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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滹南遗老集引十四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一 诸史辨惑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0–83 段

乎?盖自不湏注也。

  史记?平凖书云,京师之钱累巨万。韦昭云,巨万今万万也。范蠡传,徐广注亦同。汉书?食货志言累百巨万,师古注云数百万万也。梁孝王金银且百巨万,师古云,巨万,百万也,有百万者,言凡百也。汲黯传云,中国诛匈奴费以巨万百数,师古云即数百巨万也。此不唯与韦、徐不同,而其自为说亦复参差相戾,何耶?

译吗?大概是不需要注释了。

《史记·平准书》说,京师的金钱累计达到巨万。韦昭说,巨万就是现在的万万。《范蠡传》中,徐广的注释也相同。《汉书·食货志》说累计达到百巨万,颜师古注释说这是数百万万。梁孝王的金银将近百巨万,颜师古说,巨万是百万,有百万者,是说总共有一百个百万。《汲黯传》说,中原诛讨匈奴的费用以巨万百数,颜师古说这就是数百巨万。这不仅与韦昭、徐广的说法不同,而且颜师古自己的解释也前后矛盾、互相冲突,为什么呢?

祢衡谓荀或(彧):可借面吊丧。注引典畧以为但有貎耳,夫吊丧主哀,安用貎?为意者以其严冷而多戚容,故也。

  晋书称苻朗至晋,谢安设燕请之,朝士盈坐并杌褥壶席。朗毎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儿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客以为不及之,逺朗不道如此,非人所为见者,皆为切齿而谓朝士歆羡以为不及,甚哉,史氏之妄且陋也。

  晋史:慕容徳时,妖贼王始称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为征西将军。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荅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其妻怒曰:正坐此口,以至于此,奈何复尔。始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亾之国耶?行刑者以刀环筑之,仰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此事当皆必有之,然临刑之语,不应一一如是,殆滑稽谈谐者所餙耳。通鉴差略之为是。

  梁武诛齐之诸王。鄱阳王寳寅奔魏,数冦梁复雠,后以谋乱见诛。而萧子显南齐书乃云,中兴二年以谋叛,与贤、攸等同死,其误甚矣。(存疑)

  北史:梁鄱阳王寳寅终于魏。南、北史一书也,既立寳寅于魏朝矣,而南史中又略书其事,恐止当并于北史。又南史作寅,而北史作夤,二字义殊,亦宜从一。

  后汉:陈容谓袁绍曰:寕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此指当时一日耳。而魏书载荘帝之语曰:寕与髙贵乡公同日死,不与长道郷公同日生。此史亦然。此似不可。岂秉笔者润色之过欤。通鉴删之,云,寕为髙贵乡公死,不为长道乡公生,是矣。

  彭乐髙,齐之名将,且有大功。北史、通鉴皆载,而李百药正史乃不为立传,何耶?

  北史?杨愔传:常山、长广二王谋废济南王,愔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皆被拳、杖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余人持之太皇太后,间(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使不好耶。及愔诛,太皇太后临丧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盖补其损目也。李百药北齐书但云已出而无一目字,岂其脱误欤?

  隋史:髙颎平陈,晋王广欲纳张丽华。颎曰:武王灭殷,戮妲已;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遂斩之,王甚不悦。通鉴所载其语尤详,而陈书、南史乃谓晋王命斩之,此必当时秉笔者曲饰主阙,而姚思亷、李延寿猥承其误耳。迹焬帝所为,当以隋史为正。

  旧唐?徐有功传:窦孝谌妻龎氏为奴,诬告当斩,有功明,其无罪,得减死。今上践阼,孝谌子希瑊等请以身之官爵譲有功,子惀以报旧恩。按此乃明皇时事,言今上者,盖唐臣寔录之词,刘昫偶忘改定耳。

  旧唐:王求礼既载于列传,而忠义传又载之。虽繁简不同,要之不当重立。求礼刚直敢言,固有可嘉,而遂槩之忠义,亦非其例也。

  旧唐?员半千传云,其先本刘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固改姓员。按左传释文,员本作云,而半千姓乃读如运,何耶?

  元鲁山于蒍于歌,学者往往不觧其义。予忆昔尝一见而今亦忘之矣。史臣记此自当畧着其词,而唐书、通鉴皆不及之,殆为阙典也。

  韩退之驱鳄鱼文苦非佳作,史臣但书其事目足矣,而全録其词,亦何必也。

  史传有改名者。既以今名冠之则亦当全称今名,而未改之前却称旧名,如唐李忠臣、成汭之类,亦非也。

  五代史?梁纪曰: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曰诚生,三子曰全昱、存温云云。中和四年九月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王,十二月徙封吴兴郡王。秦宗权称帝,遣其将秦贤等攻汴,王顾兵少不敢出云云。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皇帝即位,他纪皆仿此。徐无党注云,始自称名,既而称爵,既而称帝,渐也。爵至王而后称,着其逼者。予谓帝王本纪既追书尊号以冠其首,则一篇皆以尊号为主,初书其名曰讳某,自后凡见其名,虽未即位,例皆称帝或

译祢衡对荀彧说:可以借你的面子去吊丧。注引《典略》认为祢衡只是有外表罢了,然而吊丧主要在于哀痛,哪里用得着外表呢?推测是因为荀彧严厉冷峻且多带悲戚之容,所以祢衡这么说。

《晋书》记载苻朗来到晋朝,谢安设宴邀请他,朝中士大夫坐满席位,都铺着席垫。苻朗每件事都想炫耀,吐唾沫时让小儿跪下张嘴,吐完后含出来,不久又如此,在座客人认为比不上他,远远地看苻朗不这样做,不是人所能做的,看见的人都咬牙切齿,并说朝中士大夫羡慕他,认为比不上他,史官的荒谬浅陋太严重了。

《晋史》记载:慕容德时,妖贼王始称帝,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哥哥为征东将军,弟弟为征西将军。临刑时,有人问他父亲和兄弟在哪里。回答说:太上皇在外蒙受风尘,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只有我一人,孤独无依。他的妻子愤怒地说:正因为这张嘴,才落到这步田地,怎么还这样。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哪有不破的家庭,不亡的国家呢?行刑的人用刀环敲击他,他仰头看着说:死就死吧,终究不改帝号。这些事应当都有,但临刑时的言语,不应该如此一致,大概是滑稽诙谐之人润色修饰罢了。《资治通鉴》稍微简略地记载,这是对的。

梁武帝诛杀齐朝的诸王。鄱阳王萧宝寅逃奔北魏,多次侵犯梁朝报仇,后来因谋反被杀。而萧子显的《南齐书》却说,中兴二年因谋反,与萧贤、萧攸等人一同死去,这错误太大了。(存疑)

《北史》记载:梁鄱阳王萧宝寅死在北魏。《南史》《北史》是一本书,既然把萧宝寅列入北魏朝,而《南史》中又简略地记载他的事,恐怕只应当并入《北史》。又《南史》写作“寅”,而《北史》写作“夤”,两个字意义不同,也应当统一。

《后汉书》记载:陈容对袁绍说:宁愿与臧洪同一天死,不愿与将军同一天生。这是指当时的那一天罢了。而《魏书》记载庄帝的言语说:宁愿与高贵乡公同一天死,不愿与长道乡公同一天生。这史书也是这样。这似乎不可以。难道是执笔之人润色的过错吗。《资治通鉴》删去它,说:宁愿为高贵乡公死,不为长道乡公生,这是对的。

彭乐高,是北齐的名将,而且有大功。《北史》《资治通鉴》都记载,而李百药的《北齐书》却不为他立传,为什么呢?

《北史·杨愔传》记载:常山、长广二王谋划废黜济南王,杨愔以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都被拳打、杖击头部,血流满面,十余人把他们带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一只眼睛已经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有什么过错,要让他受这样的伤害呢。等到杨愔被杀,太皇太后亲临丧事,用御金为他做了一只眼睛,亲自放入,说用来表达我的心意。大概是修补他受损的眼睛。李百药的《北齐书》只说已经出来而没有“一目”二字,难道是脱漏错误吗?

《隋书》记载:高颎平定陈朝,晋王杨广想纳张丽华为妃。高颎说:周武王灭殷,杀死妲己;现在平定陈国,不应该取张丽华。于是斩杀了她,晋王非常不高兴。《资治通鉴》记载的言语更加详细,而《陈书》《南史》却说晋王命令斩杀她,这一定是当时执笔之人曲意修饰掩盖君主的过失,而姚思廉、李延寿随意承袭了这个错误。考察炀帝的行为,应当以《隋书》为正确。

《旧唐书·徐有功传》记载:窦孝谌的妻子庞氏为奴,诬告应当斩首,徐有功查明她无罪,得以减死。当今皇上登基,窦孝谌的儿子窦希瑊等人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有功,儿子窦惀用来报答旧恩。按这是明皇时的事,说当今皇上,大概是唐朝臣子实录的言辞,刘昫偶然忘记修改罢了。

《旧唐书》:王求礼既然已经列入列传,而忠义传又记载他。虽然繁简不同,总之不应当重复设立。王求礼刚直敢言,固然值得称赞,而把他一概归入忠义,也不符合体例。

《旧唐书·员半千传》说,他的祖先本是刘氏,十世祖刘凝之事宋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所以改姓员。按《左传》释文,员本作云,而员半千的姓却读如运,为什么呢?

元鲁山《于蒍于歌》,学者往往不理解它的意义。我记得曾经见过一次,现在也忘记了。史臣记载这个,自然应当简略地写出它的词句,而《唐书》《资治通鉴》都没有提到,大概是缺失的典制。

韩愈《驱鳄鱼文》实在不是佳作,史臣只记载它的事目就够了,而全文记录它的词句,又何必呢。

史传中有改名的人。既然用现在的名字冠之,那么也应当全称现在的名字,而未改之前却称旧名,如唐李忠臣、成汭之类,也不对。

《五代史·梁纪》说: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他的父亲叫朱诚,生三个儿子叫朱全昱、朱存温等等。中和四年九月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为王,十二月改封吴兴郡王。秦宗权称帝,派遣他的将领秦贤等攻打汴州,王顾兵少不敢出战等等。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皇帝即位,其他纪都仿照这个。徐无党注说,开始自称名,接着称爵,接着称帝,是逐渐的。爵位到王而后称,表明他逼迫。我认为帝王本纪既然追书尊号以冠其首,那么一篇都以尊号为主,初书其名曰讳某,自后凡见其名,虽未即位,例皆称帝或

称上,此古今不易之体。而欧公乃以新意变之,既称其父曰某,而复云生子曰某,始而称名,次而称爵,至即位乃书皇帝,即位而称帝,此则宾主不分,体统不一,不足为法也。或曰迁、固作髙祖纪皆先称沛公、汉王,然则亦非也。曰庸得为是乎?盖刘子玄史通已尝辨之矣。

译称呼君主,这是古今不变的体例。而欧阳修却用新意改变了它,既然称呼其父为某,却又接着说生儿子叫某,起初称名,其次称爵位,直到即位才书写皇帝,即位后称帝,这就导致宾客与主人的界限不分,体例不统一,不足以作为效法的准则。有人问:司马迁、班固撰写高祖纪时都先称沛公、汉王,那么欧阳修的做法难道也不对吗?回答说:怎么可以说是对的呢?刘知几在《史通》中已经曾经辨析过这个问题了。

或问苐五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毎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尝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寐,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世皆以为美谈,而通鉴独载遗马事,此既一时之语,当俱録之。

  温公自节通鉴,以为更加精择,削其繁芜,斯固可矣,然亦时有太过处。如汉书?郭林宗传云,茅容耕于野,与等軰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见而竒之,遽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已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因劝令学。通鉴载之畧同,而节本直云茅容耕者,危坐愈恭,杀鸡为馔,恭谓为已设,容分半食母。甚踈已甚,不尽事情矣。

  通鉴记或人拟刘祥道破李义府露布事,而独载其一聨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兢入,谓义府多畧人奴婢故也。事既琐细,而语尤鄙陋,恐不必存。

  唐僖宗责黄巢姬妾軰从贼之罪,有对者曰: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乃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通鉴所载如此。夫史氏文辞湏量轻重之宜,彼妇人率尔之语,岂有所谓失守,宗祧播迁巴、蜀者乎?然史传如此者,何可胜数?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二 新唐书辨上

  作史与他文不同,寕失之质,不可至于芜靡而无实;寕失之繁,不可至于疎畧而不尽。宋子京不识文章正理而惟异之求,肆意雕镌,无所顾忌,以至字语诡僻,殆不可读。其事实则往往不明,或乖本意,自古史书之弊,未有如是之甚者。呜呼,笔力如韩退之而顺宗实録不惬众论,或劝东坡重修三国志,而坡自谓非当行家,不敢当也。以祁辈竒偏之识,而付之斯事,非其宜矣。

  刘器之尝曰:新唐书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欎而不明。迁、固载相如、文君事,几五百字而读之不觉其繁;使子京记之,必曰少尝窃卓氏以逃而已。文章岂有繁简,要当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正在此两句,而反以为工,何哉?可谓切中其病。

  欧公与宋子京分修唐史,其文体不同,犹氷炭也。初书成,将进,吏白旧例止署局中官髙者一人姓名,云某等撰。而欧公官髙当书,公曰:宋公传列传用功深而为日久,岂可掩其名,于是纪志书公而列传书子京,子京闻之,喜曰:自古文人多相凌掩而不让,此事前所未有也。以予观之,欧公正不肯承当耳。

  唐子西云,晩学遽读新唐书,辄能壊人文格。吾不知此论并纪志而言之耶,抑其独指列传也。欧公之作,纵不尽善,无壊人之理,若子京者,其自壊也已甚,岂直它人哉。温公作通鉴,未尝用子京一语,盖知所决择矣。

  子京讥旧史猥酿不纲,而以传逺自许,今之学者类皆歆艶以为新奇,旧史几废。刘器之尝言,二书各有短长,未易优劣。以愚观之,旧史虽陋,犹为本分,且不失当时之实,寕无新书可也。

  吕夏卿预修新书,其言云,韩愈使王庭凑之莭,旧史不书,今乃书之,所以明臣子之义也;太宗拒魏征谏、杀田舍翁之语,旧史则书,今不书之,所以掩人君之过也。予谓子京书退之事,则当其削太宗事,非也;此而削之,则长孙后之贤复没而不彰矣。所贵乎史臣者,善恶必存,以示劝戒,故谓之直笔,岂以掩人君之过为贤乎?且帝虽有过,因后言而遽改焉,是亦从谏之羙也,何庸讳哉?吕氏之说甚谬。

  魏征谏长乐公主资送事,旧史载于长孙后传,是矣。今移于公主传,甚未当也。

  萧铣被围,谓羣下曰: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抜,冝先出降,诸人失我,何患无君。乃以太牢告庙,率官属诣军门降,曰:当死者唯铣,百姓非有罪也,请无杀掠。铣虽草窃一时,而颠沛之际,其言可爱如此,可以为

译有人问第五伦说:“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从前有人送给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接受,但每当三公选拔举荐人才时,我心里不能忘记这匹马,最终也没有任用那个人。我的侄子曾经生病,我一晚上去了十次,回去后就能安心睡觉;我的儿子生病,我虽然不去探视,却整夜睡不着。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世人把这当作美谈,而《资治通鉴》只记载了赠送马匹的事。这既然是当时的言语,应当都记录下来。

司马光自己删节《资治通鉴》,认为更加精挑细选,删削了繁冗芜杂的内容,这固然可以,但有时也有过分的地方。比如《汉书·郭林宗传》说,茅容在野外耕作,与同辈人躲在树下避雨,大家都随意地坐着相对,只有茅容端正地坐着更加恭敬,郭林宗看见后觉得他奇特,立刻与他交谈,于是邀请他留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郭林宗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后来茅容把鸡供给了母亲,自己用粗菜和客人一起吃饭,郭林宗起身拜谢,于是劝他求学。《资治通鉴》记载的大致相同,而删节本直接说茅容是耕田的人,端正地坐着更加恭敬,杀鸡做饭,郭林宗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茅容分了一半给母亲吃。这太疏略了,不能详尽地表达事情的原貌。

《资治通鉴》记载有人模仿刘祥道破坏李义府露布的事,却只记载其中一联说:“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兢入”,说这是因为李义府多掠夺别人的奴婢。事情既琐碎,言语尤其鄙陋,恐怕不必保留。

唐僖宗责备黄巢的姬妾们跟随贼人的罪过,有人回答说:“国家用百万军队失守,宗庙流亡到巴蜀,现在却用不能抗拒贼人来责备一个女子,把公卿将帅置于何地?”《资治通鉴》记载就是这样。史家的文辞需要衡量轻重的适宜,那些妇人轻率的话,哪里会有所谓失守、宗庙流亡到巴蜀的说法呢?然而史传中像这样的,哪里能数得尽?

《滹南遗老集》卷二十二 新唐书辨上

写史书与其他文章不同,宁可质朴,不可至于芜杂而没有实质内容;宁可繁复,不可至于疏略而不能详尽。宋祁不懂文章的正理,只追求奇异,肆意雕琢,无所顾忌,以至于字句怪异偏僻,几乎不可读。他的事实往往不明确,有时违背本意,自古史书的弊端,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唉,笔力如韩愈,而《顺宗实录》却不合众议,有人劝苏轼重修《三国志》,而苏轼自认为不是内行,不敢承担。以宋祁等人奇异偏颇的见识,而托付给他们这件事,是不合适的。

刘攽曾说:“《新唐书》喜欢简略它的言辞,所以事情多郁结而不明。司马迁、班固记载相如、文君的事,将近五百字而读起来不觉其繁;假使宋祁记载,一定会说少年时曾偷卓氏逃跑而已。文章哪里有繁简之分,应当像风在水上自然流动,不自然而出于有意于繁简,就失之了。”《唐书》进表说:“它的事实比前代增加,它的文辞比旧史节省。”《新唐书》之所以不及两汉文章,就在这两句话上,反而认为精巧,为什么呢?可谓切中它的弊病。

欧阳修与宋祁分修唐史,他们的文体不同,如同冰炭。起初书成,将要进呈,官吏说旧例只署局中官职高的一人的姓名,说某等撰。而欧阳修官职高应当署名,他说:“宋公写列传用功深而时间长,怎么可以掩盖他的名字,于是纪志署欧阳修而列传署宋祁,宋祁听说后,高兴地说:‘自古文人多互相凌驾掩盖而不谦让,这件事前所未有。’以我看来,欧阳修正不肯承担罢了。”

唐庚说,晚学突然读《新唐书》,就能破坏人的文格。我不知道此论是连同纪志来说的,还是只指列传。欧阳修的作品,纵然不尽善,没有破坏人的道理,像宋祁那样,他自己破坏已经太甚,岂止是他人呢。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未曾用宋祁一句话,大概知道抉择了。

宋祁讥讽旧史猥杂不纲,而以传远自许,现在的学者大多羡慕以为新奇,旧史几乎废弃。刘攽曾说,两书各有短长,不容易分优劣。以我看来,旧史虽然粗陋,还是本分,而且不失当时的真实,宁可没有新书也可以。

吕夏卿参与修撰新书,他说,韩愈出使王庭凑的节度,旧史不记载,现在记载,所以明白臣子的义;太宗拒绝魏征谏言、杀田舍翁的话,旧史记载,现在不记载,所以掩盖君主的过错。我说宋祁写韩愈的事,就应当删削太宗的事,不对;这如果删削,那么长孙后的贤德又埋没而不彰显。史臣可贵的是善恶必存,以示劝戒,所以叫直笔,难道以掩盖君主的过错为贤吗?况且皇帝虽然有错,因为后的话而立刻改正,这也是从谏的美德,何必忌讳呢?吕氏的说法很谬误。

魏征谏言长乐公主资送的事,旧史记载在长孙后传,是对的。现在移到公主传,很不恰当。

萧铣被围,对群下说:“天不保佑梁朝,气数归于灭亡,如果等到力量耗尽,必定伤害百姓,难道因为我一人导致伤害百姓,等到城没被攻破,应当先出降,众人失去我,何患没有君主。”于是用太牢祭告宗庙,率领官属到军门投降,说:“应当死的人只有萧铣,百姓没有罪,请不要杀掠。”萧铣虽然一时草寇,而在颠沛之际,他的话可爱如此,可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