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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滹南遗老集引十九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六 君事实辨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5–109 段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六 君事实辨下

  光武封功臣,邓禹、呉汉皆食四县。丁恭议曰:古者封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近世议者以光武为非。予谓恭固逺虑,然光武知本之言,其可废哉?治天下者,无道徳仁义以相维持,而欲恃区区之法制以沮奸雄而弭祸乱,盖亦难矣。

  东坡尝言三国志注中好事甚多,而惜其遗漏。自今观之信然。如曹操征乌桓还自谓幸胜,而偏赏先諌者,可以为千古法也。操一生所行类皆不道之事,独此一莭有光清史,而陈寿略之,岂非阙典之甚哉。

  先主以私憾杀张裕,孔明表请其罪,报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呜呼,先主天资仁厚,有古贤君之风,至于此举,乃与曺操无异,惜哉。(人主治国,非道德文章尔)

  晋史?山涛传云,鬲令袁毅赂公卿以求虗誉,遗涛丝百斤。涛不欲为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后毅事露,涛取丝付吏,积年尘埃印封如初。王戎亦尝受人布,司隶纠之,武帝谓朝臣曰:戎岂懐私苟得者,正当不欲为异耳。呜呼,古人所谓不为异者,不为崖异絶俗之事而已。临财之际,虽一介必有义存,岂容自污而猥之,尚同为贵哉。戎本贪夫,岂无足责?涛既受其物矣,印封虽在,何以自明?且涛又尝以盗官稻田为李憙所劾,则非真能清洁者也。而史臣亦以此恕之,何耶?武帝身为人主,宜以莭俭厉俗,始自贵近,而王恺与石崇争侈,乃以己物助之。戎也犯赃,则为之护讳,而贷其罪,天下安得不乱哉?

  宋文帝甞故令诸子晚食,曰:欲其识有饥苦,以节俭御物。唐明皇帅太子以下芟麦于宫中,曰:欲其知稼穑之艰难。呜呼,人主之教子当使亲师傅,通古今,义理既明,百行自正,曽谓此等可以制其心乎?(道德文章)

  宋孔熈先传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文帝时,为散骑侍郎,不为时知,愤愤不得志,乃与范晔谋乱。事觉,穷治,望风吐欵,辞气不挠。上竒其才,遣人慰勉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谓执政曰:孔熈先年四十而犹为散郎,安得不作贼。君子谓宋文帝于是失言矣。人臣至于叛逆,复何才之足惜,且士之进退自有命,存纵其淹,抑终身亦当委顺,奈何以小不如意,遂圗不轨乎?(道德文章,愚忠)由帝之言,是使狂躁之徒得以借口而无忌惮,岂所以为训哉。呜呼,彭城王同气之亲虽犯嫌隙,本无他肠,尚可聴其自亲以全友爱之义重,以会稽之哀祈,扶令育之死谏,而帝卒杀之不疑。顾乃眷眷于熈先小子,人何其心术之悖也。

  隋文帝每谓赵纬曰:朕于卿无所爱惜,但卿骨相不当贵耳。此非人主之言,而亦非其本心也。特绰(纬)之抗直,帝不能堪故耳。

  唐太宗尝云,奴告主反,此弊事也。谋反不能独存,必与人共成之,何患不发,而使奴告耶?自今有告者乃受,仍斩之。君子曰:太宗之立法是矣,惜其犹以利害言也。夫以奴告主,理所不容,自当禁之,纵使无由得发,亦岂可许乎?乃不学之过也。

  唐太宗録囚,有刘恭者,颈有胜文,自云当胜天下,坐是繋狱。帝曰:天将兴之,非朕所能除,若无天命,胜文何为,乃释之。齐人段志充请帝致政于太子,大臣乞诛之,诏曰:朕之有罪,是其真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亦释之。此可谓寛明矣。然于李君羡则以谶记之文而杀,刘洎则以废立之语而杀,或恠其不能以斯心加诸彼,是不然。恭、志充軰,凡人皆知其不足道,故无所动其心。君羡与洎则触其真讳,恶之机,故不能自克耳。武后能容苏安恒,而不容魏元同、刘祎之,亦是类也。

  唐明皇酺宴,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率所部音乐集于楼下,以较胜负。懐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而歌,于蒍于上。曰:懐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

译《滹南遗老集》卷二十六 君事实辨下

光武帝封赏功臣,邓禹、吴汉都享有四个县的食邑。丁恭议论说:“古代封侯不超过百里,这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从而治理好国家。如今封赏四个县,不符合法度制度。”光武帝说:“古代国家灭亡,都是因为君主无道,从未听说过因为功臣封地太多而导致国家灭亡的。”近世的议论者认为光武帝做得不对。我认为丁恭固然有深远的考虑,但光武帝知晓根本的言论,难道可以废弃吗?治理天下的人,如果没有道德仁义来相互维系,却想依靠微不足道的法度制度来阻止奸雄、消除祸乱,这大概是很困难的。

苏东坡曾经说,《三国志注》中记载的奇闻轶事很多,可惜有所遗漏。从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比如曹操征讨乌桓回来,自称侥幸获胜,却特意奖赏先前劝谏他的人,这可以作为千古的法则。曹操一生所做的事大多是不道德的,唯独这一节有光彩地照耀在清白的史册上,而陈寿却略去了,这难道不是极大的缺漏吗?

刘备因为私怨杀了张裕,诸葛亮上表请求治刘备的罪,刘备回复说:“芳香的兰花长在门口,不得不铲除。”唉,刘备天性仁厚,有古代贤明君主的风范,至于这一举动,却与曹操没有区别,可惜啊。(人主治理国家,不仅仅依靠道德文章)

《晋书·山涛传》记载,鬲县令袁毅贿赂公卿以求取虚名,送给山涛一百斤丝。山涛不想在当时显得与众不同,就收下丝藏阁楼上。后来袁毅的事败露,山涛取出丝交给官吏,多年积尘,印封依然如初。王戎也曾接受别人的布匹,司隶校尉弹劾他,晋武帝对朝臣说:“王戎难道是怀有私心、苟且求利的人吗?他只是不想显得与众不同罢了。”唉,古人所说的“不显得与众不同”,只是不做那些标新立异、绝俗出格的事情罢了。面对财物时,即使是一介小民也必定有道义存在,难道可以让自己蒙受污名而苟且求同,把苟且求同当作可贵吗?王戎本来就是贪婪的人,难道不值得责备吗?山涛既然收下了那些物品,即使印封还在,靠什么来证明自己清白呢?况且山涛又曾因盗用官家稻田被李憙弹劾,那么他并不是真正能够清廉自守的人。而史官也因此宽恕他,为什么呢?晋武帝身为君主,应当以节操俭朴来激励风俗,从亲近尊贵的人开始,而王恺与石崇争比奢侈,武帝竟然用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王戎犯了贪赃的罪,武帝就为他包庇隐瞒,宽贷他的罪行,天下怎么会不乱呢?

宋文帝曾经故意让诸子晚吃饭,说:“想让他们知道饥寒困苦,用节俭来对待事物。”唐明皇率领太子以下的人在宫中割麦,说:“想让他们知道耕种收获艰难。”唉,君主教导儿子,应当让他们亲近老师,通晓古今,义理既然明白了,各种品行自然端正,难道认为这些手段可以制约他们的心吗?(道德文章)

宋代的孔熙先,学习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捭阖的才志。宋文帝时,担任散骑侍郎,不被当时的人所了解,愤愤不平不得志,于是与范晔谋划叛乱。事情败露,彻底追查,孔熙先望风招供,言辞气节不屈服。皇上认为他的才能奇特,派人慰勉他说:“以你的才能却滞留在集书省,按理应该有异志,这是我辜负了你。”又对执政大臣说:“孔熙先四十岁了还只是散骑侍郎,怎么能不做强盗呢?”君子认为宋文帝在这里说错了话。人臣到了叛逆的地步,还有什么才能值得惋惜,况且士人的进退自有命运,即使长期被压抑,终身也应当顺从命运,怎么能因为小小的不如意,就图谋不轨呢?(道德文章,愚忠)从帝王的这些话来看,是让狂躁之徒得以借口而肆无忌惮,这难道可以作为教诲吗?唉,彭城王刘义康是骨肉至亲,虽然犯了嫌隙,本来没有别的坏心思,还可以听任他亲近以成全友爱之义,重以会稽王刘义隆的哀求,扶令育的死谏,而武帝最终杀他毫不迟疑。反而眷恋孔熙先这个小辈,人的心术多么悖谬啊。

隋文帝常常对赵纬说:“朕对你没有什么爱惜的,只是你的骨相不应当显贵罢了。”这不是君主该说的话,也不是他的本心。只是赵纬(绰)的刚直,皇帝不能忍受罢了。

唐太宗曾经说:“奴仆告发主人谋反,这是弊病的事。谋反不能独自存在,必定与人共同完成,何必担心不能发觉,而要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告发的人就接受,仍然杀掉他。”君子说:太宗的立法是对的,可惜他还从利害的角度来说。以奴仆告发主人,情理上不容许,自然应当禁止,即使没有途径得以发觉,难道可以允许吗?这是不学习的过错。

唐太宗审阅囚犯,有个叫刘恭的人,颈上有“胜”字纹身,自称应当战胜天下,因此被关进监狱。皇帝说:“上天将要兴起他,不是我所能铲除的,如果没有天命,胜字纹身做什么,于是释放了他。”齐人段志充请求皇帝把政权交给太子,大臣请求杀他,下诏说:“朕如果有罪,这是真的;如果无罪,这是狂人的话,也释放了他。”这可以说是宽厚明察了。然而对于李君羡却因谶纬的文字而杀,刘洎却因废立的话而杀,有人奇怪他不能把这种心加诸彼,这是不对的。刘恭、段志充这类人,凡人都知道他们不足挂齿,所以不能触动他的心。李君羡与刘洎则触犯了真正的忌讳,厌恶的机锋,所以不能自我克制罢了。武则天能容忍苏安恒,而不能容忍魏元同、刘祎之,也是这类情况。

唐明皇举行酺宴,命令三百里内的刺史、县令各自率领所属的音乐队伍聚集在楼下,以比较胜负。怀州刺史用车载乐工数百人,都穿着锦绣衣服,拉车的牛都做成虎豹犀象的形状。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遣乐工几个人,手拉手唱歌,唱《于蒍于》。说:“怀州的人大概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吧?”立刻以刺

史为散官。君子曰:城中好髙髻,四方髙一尺,明皇耽于淫乐,天下方且风靡而效之,而又亲诏守令,责其角胜,则彼惟知求胜以取恱,盖亦不足恠也。乃因徳秀之讽,而罚懐州刺史,信有过矣。而导之者独无罪乎?卒不自克,至于寇乱父兴,中原受祻而不可觧涂炭者,岂止懐州之人哉。

译史官将其列为散官。君子说:京城流行高髻,各地就高一尺;唐明皇沉溺于淫乐,天下人正且纷纷效仿,而他竟亲自下诏给地方守令,责令他们争奇斗胜,那么他们只知道追求胜利来取悦皇帝,这大概也不值得奇怪了。于是因为崔德秀的讽谏,而处罚怀州刺史,确实是有过错的。但引导皇帝的人难道就没有罪责吗?最终不能自我克制,以至于寇盗叛乱兴起,中原遭受祸害而无法解脱,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难道仅仅是怀州人的过错吗?

宪宗朝,李绛、李吉甫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徳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徳舆罢守本官。范氏唐鉴称其明。慵夫曰:宪宗黜徳舆诚是,然吉甫謟邪屡为绛所屈,帝常直绛而谓吉甫专为恱媚,则其可鄙盖甚于徳舆矣。顾乃存之而不去,其后绛亦罢免,而吉甫独宠任终身。至以议谥贬张仲方而特赐曰忠,何其眷之深欤。然则帝之明,未足多也。

  宪宗元和三年,求试贤良方正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陈时政之失,皆后髙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置。宰臣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诬考官不公。上乃贬诸考官而僧孺等乆之不调。慵夫曰:三子以直言应诏,其心非有他也。帝既嘉之,即当擢用而施行,以示至公,其谁敢议,顾乃狥吉甫之私情,而为之报怨。牛、李之隙有自来矣,帝每以朋党疑臣下,而不知己为朋党之根也。

  唐武后时,徐元庆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复手杀师韫,后欲赦死。陈子昻议以为枕戈雠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法之纲,非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且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者,以其忘生,而反于徳也。若释之,以利其生,是夺其徳,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其闾墓,可也。时韪其言,后栁子厚驳之,曰:旌与诛不得并。诛其可旌则黯刑,旌其可诛则壊礼。若师韫以私怨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而元庆能报之,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其,或父不免于罪,而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死于法,而非死于吏。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当取公羊受诛不受诛之义,以断之。元和中,梁悦报父雠,杀秦杲,报有司曰: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政之大端,宜令详议。韩退之曰:圣人丁寕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凡复父雠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勅杖恱一百,流循州。明皇时,张瑝、张秀亦以父雠杀杨汪,议者多言宜加矜宥。张九龄欲活之,而裴耀卿、李林甫以为乱国法,帝然之,谓九龄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杀人而赦,此涂不可启也。乃下敕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狥孝之人,展转相雠,何有限极?皋陶作士法在必行,曽参杀人亦不可恕。使河南府杖杀之。考比三事,惟明皇所处为不可易。子昻等议似髙,要非正法。盖礼记、周官及公羊氏复雠之说,皆乱世事,不足信也。

  楚灵王闻羣公子被杀,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王曰:予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唐文宗惑杨贤妃之谮,几废太子永,已而永暴薨后,帝因观乐见童子縁橦,而其父来往走其下,泫然流涕曰:朕为天子,不能全一子,乃诛教坊宫人尝构害太子者十数人。嗟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父子之道出于天性。灵王因己子之死,而始悟杀人子之为非;文宗见他人之爱子而后知己子不全之可恨者,昏蔽如此,宜其懵于天下之理也。

  温公极称周世宗之羙,而曰:大功未成,中道而夭,盖太平之业,天将启圣人而授之,非人谋之所及。予谓温公归之天数是矣,以为将启圣人,则媚主之辞也。世宗天资岂宋祖之所敢望,而如宋祖者,其足谓之圣人乎?使世宗而在太平之期,可以立待,何必宋祖哉?

  宋主征李煜,煜遣徐铉朝京师,言其师出无名,且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宋主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欧公载其事于五代史而论之,曰: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周世宗征淮南,诏捃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哉。慵夫曰:欧公之言过矣。自古出师未尝无名,而

译唐宪宗在位时,李绛与李吉甫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权德舆处于中间,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宪宗轻视他,权德舆被罢免,只保留原官职。范祖禹在《唐鉴》中称赞宪宗明智。慵夫说:宪宗罢黜权德舆确实是对的,然而李吉甫谄媚邪恶,屡次被李绛驳倒,皇帝常常认为李绛正确,而说李吉甫专门阿谀奉承,那么李吉甫的可鄙大概比权德舆更甚了。可是皇帝却保留李吉甫而不罢免他,后来李绛也被罢免,而李吉甫独自受到宠信任用直到终身。甚至因为议定谥号贬斥张仲方,却特别赐谥号为“忠”,他对李吉甫的眷顾是多么深厚啊。这样看来,皇帝的明智,不值得过多称赞了。

唐宪宗元和三年,征召贤良方正科的举人应试。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刻陈述当时政治的过失,都考中了高等。皇帝也嘉奖他们,下诏让中书省妥善安排任用。宰相李吉甫厌恶他们的言论,直接哭着向皇帝诉说,并且诬陷考官不公。皇帝于是贬谪各位考官,而牛僧孺等人很久没有得到调任。慵夫说:这三个人以直言应对诏令,他们的心并没有其他目的。皇帝既然嘉奖他们,就应当提拔任用并施行他们的建议,以显示最大的公正,谁还敢议论呢?反而顺从李吉甫的私情,为他报复怨恨。牛党与李党的嫌隙由来已久,皇帝常常以结党营私的嫌疑看待臣下,却不知道自己是结党营私的根源。

唐武后时期,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徐元庆亲手杀了赵师韫报仇,武后想要赦免他的死罪。陈子昂议论认为:枕着兵器仇恨敌人,是人子的道义;诛杀罪犯是禁止混乱、维护王法纲纪的行为,不符合道义不能教化人,扰乱纲纪不能彰显法律。况且徐元庆之所以能感动天下,是因为他舍生忘死,回归于道德。如果赦免他,以利诱使他生存,这是剥夺他的道德,损害他的道义,不是所谓的杀身成仁、全节忘生的气节,应当依据国家的法典,将他处以刑罚,然后在他的乡里和墓前表彰他,这才可以。当时人们赞同他的话,后来柳宗元驳斥说:表彰与诛杀不能同时进行。诛杀应当表彰的人,就是昏暗的刑罚;表彰应当诛杀的人,就是破坏礼制。如果赵师韫因为私怨虐待无辜,州长官不知道他有罪,刑官不知道查问,而徐元庆能够为他报仇,这是遵守礼制而践行道义。办事的人应当感到惭愧,向他谢罪还来不及,又为什么要诛杀他呢?或者父亲不免于罪,而赵师韫的诛杀,不违背法律,这是死于法律,而不是死于官吏。仇恨天子的法律,而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而凌驾于上级之上。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为什么要表彰呢?应当采纳《公羊传》中关于受诛与不受诛的道义,来裁决此事。元和年间,梁悦为父报仇,杀了秦杲,向有关部门报告说:依据礼经,道义上不能与杀父仇人共存于天下;征引法令,杀人者死。礼与法两件事,都是王政的大端,应当命令详细议论。韩愈说:圣人在经书中反复阐明道义,而在律法中深深隐没条文,是让执法官吏一律依据法律判决,而精通经术的士人得以引用经书来议论。应当制定制度,凡是为父报仇的人,事发后详细申报尚书省,集合众人议论后奏闻皇帝,斟酌适宜的办法来处理。敕令杖打梁悦一百下,流放循州。唐明皇时,张瑝、张秀也因为父仇杀了杨汪,议论的人大多说应当加以怜悯宽恕。张九龄想让他们活命,而裴耀卿、李林甫认为这会扰乱国家法度,皇帝赞同他们的意见,对张九龄说:孝子的情义不顾惜死亡,杀人而赦免,这条路不能开启。于是下敕令说:国家设立法律,期望制止杀戮,各自伸张做儿子的志向,谁不是顺从孝道的人,辗转互相仇杀,哪里有限度?皋陶担任士官,法律必须执行,曾参杀人也不可宽恕。让河南府杖杀他们。比较这三件事,只有明皇的处理是不可更改的。陈子昂等人的议论似乎高尚,终究不是正法。大概《礼记》、《周官》以及《公羊传》中关于复仇的说法,都是扰乱世事的话,不值得相信。

楚灵王听说众公子被杀,自己跳下车,说:人们爱护他们的儿子,也像我爱我的儿子吗?侍从说:更加爱护。楚王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能不遭到这样的报应吗?唐文宗被杨贤妃的谗言迷惑,几乎废掉太子李永,不久李永突然去世,后来皇帝因为观看乐舞,看见童子攀爬橦竿,而他的父亲在下方来回奔走保护,感动得流泪说:我作为天子,不能保全一个儿子,于是诛杀了教坊中曾经构陷太子的十多名宫女。唉,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父子之道出于天性。楚灵王因为自己儿子的死,才开始醒悟杀害别人儿子的不对;文宗看见别人爱护儿子,然后才知道自己不能保全儿子的可恨,昏庸蒙蔽到这种地步,难怪他对天下的道理一无所知了。

司马光极力称赞周世宗的美德,却说:大功没有完成,中途夭折,大概太平的基业,上天将要开启圣人而授予他,不是人的谋略所能达到的。我认为司马光归因于天数是对的,但说将要开启圣人,则是谄媚君主的言辞。世宗的天资难道是宋太祖所能企及的吗?而像宋太祖这样的人,足以称为圣人吗?假使世宗活在太平时期,可以立刻等待他成就大业,何必是宋太祖呢?

宋太祖征讨李煜,李煜派遣徐铉到京城朝见,说他的军队出兵没有正当理由,并且说:李煜以小国侍奉大国,如同儿子侍奉父亲,没有过失,为什么要讨伐他?宋太祖说:你说父子是两个家族,可以吗?徐铉无言以对,退下。欧阳修在《五代史》中记载这件事并评论说:唉,伟大啊,他的话多么简练。王者兴起于天下,必定归于统一,可以来的就让他们来,不可以的就讨伐他们,期望扫荡平定之后才停止。周世宗征讨淮南,下诏搜集以前的事,务必比较曲直作为借口,多么狭隘啊。慵夫说:欧阳修的话过分了。自古以来出兵没有没有名义的,而

加人之罪者,必有辞而后可。曲直之理,正所当较也。宋主此举果何名而何辞哉?偶铉及父子之喻,因得以是而折之。夫父子固不当为两家矣,而宋之与唐何遽有父子之分哉?天下非一人之所独有也。此疆彼界,容得分据而并立。小事大,大保小,亦各尽其道而已。有罪则伐,无罪则已,自三代以来,莫不然,岂有必皆扫荡使归于一统者哉。世宗既服江南,清源莭度使刘从效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诏,报曰:江南近服,方务绥懐。卿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逺之宜,锺谟入贡。帝问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偹乎?对以不敢。帝曰: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大义以定,保无他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日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世宗徳度如此,其视宋主何啻天壌,而反以较曲直为小乎?宋主之初出师抚曹彬背曰:会取会取,彼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此则情实之语也。欧公一代正人,而曲媚本朝,妄饰主阙,在臣子之义,虽未为过,而史书垂世之言,安可不出于大公至正耶,不载可也。

译加给人罪名,必须有言辞理由才可以。是非曲直的理据,正是应当考较的。宋主这一举动究竟算什么名目、有什么理由呢?偶铉用父子的比喻,因此得以借此来驳斥他。父子固然不应当分为两家,但宋与唐怎么突然就有了父子的分别呢?天下不是一个人所独占的。这方疆域、那方边界,容许分别占据而并存。小国侍奉大国,大国保护小国,也各自尽到本分罢了。有罪就征伐,无罪就罢了,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哪有必定都要扫荡干净使之归于统一的道理呢。世宗既然使江南臣服,清源节度使刘从效请求在京城设立进奏院。直隶中朝诏令,回复说:江南刚刚臣服,正致力于安抚怀柔。你如果在京城设立邸馆,与它抗衡,我接受并占有它,罪责在于我。你尽力侍奉旧君且应当像以前一样,这样对你来说就坚守了始终如一的道义,对我而言也尽到了怀柔远方的适宜之举。锺谟入朝进贡。皇帝问说:江南也在治军修筑守备吗?回答说:不敢。皇帝说:先前是仇敌,今天成为一家,大义已经确定,保全没有其他的忧患。然而人生难以预料,至于日后的事情不可预知,回去告诉你的君主,可以趁着我还在的时候修好城墙,整治兵器,据守要害,为子孙做打算。世宗的德行气度如此,他看待宋主何止是天壤之别,反而把考较是非曲直当作小事吗?宋主当初出兵时,拍着曹彬的背说:一定会取下来,一定会取下来,他本来没有罪,只是我自己,容不下他。这才是实情真意的话。欧阳修是一代正直的人,却曲意逢迎本朝,胡乱粉饰君主的过失,在臣子的道义上,虽然不算过错,但史书流传后世的言论,怎么能不出于大公至正呢,不记载也可以。

唐将刘臣容讨黄巢,几擒而后纵之,曰:国家喜负人,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议者议其以鹰犬自期,其言诚是。然如巨容軰何足责哉。宋主太祖命曹彬平江南,许以使相,及回,惟赐钱五十万,曰:更为朕平太原,然后与卿,此非以鹰犬使人耶?而宋儒每称其吝惜名器。夫人君之于臣,遇之以礼,而示之以诚,故人乐为之用,果惜名器,则如勿许。然宋祖素多权诈,本不为名器计也。呜呼,使彬而君子何必以此待之,如其小人,则亦不复肯尽力矣。尝以彬之行事考之,盖所谓君子者,则宋祖非惟失所以使人,而又见其不能知人也。(权术,待思)

  滹南遗老集卷之二十七 臣事实辨上

  扬子以子胥鞭尸藉馆为非,东坡曰:父不受诛,子复雠,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子由论之则不然,曰: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至鞭旧君以逞志,逆天而伤义,卒以尽忠而丧其躯,岂非天哉。佣夫曰:子由之论是矣。君父之尊一也,而君复统其父,知有父而不知有君,亦何以立天下?员虽不仕,然身居楚国,而父为楚官,则员亦楚之臣也。臣无雠君之义,楚子之淫刑固有罪矣,而员之报之,无乃已甚乎?为员之计,不过无食其禄而已。夫君非至明,诛杀之闲,不能无滥,使为臣子者皆得推刄而报之,则国家岂复有法?而逆乱之事何时而已也。若员者勇而无礼,敢为而不顾者也。至其说吴王僚伐楚,而王未即从,因之进専诸于公子光而使弑之。葢求以逞其怨毒,则凡可以得志者,靡所不为。既自贼其君,而又贼人之君,员真小人也哉。扬子讥之,未为过论,而东坡以为非人子,然则苏氏独非人臣乎?张南轩尝与人议员立庙事,云在吴则可,在楚则不可,员而有灵必不享于楚地。葢谓忠于吴而不忠于楚耳。予谓员之于阖庐则忠,于僚则贼,其享于吴,亦恐未安也。

  退之论范蠡招文种事,畧曰:为人谋而不忠,有匡君之智而无事君之义,若以长颈之状,难以同乐,则举吴之后,还越之日,泛轻舟逰五湖者,岂唯范子乎?其移文种之书,犹拔勾践之剑也,勾践何过哉?其文辞不甚佳,此必少年所作,故黜于外集,而世亦无称道者。独宋孙汉公谓其意出千古。予以为然。蠡虽功成,然句践之眷方隆,而所期望者未艾也,盍亦为之勉留,而徐以礼请,则终始之义,庶几两全,而决意不回。若弃仇雠者,王以诛赏动之,则曰:君行令,臣行义,卒潜遁去。揆以人情,王既不能堪矣,乃又移书同志,诵王之短,而示已之见,几种也不智,亦因谢病不朝,王未尝负二子,而二子负王,安得不发怒而杀之乎?以史传考之,勾践无不道之事,惟种受诛,而实其自取,则长颈之相,葢亦无验也。呜呼,范蠡,春秋之豪,才畧有余而仁义不足者也。以今日待其君如此其薄,则向来所以黾勉从事者,特假之以为功名之资耳,夫岂诚意哉。然而千古髙之以为羙谈,其视贪荣嗜利,死而不悔者,固为贤矣。以君子忠爱之道律之,殆未满人意也。

  萧何治未央宫事,论者不一。或以为非是,或以为当然,或又疑其所为有深意,何其纷纷也。彼以刀笔吏监土木,功不能无过制者。其对上之言,姑以自解云尔,此固不足深责,然亦何可妄举哉?大抵汉初君臣类无学术,暗于义理,其举措之际亦多踈矣,而后世每以圣贤事业期之,宜其为说之多曲也。(中肯)

  程晏论曹参,譬之饮牛于污泥,而不即清渊。吕祖谦论陆贾、叔孙通,譬之避雨于荒城,而不求大厦。皆恨其不以三代之隆辅汉也。呜呼,三代之事岂汉祖之可望,而数子之才亦岂王者之佐乎?彼自量其分而行其力之所及,是矣。而世儒每过期之,此书生不通之论也。

  昔人之论,葢有语病而意实不然者。张释之与文帝争犯跸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近世儒者往往讥之,以为开人主杀人之端,固似有理。然一时之意

译唐朝将领刘臣容讨伐黄巢,几乎擒获他却又放走了他,说:“朝廷喜欢辜负人,不如留着贼寇作为富贵的资本。”议论的人批评他把自己比作鹰犬,这话确实是对的。然而像刘臣容这类人,又哪里值得责备呢?宋太祖命令曹彬平定江南,答应让他担任使相,等到他回来,只赐给他五十万钱,说:“再为我平定太原,然后再给你。”这难道不是把别人当作鹰犬来使用吗?可是宋代的儒者却常常称赞他吝惜名位和器物。君主对待臣下,应该以礼相待,并表现出诚意,所以人们才乐于为他效力。如果真的吝惜名位器物,那么当初就不应该许诺。然而宋太祖向来多权术欺诈,本来就不是为了名位器物考虑的。唉,如果曹彬是君子,何必这样对待他;如果是小人,那么他也不会再肯尽力了。曾经用曹彬的行事来考察,他大概是所谓的君子,那么宋太祖不仅失去了使用人的方法,又显示出他不能识人。

《滹南遗老集》卷二十七 臣事实辨上

扬雄认为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借宿馆舍是不对的,苏东坡说:“父亲没有罪而被杀,儿子报仇,这是合乎礼义的。活着时斩首,死后鞭尸,抒发极度的悲痛,是不加选择的。因此过去的君子都哀怜并宽恕他,扬雄难道不是人子吗?”苏辙的议论却不是这样,他说:“士人不幸到了这种地步,不足以谈论功名了,竟然鞭打旧君来逞快意,违背天理而伤害道义,最终因为尽忠而丧命,难道不是天意吗?”佣夫说:“苏辙的议论是对的。君主和父亲的尊贵是一样的,而君主又统辖着父亲,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君主,又凭什么立足天下呢?伍员虽然不做官,但他身处楚国,而他的父亲是楚国的官员,那么伍员也是楚国的臣子。臣子没有报仇君主的道理,楚平王的滥施刑罚固然有罪,但伍员报复他,不是太过分了吗?为伍员打算,不过是不领楚国的俸禄罢了。君主不是极其圣明的,在诛杀之间,难免有滥用的情况,如果让做臣子的都能拔刀报复,那么国家哪里还有法度?而叛逆作乱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像伍员这样的人,勇敢而无礼,敢做而不顾后果。至于他劝说吴王僚攻打楚国,而吴王没有立即听从,于是他就向公子光推荐专诸,让专诸刺杀吴王僚。大概是为了发泄他的怨恨,那么凡是能得逞的事,没有不做的。既自己杀害了自己的君主,又杀害别人的君主,伍员真是小人啊。扬雄讥讽他,不算过分,而苏东坡认为他不是人子,那么苏氏难道不是人臣吗?张南轩曾经和别人议论伍员立庙的事,说在吴国立庙可以,在楚国立庙不可以,伍员如果有灵,一定不会在楚国享受祭祀。大概是说他对吴国忠而对楚国不忠。我认为伍员对阖闾是忠,对僚是贼,他在吴国享受祭祀,恐怕也不妥当。

韩愈议论范蠡招引文种的事,大略说:“为人谋划而不忠诚,有辅佐君主的智慧而没有侍奉君主的道义,如果因为长颈的相貌,难以同享快乐,那么灭掉吴国之后,回到越国之日,泛舟游于五湖的,难道只有范蠡吗?他移文给文种的书信,就像拔出了勾践的剑,勾践有什么过错呢?他的文辞不是很好,这一定是年轻时的作品,所以被编入外集,而世人也没有称道的人。只有宋代的孙汉公说他的意思出于千古。我认为是对的。范蠡虽然功成,但勾践对他的恩宠正盛,而对他的期望也没有穷尽,何不勉强留下,而慢慢地以礼请求,那么始终的道义,或许可以两全,而他却决意不回。像抛弃仇敌一样,君王用诛杀奖赏来动摇他,他就说:‘君王执行法令,臣子执行道义’,最终潜逃离去。衡量人情,君王已经不能忍受了,他又写信给志同道合的人,诵读君王的短处,而显示自己的见识,文种也不聪明,也因此称病不上朝,君王没有辜负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辜负了君王,怎么能不发怒而杀了他呢?用史传来考察,勾践没有不合道义的事,只有文种被杀,而实在是他自己招致的,那么长颈的相貌,大概也没有应验吧。唉,范蠡,是春秋时的豪杰,才略有余而仁义不足。以今天对待他的君主如此刻薄,那么以前之所以努力做事,只是借它作为功名的资本罢了,哪里是诚意呢?然而千古以来都推崇他作为美谈,比起那些贪恋荣华富贵,至死而不悔改的人,固然贤明了。用君子忠爱的道义来衡量,大概不能完全令人满意吧。

萧何修建未央宫的事,议论的人不一。有的认为不对,有的认为应当这样,有的又怀疑他的行为有深意,为什么这么纷纷呢?他作为刀笔吏监督土木工程,功劳不能没有超过制度的地方。他对皇上说的话,姑且用来自我辩解罢了,这固然不值得深责,但怎么能随意举荐呢?大体上汉初的君臣大多没有学术,不明义理,他们的举措之间也有很多疏漏,而后世常常用圣贤的事业来期望他们,适宜他们的说法多曲折。

程晏议论曹参,比作在污泥中饮牛,而不立即进入清渊。吕祖谦议论陆贾、叔孙通,比作在荒城中避雨,而不寻求大厦。都遗憾他们不用三代的隆盛来辅佐汉朝。唉,三代的事难道汉高祖可以期望,而这几个人的人才难道也是王者的辅佐吗?他们自己衡量自己的本分而行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是对的。而世间的儒者常常期望过高,这是书生不通达的议论。

古人的议论,大概有语病而意思其实不是这样的。张释之与汉文帝争论犯跸的事,说:“当时,皇上让他杀他,就已经完了。”近世的儒者往往讥讽他,认为开了君主杀人的端绪,固然似乎有理。然而一时的意思