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遗老集卷之六 论语辨惑三
曰:子路忠信明决,而人信服之,故能以片言折狱,而所以取信于人者。自夫素无宿诺而飬之,过矣。夫然诺之信,岂所以服罪人者哉。林少颕曰:子路一闻,夫子见与之言,遂有骄恣之心,方且无宿夜,然诺不待明日,必条而行之,欲天下之人信也。孔子见其如此故,复抑之。盖三句只是一叚,与乗桴浮海、衣敝缊袍章同例,其说益迂,不足取也。所谓片言者,特甚之之词。自当以意逆志,而晦庵遂云不待其词之毕,过矣。
译孔子说:子路忠诚守信、明察果决,因此人们信服他,所以他能够凭只言片语就判决诉讼,这就是他取得人们信任的原因。然而,他向来没有隔夜才履行的诺言,而是急于培养这种信誉,这就过分了。那种对诺言的守信,难道是使罪犯心服的手段吗?林少颍说:子路一听到孔子的话,就产生骄傲放纵的心态,正因为他没有隔夜才履行的诺言,答应的事不等第二天,必定条理分明地立即执行,想要让天下人都信服他。孔子见他这样,所以又加以抑制。大概这三句话只是一个段落,与“乘桴浮于海”、“衣敝缊袍”的章节同类,其说法更加迂腐,不值得采纳。所谓“片言”,只是强调程度极重的词语。应当根据文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而朱熹却说“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这就错了。
樊迟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则继之以举直错枉之言。子夏广之,而及于舜、汤,举伊、皋之效,此一叚皆论知人之智耳。与问仁之意,全不相关。故南轩觧能使枉者直,则曰知人之功用。如此觧不仁者,逺则曰此可见知人之为大,文理甚明。而龟山、晦庵、无垢之徒,皆以为兼仁智而言。其意含糊,了不可暁。岂以樊迟屡疑,子夏深叹,且有逺不仁之说。故委曲求之,而至于是与。窃所不取。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母自辱焉。古今觧者,未尝有异说。而张无垢曰:自者,由也。如自天佑之之自朋友之道,所以不终者,多由取辱之路以交之也。设数以钤制,而不忠告之,取辱也。危言以控阨,而不以善道之,取辱也。制之于巳,然禁之于巳,发非所谓,不可则止,取辱也。平居探其所志,观其所趋,倘有不善之萌,非道之念,则要之以礼,正之以义,所谓不可则止也。其迂谬可笑甚矣,而反以先儒为非,此亦过于厚,而不知君子之中道者。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致兴丧者。子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几近也。即下文不几乎之几耳,三字自为一句,一言得失何遽至于兴丧,然亦有近之者,此意甚明,初无可疑。而晦庵乃训曰:为期,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无谓甚矣。
子贡问当时从政者,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蘓氏曰:此有谓而言,不知其谓谁。子贡之问必有所指,不然从政之人非一,而举以为斗筲,可乎?此论亦有理。张无垢乃曰:礼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子贡正犯夫子之禁,故夫子自称如此。予谓天子之过,庶人得以议之,而谓士不可非其大夫乎?此说盖出于孙卿,未必圣门之事,就使诚然,但不可昌言于众耳。师弟之闲,真寔语话,何必周谨如是哉。
子贡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晦庵曰:善者好之,而恶者不恶,必其有茍合之行;恶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必其无可取之实。其说是矣。东坡曰:此未足以为君子也。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问者而巳。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予谓此论虽髙,然善恶异类犹氷炭也。妬贤丑正,亦小人之天资,岂能尽以媿耻望之哉。使凡不善者皆知见善人而耻之,则世无小人矣。抑孔子之观人,初不以此,若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则亦亲求其实而巳,岂徒取决于乡人之好恶哉。
胡氏曰:宪问一篇,疑皆原宪所记。慵夫曰:论语本无萹名,今之篇亦不成义理,如学而、述而、子罕之类,是何等语。且章自为指,不相附属,岂可以两字冠之?此盖后儒以简册烦多,欲记习之,便因其科节以为号。前辈既已辨之矣。胡氏徒见前章如原宪自称者,遂谓一篇悉原宪所记,此臆度之说,岂可必哉。又疑里仁篇自吾道一贯至君子欲讷于言十章,出曾子门人;公冶长篇多出子贡之徒,益无所据,删之可也。
夫子不荅南宫适之问。说者不一:或谓明理而无所疑,故不荅;或谓嫌以禹、稷比已,故不荅;或谓禹、稷之有天下,止于躬稼,其言不尽,故不荅;或谓为善非以干禄而禄以天下,尤非学者所宜言,故不荅;或谓虽不形言,必有目击首肯之意,是皆臆度,非必其真。张无垢曰:此章全在不荅处,圣人立论,坐见万世之后,要不使有时而穷无力,非所以取天下也。然以有力而得之者,徳固宜其有天下也。而不得者亦多矣。是适言虽美,有时而穷也。夫子将言其非恐害名教,欲言其是,则其病犹适也。故将付之不荅而已,至其既出,而谓之尚徳君子者,盖称其用心耳。此说为善,殊胜诸家也。
或问子西于孔子,子曰:彼哉彼哉。郑大夫公孙夏、椘令尹公子申皆字子西,马注两存之。东坡曰:或谓椘子西,非也。昭王之失国,微子西,椘不国矣。颍濵曰:公孙夏无是言者,非所以当问。此盖椘子西也。昭王欲用孔
译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是了解人。樊迟没有完全理解,孔子接着说了举用正直的人、黜退邪曲的人的话。子夏对此加以阐发,并涉及舜、汤举用伊尹、皋陶的效验,这一段都是在论述了解人的智慧罢了。这与问仁的意思,完全不相关。所以张栻解释“能使邪曲的人变正直”时,说这是了解人的功用。这样解释“不仁的人远离”,说这可以看出了解人是大事,文理非常明白。而杨时、朱熹、张九成等人,都认为这是兼论仁与智。他们的意思含糊,完全不可理解。难道是因为樊迟屡次疑惑,子夏深深感叹,而且有远离不仁的说法,所以他们就曲折地探求,而达到这样的结论吗?我私下认为不可取。
子贡问关于朋友的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从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古今的注解者,没有不同的说法。而张九成说:自,是由的意思。就像“自天佑之”的自。朋友之道,之所以不能善终的,大多是由于走取辱的道路去交往。设定计谋来约束,而不忠诚地劝告,是自取其辱。用危言来控诉,而不善意地引导,是自取其辱。约束自己,然而禁止自己,发出不是所谓“不可则止”的话,是自取其辱。平时探求他的志向,观察他的趋向,如果有不善的萌芽,非道的念头,就用礼来要求他,用义来匡正他,这就是所谓的“不可则止”。这种说法迂腐荒谬可笑得很,反而认为先儒是错误的,这也是过于厚道,而不知道君子中庸之道的人。
鲁定公问:一句话可以导致国家兴盛或灭亡的吗?孔子说:话不可以这样说,它差不多(接近)了。几,是接近的意思。就是下文“不几乎”的几。这三个字自成一句,一句话的得失怎么就立刻关系到国家的兴亡,然而也有接近这种情况的,这个意思很明白,最初没有什么可疑的。而朱熹却解释为:为期,不可以这样,而一定要期望它的效果,太荒谬了。
子贡问当时的执政者,孔子说: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苏氏说:这话是有特指的,不知道指的是谁。子贡的问话必定有所指,不然执政的人不止一个,而一概说他们是器量狭小的人,可以吗?这个议论也有道理。张九成却说:礼规定,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它的大夫,子贡正犯了孔子的禁令,所以孔子自称这样说。我认为天子的过错,平民都可以议论,难道说士人不可以非议大夫吗?这个说法大概出自荀子,未必是孔子门下的事,即使确实如此,也只是不可以公开在众人面前说罢了。师生之间,真实的谈话,何必如此谨慎周全呢。
子贡说:全乡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讨厌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人讨厌他。朱熹说:好人喜欢他,而坏人不喜欢他,必定是他有苟且迎合的行为;坏人讨厌他,而好人不喜欢他,必定是他没有可取的真实德行。他的说法是对的。苏轼说:这还不足以成为君子。这是对问话的人说的,认为他比问话的人贤明罢了。君子居住在乡里,好人以此劝勉,不好的人以此感到羞耻,哪里会有讨厌的情况呢?我认为这个议论虽然高妙,然而善恶不同类就像冰炭一样。嫉妒贤能、丑化正直,也是小人的天性,怎么能完全指望他们感到羞耻呢。假如所有不好的人都知道见到好人而感到羞耻,那么世上就没有小人了。况且孔子观察人,起初不是依据这个,如果说众人喜欢他一定要考察,众人讨厌他一定要考察,那也是亲自探求事实罢了,难道仅仅取决于乡人的好恶吗。
胡氏说:《宪问》这一篇,怀疑都是原宪所记录。慵夫说:《论语》本来没有篇名,现在的篇名也不成义理,像《学而》、《述而》、《子罕》之类,是什么样的话。而且章节各自有指向,不相隶属,怎么可以用两个字来冠名呢?这大概是后儒因为简册繁多,想要记诵学习方便,就根据它的科节来作为称号。前辈已经辨明这个了。胡氏只是看到前章有原宪自称的话,就认为整篇都是原宪所记录,这是主观臆测的说法,怎么能一定呢。又怀疑《里仁》篇从“吾道一以贯之”到“君子欲讷于言”十章,出自曾子的门人;《公冶长》篇多出自子贡的门徒,更加没有根据,删去就可以了。
孔子不回答南宫适的问话。说法不一:有人说明白道理而没有疑惑,所以不回答;有人说嫌用禹、稷来比拟自己,所以不回答;有人说禹、稷拥有天下,只在于亲自耕种,他的话说不尽,所以不回答;有人说行善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而俸禄却以天下,尤其不是学者所应该说的,所以不回答;有人说虽然没有形之于言,必定有目击首肯的意思,这些都是主观臆测,不一定真实。张九成说:这一章全在不回答的地方,圣人立论,预见万世之后,主要是不让有时而穷尽无力,不是用来取天下的。然而以有力而得到天下的,德行固然应该拥有天下。而得不到的人也很多了。所以南宫适的话虽然美好,有时也会穷尽。孔子将要说不行,恐怕损害名教,想要说是,那么他的毛病还像南宫适一样。所以打算付之不回答罢了,等到他出来后,称他为尚德的君子,大概是称赞他的用心罢了。这个说法很好,特别胜过各家。
有人向孔子问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郑国大夫公孙夏、楚国令尹公子申都字子西,马融的注解两者都保留。苏轼说:有人说楚国的子西,不对。昭王失去国家,如果没有子西,楚国就不成其为国家了。颍滨说:公孙夏没有这样的话,不应当被问到。这大概是楚国的子西。昭王想要任用孔
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椘国,遂沮之,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皆未甞疾。而独于子西者,以其知我而疑我耳。予谓颍濵以公孙夏不足问,固似有理,其自为说亦未当也。夫子之论人,毁誉抑扬,一以至公,而无容心焉。今以沮巳而遂短之,是其言出于私怨也,圣人恐不如是。晦庵曰子西能让椘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然昭王欲用孔子而子西止之,其后又召白公胜以致乱,则其人可知矣。此说颇安。虽然以子产、管晏而夫子不过称其一节,子西之事业虽有可取,在圣人观之,亦何足多道哉。恐不必深求其故也。
译子西知道孔子贤能,却怀疑孔子对楚国不利,于是加以阻挠,致使圣人的功业未能显扬于世间。世上不了解孔子的人很多,但都没有像子西那样憎恶他。唯独对于子西,是因为他了解我却又怀疑我。我认为颍滨说公孙夏不值得询问,固然似乎有道理,但他自己的解说也不恰当。孔子评价人物,无论是诋毁、赞誉、压制还是褒扬,全都出于至公,没有夹杂私心。现在因为子西阻挠了自己就诋毁他,这是言语出于私怨,圣人恐怕不会这样。朱熹说:子西能够谦让楚国君位,拥立昭王,并改革政令,也是一位贤良的大夫。然而昭王想要任用孔子,子西却加以阻止,后来他又召白公胜入国导致动乱,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这种说法颇为稳妥。虽然如此,对于子产、管仲、晏婴,孔子也不过称赞他们某一方面的长处,子西的功业即使有可取之处,在圣人看来,又有什么值得过多称道的呢?恐怕不必深究其中的缘故。
子路问成人章。胡氏以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为子路之语。此盖惑于曰字耳。观其文势,殆不然也。
前汉邹阳为梁孝王说王长君云:鲁哀姜薨于□□。子曰:法而不谲以为过也。颜师古曰:言齐人守法,而行不能用权,以免其死。予按:语称桓公,正而不谲,盖总言其行;事直而不诡,贤于晋文耳。邹阳之说,殊为乖戾。然东坡引为证,而又以纳辰嬴,实晋文之谲。其失愈甚。
管仲不死子紏之难。孔子曰如其仁。程子曰桓公兄子紏弟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子紏之死,寔当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以争,为不义,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而春秋书之亦曰:公伐齐纳紏,不书子不当立也。齐小白入于齐,系之齐,当有齐也。若使桓公弟子紏兄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启万世反复不忠之乱乎。道学诸公,多主此说。然司马迁、杜元凯皆以子紏为长,而诸子传记言桓公杀兄者多。独汉薄昭尝称桓公杀弟以反国,而韦昭注云子紏兄也,言弟者讳也。今宋儒遂以紏为弟,岂别有所从乎?若止以薄昭为据,则其说固未定也。左传经槩云纳子纠而公、榖之经不书子。夫三家所传,原有得矣。今徒以顺于巳意,遂独是公、榖,则其说亦未定也。其言齐小白入于齐者,彼自是齐人耳,文势固然,恐无他意,则其说又未定也。以未定之说,而断然自谓得圣人之旨,安能使后世必信哉。然则奈何曰不必论也,使子纠果何弟,则三尺之童皆知其不当争,管召固不必死,而子路之徒亦何所疑乎?盖家语亦载此事矣。孔子言之曰:管仲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家语浮夸,未必真出于圣人。然其义有可以发明乎此者,夫子纠、桓公皆襄公之庶弟,而非冢嫡,各因畏祸而出奔,当是之时,立者従之,亦唯国人之听而巳。桓公以髙国之召,自莒先入,国人奉以为君,勃无异议,则齐既为桓公之有,子纠虽长而势不得争,寔未成君也。管仲无必死之义,而有匡天下救生民之功。所慊者小,所成者大,孔子权其轻重而论之,故不以管仲为非仁,而亦不以召忽为不当死。邢氏疏义畧得之矣。如其云几近之谓也,言亦可以为仁耳。注疏:晦庵以为谁如其仁,其于辞义俱为不顺。南轩曰:夫子所以称管仲者,皆仁之功也。问其仁而独称仁之功,则其浅深可知。只为子路疑其未仁,子贡疑其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矣。葢圣人抑扬之意,其说甚善。东坡曰:以管仲为仁,则召忽为不仁乎?曰量力而行之,度徳而处之,管仲不死仁也;召忽死之亦仁也。伍尚归死于父孝也,伍员逃之亦孝也。时有大小耳。此论甚佳。子路、子贡以召忽为仁,管仲为非仁,孔子独明管仲之事,而不论召忽,则召忽之为仁,可知矣。其言匹夫匹妇之谅,此自别指无名而徒死者耳。意不在召忽也,忽岂自经沟渎之类哉。程子又言王魏当死建成,而不当事文皇,此犹不然。是时髙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文皇之立,寔髙祖之命,则二子因难而死,固好不死而事文皇,亦可也。
胡氏觧孔子请讨陈恒事,云:春秋之义:杀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呜呼,此何等事,且孔子有何权而得擅发之邪。其纰缪可笑,亦已甚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七 论语辨惑四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晦庵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盖以而字,故此生论耳。初若可喜,而义训终不安,止当从旧。
作者七人,虽不见主名,其文势似与上文为一章,子曰字疑衍。
君子固穷,当从注疏。伊川以为固守其穷。好事者或取之,而寔不然。葢子路之意,止疑君子不当穷,而非论处穷也。夫子言固有穷时,但不若小人之滥耳。伊川之义
译子路问成人章。胡安国认为“今之成人者,何必然”是子路说的话。这大概是误解了“曰”字。观察文势,恐怕并非如此。
前汉邹阳为梁孝王游说王长君时说:鲁哀姜死在□□。孔子说:守法而不权变,认为是过错。颜师古说:是说齐人守法,但行为不能权变,以免去死。我按:话语称桓公,正直而不诡诈,大概是总说他的行为;行事直率而不诡诈,胜过晋文公罢了。邹阳的游说,非常乖谬。然而苏东坡引用作为证据,又认为接纳辰嬴,确实是晋文公的诡诈。他的错误更加严重。
管仲没有为子纠之难而死。孔子说:他的仁德啊。程颐说:桓公是兄,子纠是弟,管仲私心于所侍奉的人,辅佐他争夺国家,是不义的。桓公杀他,虽然过分,但子纠的死,实在是管仲开始的。与他同谋,就与他同死,是可以的。知道辅佐他争夺是不义,自己免死以图后来的功业,也是可以的。所以圣人不责备他死,而称赞他的功业。而《春秋》记载也说:公伐齐纳纠,不书“子”,是因为子纠不当立。齐小白入于齐,系之于齐,是因为他应当拥有齐国。假如桓公是弟,子纠是兄,所辅佐的是正统,桓公夺取他的国家而杀他,那么管仲与桓公就是不可共存的仇敌。计算他后来的功业而赞同他侍奉桓公,圣人的言论岂不是严重损害道义,开启万世反复不忠的祸乱吗。道学诸公,多主张此说。然而司马迁、杜预都认为子纠是长子,而诸子传记说桓公杀兄的多。只有汉薄昭曾称桓公杀弟以返国,而韦昭注说子纠是兄,说弟是避讳。现在宋儒于是以子纠为弟,难道另有依据吗?如果只以薄昭为依据,那么他的说法本来就不确定。《左传经槩》说:纳子纠而《公羊》、《谷梁》的经文不书“子”。夫三家所传,原本就有道理。现在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于是独尊《公羊》、《谷梁》,那么他的说法也不确定。他说齐小白入于齐,那自然是齐国人,文势本来如此,恐怕没有别的意思,那么他的说法又不确定。以不确定的说法,而断然自认为得圣人的旨意,怎么能使后世必定相信呢。那么怎么办?说不必论了,假如子纠果然是弟,那么三岁孩童都知道他不应当争,管仲、召忽本来不必死,而子路之类又何必疑惑呢?盖《家语》也记载此事了。孔子说:管仲不死,子纠衡量轻重罢了。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家语》浮夸,未必真出于圣人。然而其义有可以阐明此处的,夫子纠、桓公都是襄公的庶弟,而非嫡长子,各自因畏祸而出奔,当是之时,立者従之,也只听国人的罢了。桓公因高傒的召请,自莒先入,国人奉以为君,勃无异议,那么齐既为桓公所有,子纠虽长而势不得争,实在未成君。管仲无必死之义,而有匡天下救生民之功。所缺憾者小,所成就者大,孔子权衡轻重而论之,故不以管仲为非仁,而亦不以召忽为不当死。邢昺疏义略得之矣。如其云几近之谓也,言亦可以为仁耳。注疏:朱熹以为谁如其仁,其于辞义俱为不顺。张栻曰:夫子所以称管仲者,皆仁之功也。问其仁而独称仁之功,则其浅深可知。只为子路疑其未仁,子贡疑其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矣。盖圣人抑扬之意,其说甚善。苏东坡曰:以管仲为仁,则召忽为不仁乎?曰量力而行之,度德而处之,管仲不死仁也;召忽死之亦仁也。伍尚归死于父孝也,伍员逃之亦孝也。时有大小耳。此论甚佳。子路、子贡以召忽为仁,管仲为非仁,孔子独明管仲之事,而不论召忽,则召忽之为仁,可知矣。其言匹夫匹妇之谅,此自别指无名而徒死者耳。意不在召忽也,忽岂自经沟渎之类哉。程子又言王魏当死建成,而不当事文皇,此犹不然。是时高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文皇之立,实高祖之命,则二子因难而死,固好不死而事文皇,亦可也。
胡安国解释孔子请讨陈恒事,云:春秋之义:杀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呜呼,此何等事,且孔子有何权而得擅发之邪。其纰缪可笑,亦已甚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七 论语辨惑四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朱熹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盖以而字,故此生论耳。初若可喜,而义训终不安,止当从旧。
作者七人,虽不见主名,其文势似与上文为一章,子曰字疑衍。
君子固穷,当从注疏。程颐以为固守其穷。好事者或取之,而实不然。盖子路之意,止疑君子不当穷,而非论处穷也。夫子言固有穷时,但不若小人之滥耳。程颐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