜当时同辈；战乱中因功授本州防御副使。次子世英，也学习进士业，诚信厚重如同兄长。次子庭英，七岁参加童子举，十八岁时有父亲那样的侠义风范；州城被围，他率领三十名壮士冲出包围，遇到千名骑兵，边走边战，从早晨战到傍晚，有人身受数十处创伤却战斗不衰，骑兵解围离去，远近之人无不叹服。北渡以后，死于某处。女儿一人，嫁张氏，仁爱谦让，获得‘女士’的称誉。孙子二人：惟敬、惟友，都学习儒业。彀英等在某年某月某日带着公的衣冠，安葬于同德里西南原祖茔旁。彀英是我交游中最值得信任托付的人。他请求我为墓表，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替他编次叙述，并系以铭文。铭文说：

译汝水浩浩荡荡，山中树木苍苍。墓就在它旁边，这里是弋公衣冠的安藏之处。子孙以豆笾祭祀，按时举行蒸尝之礼。魂魄啊，请回来吧，安居在这故乡！啊，公啊，能抵御百人的勇士！正因为勇敢进取而又学习，所以成为战胜自我的强者。沉静深思可以使强悍顽劣者屈服，正直诚信可以扶助善良。禁止呵斥刚暴之人，没有谁敢抵挡我。巡察守卫周遍房舍，却屈身做守门之职；替君王充当前驱，却被抛弃在军队之中。比起侯伯哪里更差，却只得到微薄俸禄作为报偿。只是我不计较俸禄，知道赋予人的命分并不恒常。倾颓的洪流从天而来，唯有一根柱子独自阻挡。那些甘心做囚徒的人，这是令人慨叹的国殇。志士不忘身死沟壑，宁可暂时喘息，也不愿苟且求长生。假如夺去志向也都可以接受，那么扶立懦夫又有什么可指望的？自古以来人都难免一死，只有与义一同灭亡的人才不会真正灭亡。把这铭文刻在墓表上，愿它还能发扬幽潜的光辉！蘧然子墓碣铭 泰和以来，天下以书法著称的，是礼部闲闲赵公。学书的人多仿效他，却只能得到外在形貌相似而已。南渡以后，才有蘧然子出现。蘧然子的笔势飞动，得到赵公未曾传授的妙处。因此一时之间学习赵公书法的人都不如他，赵公也曾感叹其咄咄逼人。宗室胙国公文采风流，照耀一时；而蘧然子竟能以布衣身份同他交游，与他讨论法书、名画以及用笔虚实的问题，这些心得独自得自任南麓、王黄华之后。蘧然子辨别真伪，远远一看就知道，胙公也以能鉴赏真品而称许他。我在京师任职时，才依据二公的意思同他结交，却还没有深交。战乱以后，我客居冠氏，蘧然子也来到东州；每次见面，必定连日通宵交谈，不忍离去。大概蘧然子年轻时少出闾里，他通晓音律、善于谈笑，多得自宣和、政和年间旧家遗留下来的风俗。长大以后，厌倦游荡，便改变志趣，取古人书籍来读；时间久了，又学习书法、绘画、诗歌和文章，立志既坚定，功力达到便有所成。他为人记忆力强，默识不忘，连细微隐僻之处也不遗漏。唐代以来名家的诗文，往往都能背诵得如同展现在眼前。考察文章、评论文艺，分析其中脉络，几乎像早已生活在文字之间一样。他的画作达到了能品，诗歌学习江西诗派；至于《黄石庙》等作品，即使当代执笔的人或许也不能轻易非议。他能把东京大内隆德宫、太一宫的旧宫殿，楼台观阁、池沼，门窗道路、花木水石，全都逐一说清；听的人便明白得像亲自到过那里。至于宋代名贤居住的宅第街坊，以及他们家中的长幼亲疏、孙辈子嗣和姻亲，都能前后排列说明，即使从小生长在邻里的人也没有他讲得详细。他曾到长清一座禅寺中，与僧人交谈。僧人说《五派传授图》很难绘制，蘧然子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于是要来笔，在座中画成图。后来拿旧本来验证，一点细微差错也没有。我在东州居住很久，准备返回太原，出发日期已经确定。蘧然子听说后，诵读我的诗文，遗憾我们相见太晚、相处不能长久，为此流下了几行眼泪。丁酉年冬天，我又来到东州，但蘧然子已经去世数月了。他的女婿商挺字孟卿对我说：我已经北归，蘧然子因此有好几天饮食不香。家人问他：‘元子能够回去，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您为什么反而为他减少睡眠和饮食呢？’蘧然子说：‘这哪里是你们这些孩子所能知道的呢？’ 后来有一天，孟卿把蘧然子的遗书给我看，凡是我谈过的话，他往往都记在纸墨之间；我的诗文，他也间或记下。我因此私下感慨叹息：蘧然子一生交友从不苟且迎合；有人同他说话，只要彼此不合，他便拄杖径自离去，头也不回。他爱护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我愚昧荒谬，不值得与他相提并论，怎么能得到蘧然子如此厚爱呢？天下爱护我的人有三个：李汾长源、辛愿敬之、李献甫钦用。这三人都有天下闻名的重望，然而长源瘐死在西山狱中；敬之被掳掠到北方，受异类困辱折磨，死于山阳；钦用随我死守淮西，死时还不到四十岁。我常想，在这三人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收留众人所遗弃的我，像他们那样委曲地奖掖帮助我；到了晚年穷途，竟又有一个蘧然子。我本想同他做邻居，往来相聚，饮酒取乐；他谈到东京旧事的内容，也全都记录下来。没想到不过五六年，又像有某种力量把他夺走了。难道是我的命分浅薄，善于招来灾祸凶险，凡是同我交游的人都被我牵连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夺走我的蘧然子会如此突然？蘧然子名滋，字济甫，姓赵。他的祖籍本在冯翊。祖父天会、贞元年间来到这里，任汴梁户籍判官，死于任所，妻子儿女不能回去，于是成为汴人。父亲名青，字汉卿。蘧然子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某，次子名某，在战乱中失散；小儿子还年幼。有两个女儿，次女就是孟卿所娶的人。蘧然子享年五十九岁，因病去世，暂时安葬在东平沂州门外若干步处。庚子年除夕，我为他撰写了墓铭。铭文说：积累得深厚，守持得坚定，传承别人不能传承的道理，兼具别人独自专有的长处。从泥涂中自我拔起，如同蜕变成仙。用文章为他表彰，慰藉那地下黄泉中的魂灵。虽然他爱护我，难道我能凭一句话就敢徇私吗？苏彦远墓铭

译彦远名车，姓苏，世代是​​真定人。彦远是他的字。高祖任中大夫、成都府通判。儿子赟凭父亲的荫庇补官，途中遭逢大乱，不能回归。赟在金国初年由换授升至朝散大夫。祖父仲文中胡内翰砺榜进士，最终官至朝奉大夫、潞州黎城县令。父亲世偁凭荫补官，任宣武将军、宿州灵璧主簿。彦远是灵璧君的长子。起初凭父亲职任补为河北西路转运司押递，兼监平舆阳步店商酒；又监曲阳龙泉，两任都因考课最优而闻名。升任真定酒使司监，羡余达到百分之百。贞祐二年八月初一，本应任满替代，第二天，府中官吏带兵来弃城，而彦远仍照常守职。事情平定后，因羡余进四阶：守城得三阶，循资得一阶；授归德下邑主簿。尚未赴任，母亲王太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新制施行，按规定还应历任各司，授为蔡州税务使。羡余达到二分多，升任卫州获嘉县令；召为南京广贮仓监支纳，授蔡州观察判官，留任丰衍东库副使，官阶为镇国上将军。北渡以后，闲居州里；壬子年二月晦日，享年六十四岁，死于家中，三天后安葬在元氏县赵同里的祖茔。先娶马氏，马氏先去世。再娶邓氏。儿子一人，名庆，任蓝田尉，官为宣武将军，三十二岁时死于王事。弟弟任信武将军、陈州项城主簿，去世。侄子四人：德谦、德普、德恒、德履。彦远天性仁厚，从小便珍惜万物生命，具有不忍伤害的仁爱之心。进入仕途后，喜欢结交朋友，周济急难、接济困穷，从不为将来打算；即使力量不足，也勉强去做。因此人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至于当时曾与彦远交往的名士，也都称赞他。我在汴梁认识他；汴梁失守后，又在夏津、镇阳见到他，前后共二十年，常常感叹他安于贫困而自得，不肯到当时权贵门下稍作依附；即使那些守死善道的士大夫也未必胜过他，但有人竟把他概括为靠荫子任官，这可以吗？我在这一乡里，得到两位这样的人：一位是常先生仲明，另一位就是彦远。仲明去世时，我已经为他表彰墓道；像彦远这样的人，难道能独自任其随世代磨灭吗？于是作铭，交给他的弟弟彦和，让他刻下。铭文说：他应对万物圆通，他立身守节坚定。即使有千金送来，也会散去如浮烟。虽然交游的道路日益广阔，但所得交往者全是贤人。头戴幅巾归来，家中一室空空，像磬悬一般。州里负责督察的官吏，对他不过冷漠如对少年人。他不屑接受谢仁祖的米，宁愿像陶渊明那样出去乞求怜悯。贪婪之徒为财物奔走，夸饰之士为权势而死。河朔各地的豪杰争相竞逐，彼此争先。万物一同奔流，而金石独自停立；贤与不肖的差别，确实如天渊之隔。赵郡的苏氏，世代宗族昌盛。南渡时奔逃流离，混同于齐地的编户。大概是先生凭宗族而兴起，而他的名氏又等待先生来传扬。我作铭诗，表彰先生的墓道。百世之后，乡人传述的诚信若仍能有可供考证之处，也还会留下警戒之言。卢太医墓志铭 卢尚药名昶，世代居住霸州文安，如今成为大名人，凭医术在河朔闻名。政和二年，补任太医奉御，奉诏校订和剂局方，删补医治方法，多次升迁为尚药局使。他从小传承家学，勤勉诵读，到老也不知道疲倦。自岐伯、黄帝、雷公、扁鹊以来，医书数百家，学说累计数百万言，内容宏大广博，细微琐碎，无不通晓研究；对于孙思邈的《千金》，尤其用力。因此他的诊断治疗效果，很能达到孙思邈的水平。虽然年寿很高，精神神色仍清明锐利，一看便知是有道之士。享年八十七岁，自己预知死期，留下颂辞后坐着去世。著有《医镜》五十篇、《伤寒片玉集》三卷。如今这些书仍然存在。除了医术之外，他又通达治心养性的妙理，曾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符合阴阳自然的规律，并不是漠然无关的；人的善恶行为，应当有神明照察。’又说：‘人做公开的善事，众人会报答他；人做暗中的善事，鬼神会报答他。人做公开的恶事，人们会惩治他；人做暗中的恶事，鬼神会惩治他。’又说：‘养气不如止息杂念，养身不如戒慎自持。’ 又说：‘静心观察一切，胜负都可以舍弃。’这些道理虽然前代贤人已经说过，但他能把它们表彰阐发出来，既用来修治自己，又用来影响别人，难道不是仁者的用心吗？他的健康长寿、安宁善终，五福全备，并不是偶然的。昶同我有姻亲旧交，因此趁他的子孙归葬之际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们，希望他的乡人知道这个家族很早就出自我的门下，也希望他们知道我对这个人的了解很深。铭文说：岐伯、黄帝的圣学，光明如日月星辰。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道理不会凭空实行。只有尚药公，真正得到了《内经》的精髓。探究疾病的根源，使濒死者起死回生。为医者作一面镜子，把内里全都照得明白。道德医风既已传播，便在汉廷受到重视。阳间的善报接连而来，使他长寿康宁。飘然坐着去世，神魂归于太清。大河安然流淌，扶助护卫他的神灵。扁鹊出于汤阴，实为魏地大名人。遥远的华美后裔，又在魏京兴起。古今相传的世业，前后延续的家声。遗留下来的医书都在，永远成为后世的准则。张遵古墓碣铭 南宫人张伯全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起出并迁葬他的先人遗骸，附葬于县西南张平里的祖茔旁。伯全一向同我交游，因此请求我撰写墓碣铭，说：‘我们张氏的上世从太原迁来，居住在南宫，以行医为业已经八代了。先人天性仁慈宽厚，专心于使人获利获生。贫家前来求医，他总是欣然替他们诊治，有时还资助他们粥米费用，不仅不要求报答而已。州里从医的人不下百人；先人的医术被称为广博精通，他谦恭退让，从不自我炫耀推销。文士经过门前，他便接待他们，听取他们的高论以求补益自己，所以当时的声誉尤其显著。先人死于大安庚午年。我这个不肖孤子当时才二十岁左右，遭逢兵乱，辗转迁徙南北，只有盼望归来的机会。如今应当勉力完成大事，在墓道刻下铭文，若能得到您的撰述编次，使先人不随世代磨灭，我死也无恨了。’伯全常在郾城，等到麻征君知几、张尚医子和推阐河间刘守真的学说，疏通其阻塞、补救其偏失，所下功夫十分广博。他曾对人说：‘我对于祖传世业，不敢不努力；至于把行医当作谋生工具，我至死也不敢这样做。’我认为伯全这句话，可以考见他先父一生的品行。于是替他作铭。伯全的先人名师文，字遵古，享年六十岁，死于家中。铭文说：

译茫茫原野，层层墓道，行人归去之后，还要经历多少千万年？有儿子来传承，谁不想发扬自己的先祖？如今只有您如此。修养德行则成为真正的人，死后而不灭则在于天命。我因此知道人的贤德。张君墓志铭 洺水人张澄字仲经，叙述他的先父博平君的事迹，对我说：‘我不幸早年失父，出生四岁，先君便去世了；我年幼愚昧，孤弱无能，不能担当大事，以至于常有先父功德声名无人表彰记载的感叹。二十年间，蒙受先父遗德的庇佑，才得以在士大夫末席参加祭祀。想到要追述先志，刻在墓穴，以等待百世之后；如果能得到您屈尊赐予铭文，我这个不肖孤儿死也不朽了。’我好问虽不聪敏，但凭借浅薄的文章，幸蒙仲经看重；我多年间也从旁听闻先大夫的字号，难道还能推辞吗？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按：张氏本出辽东乌若族，国朝兼并乌若后，把他们迁到隆安，世代以官职统领。到了公的父亲黄县府君，名某，字某，正隆年间任职洺水，于是成为洺水人。公就是黄县府君的次子。名某，字子厚。天资聪颖，粗通经史，擅长书法，医术也超过常人。黄县府君起初任栾城县令，征召赵隽德为新授馆。德新是名士，仕途也很显达。公同兄长腴、味道一起向他学习。德新喜爱公，称誉他为‘千里驹’。公十七岁时，黄县府君去世。太夫人吴氏出身介休的仕宦之家，治理家事严肃，没人敢冒犯。她知道公有成年人那样的才干，便把家事交给他。公在家侍奉母亲、兄长，对外和睦宗族，乡人都称赞他。凡有新衣，必先给兄长的儿子；货物钱财从不带入自己的房中。管理童仆，有恩惠也有信用，从不随意鞭打辱骂，但人人都敬畏他。味道娶妻后夫妻不和，妻子每天恶言相向，味道曾想休弃她。公多次劝解，味道受到感动，叹息说：‘得罪这位老妪容易，违背我贤弟却难。’嫂嫂因此没有被休弃。太夫人生病时，公在盛暑中也不解衣带，药一定先亲自尝过才端上去。等到母亲去世服丧，以孝闻名。明昌初年，年成艰难，十家中有五家因饥饿死亡。公每天设置粥棚，赈济附近的人；有病者亲自前往照料，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等到公去世，人们大多感动流泪。公于承安四年八月某日，享年三十五岁，死于洺州寓居，葬在城安吕彪随太夫人墓茔之处。娶束鹿刘氏，是同知睢州军州事德温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文，次子庆，都早逝；仲经是幼子。女儿二人：长女嫁成安温氏，次女嫁云中谷氏。公曾凭黄县的荫庇出仕，任监博平酒税，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曾说：‘士人要在世上有所成就，必定要依靠国家教育、父兄的渊源和师友的讲习，三者齐备才可以。杜牧论述唐尧、虞舜以来，直到列国的贤大夫，认为他们都出自公侯之家。传记中记载的这些事，有不可诬蔑之处。承安、泰和年间，文治光明显著、蓬勃兴盛；士人生在那个时代，承受父兄的事业，凭借子弟的教育，成为名卿才大夫的，往往占天下寒士的十分之九。他们未必都成为公卿大夫，但成为公卿大夫的资质本来就在。古人说过：‘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做官不如遇到机遇。’又说：‘只在于是否逢时，不在于是否有巧遇。’像公这样的人，都是如此。如今仲经学业精深、品行修洁，声望光彩灿然，远远超过同辈，隆安张氏于是成为天下闻名的文章世家。推究其中的源流始末，公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行为清白，修养自身，内在温柔美善，所充积的福分不会短少。可悲啊苍天，是谁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上天吗，是人吗，还是他的父母呢？从容深思，难道是他自己获得的吗？嫩芽茁壮，花朵繁茂，果实非常丰硕。父亲播种，儿子收获，丰盛的福泽充满全家。所以说：源头只是涓涓细流，后来却汇成江河；深厚得看不到尽头。如果不加以疏浚，它的末流将会怎样呢？那么古人所说‘福德不能在自身实现，必定在子孙身上实现’，难道仍然可信吗？难道仍然可信吗？卷第二十五 碑、铭、表、志、碣 族祖处士墓铭 公名滋新，字仲美。二十岁时参加科举，一次没有考中，便以努力耕田为业。五十七岁时死于家中，距今天子开兴壬辰年已经四十年了。起初病情危重时，他沐浴，穿戴好衣冠。女婿郭生到各位妇人那里取一件东西，准备奉给公，公厌恶这不合礼法，严厉责备了他。他平日立身处世的情形，也就可以由此看出了！他为人少言，开口时略带诙谐。他居住在韩严五社，那里有一千多户聚落，乡里人每天都有聚谈的人，公有时前去。山夫谷民性情鄙陋质朴，说话又没有根据，每谈到一件事，便粗声叫喊、捋臂争吵，很久也不停。公不能忍受，必定替他们分析调解。过后又说：‘人们说乡下老翁不通晓事理，果然如此。’那些人惭愧地离去。日子久了，感到惭愧的人越来越多，公一到，他们便逐渐退去，最后竟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和他说话。公叹息说：‘乡人厌恶我吗？我不再出去了。’于是告诫他的儿子之规、之矩：‘家中的衣服、饮食、器物、用具，都必须从近处取得而满足；我宁可向别人借，也不能让别人向我借。’从此，人们很少再见到他的面貌。妻子班氏像侍奉长辈一样侍奉公，每次问公：‘今天想吃什么？’公摸着肚子许久，说：‘这个肚子想吃什么呢？’ ‘这个肚子早晨想吃某种食物，中午想吃某种食物，下午想吃某种食物。’家人便按照他的话准备。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他才去世。世道衰败、道义沦丧，是非好恶没有符合事实的标准。处在是非好恶之间的人，又不能凭道理坚定自己，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诽谤就发怒，被一个人的褒贬左右的已经很多了，更何况一乡之人呢？所以我曾评论公：不能同一乡人相合，就会不能同一县相合；不能同一县相合，就会不能同一州相合；不能同一州相合，又会不能同天下四方相合；不能同天下四方相合，他那耿介自信的心，仍然应当像不合于一乡一样坚定。众人的意见不能改变他的操守，一件外物不能屈服他的志向；活着时知道如何养生，死后也知道如何顺应。古代那些特立独行、轻视世俗、放纵心志、隐居而直言的君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去世后没有被记载，是族党之人的过错，于是追述他的事迹为他作铭。唉！这是先君子的志向，也是我敏之兄想完成却来不及完成的事。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